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月光洒在通往紫藤园的石板路上。
时从意做贼似的溜出门,还特意听了听周围的动静,不知怎么就想到之前那个晚上。
当时她还在为被弄脏的外套头疼,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赔偿。没想到一个月后的今天,竟然会和他领了证。
夜风轻拂,紫藤花瓣簌簌落下,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淡紫色的绒毯。
视线尽头,席琢珩已经坐在那里,恰恰是她曾等待过他的位置。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踩过几片飘落的花瓣。
一种莫名的情绪悄然爬上心头,像是被窥见了什么秘密,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动摇。
他应该是刚刚回来,白衬衫的袖口还带着些许褶皱,外套随意搭在旁边的藤椅上。
月光透过紫藤花架,在他身上如水般潺动,勾勒出挺拔而略显疏离的轮廓。
“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时从意率先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试图打破这过于静谧也过于暧昧的氛围。
席琢珩闻声抬眸,视线在她身上逡巡:“我见自己的老婆还需要理由?”
时从意被他的理所当然噎了个囫囵,脸上却腾起一阵热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跟席琢珩在领证这件事上的认知,似乎存在差异。
在他眼里这似乎是一桩正经婚姻,而她却只当是权宜之计,倒显得她像个什么渣女。
“那不是,假的嘛……”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我没有要跟你假结婚,也没有协议的前。但如果你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个身份,我们可以做一个约定。”
他稍作停顿,目光沉静而认真:“这段婚姻的存续期间,我们会以真实夫妻的身份相处,但中止的主动权完全在你。任何时候,只要你觉得不合适,我都会尊重你的选择,妥善处理好一切,包括将我名下所有资产,与你平分。”
时从意被这过于丰厚的条件骇了一跳。
即使席家产分支繁杂,核心资产大多由家族信托掌控,但席琢珩个人名下的财富对普通人而言已是天文数字。
她下意识摇头:“我其实不需要这些……要不我们还是写个协议?”
“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么?”席琢珩说:“从法律层面,我们只是一对正常的夫妻。”
所有的承诺,都比不上“正常夫妻”四个字带给时从意的震颤。
像什么东西在时从意心上挠了一下,留下一种奇异又陌生的触动。
不等她消化完,席琢珩已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本暗红色的小册子,推到她面前:“我们的关系,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它的期限由你决定,但我会努力让你每一天都觉得,这个选择值得坚持到永远。”
时从意完全被震撼到了,目光在结婚证和席琢珩之间来回游移。
一是居然有人随身携带结婚证,二是他对这件事近乎执着的认真,和全然不利己的态度。
“我、我觉得你可以没有必要当真的,”她结巴了,不自觉地歪了歪脑袋,“这对你完全不公平,而且我们也……”
不是这种关系。
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席琢珩此刻看着她的眼神,让她说不下去。
他眼睫微垂,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像是骤然冷却的灰烬,所有温度都沉寂在阴影里,却又强自克制着维持体面。
“婚姻不是交易,谈不上公平与否,”沉默许久,席琢珩轻声说:“即使我不想被爷爷和顾家挟持,也不会拿它当儿戏。”
时从意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在她的印象里,席琢珩总是矜贵从容,即使面对席老爷子也向来不卑不亢。
现在这副隐忍落寞,又全然为她考量的样子,配着额头上的伤口,衬得他像是个什么德艺灯塔。
时从意有些手足无措,想都没想地哄人:“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想这么多,严格说起来还是我占便宜了。”
她想了想,又真心实意地补充,“毕竟你可是席琢珩,家世好人也好,聪明又能干,商界公认的青年才俊,年纪轻轻接管了恒泰还管理得井井有条,这些没有几个人能做得到。”
这话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也带着一丝试图缓解气氛意味。
席琢珩眼底的沉郁,似乎被这句话冲淡了一丝。
他看着她慌乱又诚恳的样子,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既然我这么好,那你不妨再好好考虑考虑?做我太太应该不吃亏,毕竟我是席琢珩。”
他这句话说得慢条斯理,又带着几分矜持的自得。
还有人这么自夸呢!
时从意脑子一热,差点就把这句吐槽给秃噜出来,好在最后关头咬住了舌尖。
席琢珩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是不是又在心里说我坏话?”
什么叫“又”?
时从意瞪圆了眼睛,手忙脚乱地地捂住脑袋。
而眼前这个向来矜贵自持的男人,此刻眼眸中竟漾着温柔的涟漪,让她一时看得怔住。
此刻她终于彻底明白,自己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有多么疯狂,堪称史诗级的莽撞!
这哪里是掀翻了一盘棋,分明是把棋子都揉吧揉吧捏成了粉末,再搅拌,生生拧成了莫比乌斯环。
“真没想到,我今天居然干了一件这么了不得的事……”
她了叹口气,小声嘟囔,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的几分恍惚。
比起赶鸭子上架的领证,现在席琢珩的态度,才让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张结婚证的重量。
这个认知让她不得不开始正视这个事实,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
双腿突然有些发软,她顺势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那,能不能先不要公开?我是说你是跟我领证的这件事。我妈下午刚说过,我要是敢背着她跟人领证,她就打断我的腿……”
她越说声音越小,毕竟这个要求不算合理,她又不是什么公众人物,实在没什么立场提这样的条件。
席琢珩眼底浮起笑意,把她一缕翘起的头发别到耳后:“可以暂时不公开你的身份,但我会对外宣布已婚的消息。”
时从意紧绷的神经一顿,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席琢珩俯身,从石凳上拿起一个烫着某知名甜品店LOGO的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
馥郁的栗子香气混着奶油甜味,在空气中弥漫开。
“路过买的。”
时从意眨了眨眼,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家的栗子蛋糕?席澜告诉你的?”
