不用问她也知道,唐修衡、董飞卿一定会整夜把酒言欢。
小花厅里, 门窗敞开, 流转着晨间清新微寒的空气。
南窗前的花梨木桌上, 放着四色水果、四色干果,再就是酒具。唐修衡与董飞卿相对而坐, 意态闲散。
水果干果没动过,酒却不知道已喝了多少。
代安走进门, 苦着脸望着二人:“侯爷、董先生。”
董飞卿一看她那个样子, 笑了, “闺女, 怎么打蔫儿了?”
唐修衡牵了牵唇。
代安因为董飞卿的措辞不满, “侯爷也只说我是他半个干闺女。”言下之意是,你忒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董飞卿瞥一眼唐修衡,“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 半个干闺女, 那不就见外了么?”
代安无语得很, 慢悠悠地走近几步, “先生, 我没事的时候总是想, 你这样不着调的做派, 在家里, 是你哄孩子,还是孩子哄你?”
两男子同时哈哈大笑,随后董飞卿才道:“甭瞎担心,孩子有程家唐家两头的祖父祖母教导着,差不了。”
“哦。”代安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找了把椅子坐下,“那很好啊,你能做好孩子的玩伴就行。唉,只是心疼尊夫人,平时得多累啊。”
这样的话,只有不见外的人才会说,董飞卿自是全盘接下,又与唐修衡笑了一阵。
代安用惨兮兮的眼神望着唐修衡,“笑什么啊,侯爷,没看我半死不活的么?来找你开方子的。”
“喝高了?”唐修衡笑问。
“嗯。胆和胃都要吐出来了。”代安有气无力的,“我不能掺酒,昨天前后喝了好几种,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唐修衡笑着起身,“来,看看你这条命还剩几分。”随后走过去,给代安把脉。
董飞卿在一旁打岔:“我说闺女,你不是也懂点儿医术么?开个解酒的方子而已,怎么还要劳动我哥?”仍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代安横了他一眼,“我只知晓经脉穴位那些,不会治病。难道拿银针的就擅长针灸么?我就只会整治人。”
董飞卿笑着颔首,“说的也是,我跟你半斤八两。”又好奇地问,“沈哥没教你点儿正经的医术?”
“那些啊……”代安嗫嚅道,“自然教过,懒得学。”
“跟我一样。”
唐修衡瞥了董飞卿一眼,“瞧你那德行,好像多长脸似的。”
董飞卿理亏地笑一笑,摸了摸鼻尖。
代安不由得笑了,心想果真是一物降一物。
把脉之后,询问代安几句,唐修衡唤人备笔墨,给代安开方子。
董飞卿起身伸个懒腰,“我去捯饬捯饬,省得见恩娆妹妹的时候不成个样子。”说话间,高大的身形已经到了门口.
自盥洗室返回寝室后,陆语坐在妆台前的锦杌上,对镜梳头。沈笑山折回来,她问:“等下要我帮你更衣么?”
沈笑山一愣,“我有手有脚的,哪儿就用到你了?”
“哦。寻常夫妻,都是那样,我自然要问你一声。”
沈笑山走到她身后,透过镜子看她,“我们不是寻常的夫妻。你要是同意,我倒是乐得反其道而行,每日伺候着你洗漱更衣。”
“……”陆语望着镜中的他的笑,笑得像只存着餍足之意的大猫,且有点儿坏。不,不是猫,是黑心狐狸。
沈笑山看出她有点儿拧巴,拿过她手里的牛角梳子,俯身搂住她,“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啊,横竖拿你没辙。”她抬手抚着他的下巴。
他亲昵地蹭了蹭她面颊,“累不累?还早,能再睡一阵。”
累是一定的,又折腾一场,腰腿酸软,可再累,今日也不能由着性子来,今日的事情可不少。“不睡了。吃完饭,喝杯浓茶就好。”
“等到午后,睡个午觉。捱过这两日就好了。”他柔声说着话,一手自有主张地把住一侧丰盈。
陆语抬手打开,嗔怪道:“手往哪儿放呢?”
他一脸无辜,慢条斯理地说:“那你说放哪儿。”
“怕你了成不成?”她笑着推他,“离我远些。”
他笑得现出亮闪闪的白牙,手臂将她缠得更紧,“怕什么?”