席琢珩不置可否,三两下拆开包装,又将银叉的塑料薄膜撕去,才递到她面前。
“不要。”时从意别过脸,把两只手都背到了身后,“都这个时候了,吃了会胖。”
银叉在半空中顿了顿。
席琢珩的目光自下而上缓缓扫过,最后在她腰际停留片刻,喉结微动。
“你不胖。”
这个视线太过直白。
意识到他在看什么,时从意的脸“轰”地烧了起来。
“标准不一样!”
她强撑着反驳,话没说完,一块裹着奶油的蛋糕已经抵在唇边。
“一块不会胖。”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眼神专注而幽深,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沉溺其中。
时从意妥协了。
其实是在奶油触碰到嘴唇的瞬间,她就已经摆烂了。
她张嘴咬住银叉,眼尾扫向席琢珩,熟悉的栗子香甜在舌尖绽开
明明是吃了无数次的熟悉味道,但此刻却因为递来的人不同而变得格外特别。
席琢珩看着她潋滟的眉眼,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好吃吗?”
“嗯……”时从意含糊地应着,突然意识到什么:“他们家不是下午就不卖了吗?你怎么买到的?”
席琢珩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可能因为我是席琢珩?”
时从意差点没一口喷出来。
今天就非要用这个梗造句是吗?
就在这个时候,时从意的手机突地响起视频通话的提示音。
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完!把这茬忘了,是她亲师姐的打卡时间。
自从被认定她对某个男人爱而不得后,林墨仿佛在她这仿佛开启了什么签到成就,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视频查岗,生怕她又废寝忘食地工作。
可现在席琢珩就在旁边,她又不敢不接师姐的电话……
“接吧。”
席琢珩从一个保温杯里倒出了半杯茶,又顺手把蛋糕往她面前推了推。
视频一接通,林墨冷冽嗓音就噼里啪啦地砸了过来:“周砚给你放假了你不会又窝在房间里敲代码吧?要跟无人机过一辈子也不急这一时。饭吃了吗?吃的什——哦,吃着呢。”
镜头里的林墨眯起眼睛,看着时从意嘴角还没来得及擦掉的奶油渍。
“……吃、吃着呢。”时从意支支吾吾地应着,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试图把席琢珩挡在镜头外。
林墨锐利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的紫藤花架,眉头一皱:“这是在哪儿呢?没在你那狗窝?”
时从意清了清喉咙,腰板梆硬:“在老宅!回来看看我妈!”
语气之正义态度之凛然,仿佛刚才心虚的不是她。
“这还差不多。”林墨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果然是钢筋铁骨时从意,之前还因为男人——”
“咳咳咳!”时从意猛地被蛋糕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席琢珩立刻伸手轻拍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把茶杯递到她唇边。
他的手臂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镜头里。
视频那头瞬间安静了。
“时从意,”林墨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你旁边有男人?”
时从意咳得满脸通红,眼神飘忽:“那个、师姐,我……”
“行,你等着。”林墨冷笑一声,啪地挂断了视频。
“完了……”时从意心如槁木,感觉下一秒师姐就能从手机里爬出来揍她。
席琢珩轻轻勾了勾她耳边的长发,被她气鼓鼓地瞪了一眼:“都怪你!”
那样子娇俏又委屈,让席琢珩笑出声,结果换来时从意更凶的一瞪:“你还笑!”
“怕什么,”席琢珩唇角微扬,老神在在:“合法夫妻。”
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有多动人。
尾还带着咳嗽氤出的红晕,水润的眸子在月光下盈盈发亮,连嗔怒时微微鼓起的脸颊都让人移不开眼。
席琢珩抬手想抚摸她脸颊,却在触及时转为替她拢好外套:“回去吧,夜里凉。”
夜风中的紫藤花簌簌落下,有几瓣沾在时从意发间。
来日方长。
席琢珩想。
时从意一语成谶。
休假第三天的中午,她接到测试部小刘的电话,小伙子压低声音跟她蛐蛐。
“时姐,梦妍昨天跟我去科睿培训,被他们另一个项目总监要求提供系统接口文档。周总今天过去协调这事儿,他不让我打电话给你,但我怕他一个人扛不住。”
时从意诧异,“这部分不是前期在协议里已经标明,飞手我们可以进行操作培训,但是涉及到数据方面的东西,我们是酌情提供的吗?”
“我昨天也是跟他们那个项目经理这么说的,但是那个姓汪的特别强势。”
时从意蹙眉,张如芳听到动静,已经从院子里向她房间张望。
“赵明奇呢?之前都是他对接的。”
“这次培训根本没见过赵总监。”小刘说:“这个汪毅之前也见过几次,没想到这么难缠。”
“没事,我这会儿过去。”时从意说,人已经站了起来。
“时姐,还有件事,”小刘压低声音,“千万别跟周总是我找您搬的救兵哈,主要是敌人太凶残,我得保护我方周总。”
“行,我保密。”
挂了电话,时从意扬声叫张如芳,“妈,公司有事我要去看一眼,晚上就不过了来了。”
张如芳“嗳”了一声走进来,看着时从意把充电器和笔记本塞进了背包。
“工作忙归忙,要注意身体。”说完了她又叹口气,“二十七了,自己一个人又不知道爱惜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个人能管住你。”
这话一说,时从意有些心虚,转过来抱住张如芳,“谁说没人能管住我,我就算八十了您也能管的住。”
张如芳嗔怪地拍了她一下,“行了,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时从意应了声,出了老宅叫了车。
坐上车后,她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想到了席琢珩,给他发了条消息。
「甲方临时要技术对接,我去看看。」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但半天过去,只回了句:「好,有事联系我。」
简洁明了,却让她莫名安心。
今天早上他特意在西院厨房等到她吃完早餐才走,中途她一直怕有人进来撞见他在厨房,却被他以这个为把柄盯着她喝完牛奶。
时从意实在没想到,她跟牛奶不合了这么些年,居然是她先低下了头。
想到这里,她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第23章
正午的阳光热烈刺眼,时从意在前厅大理石柱旁找到来回踱步的周砚。
他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后背洇出深色汗渍,解开的领带随意抓在手上,整个人透着股烦躁的气息。
“不是让你好好休假吗?”周砚看到她,眉头微蹙:“这点事我能处理。”
“技术上的事儿我能让你单枪匹马?”时从意抽走他手里的文件夹,动作利落地翻开被反复折角的协议副本,“说说具体情况。”
周砚叹口气:“之前赵明奇还保证流程从简,今天突然换了汪毅对接。”
他指向某行条款,“对方咬死‘必要技术支持’这条,暗示如果不配合——”
“验收时会卡安全评审。”时从意补充道,笑着合上文件,“姜维黎倒是会挑时候。之前你不是说他有意思吗,这有‘意思’估计才刚刚开始。”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什么,“财务那边最近有没有异常?”
周砚表情微变:“张寅之前天突然要一季度研发审计……”
未尽之言在空气中凝固。
时从意以指为梳耙了耙头发:“看来有人想一箭双雕。”
她按下电梯键,“走,去会会这位汪总监。”
会议室里,汪毅正在调试投影仪。
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藏蓝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见到时从意时,微微闪动。
“久闻时工大名。”他递来的平板上列文档清单,“这是我们需要补充的技术资料。”
时从意也不跟他来虚的,接过之后快速扫视内容:“实时定位算法架构?汪总监,这些不在交付范围内。”
“但无人机赛事安全需要端到端验证。”汪毅点开某页协议,在“必要技术支持”上一划,“贵司承诺……”
周砚刚要开口,时从意按住的手,动作间带起的风掀起桌面的纸张一角。
“通信协议和校验规则可以给。”她打开笔记本调出加密程序,“核心算法就像黑箱,贵司只需要确认输入输出符合标准。”
汪毅笑了起来:“时工果然爽快。那不如各退一步?我们只要数据格式定义和异常代码表。”
时从意与周砚交换了一个眼神。
待周砚签完协议,她抬眼直视对方:“汪总监,您跟姜总应该清楚,蓝因已经展现了最大诚意。”
“当然。”汪毅收起文件,“期待后续合作。”
说完他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我们姜总说的没错,时工的专业程度,并不比美貌逊色。”
这话说得轻佻又居高临下。
时从意抬眸,继而轻轻一笑:“巧了,我们女人也通常觉得,那些喜欢对女性评头论足的男人,专业程度往往一般般,长相也就勉强算个人。当然,我没有特指您和姜总的意思。”
汪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周砚适时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走出大厦,周砚还皱着眉:“就这么让步?这不像你啊。”
“给的是阉割版代码表,关键字段都做了混淆处理,让他们拿去就是。”时从意不甚在意道,“比起这个,我更好奇,赵明奇为什么被换下来了。”
周砚耸了耸肩。
两人说了几句话后在路口分别。
时从意拦了辆出租车,正当她想着今天的蹊跷之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您好,是时小姐吗?”电话那端传来温润的女声,“这里是LaineRoyale贵宾定制服务。您在我们这里订制的外套可以来试版了,比预计工期提前了五天。”
那日在店的记忆一下涌了上来,时从意有些难顶,又微妙得生出一种今夕何夕的恍惚感。
“我记得当时说了不用试穿?”她突然有些不确定。
“是的,不过席澜先生前日特意来电询问过这件订单,所以我们想再次跟您确认一下。”
银杏叶影掠过车窗,在时从意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
她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想了想:“我稍后回您电话。”
挂断后,她盯着席琢珩的聊天界面半晌,终于按下通话键。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背景音里听到财务汇报的声音。
时从意顿时愣了一下,这才惊觉现在还是工作时间。
她二话不说地挂断,手机却几乎没有停顿的震动了起来。
“怎么挂了?”
席琢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会议室特有的回声。
时从意顿时为自己的冒失感到懊恼:“抱歉,我不知道你在开会……”
“没事。”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与此同时,会议室里,十几位高管面面相觑,看着突然起身的席琢珩。
财务总监正汇报到关键数据,手中的激光笔还停留在PPT的柱状图上。
“休息十分钟。”
席琢珩说完便推门而出,留下满室错愕的高管。
陈叙坐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强忍着不去看其他人震惊的表情。
“是店里问试衣服的事。”时从意还是有些抱歉,跟他解释,“其实不试也行,我是拿着陈助理给的尺寸去的,你要是没有空……”
“我有空。”他打断得干脆利落。
时从意顿了一下,“那好,我给她们回电话确认。”
席琢珩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我四点半过来接你。”
“不用,”她条件反射的拒绝,“我坐地铁过去,很方便的。”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时从意眨眨眼,不知怎么就想到他皱眉的样子。
黑眸深邃如墨,眼尾微微下垂时带着几分凌厉的压迫感,偏偏那轮廓又生得极好,连冷着脸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一时间有些气虚。
“时从意。”他果不其然连名带姓叫她,“你还记得我们有结婚证这件事吗?”