“怕你又耍坏,把我拐床上去。”她轻声说。
“怎么会。”凡事得有个度,又怎么舍得难为她。他扬了扬牛角梳子,“好好儿坐着。”随后,帮她梳理七/八分干的长发。
陆语端端正正地坐好,唇角上扬成愉悦的弧度。
早饭十分丰盛,各色颜□□人、香气扑鼻的菜肴,盛在精致小巧的碗碟之中,另有灌汤包虾饺等面食和用大海碗盛着的羹汤,摆了满满一桌。
新嫁娘在这里的第一餐早餐,自然不能敷衍了事。
陆语真的饿了,吃得津津有味。
昨晚喝酒太多,沈笑山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是瞧了她一会儿,也有了食欲,吃了不少菜,喝了一碗汤。
吃过早饭,时间是辰时初刻。沈笑山去外院,与昨日留宿在此的友人打招呼,喜宴后续一些事也需要他调配人手去办。
他抱了抱她才出门。
陆语唤上无暇无忧和本就在沈宅当差的双玉,在正房中转了转。虽然之前通过信件,已经对正房格局了如指掌,但终究不如眼见为实。
沈笑山的一个好处,就是话从不说满,这就使得陆语所见一切都比想象中更好。
信步游转期间,随行三名丫鬟笑盈盈地交谈。
陆语听到了不少事情——
双玉和一众丫鬟,都是夏日里才来到沈宅。在那之前,沈宅的女仆只有灶上和针线房里的几位妈妈。
她与沈笑山的婚事,在长安引起了轰动。
一来是她的嫁妆太多:双亲留给她的妆奁已然不少,姨父姨母又完全是嫁女儿的心态,筹备的嫁妆甚多,唐修衡给她添置的嫁妆,两位长辈也要她一并带上。
出嫁前,为这事情,她哭笑不得的,说随意弄几十抬应付场面就得了。本来么,嫁的那个人可是富可敌国的沈笑山,嫁妆就算铺出去几百里,于他也是九牛一毛,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姨父姨母的想法却是不同,他们说,嫁妆不是给他看的,是给外人看的,你得让人知道,自己也是身价不菲,嫁不嫁他,手里的产业都足够一世锦衣玉食。
她就笑,说是啊,长安城的百姓都知道,我在商贾之中数得上名号。
姨父姨母说那就对了,更不用低调行事——没法子,我陆恩娆不但银子多,傍身的名贵物件儿也多,姨父姨母给的嫁妆也是面面俱到,嫁妆就是越多越好,就是要风风光光地出嫁。
她被说得没词儿了,索性手一挥,说我不管了。
姨父姨母哈哈地笑,说本来就不归你管,回绣楼待嫁去。
于是,成婚前夕送到沈宅的嫁妆,是一百二十四抬。而出嫁之际,又有一百二十抬随行。理由是,第一次的嫁妆是江南陆氏夫妇留给女儿的妆奁,第二次是傅家嫁女儿。
掏心掏肺对她好的两位长辈,她承欢膝下的时日,不过区区三四年。
阵仗大小,她倒是无所谓。往俗了说,她算是腰缠万贯的小财主,姨父姨母的新月坊这些年也没少赚银子,别说二百多抬嫁妆以私藏的古董字画珍玩居多,就算是现买,弄出这阵仗也不是难事。
看热闹的人们却与她心境不同,为之兴奋不已——双玉笑道:“嫁妆安置在外院,好多人看,有人说江南陆家的财势底蕴不可小觑,有人说傅先生和太太真是把外甥女当成了亲骨肉,嫁妆准备得太丰厚了些。”
嫁妆已叫人津津乐道,沈宅这边喜宴的排场,亦是多少年不曾有过的。
他是深居简出的人,但两京十三省与他或他的财势有牵系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他娶妻一事,打一开始就没想瞒任何人,不然也不会让景老爷景太太说项。为此,该知会的人都发了请柬,只是,碍于赴宴之人太多,喜宴的规格不同,设宴的地点也不同:走得近的人,在沈宅,其余宾客要到指定的酒楼赴宴,由沈家的亲信款待。
就是这种看得出亲疏的安排,来不来随意。
昨日,长安城最出名的四间酒楼被沈家包下来:雅间用来款待赴宴的宾客,大堂则自午间起设十二菜一汤的流水席,愿意沾沈笑山和陆语喜气的百姓,都可以前去,酒水不限,但用饭时间以一个时辰为限。
结果,昨日四间酒楼爆满,过了三更天才消停下来。排队等流水席的人堵住了长街,大多数雅间也都临时增加了一两桌席面——那是不请自来的,到沈宅送上贺礼,自觉地转去酒楼。
——这些,陆语到此刻才听说,暗暗称奇:真没有他办不出的事儿啊。
辰正,一众仆人前来请安,陆语回到正屋,在厅堂落座。
先来请安的是内宅两名管事妈妈、两名大丫鬟。很明显,沈笑山给她留了添加得力人手的空间。
陆语与四个人闲话一阵,命无暇无忧打赏。
几个人满心欢喜地行礼谢赏,退了出去,跟着进门的是二等丫鬟,都是十二三岁的样子,一个个生得唇红齿白,站了一大排——屋宇院落多,用到的人手也少不了。
最后进来的是小丫鬟,人数更多,都是七、八岁的年龄,一张张小脸儿水灵灵的。
陆语看着欢喜之余,不免纳罕:谁挑选的?短短时日,招揽这么多样貌讨喜又伶俐勤勉的丫鬟,实非易事。再一个……是不是有点儿以貌取人的嫌疑?
见过并打赏了内宅仆人,陆语转到做为小书房的西次间,正准备清点嫁妆账目、妥善安置的时候,双玉来禀:“夫人,唐侯和董先生来了。”
“是么?”陆语面露喜色,立时站起身来,“快请。”
她折回厅堂的时候,恰逢唐修衡与董飞卿进门。
走动间匆匆打量,目标自然是唐修衡身侧的男子。身姿挺拔、凤眼明亮,唇角噙着愉快的笑容,这是个让她觉得很矛盾的人:有与生俱来的优雅尊贵,又有几分桀骜不羁。
她来不及多想,走上前去,屈膝行礼,“哥。”又转向董飞卿,“董先生。”是没见过,但来的只有他们两个。
唐修衡侧身,抬手示意免礼。
董飞卿则笑着拱手还礼,“在下董飞卿。”
唐修衡看着陆语,适时接道:“你董家哥哥。”
董飞卿立时颔首,笑道:“对了,叫飞卿哥,不能叫先生。”
陆语微笑,见他神色真挚,又见唐修衡微笑颔首,便再度端端正正地行礼,“飞卿哥。”
董飞卿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快免礼。”
陆语抬手请二人落座,唤人上茶点。
这些时候,董飞卿自然留心打量她了:容颜娇艳如出水芙蓉,一袭红衣,反倒更加彰显了她清雅绝俗的气韵。
是罕见的美人,最重要的是举止做派也让人打心底觉着自然、舒服。待她落座,董飞卿将手里的一册书和一个小匣子交给一名丫鬟:“贺礼之外,额外的一点儿心意。”
丫鬟转手交给陆语。
董飞卿又道:“我是俗人,送礼自然也俗,你嫂子比我强点儿。看看?”
大名鼎鼎的名师、名士,跟她说自己和夫人俗……陆语心中失笑。当面查看礼物,本不合礼数,但送礼的人要求如此,便可从善如流。
她微笑着说好,将小匣子暂且搁到一侧的茶几上,先看那一册书。
董飞卿瞧着,现出被嫌弃的表情——小匣子里的礼物,是他送的。
唐修衡莞尔。
茶点送上来,两男子也不拘礼,闲闲品茶。
书没有名字,显得格外陈旧,不厚,却给人厚重感。陆语小心翼翼地翻开,一目十行地浏览,才知这是一部关于制琴的著作,且是手抄本。看过开端几页,便知是自己不曾阅读过的,而内容,则分明是制琴高手写就。
陆语望向董飞卿,由衷地道:“太贵重了。”
“在你眼里贵重而已。不懂行的人,不知会如何怠慢它。”董飞卿觉得此刻的她目光过于干净、单纯,像孩童,他语气不由得更加温和,“这是你嫂子送你的,快看看我送你的。”语毕,竟有点儿担心她打心底不喜欢自己那份礼物。
唐修衡撑不住,轻轻一笑。他看得出,只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董飞卿对陆语的态度,已经从认定的妹妹变成哄孩子了——那厮怕孩子不高兴的时候,就是此刻这样子。
也难怪,她与他们,毕竟隔着十来年岁月,加之这次见面,她不会心存任何戒备,对董飞卿又一直存着仰慕之情,可不就本性流露,显得孩子气。
仰慕董飞卿……唐修衡摸了摸下巴,想着不出两日,她那仰慕之情就得飞到九霄云外,只剩下对董镖头、飞卿哥的兄妹情。
但是,两个人一定投缘。平日里,董飞卿嘴巴毒,她其实跟董飞卿有一拼。
这时,陆语已经让无忧把书籍好生存放起来,取过匣子,打开来,惊见里面是十二颗钻石,红底、充足的光线映衬下,熠熠生辉。要比寻常所见的颗粒大许多。
她微微睁大眼睛,书籍是无价的,钻石却要用真金白银高价买回,所以——“这个,也是太贵重了些。”
董飞卿只是道:“你就说,喜不喜欢这种石头?”
“喜欢啊,”陆语诚实地道,“但这么多,颗粒又这么大,真觉得烫手。”
“喜欢就行。”董飞卿笑笑的,“也是机缘巧合到手的,放心,来历清白得很。再贵重的物件儿,也比不得陶真人的真知灼见——你给我的那本书,我受益匪浅。”
“我借花献佛罢了。”陆语把匣子盖上,仍是让丫鬟好生存放起来,由衷道,“谢谢飞卿哥。”
“乱客气什么?”董飞卿笑眉笑眼的。
说话间,沈笑山走进门来,瞥过二人,道:“不是下午才认亲么?”
“不是就有等不了的人么?”唐修衡说。
陆语轻笑,三个男子却是哈哈大笑。
沈笑山道:“有几个弟兄要走了,等你们送呢。”
唐修衡、董飞卿同时慢腾腾起身,同声道:“还送什么?矫情。”
陆语随之起身,心里已是笑不可支。
唐修衡对她打个手势,“走了。”
董飞卿则道:“下午得认亲,到时候人不少,别怕,有我给你撑腰。”
沈笑山蹙眉:“她怎么就那么缺你给撑腰呢?本来该叫嫂夫人,你非上赶着认妹妹,搅和的乱七八糟。”
董飞卿大乐,“就上赶着了,你能怎么着吧?”说完,挂着璀璨至极的笑,对陆语打个留步的手势。
沈笑山眼含温柔地凝了她一眼,“该忙什么忙什么,没别人来了。”
陆语笑着点头,送到门口,目送三名男子往外院走去。
都是高大挺拔的身形,身量相仿,给人观感却不同。沈笑山何时都是淡泊悠然之姿,唐修衡总是透着一股子清冷,董飞卿则透着锐气不羁。
陆语转身进门时想着,沈笑山昨晚跟她说的果然不假,平日里的董飞卿,不是她仰慕的董先生,做派更贴近他作为镖头的身份。
意外,只有一点点,更多的是觉得那也是个只要愿意,就能与任何人走近的人。
生平大起大落如董飞卿的人,几十年出不了一个,一路走来,必然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面目。
她看得出,董飞卿在唐修衡、沈笑山面前,是最松弛自在的状态,一言一行皆出自本心。说一个大男人可爱,似乎有些不妥,但她真有这种感觉.
外院事情多,住在沈宅的宾客也多,午间,沈笑山自是不能回来用饭。陆语早就想到了,一个人吃饭,胃口仍是很好——沈宅的饭菜,可不是一般的好吃。
用过饭,她回寝室睡了一觉,得养好精神,免得认亲时精气神欠佳。
下午,认亲的时候,有近二十人到场,其中有几名女眷。
景太太在一旁笑吟吟地帮忙引见。
陆语守着礼数,落落大方地与所见众人逐一行礼、寒暄。
最先自然是唐修衡、董飞卿,两人年岁不比谁大,但地位在那儿摆着呢。说起来是陆语的娘家人,但更是沈笑山的手足,自然是两头的事情都要捧场。
董飞卿瞧着她,见她言行始终从容优雅,与每个人寒暄时,言语都是滴水不漏,至于一些善意的玩笑、打趣,也都应对自如,应对时间越久,她越发的神采奕奕、风采照人。
“这小孩儿,”他微声对唐修衡道,“好多所谓的大家闺秀都比不了她。”
“这还用说?”唐修衡眉梢一扬,“沈慕江的夫人,只能是我这妹妹。”
“对,这话对!”董飞卿颔首附和,随即就拧眉,“啊呸,什么叫‘我这妹妹’?也是我妹妹。”
唐修衡笑容明朗,“你才认多一会儿?我忘了。”
认亲的过场走完,时间已近黄昏,一行人转到花厅用饭,男女宴席中间,隔着屏风。
陆语与景太太、代安及到场的几位女眷坐在一起,因为尚不熟稔,席间说的都是些场面话,但你一句我一句的,加之代安与景太太妙语连珠,氛围倒也融洽欢快得很。至于酒,一桌人都只是做样子喝了一酒盅。
一众男子坐了两桌,开怀畅饮的缘故,气氛越来越热烈,却没有任何一个说过哪怕一句失格的话。今日能坐在这里的人,都不是凡俗之辈,能做成事的人,酒后胡言乱语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陆语记下了每一个人的样貌、特征,但是知道,平时不定多久才能见一次。不是相隔千山万水,就是无要事不会来见沈笑山。
没法子,沈笑山就是那个性情,跟谁再亲近,也不需要每日相见。
无疑,她是例外,他们要长相厮守,但以后也少不了小别的时候——就算他改了习惯,她偶尔还需要闭关制琴呢。
女眷这边散席后,陆语回到正房,早早洗漱歇下。
倚着床头看书的时候,沈笑山借着更衣的由头回来一趟,先到寝室告诉她:“我得很晚回来,不害怕吧?”