时从意哽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热。
“……知道了。”
她闷闷地应声,随后挂断了电话。
回到出租屋,时从意快速洗了个澡。四月底的京市大风和柳絮漫天,出去一趟浑身都不清爽。
洗完后她擦着半干的头发挑衣服,挑来挑去又总觉得不满意。
她拿着进入决赛圈的两套衣服比了比,镜子里的人杏眼圆睁,微卷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最后有些嫌弃地把那条酒红色的裙装扔了回去。
“又不是约会……”她烦躁地抓抓头发,油盐不进的换上最常穿白T和牛仔裤。
等她捯饬完,席琢珩的消息在这个时候发了过来:
「已到楼下,不急」
黑色迈巴赫在阳光下映射着低调的光泽,引得几个路过的人频频回头。
时从意刚推开单元门,就看见席琢珩已经站在车边等候。
见她匆匆忙忙地跑来,他快走两步迎上前,伸手替她拉开了车门。
“别着急。”
时从意钻进车里,气息还有些不稳:“让你等多不好。”
“是我就没关系。”
他云淡风轻地回应,顺手关上车门。
这句话说得随意,又隐隐带着余音。
时从意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
待他绕到另一侧上车,时从意忍不住偷瞄他额角的敷贴。
早上在厨房,她亲手给他换了药。
那道伤口已经结痂,比想象中恢复的要好。
只是那道浅褐色的痂痕在他冷白的肤色上,显得格外明显,像是一道不该存在的瑕疵。
察觉到她的目光,席琢珩侧身,从座椅后方取出一个精致的纸袋递到她眼前。
甜品特有的香气从包装袋内溢出,时从意盯着上面的LOGO,直觉这人是不是对她有什么误解。
她也不是要把京市所有知名甜品招牌,都收集到她肚子里。
看她半天没有动作,席琢珩把纸袋往她膝上轻轻一放。
“试衣服需要花一些时间,先垫一下。”
时从意有些苦恼:“……夏天要来了。”
席琢珩闻言挑眉,又带着熟悉的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刚要张嘴,昨晚的记忆瞬间攻击了时从意的大脑,她立即警觉地举起纸袋,对他比了噤声的手势。
“嘘,你不准说话!”
席琢珩忍俊不禁,配合的“嗯”了一声。
时从意顿时没了脾气。
感觉自己挽救了颜面,又好像没有。
车辆平稳行驶中,她小口咬着蛋糕,余光瞥见席琢珩专注处理邮件的侧脸。
等他合上电脑,突然问:“晚上想吃什么?”
时从意差点被蛋糕呛到!
她转头看他,发现这人问得无比自然,仿佛他们真是普通夫妻在讨论晚餐。
再想到昨天领完证后,他好像也是打算跟她一起吃饭的,只是后来被工作绑架只能作罢,于是抿了抿唇。
“我都可以。”
席琢珩点头,给陈叙发了消息。发完后他突然倾身,抬手轻轻拂过她耳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
“昨天太匆忙了,”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几分郑重,“至少要从一顿正式的晚餐,开始我们的婚姻。”
比起心脏的狂跳,时从意更震惊于他毫不避讳的态度,条件反射地瞥了眼驾驶座。
“没事,老许都知道。”看到她的小动作,席琢珩淡定道。
“是的,太太。”
前排的老许适时接话,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时从意没了言语,一时之间窘迫到不行。
没有留意到此时她的手机界面,一条新消息提示倏然而过。
第24章
第二次踏进这家位于京市最奢华商圈的高定店,即使时从意再迟钝,也感受到与上次截然不同的氛围。
水晶吊灯的光芒似乎都比往日更璀璨几分,空气中浮动着精心调配的香氛,大马士革玫瑰的馥郁与鸢尾的柔媚层层叠叠,甜腻又醇雅。
店长正在前台整理样册,抬头看见并肩而入的两人,立即快步迎上来。
“席总!”她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行了一个礼,“没想到您亲自莅临。”
说完她迅速示意店员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当目光转向时从意时,她职业化的微笑里闪过一丝惊艳,“时小姐您好,初次见面。”
“您好。”
时从意微微颔首回礼,整个人在暖金色灯光交织的光晕里,氤氲出一种清透感。
她穿着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却衬得人如冰似玉,像是清晨带着露珠的白山茶,不施粉黛而清艳自生。
一头青丝如墨,发尾自然卷曲出一道轻盈的弧度,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精致得恰到好处,眉如远山,唇若点朱,一双杏眼尤为水润。
纵使见过不少名媛贵妇明星超模,眼前这位时小时的样貌也完全不输。
“两位请随我来。”店长做了个手势,引导两人往里走,经过那位曾接待过时从意的SA时,她不动声色地压低声音嘱咐:“通知后台准备私人品鉴室,把新到的当季高定系列和限量配饰都备好。”
贵宾室采用全隔音设计,香槟金色的墙面上悬挂着意大利手工刺绣装饰画。
中央的弧形沙发前,已经摆好鎏金茶具和三层点心架。
时从意打量着四周,店长已经戴上白手套,从防尘袋中取出衣服。
“您的外套。”
席琢珩解开袖扣,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需要试穿?”
他话是对店长说的,眼睛却看着时从意。
感觉到他的视线,时从意背着手转身,和他目光瞬间相触。
“如果您方便的话,”店长适时双手递上衣服。“里衬用的是您惯用的海马毛混纺。”
席琢珩“嗯”了一声,取下腕表朝时从意勾了勾手。
时从意眨了眨眼,随即会意。
她快步上前接过那块还带着体温的腕表,却在交接时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掌心,指尖像被烫到般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席琢珩面上不显,眼底闪却过一丝笑意,转身从店长手中接过外套。
他走向更衣间的背影挺拔如松,西装裤包裹的长腿迈着从容的步子。
直到更衣室的门轻轻合上,时从意才缓步退回沙发区,将那块沉甸甸的腕表放在膝上。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温度刚好,氤氲的热气中,模糊了她微微发烫的脸颊。
没过多久,更衣室的门锁轻轻咔哒一响。
“时从意。”席琢珩叫她。
她抬头,看见他已经换好外套站在落地镜前。
藏青色面料在灯光下泛出细微的纹理,衬得他肩线愈发挺拔。
这个距离能清晰看到他正在调整袖口的动作,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袖口轻轻一拨,属扣便精准地滑入扣眼,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令人心折的从容不迫。
他只是站在光晕里,就像幅画般令人移不开眼。
“过来看看。”他说这话时没有回头,语气自然又亲昵。
时从意放下茶杯走过去,在距离他半步的位置停下。
席琢珩却突然转身,直接把人拉到身前。
“袖口是不是有点长?”
这过于亲密的距离,使他的呼吸清清楚楚地拂过她耳际。
时从意屏住呼吸,盯着近在咫尺的衬衫纽扣,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镇定:“看起来刚好,不过是不是还是要看你抬手时的长度?”