陆语扬眉,笑,“怕什么?问的好奇怪。”顿一顿,又道,“你不必顾忌时间,今夜不回来才好。”
“你说什么?”他慢悠悠地磨出这四个字,忽的欺身上了床,将她压在身下。
她低声惊呼,继而笑着扭动身形,手脚并用地往下撵他,“吓得我。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跟小孩子似的?”
“你这小东西,”她哪里是他的对手,他身形纹丝不动,手还到了锦被之中,作势要挠她的痒,“什么叫这么大岁数了?谁叫你不早出生几年的?”
第44章 第44章
“你这是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陆语又气又笑, 指尖戳着他眉心,“我冤枉你了么?”假设性的问题,她根本不会费脑筋考虑,直接忽略不提。
“不管我比你大多少,都算是在等你。”沈笑山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煞有介事地叹息道, “等你这么多年,我容易么?”
陆语笑得不轻,勾住他的脖颈, “瞧瞧, 说的跟真的似的。”
“不信?又气我。”沈笑山停留在她肋间的手动了动。
“这招对我不管用。”陆语贴了贴他面颊,她不怕痒,所以有恃无恐,又语气柔柔地挑衅,“跟你一般年纪的, 成婚早的, 儿女都十多岁了, 这是实情——反正我就是不承认说错了话, 沈先生,你能把我怎么样吧?”
“能把你怎么样?”沈笑山点了点她的唇,“把你亲的找不着北。”继而说到做到,有点儿蛮横地吻住她。
起初, 陆语仍是忍不住低低地笑, 随着亲吻越来越热烈, 逐步投入,沉浸到那般美好的感受。
沈笑山却是不忘初衷,在她柔软如春水一般的时候,手不安分起来。
这厮!又耍坏。陆语头脑瞬时恢复清醒,托起他的脸,主动吻上他的唇。
这绵软甜香的亲吻让他心旌摇曳,心神却还保持着清醒,暗暗叹息:可惜,还要回外院,不然……
陆语的手又凭感觉摸索着解开他的玉带,随手扔到一旁。
玉带落到床上的声响、与此同时敞开的长袍,让沈笑山一愣,和她拉开距离,低头看了看,开怀而笑,“小兔崽子,没安好心吧?”
陆语整理好寝衣,坐起来,语气软软地道:“哪有,我这不是想你了么。”
沈笑山心头大乐,动手脱掉外袍,信手扔到床尾,坐在床边,蹬掉脚伤的薄底靴子,做出一副下了狠心的样子,“成,就冲这句话,不管外院那些人了,先把我家阿娆服侍得妥妥帖帖的。”
陆语闻言,第一反应是躲到床角,双腿收起来,双手拉过锦被,罩住自己,又紧张又忍不住笑,言语却不肯服软,“别胡扯了。吓唬谁呢?”
沈笑山瞧着她那样子,也是笑得不轻,“这是什么样子?好像我是土匪似的。”
陆语一本正经地道:“土匪可没你难对付。”
沈笑山探手夺锦被,“来,该歇息了,没被子怎么行。”
陆语已经确定,他只是在跟自己闹,但是下意识地抓紧被子一角不松手。笑意怎么也忍不住,笑得她的手都没什么力气。
沈笑山当然也没用力。
浮着鸳鸯锦绣的大红锦被,被两个人拉扯着,锦缎映着灯光,随着位置的变换,折射出不同的盈盈光彩。
沈笑山看着她灿烂的笑脸,也忍不住笑,闹了一会儿,麻利地从床边移到她近前,一把搂到怀里,狠狠地亲一下,“真是要命了。你耍坏,我都喜欢得要命。”
陆语心说我可没你那么大度,这一点,学不来。但是,听到他说喜欢,心里熨帖得很,手臂环住他肩颈,“真喜欢啊?”
沈笑山抵着她额头,“嗯。”
陆语说:“不够,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他用锦被裹住她,又柔柔地强调,“我喜欢阿娆。”
陆语绽出心满意足的笑,奖励似的亲他一下,“真好。”
“哄你睡着再回外院?”沈笑山柔声问她。
陆语笑出声来,“哄我睡着——就算不是大我十来岁,我也会觉得,在你跟前就是个小孩子。”委婉地重申:她就是没说错话。
沈笑山轻轻地笑,“平日里,本就该把你当小孩儿一样惯着、照顾着。”
“那样也很好。”陆语抚着他唇角,“说起来,你真的有过我要是早出生几年如何如何的想法么?”
“有过。”沈笑山侧一侧脸,“起初只是想,你怎么才出现?我怎么才遇见你?”