话音刚落,席琢珩把手臂抬了抬。这个幅度让他小臂的肌肉线条在西装面料下若隐若现,袖口恰好停在腕骨下方半厘米处。
“完美。”店长适时插话,“时小姐的眼光很准。”
时从意虚着心承下这顿夸,她只是单纯提供陈叙给的尺寸而已。
席琢珩目光在她故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一瞬,转身对着镜子调整领口:“你觉得需要修改吗?”
“不用了。”她实话实说,“很合身。”
这句话不知哪里取悦了他,时从意正欲移开视线,却从镜中对上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就这样吧,”席琢珩松了松领带,声音低沉而随意,“既然是时小姐挑的款式。”
“好的。”店长会意地点头,帮他整理着袖口的褶皱。
时从意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忍不住向前半步:“这个样式你要不喜欢可以再改的。”
“没有不喜欢。”席琢珩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而且,这是你第一次给我买衣服。”
时从意一哽,有点不会了,心想这也能算的吗?
明明是弄脏了他的外套在先,她是在赔偿。而且跟原来那件相比,她已经占了大便宜。
席琢珩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转向店长:“把下季的限量款预览手册也拿出来。”
“好的,马上为您准备。”
店长欠身退出。
席琢珩踱回镜子前,解开外套扣子。
这个随意的动作让时从意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结果撞上了端着托盘进来的SA。
席琢珩反应迅速地伸手虚扶在她腰后
“对不起!”SA连连道歉,脸颊涨得通红。
席琢珩虚揽着的手却没有立即收回,反而借着这个姿势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时从意又惊又懵,猝不及防跌进他胸前,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对方有力的心跳。
这姿势实在是有点糟糕!
她暗叹一声,身体瞬间绷紧,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抬眼正对上席琢珩低垂的目光。
“这么紧张?”他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
就在这时,贵宾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席澜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时小意,她们说你也带人过来试衣服了?正好让本少爷会会那个野男——”
席澜话音戛然而止,看清里面的人,魂烟差点儿冒出来,半晌才结结巴巴叫了一声“哥”。
席琢珩没搭腔,只是淡淡地睨过来,那眼神静得发沉,让人腿软。
比起席澜,时从意则是惊出一身冷汗,她故作镇定地从席琢珩怀里退出来,先发制人:“你怎么来了?”
席澜早就被他哥那一眼看得肝胆俱颤,哪里还顾得上别的,赶紧掏出手机晃了晃:“来试衣服,店里说你也过来了,我给你发信息了啊。”
听到这里时从意只想以头抢地。
都说男色误人,一点儿都不假。从席琢珩接到她开始,她就没看过手机。
既然店里都给她打电话了,怎么可能不通知席澜,这么简单的逻辑她怎么就没想到!
偏偏在这时席澜也反应了过来,狂给时从意使眼色,意思是你怎么跟我哥在一起。
时从意抬起手肘撑着脸,装作整理额发,就是不看席澜。
席琢珩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也不戳破,直到时从意杏眼圆睁瞪着他——
这是要他解围。
他好笑地摇摇头,走回沙发拿起自己的外套,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这才不轻不重地扫了席澜一眼:“先来说说野男人的事。”
时从意憋着笑,偷摸给席琢珩比了个大拇指。
席澜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地往后退了半步:“那我不是怕时小意被外面不三不四的男人骗嘛!”
说到这里他灵机一动,讨好地笑道,“哥,你看她长得一副不聪明的样子,要是早说衣服是给您买的,我就不会误会了。”
质疑她别的可以,质疑智商不行!
时从意立即转头:“你说谁不聪明呢?!”
“谁接话就说谁!不知道谁把香槟当橙汁喝?”
“那是你递错了杯子!”
“那是谁闷头往男厕所闯?”
“不是你指的方向吗?”时从意气得撸袖子,“有本事你别把我拽出来呀!”
“那不是怕你被当成女流氓吗?”
就在两人斗嘴间,席琢珩不动声色地从时从意手里接过腕表。
席澜瞥见,还没来得及深想,一位SA正好拿着他的衣服进来,他赶紧借口开溜。
“你也给他做衣服了?”席琢珩戴着腕表,语气平淡地问。
“……生日礼物。”
时从意摸了摸鼻尖,莫名有些心虚。
“他哪年生日不搞得人尽皆知,”席琢珩扣好表带,目光在她低垂的脑袋上停留片刻,“不用给他买衣服,这件他不要了。”
时从意默了默,“……钱都付了。”
席琢珩:“扔了。”
时从意:……
正在里面试衣服的席澜可听不了这个,在里面叽里呱啦一顿喊,“哥,你是我哥吗?凭什么不给我买啊。就时小意这个铁公鸡,十二年她就给我买这一件!别人青梅竹马什么样我不知道,我这个青梅竹马就是个小气鬼……”
眼见他越说越离谱,时从意的太阳穴直突突,“买买买,给你买,赶紧闭嘴吧!”
说完这句话,时从意忽觉后颈一凉,她下意识回头,对上席琢珩幽深的目光。
“……我是、不跟他一般见识。”
她歪了歪头,底气特别不足。
恰在此时,店长捧着一本烫金压纹的预览手册款款走来,席琢珩的电话也适时响起。
他取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对店长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目光却落在时从意身上,朝样册方向微抬下巴示意。
店长心领神会,立即将那本限量款预览手册递到时从意手中。
席琢珩接起电话,声音瞬间切换成工作状态的低沉。
他边听边走向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修长的双腿交叠,黑色西装裤在阳光下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时从意刚翻开样册,却听见试衣间门“砰”地弹开,席澜像阵旋风般冲出来,把她连人带样册卷到了角落,顺势用肩膀隔开时从意与席琢珩之间的视线。
“我哥接工作电话最少十分钟,没工夫管我们。”他压低声音,问:“你俩怎么在一块了?”