这倾诉情意的言语,并不花哨,却让陆语动容,凝住他明亮的眸子,只觉得那双眸子太亮,似是落入了璀璨的星光。
沈笑山语声和缓:“于是想,早一年半载结缘的话,你与姨父姨母也不至于吃眼前的苦。但这想法委实经不起推敲,我处事的很多习惯早已定型,没有特定的原由,根本不会理会任何一个陌生的女孩子。
“于是就有了不切实际地想法,设想你若是早出生几年,该是怎样的情形。”
“结果呢?”陆语好奇地问。
沈笑山就笑着摇了摇头,“也不行。早几年,我的日子不安生,偶尔心累至极,周围亦有凶险——还是算了吧。”
“嗯……可是,我怎么听着很心疼呢?”陆语侧了侧头,“要是那样的话,我倒是愿意早生几年了。”眨了眨眼睛,设想道,“帮不到你什么,但你总有个诉说心里话的人,时不时给你弹弹琴、捣捣乱、和你下两盘棋。凶险什么的,不打紧。”
她从来不喜在假设的前提上展望什么,此次却破了例。沈笑山的心弦被柔软地牵动着,“有这几句话,足够了。”停一停,又道,“有些眷侣的情缘,其实早已注定。譬如你我。”
“对。”陆语点头,“不会早,不会晚,结缘的时机,一定是刚刚好。”楼下自鸣钟的声响,让她心绪回归现实,“你真该回外院了。”
“不着急。”他磨蹭着。
陆语笑道:“我说真的,今晚不用顾及我,只管与修衡哥、飞卿哥把酒言欢。想也知道,你们就算同在京城的时候,也鲜少有三个聚在一起的机会。再说了,那可是我娘家人,为了我的娘家人,你几日不归,我和别人都只有夸你的份儿。”
沈笑山哈哈一笑,心境更为开朗,“倒真是那么回事儿。但咱先说好了,绝对不生气。”
“嗯!”陆语用力点头,“绝对不生气。明早再回来,回来早了我才真的会生气。”
沈笑山又哈哈地笑。要说之前一点儿顾忌没有,绝对是假话。他想和两个兄弟好好儿聚聚,但这日子,不免担心她觉得失落孤单。眼下好了,看得出,她是真的希望他珍惜与兄弟团聚的机会。“遇见你,我是几世修来的福?”他低声喟叹。
陆语认真地道:“千年修来的。”
他扬眉。
陆语笑着挣出他怀抱,“你这千年黑心狐狸精。”
沈笑山立时会意,想到早间的事,笑着凑过去,予以迅速而热烈的一吻,“早间的账,你只管记着,我等你报复回来。”
陆语推他,“快更衣走人。我等着明早看谁被灌倒。”
沈笑山给她掖好被子,才转去更衣,回了外院。
宾客道辞或到客房安歇之后,沈笑山与唐修衡、董飞卿去了书房院后面的花厅。
厨房最拿手的几道菜早已备下,三人落座后,罗松、景竹带领小厮鱼贯而入,奉上酒菜。
沈笑山交代罗松、景竹:“我们清清静静地说说话,闲人勿进。书房里备好的画轴卷宗,等会儿一并取来。”
二人笑眉笑眼地称是而去.
因着笑闹了那一阵子,重新歇下后,陆语毫无睡意,只好寻回先前在看的书,借读书助眠。
过了许久,有了睡意,她放下书,熄了床头的灯。
那三个人坐在一起,怎么可能只是扯闲篇儿、喝酒,少不得谈及一些要事、大事。是以,沈笑山今晚大抵不会回来就寝,最早也要天亮之际回返。独自睡在宽大的床上,她感觉也很好——安安稳稳睡一觉,养足精神,便该投入到全新的光景了。
翌日,事实正如她所料想的,沈笑山辰时才回房沐浴,而陆语已用过早饭。
她估摸着时间,寻到沈笑山所在的盥洗室,见他穿着中裤,中衣刚上身。
她细细地打量着他:整夜饮酒叙谈,眉宇间也不见疲惫之色,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以前喝醉过没有?”陆语问他。
“当然。”沈笑山和声道,“常喝酒的人,怎么可能没醉过。”
陆语扬了扬眉,“酒品怎样?喝醉了是什么样子?”
沈笑山想了想,“反正不撒酒疯不胡说八道,只管放心。”
“哦。”陆语放下心来,又好奇,走到他近前问,“现在醉了没有?”他言行举止如常,实在看不出端倪,只好问他一句——连喝两天了,真怀疑等会儿要带着一只醉猫回门。
沈笑山笑开来,“我要是说醉了,你还让我跟你回门么?我要是说没醉,那不就是醉了?”
的确,通常说自己没醉的人,都是喝醉的人。陆语笑了,“看出来了,没醉,不用给你备醒酒汤。”停一停,说起唐修衡:“修衡哥是今日走吧?”
“嗯。回姨父姨母那边辞行了。”沈笑山抚一抚她肩臂,“他不让我们送。”
“……”陆语沉默片刻,轻轻叹息。
“走了一个,还有一个。”沈笑山穿好中衣,半开玩笑地宽慰她,“走的那个哥哥多闷啊,剩下的这个欢实,那说话歹毒、一惊一乍、风一阵雨一阵的样子,跟你有得一比。”
陆语心绪转移,扬眉,“修衡哥怎么就闷了?我怎么就嘴毒还一惊一乍的了?嗳,沈慕江,你这三言两语的,可把我们兄妹三个都诟病了一番。”
“有么?”他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地说,“我一直以为,那都是夸人的话。”
陆语笑出来,戳了戳他心口。
他揽住她腰肢,托起她的脸,“昨晚睡得好么?”