时从意余光瞥了一下席琢珩,心里发虚,想着“我何止跟你哥在一起,我还跟你哥领证了呢”,嘴上却含糊其辞。
“简单来说就是不小心弄脏了席先生的衣服,赔他一件。”
席澜不以为意:“嗐,多大点儿事儿,你不赔我哥也不会怎么样,他不是在意这些的人。”
说完他又凑近了些,“那你现在衣服也给他买了,他也没什么意见,本少爷来解救你,待会儿就跟我走啊。”
时从意头又大了。
刚才来的路上,席琢珩那句“至少要从一顿正式的晚餐开始我们婚姻”还言犹在耳。
但按照正常逻辑,她确实应该跟席澜遁走才对。
这样会不会显得她太不讲义气?
她一时天人交战,内心的小人已经打了好几轮架,最终下定决心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席澜丝毫没察觉出异样,拽着她往试衣镜前走:“来来来,先帮我看看这腰线。”
他背对着席琢珩的方向,用气音飞快补充:“我哥最烦等人,耗会儿他就走了。”
时从意点头,手指却不受控制机械地替他整理后襟,压根都不敢往席琢珩那边看。
“欸,你抖什么!”席澜莫名其妙,抬头看到席琢珩挂了电话,沉静的目光跟他的对个正着,立刻像蔫了的鹌鹑。
“那什么……腰线好像有点问题。”他胡乱扯着后襟,把平整的西装拽出一道褶。
时从意沉默了,为自己和席澜感到绝望。
合着他们两人加起来,都凑不齐敢对席琢珩大声说话的胆儿!
余光里席琢珩已经起身往这边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像是踩在她神经上。
她急中生智,抓起展示架上的领带就往席澜脖子上套:“这个颜色特别衬你,简直绝了,不试一下你跟它这辈子都会后悔。”
席澜嘴角抽搐,缄默地看着那条荧光粉的领带挂到自己脖子上,突然福至心灵:“哥!要不你有事先忙?这都到饭点儿了,我带时小意吃个饭送她回家就行。”
时从意听到立即转身,躲在席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席琢珩没说话,只是神色淡然地静立如松,可那双眼睛却似幽潭般深不见底。
他沉默地注视着时从意,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情急之下,她无声地抬起手抵在额头,做了个拜托的手势,杏眼中水光潋滟,满是央求。
席琢珩薄唇轻抿,眸光微动,终于收回视线:“随你。”
语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席澜如蒙大赦,拽着时从意的手腕就往外走。临到门口,她脚步微顿,鬼使神差地回头望去。
席琢珩依然站在原地,吊灯的光芒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而孤独。
他微微垂眸,目光穿过浮动的光影,就这样静静凝视着她。
那眼神太过复杂,让时从意心头蓦地一紧。
三分是初雪般的清冷,七分是春水般的温柔,余下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像一张网,将她无声无息又密密麻麻地包裹起来。
第25章
夜色如墨,金融街的灯火却将天空映照成暗红色。
席琢珩在霞府的公寓三面环窗,俯瞰整座城市灯火。
屋内的灯光在深灰色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冷调的光晕,与窗外繁华的夜景形成鲜明对比。
健身区内,席琢珩刚结束最后一组训练,汗水顺着肌肉线条分明的背部缓缓滑落。
他随手抓起搭在跑步机上的毛巾擦了擦脖颈,走向书房时,笔记本电脑正响起视频通话的提示音。
屏幕亮起,展应臣那张玩世不恭的脸率先出现,背景里隐约可见某顶级会所的水晶吊灯和香槟塔;另一边则是陆屿永远严肃的表情,身后是点云资本硅谷总部会议室。
他们是席琢珩的大学同窗,八年前共同创立了点云资本。
展应臣凭借家族背景与交际手腕,负责募资和投资人关系;陆屿带领技术团队完成苛刻的尽调,把控风险;而真正掌握最终投资决策权的“S先生”,却始终隐匿在公众视野之外。
点云资本在创投圈是个异类。
九年时间,这支专注硬科技狙击的基金用不到五十个精准投资,悄然织就了一张覆盖全球的科技脉络。从AI芯片实量子计算,十二家百亿级独角兽在其构筑的生态中精密协同。
如今主权财富基金争相注入的资金规模,已然让点云跻身顶级资本行列。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位从不露面的决策者近乎预知般的产业判断。
“哟,这额头上的口子可真新鲜,新婚燕尔头上带着伤还健身,这么自律呢?”展应臣眯起那他双桃花眼,先是打量了一下席琢珩,目光再越过屏幕逡巡着他身后,试图找到第二个人的身影。
“听说你为了避开老爷子安排的联姻,随便找了个人领证,该不会是为了气老爷子,连结婚证都是P的吧?”
席琢珩在转椅上落座,本来就心头郁结,此刻更是神色恹恹:“你很闲?”
展应臣立即转向陆屿:“看见没?这态度。也不知道是哪位女勇士敢跟他结婚。”
陆屿完全不接他这茬,推了推眼镜:“先说量子计算项目,团队的验证报告已经出来了。”
席琢珩点开同步传输的文件,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他的目光突然在某页数据上凝住:“这个误差率”
“已经完成优化。”陆屿调出另一组数据图表,“采用新型拓扑量子比特架构后,容错率有所提升。”
展应臣适时插入话题:“科睿那边又来找我们谈D轮融资了,估值比上一轮翻了一倍不止。他们那个姓姜的特别强调,希望能与‘S先生’当面交流。”
听到展应臣的话,席琢珩只是略微抬了抬眉梢。
展应臣见他没什么反应,咧着嘴笑:“有意思。当年B轮的时候,科睿可是靠着点云的资金才在行业里站稳脚跟的。现在估值翻倍来找我们谈D轮,这算盘打得我在纽约都听见了。”
“毕竟点云在创投圈名声赫赫。”陆屿语气平静地分析,“不过从指标来看,他们的先发优势正在减弱,最近几家新兴团队的数据都比他们漂亮。”
“让高雯先去接触竞品,他们最近心思太多。”席琢珩淡淡道,关掉文件。
高雯作为点云对外的法定代表,所有公开活动都由她出面,通过离岸公司架构,将真正的决策者完美隐藏在幕后。
展应臣挑起眉毛,手指在太阳穴处轻轻一点:“这是要釜底抽薪啊?难怪都说点云的‘S’是个又狠又准的财神爷,简直是……”
他拖长语调,话锋一转,“你们家老爷子知道你结婚的消息了吗?”
席琢珩眼皮半撩,声音疏淡:“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啧啧,为了跟老爷子对着干,连终身大事都搭进去了。”展应臣轻笑着摇头:“我猜,你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办?”
席琢珩没回话,起身走向落地窗,双手随意地插在裤兜。
夜色将他挺拔的身影吞没大半,只留下玻璃上模糊的倒影。
“高雯上周刚在开曼群岛设立了新的特殊目的公司,资金通道非常畅通。”陆屿适时补充,将话题拉回正轨。
展应臣若有所思地晃了晃酒杯,突然倾身向前,“老席,掌权席家到底是什么感觉?老爷子真的把实权交出来了?”
席琢珩背对着镜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席家于我无关紧要,没什么好在意的。老爷子所谓的放权,不过是他觉得可以用继承人的头衔来牵制我,我也只是顺势而为。我要真不要这个头衔,他就该睡不着了。”
“所以你才没把点云暴露出来。”
陆屿一针见血。
“上市计划呢?考虑得怎么样了?”展应臣追问。
“没有这个必要。”席琢珩转过身,“我们三个都不希望被季度财报束缚手脚。现有的离岸架构完全能够支撑业务扩张,同时保持足够的低调和灵活。”
展应臣听了,露出标志性的坏笑:“所以结婚真的只是为了气老爷子?什么时候把你那位神秘太太带来见见我们?”
席琢珩还未回答,桌上的电话突然震动起来。
他垂眸瞥见屏幕上跳动的无人机头像,冷峻的眉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
展视频那头的展应臣和陆屿对视,还没来得及开口,席琢珩已经利落地抄起手机,“失陪。”
“等等!”展应臣一脸惊异,“你这该不会是有情况了吧?”
席琢珩唇角微勾,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视频。
*
时从意刚从席澜车上下来,就给席琢珩拨去了语音。
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将几缕碎发吹得贴在脸颊。
她一边往楼道走,一边奖发丝拂到耳后,等待的过程中心里甚至做好了被拒接的打算。
毕竟以席琢珩的人生体验来讲,被放鸽子这种事可能不太有。
直到语音接通,她都还有些忐忑,不自觉的放软了声音:“你……吃过饭了吗?”
“现在才想起问?”席琢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
他边说边走回到落地窗前,俯瞰脚下蜿蜒的车河,玻璃上倒映出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时从意撑不了一点儿,立即滑跪,“我错了。”
在和张如芳斗智斗勇的二十多年里,这招她向来用得娴熟,但今天格外真诚。
毕竟是她临时放人鸽子,确实理亏在先。
事实上,离开高定店的那一刻起,她就满网搜索哄人的方法,结果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点进了“老公不高兴了该怎么哄”的讨论区。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在这个领域徜徉了半小时。
按照教程,步骤一是发消息试探。
这个她已经试过了,但席琢珩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简洁,看不出端倪,可她就是能感觉到他不高兴了。
至于步骤二步骤三亲一个抱一个之类的,显然不现实,更别提后面的各种肢体接触建议。
就在这时,时从意突然顿悟,她不该在这个赛道,应该去搜“老板不高兴了该怎么哄”才对。
“错哪了?”
席琢珩看着落地窗上自己的倒影,好整以暇地追问,眉目早已舒展,却还是故意沉着声。
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时从意脚步一顿,差点在楼梯上绊倒。
“我不该……临时跟席澜走?”她试探着回答,声音越来越小。
席琢珩“嗯”了一声,尾音上扬,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看吧,就说她应该是老板赛道的。
停在楼道转角,时从意深吸了口气,从内因到外因,从主观意识到客观影响,做了一通缜密分析,最后斩钉截铁。
“我不该让席澜说你是野男人。”
席琢珩眉一挑,显然低估了时从意的脑回路,顺势问:“我是吗?”
“当然不是,名正言顺合理合法。”时从意顺口道,完全没过脑子。
听到这里,席琢珩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看来对自己的错误认识的比较清晰。”
这算是……翻篇了?
时从意握着电话刚松了口气,又听到席琢珩问:“席澜带你吃什么了?”
“牛排。”
“好吃吗?”
时从意顿时警铃大作。
送命题啊姐妹们!
当你名义上的老公,在你放了他鸽子转而跟别人吃饭以后,你能跟他说跟别人的饭好吃?那必定不能啊,即使是铁骨铮铮时从意也不能。
“不好吃!”
她毫不犹豫。
想了想那个人均消费高的离谱的牛排店,还有那煎得肉汁饱满的M9和牛肋眼,她良心喂狗,立即跟席澜划清界限。
不过确实因为心里一直记得离开前他那一眼,整顿饭她吃得不踏实,连席澜都看出她的心不在焉。
席琢珩几乎能想象她此刻一脸坚决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
“到几楼了?”
“还在三楼。”说到这里,时从意不自觉地邀功,语调里带着自己都没留意的娇气,“我一下车就给你打电话了,是不是表现得很好?你别生气了。”
而且还把你从“AAA售后服务席师傅”改了回来,但这句她没敢说。
“没有生气。”席琢珩说:“我永远都不会对你生气。”
此时时从意正手忙脚乱地掏钥匙,金属碰撞声叮当作响,完全没注意到这句话里藏着的深意。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咔哒一声打开,这动静清晰地传到了电话那头。
“把门锁好。”席琢珩不放心地嘱咐。
“知道了。”时从意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反锁房门,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那顿正式的饭,还吃吗?吃的话明天我请你。”
“我明天要去伦敦,”席琢珩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周。”
这话让时从意越发唾弃自己。
人家一个霸道总裁,好不容易挤出时间跟你吃饭,你还临时放人家鸽子。
“那,等你回来?”她试探地问。
“好。”席琢珩答应得干脆,“地方我来安排。”
“我要申请当资方。”时从意急忙举手。
席琢珩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闷笑出声:“席太太,这种时候能不能让你的先生表现一下?”