“好得很。”
“不会说话。”他说,“你应该说,我不在,你怎么可能睡得好。”
“我才不给你脸上贴金。”陆语催促他,“快些,我急着回娘家呢。”
“不差这一会儿。”沈笑山一手托起她的脸,低头索吻。
“闹什么?我涂了口脂……”她言语被亲吻湮没,口脂亦被他一口一口吃掉,还含糊地说,“饿了。”
陆语无语得很。
一两日的光景而已,他的手就养成了不安分的习惯,手沿着领口为非作歹。
陆语索性也解开了他的中衣,想以此让他罢手。
他却是不以为意,不消片刻,便让她衣衫不整、气息不宁。直到她不轻不重地咬住他的唇,才低笑一声,不再胡闹。
陆语别开脸,把脸埋在他胸膛,调整呼吸。
他抚着她修长的颈子,温温柔柔的。
下一刻,她的手拨开他衣襟,咬住了他锁骨下方一小块肌肤。
沈笑山失笑,“这也值得炸毛?乖,我给你顺顺毛。”语毕,拍抚着她肩臂。之后,却是身形一僵——
她的咬转变成了啃啮,先是轻轻的,再慢慢加重力道。
那滋味……只几息的工夫,他已心痒难耐。刚想抱起她回寝室,便打消了念头:车马已经等在垂花门外。想阻止她,可那虽是煎熬,却是甜蜜的。
他在心里跟自己较劲的时候,陆语和他拉开一点距离,抬眼看着他,说:“我想吃樱桃了。”
第45章 第45章
一大早, 唐修衡就到了傅宅, 命随从准备启程。
傅清明和原敏仪闻讯连忙起身,寻到听风阁。
唐修衡告诉二人,自己是来辞行的。
傅清明由衷地道:“这般劳顿, 看着就不落忍。”
唐修衡笑道:“权当疏散疏散筋骨。”
原敏仪心疼不已, 叹息道:“算上路程, 少不得耽搁好几日公务,又得着实忙碌一阵。”停一停, 又殷切地叮嘱,“只是, 再忙也要照顾好身体, 少喝酒。”
“知道。高兴了才喝几杯, 平时真不胡吃海喝的。”唐修衡温言道, “倒是您和姨父, 身子骨需得好生调理三二年。”
“我们没事,”原敏仪忙道,“平日里其实很清闲。”
傅清明附和地颔首, “你就放心吧。”
“既然清闲, 得空去京城小住一阵吧?”唐修衡顺势与夫妻两个提及自己的打算, “我跟圣手严道人通过信件, 他说今年要四处访友, 便行踪不定, 明年春日到京城, 能住上一二年。您二位要是在京城, 有他亲自把脉开方子调理着,不愁早日复原。”
“这——”原敏仪与傅清明对视一眼,笑道,“要是那样,我们有什么好说的?以前就想过,到京城开开眼界。毕竟,那是天子脚下,藏龙卧虎之地。”
“到时静下心来住一阵,住哪儿都行。”唐修衡唇角徐徐上扬成愉悦的弧度,“习惯与否,我们再作打算。”
“好。”夫妻二人同时应声。
唐修衡神色真挚,“我说真的,不是突发奇想。”
夫妻二人笑出来,傅清明道:“我们也没敷衍你,明白你的意思,明年一定去。真的,说定了。”
“那成。”唐修衡逸出舒朗的笑容,“到时阿魏来接你们——还记得那小子吧?”
傅清明颔首,“自然记得。”
说定了这桩事,又叙谈一阵,唐修衡郑重行礼道辞。
原敏仪道:“早知道你这就走,我就唤人去叫恩姀了。”
“不用扰她,送来送去的麻烦。”唐修衡洒脱地摆一摆手,请夫妇二人留步,飞身上马,又拱一拱手,扬鞭绝尘而去。
林醉起床后前去请安,听说了此事,先是遗憾,随即又笑,“侯爷骨子里是洒脱之人,我们随着他处事便好。反正,迟早还能再相聚。”
“说的也是。”傅清明、原敏仪深以为然。
三个人用过早饭,坐在一起闲话家常,直到沈笑山与陆语回来。
是正经的外甥女婿了,沈笑山少不得行大礼拜见两位长辈。
傅清明、原敏仪和陆语都是感触颇深。与慕江是一家人了——到此刻,这种感觉才变得真实起来。
礼毕,五个人在厅堂言笑晏晏,至午间,一起享用丰盛的宴席。
饭后,傅清明与沈笑山到书房叙话,原敏仪和林醉一左一右携了陆语的手,和她一起回绣楼,说体己话。
路上,原敏仪道:“送你出嫁的时候,我和恩姀更多的是不舍,今日却是不同,心中只有欢喜。”
“嗯,我也差不多。”陆语笑盈盈的,如实回道。
林醉认真打量着她,笑容透着安心,“看得出,姐姐过得很好。”
原敏仪附和地颔首,“是啊。”
陆语默认。由心而生的知足、愉悦之情,做不得假。
原敏仪说起实际的事情:“这两日,我跟恩姀一起督促着仆人归置箱笼,再过一两日,让齐盛带人给你送过去,自然,到时候,齐盛就不需回来了。”
齐盛随着陆语走,这是没得商量的事。就算陆语肯对生意上的事情亲力亲为,齐盛也不肯违背在老东家面前发过的誓——除了陆语修道他不能陪同,别的情形,一定要在她近前效力。
陆语道:“齐叔跟过去就行了,至于那些身外物,就不用带过去了。”
“那怎么成?这事情就听我们的吧,明年我们要出门。”原敏仪和声给她摆道理,“惯用的东西、所余的藏品,自然要握在你自己手里。以慕江的财势,绝不可能觊觎你的嫁妆,倒是会帮你妥善保管——比放在家里更稳妥。”
“……”陆语无奈,“杂七杂八的,又得多少东西?我这是嫁人还是搬家?”
原敏仪轻笑出声,“又嫁人又搬家。”
陆语和林醉同时笑了。随后,陆语念及姨母刚刚的一句话,问:“明年要出门?去京城么?”
来的路上,沈笑山跟她提了一嘴,说唐修衡会邀请两位长辈到京城,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成。
当时她就问,是不是你和修衡哥商量之后决定的。
他说是。
原敏仪答道:“是。侯爷不外乎是为我们考虑。”随后,把唐修衡说过的话复述一遍。
“那就去吧。”陆语道,“先生在京城的宅邸颇多,到时候随意选一处住下。要是不愿意承他的情,我帮你们添置一所宅子。”
原敏仪斜睇她一眼,“那还不是一回事?你不要管这些,到时候我们和慕江商量就是了。”
“……”
林醉忍俊不禁,笑着揽住陆语的肩,“姐姐日后可要当心了,姨父姨母如今更喜欢外甥女婿。”
陆语连连点头,“我看出来了。”
原敏仪笑意更浓。
此刻,傅清明和沈笑山正在谈论往后的事。
傅清明先说了唐修衡邀约之事。
沈笑山道:“您和姨母在京城好生调理身体,住上一二年吧。我常住的宅院,是黎郡主督造而成,住着很舒心。”
傅清明颔首,“你的情形,我们已然知晓。恩娆的性情,便不需说了。你们顾念着我们,我们也要为你们考虑。到京城之后,少不得从长计议,留在那里。这事情倒不算什么,你们日后作何打算?——侯爷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听出来了,你近一二年不会回京城吧?”
沈笑山颔首,歉然一笑,娓娓解释:“短期之内,我不能和恩娆一起回京。回去之后,再出来就不容易了——七事八事的,不定被哪个枝节或哪个人绊住。
“起先我真没敢指望您和姨母到京城定居,想着守在你们跟前,确保你们无后顾之忧了,再与恩娆出趟远门,到名下位置偏远的地方转转。
“眼下既然是这样,您和姨母同意的话,明年我就和恩娆启程,要是不答应,也好,我们一家人一道去京城。”
傅清明不由笑了,“这话说的,我们可不管你们的事。恩娆喜欢游山玩水,是好事。”
沈笑山以茶代酒,“我敬您。”.
陆语和沈笑山盘桓到临近黄昏,起身道辞。
马车自垂花门外行至外院,沈笑山听到了杭七的语声,便吩咐车夫停下,撩了帘子,问道:“过来有事?”
杭七颔首,“找林小姐说点儿事情。”
“是你难得找恩姀一趟就被我逮着了,还是隔三差五过来?”
杭七哈哈一笑,“我总有事情需要请教她,隔三差五就得麻烦她拨冗相见。”
沈笑山微微一笑,“那行,不耽搁你了。走了。”
杭七则望向车里,扬声对陆语道:“嫂夫人,有用得着我的事情,找人传句话就成。”
陆语失笑,应道:“我记下了。多谢。”
目送马车离开傅宅,杭七举步走进待客的花厅。等了片刻,林醉过来了。
这一阵,杭七下帖子请她到外面相见的时候居多,起初不找借口,只是想跟她一起吃吃喝喝,她有时候赴约,有时候婉拒。随后他就总在吃喝之余找个似是而非的由头,信末总会附上一句“不见不散”。这四个字让她觉得有压力,怕这个闲得横蹦的人傻呵呵地等很久。于是,只好前去。
落座后,林醉看着他,问他为何事前来。
杭七道:“这些日子,我查了查开封附近的林氏。知道是哪一家吧?”
“猜得出是哪一家。”林醉平静地看着他,“早晚也要找到姐姐面前。你这样问我,是何用意?”
“我想问你一句准话,想不想见那家人。”
“不想。”林醉不假思索地道,“与他们相关的事,我早就忘了。”
杭七凝着她,想在她目光中探究她心绪,但她平静如初。
“真的忘了。”林醉慢言慢语地强调,“那个门庭中任何一个,都是我最不需要记得的人。”
忘记,自然是假的,她只是不想记得。杭七与她对视片刻,缓缓点头,“明白了。”
“关于那个门第的事,你什么都不管,就是帮我的忙。”林醉语气诚挚,“多谢了。”如果关乎自己的事,必须有人受累出面,在这男子与姐姐之间,她更愿意麻烦姐姐。
“……”杭七非常非常受挫。
这一阵,他与她一点点进展也无。她待他,仍如以往,但明显多了一份戒备,会在他试图表露心迹的时候岔开话题,打岔不成的话,索性编个借口甩手走人。
林醉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茶,道:“七爷,往后一段日子,我怕是要忙得晕头转向。是以——”
是以,以后就不用再邀她出门了。这是她的未尽之语。
得,帮忙不成,反倒让她决心和他疏远。杭七按了按眉心,“你不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呢?”
“我就该这样。”林醉看住杭七,唇角上扬,笑容如往昔一样单纯。
“……”杭七思忖片刻,道,“我年底回京。在你改口之前,每日傅宅各处落锁之后、天亮之前,我在宅院中高处等你。”说着,站起身来,唇角逸出和煦如春风的笑容,“叨扰了,告辞。”
林醉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他已大步流星出门。
她吸进一口气,蹙了蹙眉。这算怎么回事啊?这人实在是让她头疼.
回到沈宅,下了马车,沈笑山问小厮:“董先生呢?”
小厮回道:“先生还在睡,午间吩咐小的们了,不管什么事情都不要吵他,让他睡到自然醒。”
想也知道,董飞卿定是累狠了。沈笑山与陆语都有些不落忍,前者道:“别不当回事,照办。”
当晚,管事送来一摞厚厚的账册,上面写的,都是收到的贺礼。
沈笑山命人把账册放到寝室外间,让陆语一起看。
陆语兴致缺缺,摆一摆手,“不看,又不是给我的。”
“这叫什么话?”沈笑山扬眉,“这是给我们两个的。”
陆语道:“都是冲着你的名头。”
沈笑山抿了抿唇,“程府、唐府、董家也是只冲着我?”