语音里带着难得的调侃。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
“啊,我突然想起来给师姐的数据还没交。”时从意无中生忙,语无伦次地找补,“夜航测试的,我、我先挂了!”
通话被仓促切断,屏幕瞬间暗了下来。
席琢珩望着手机黑屏上倒映出的自己,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他转而拨通陈叙的电话,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把今天取消的那家餐厅,改到下周。”
“好的,老板。”陈叙应下,感觉自己职业生涯的挑战,可能才刚开始。
在跟随席琢珩过去的几年里,老板行事果断理性,雷厉风行,绝对没有模糊地带,更不会反复无常。
像今天这样中午订餐厅、晚上取消、深夜又改期的情况,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但老板娘这个人的存在就是奇迹。
毕竟在这之前,他曾以为老板跟结婚这个词毫无瓜葛。
就在这时,陈叙的电话再次震动起来,锁屏界面上赫然显示着「高雯」两个字。
陈叙眉心跳了跳。
这位点云的对外门面,向来坐镇在总部从不轻易挪窝。
能让这位亲自出马……
看来他老板也没面儿上显得那么从容不迫。
他急了。
第26章
中午林墨杀到蓝因的时候,时从意刚跟周砚开完会。
没顺畅几天,上午科睿又把刘李组合退了回来,要求蓝因提供三年匿名化处理后的异常案例库,末了还加一句“其他入围的供应商,都已经配合提交完成”。
被退回来的李梦妍和小刘蔫头耷脑地瘫在工位上,问时从意:“时姐,咱们这个项目是不是要黄了?早知道不吃科睿那顿饭了,吃人嘴短,还要被人拿捏。”
时从意听了两人的话只淡淡一哂,跟周砚交换了一个“果不其然”的眼神。
把两位小朋友哄走,时从意和周砚去了会议室。
“科睿这是要我们开先例啊。”周砚把平板转向时从意,“三年异常案例库还要算法日志,这胃口是不是太大了点?”
“姓汪这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呢。”时从意打开投影,调出合同条款:“培训服务范围写得清清楚楚,根本不包括案例库共享。上周他要接口文档我就觉得蹊跷,搞了半天是在投石问路。”
“他们提出,愿意开放往届赛事气象数据作为交换,虽然我对技术不太懂,但直觉是什么新型诈骗。”
“差不多。”时从意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个简易流程图,“他们想用赛事气象数据这种边角料,换我们的核心算法避障日志。我买辣条还得花十块呢,他们这是想用一毛五硬买和牛。”
周砚噗嗤一声笑出来,对时从意比了个大拇指,“还得是时工,这比喻绝了。”
“本来我对科睿没有什么看法,但搞成现在这样,我不得不有个大胆的猜测。”时从意的手指在数据上点了点,“我猜他们应该是遇到了技术瓶颈,正好我们有,他们想白嫖。”
“哎呀这个姜维黎,长得浓眉大眼的居然玩这么脏,我那天吃的鲍鱼吐出来还他得了。”周砚松了松领带,跟着骂骂咧咧,“但坏就坏人家是甲方,我们不能直接拒绝。”
“当然不能硬刚。”时从意慢条斯理地翻开一份文件,“不是要数据吗?操作手册里那二十七个基础案例打包发过去,反正都是公开资料,管我呢。”
她说着顿了顿,“另外按照《国际飞手认证标准》第3.1条,下周的现场演示应该由我亲自来,他们的飞手培训合同还在我们手里攥着呢。”
“我懂了!我们可以主动提出提前演示,这样既显得配合,又能反将他们一军!”周砚拍桌,“我现在就约汪毅……”
话音刚落,会议室门被猛地推开。林墨一身寒气,冷着脸扫视二人。
周砚立刻站直。
“林博士!您怎么来了?”
“过来要数据。”林墨把U盘拍在桌上,对着时从意,“你们时工休个假把脑子休坏了,上周联合实验的数据模型到现在还没校验。”
新错旧错瞬间让时从意矮了半截儿,她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师姐,我昨天发了邮件……”
“垃圾邮件里躺着呢。”林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时从意凌晨两点发的邮件,“时工现在日理万机,连数据校验都要趁狗都睡了的时候发?”
周砚战术性后退两步:“那什么……我去催催市场部的报告。”
他说着拎起西装外套,临走时给了时从意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时从意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说辞,林墨已经转身往外走:“给你三十秒时间收拾,边吃边说。”
餐厅里,林墨盛着汤,头也不抬:“所以你就打算用基础案例搪塞科睿?”
时从意松了口气,嘟囔着:“这怎么叫搪塞呢,这叫战略性防守。再说了,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动态避障算法,我到要看看谁家能当这种活菩萨,合作一个甲方就给核心……”
她说着说着顿住,林墨正用一种“听你瞎掰”的眼神看她。
“工作的事说完了吧?现在说说,上周晚上十点二十三分的视频通话,席家老宅那个给你喂蛋糕的男人是谁?”
时从意的筷子尖在豉汁凤爪上戳出个洞:“就……普通朋友,我不是跟你解释了嘛。”
“一个字都不信。”林墨冷笑一声,手机相册里赫然是视频通话的截图,精确到分秒的那种。
“时从意,研二那年,王教授儿子说要跟你做朋友,在实验室门口等了一星期,你连人家送给整个实验室的咖啡都没碰。这位可是半夜三更花前月下陪你吃蛋糕的人,你现在跟我说是‘普通朋友’?”
玻璃转盘上的虾饺突然变得无比诱人,时从意闭上耳朵,专心致志地盯着它们研究摆盘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