“先认识你的。”陆语抿唇一笑,“反正我不管,你好生记在心里,往后哪家有喜事的时候,得给相应的回礼。”
沈笑山无法,笑着嗯了一声。
“我这也是多余,你有什么不明白的。”陆语笑着去了楼下的小书房,忙自己的事。
她的嫁妆太多,时间太少,到现在还没安置完。等到家里那些东西送来,数目又很可观。随着东西一并过来的,还有名下产业的所有账目,这也要另行安置。
沈笑山早就考虑到了这些,空闲的地方也很多,只是,需要她对照着堪舆图选出最合心意的院落。
再有,她记挂着薇珑的事情,要给长安城中诸位造园名家写好请帖,尽快让他们来赴宴并答疑解惑。
不知不觉的,她就忙到了夜阑人静时。
沈笑山起先以为,小妻子只是到小书房看看书、写写字,片刻即回。没想到,这人一去就没了影,他看完礼单明细,沐浴更衣,又在床上等了许久,还是不见她回房安歇。
谁家的新娘子像她似的?嫁过来的第三晚,就把夫君晾在一旁。
再说了,不知道他等着跟她算账么?早间她耍坏的事,怎么可能翻篇儿?要是定力差点儿,不知道会多狼狈。当然,他早间也仅限于没有很狼狈就是了。
但是,事情得来回考虑,昨晚他整夜没回来,她不也高高兴兴的么?
一事归一事,他得讲道理。
所以,等着吧。
沈笑山从千工床上的暗格中找出一本奇门遁甲来看,慢慢翻阅,以此消磨时间。
过了子时,陆语直接走外侧楼梯去了盥洗室,沐浴更衣之后,轻手轻脚地回到寝室,见沈笑山还在看书,不由意外,“以为你早就睡了。”说话间,解下斗篷,挂在衣架上,穿着寝衣走到床前。
陆语穿着一身淡粉色绣牡丹花的寝衣,加之刚出浴,面颊白里透红,为出水芙蓉现身说法。实在是娇柔之至。
沈笑山先前以为,她穿素净的颜色最美,但这两日看下来,是怎样的颜色都能驾驭。
他遐思间,陆语在床边落座,除掉束发的银簪,随着动作,一头长发水一般倾泻到后背。她回身点一下他面颊,“要继续看书么?”
“要。”沈笑山下意识地回答,话一出口就醒过神来,忙改口,“不是,不看了。”
“……瞧你这份儿颠三倒四的。”陆语笑着取过他手里的书,放回暗格,在他身边歇下之后,伸手熄了床头的灯。
“亮着灯多好。”沈笑山将她拥入怀里,“黑灯瞎火的,你看得见我么?”
陆语语气很无辜地煞风景:“大半夜的,我看你做什么?”
沈笑山说她平时嘴毒,真没冤枉她。“行,你不看我,我看你,这总成吧?”他把玩着她凉凉的发丝,“幸好,有没有灯烛,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陆语无语得很,心说你要想显摆你身怀绝技、双眼一如夜猫子,什么时候不成?怎么偏要选在此时?
“又在心里数落我什么呢?”沈笑山语带笑意,手去寻她的手。
手落入他掌中的时候,陆语立刻攥成了拳,“你要是再那么算计我,我可就豁出去了,往后只要你急着出门的机会被我逮住,我就把你拖回到床上。”
昏黑的寝室内,响起沈笑山清朗的笑声。
陆语趁机抽回手,背在背后。
沈笑山狠狠地亲了她一下,“我真是服气了。我犯得着总跟你耍花招么?照你这样,往后我是不是就不能握你的手了?”
陆语点头,很诚实地“嗯”了一声。
沈笑山不乐意了,“你跟我耍坏的时候,我可什么都没说。”
“……那不一样。”陆语有点儿底气不足。
“坏孩子,不讲理。”沈笑山搂紧她,啄了啄她花瓣一样柔软的唇。
陆语轻轻地笑着。
沈笑山把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呼吸,低低喟叹:“这么香。”
陆语沉默。这种话,就不是她能搭茬的。
沈笑山摩挲着她面颊的肌肤,呓语一般地道:“这样细致滑嫩,像什么呢?”
“……”像什么?陆语只知道,这像是不带脑子的他才说得出的话。
沈笑山烫热的身形如小火炉一般笼罩并温暖着她。她阖了眼睑,闻着他独有的类似药草清香一般的气息。
缓缓地,因着那份温暖,陆语全然柔软亦放松下来。
真好。
有他在,真的很好。
他的亲吻落下来,热切的。
她予以温柔的回应.
林醉醒来没多久,就听到了楼下传来的自鸣钟声响。她默默数着,随后知晓,时间刚至寅时。
幼年习武起,林醉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数年不改。在如今,算是很纵容自己的惰性了。
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她想起昨日杭七说过的话。
说什么在傅宅高处等她,不见不散。
昨晚睡前,她四处看了看,没瞧见,便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只是……她睡前,还没到各处都落锁的时辰。
万一那厮在哪个楼顶等她壹夜……那是傻还是疯?
林醉揉了揉眼睛,没惊动丫鬟,用冷水洗漱一番,随后换了身行动灵便的深色衣衫。准备妥当之后,在仍是昏黑一片的天色中,越窗而出,到厢房的屋顶上向上观望。
不消片刻,林醉就看到了杭七。
杭七悠然自得的坐在月明楼顶,仰头望着星空。
林醉气不打一处来,飞身赶至他面前。
杭七意识到她到来,语气闲散:“来了?”
林醉却是磨着牙道:“这是月明楼,你怎么能来这里?”说着话,就不由分说地去拽他手臂。
杭七则趁势握住了她绵软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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