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生得好。
这种认知从小时候买零食总被免单,幼儿园总在宣传照上,到上学时总有外班同学守在窗户边偷看,再到初高中走廊里永远避不开的起哄声和口哨声。
所以她向来不敢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哪怕是实验室师兄递来的一瓶水,都要再三衡量才敢接下。
她很会分辨别人对她的好意到底算哪一种。
如果是普通同事同学情谊,她会礼貌地回以微笑;如果是跨越了男女界线,她就立刻调整为客套疏离的姿态,连对话都要控制在三句以内。
林墨看着她的反应,挑眉,“怎么,席家的老槐树成精了?会切蛋糕?”
时从意不敢吱声。
好死不死,这位会切蛋糕的“老槐树精”,偏偏在这个时候发来一条消息。
她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蓦地亮起,还带着大名。
席琢珩:「吃饭了吗?」
时从意扶额。
这位“老槐树精”自从去了伦敦,中午晚上都按时按点按量要给她发信息。
中午那条她因为科睿的破事儿还没来得及回,现在倒好,直接撞枪口上了。
林墨的视线落在那个名字上,冷酷无情:“哟,这是抢回来了啊。”
时从意:……
早知道就不该给他把备注改回来,现在倒好,简直是自掘坟墓!
“是那天晚上的‘老槐树精’?”
林墨语气笃定。
时从意吸了口气,清了清喉咙,“师姐,上周的那个数据模型……”
“数据模型不重要,先说‘老槐树精’。”林墨打断她,不紧不慢道:“虽然我不混金融圈,但席家的这位还是知道的,毕竟人间奇才。解释清楚,他什么时候跟你成了半夜三更吃蛋糕的关系?”
时从意闭了闭眼,恨不得现在就把“老槐树精”的名字给他备注上。
她盯着屏幕上“席琢珩”三个字,内心激烈地斗争后头一抬:“师姐,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能会感觉到震撼。”
“来,说我听听,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震撼法。”林墨放汤碗,眼神锐利如刀,“你要是敢学人当小三,我就把席家这颗老槐树连夜砍了当柴烧,看他还怎么‘成精’切蛋糕!”
时从意缓缓地眨了眨眼:“……哈?”
“我说你,时从意,有样有貌有学历好工作也不差,要是敢给这个姓席的当小三……”林墨指着她,眼神危险,“你就等着我亲自上门清理门户,顺带当一回法制咖。”
时从意:……
林墨和时从意的情谊,在研一那年才真正深厚起来。
原本只是普通的师姐师妹关系,两人专业能力都很强,讨论课题时总能碰撞出火花,但也仅止于学术交流。
直到林墨在学术论坛上,认识了一位才华横溢的博士师兄。
对方不仅对她的研究方向表现出极大兴趣,还主动提出线下合作。渐渐地,林墨被对方的学识谈吐吸引,甚至开始分享自己的核心研究成果。
谁知那位师兄转头就剽窃了她的成果,还在学术圈内散布谣言,嘲讽林墨“只会纸上谈兵”。
那段时间林墨精神萎靡,整日泡在实验室里自暴自弃。
时从意知道后,二话不说拔了林墨的电脑电源,从实验室工具箱里抄起一把趁手的钳子,直奔食堂。
所有人都记得那天场景:时从意一身白大褂,长发随意挽起,钳子往餐桌上一拍。
“要么论坛公开道歉,要么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纸上谈兵’。”
她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食堂瞬间安静。
之后连续两周,她每天准时出现在那师兄的实验室、食堂、宿舍楼下,硬是逼得对方在论坛公开道歉,承认学术剽窃。
正因如此,林墨比谁都清楚,时从意这个看似随和的姑娘,骨子里有多倔。
现在看她这副支支吾吾的样子,林墨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大概是林墨的脑洞更离谱,时从意这会儿反而不慌了。
她端起汤来慢悠悠喝了一口,“那你赶紧回到好公民的行里来,我跟这个‘老槐树精’的关系,比你想的要合法。”
林墨嗤笑一声,“人未婚妻那天就在店里呢,跟你合哪门子的法?我就纳闷了,你本硕几年在我眼皮子底下清心寡欲得跟尼姑似的,就算这个‘老槐树精‘超凡入圣,人中龙凤,帅过年轻时的金城武,但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怎么,断情绝爱的人就不配领证了?
时从意嘀咕着,但鉴于手上确实没有半点证据,连结婚证都只匆匆一瞥,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席琢珩发了一条信息。
「你那里有结婚证吗?」
发完才意识到有多离谱。
人家上午给你发消息你不回,刚才问你吃饭了吗你不理,这会儿倒问人家要结婚证。
谁没事儿会把结婚照存在手机里,更何况是他们这样的关系。
时从意讪讪收起手机,对上林墨似笑非笑的眸子,立刻露出一个乖巧讨好的笑容:“我无法自证,但是我清清白白。”
正说着,手机震动起来。
席琢珩发来了消息。
第27章
席琢珩不仅发来了结婚证,还是高清扫描版。
连证件上钢印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更可怕的是,他还附了张结婚证封面的照片,红本本摊开,内页外封一家三口齐齐整整,仿佛是个什么必点套餐。
时从意大为震撼,手指不受控制地发了个「眼珠子瞪得像铜铃.jpg」,发完才惊觉这个举动有多不合时宜,可对话框顶端已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撤回也来不及。
无所谓,反正她在这个赛道的黑历史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多一个不算多。
她自我安慰。
“看好了啊。”时从意点开照片,一把将手机转向林墨,“合法的。”
林墨眯着眼聚了好一会儿焦,才看清屏幕上那两张并肩的证件照。
大红的结婚证上,她师妹神情懵懂却依旧明艳,只是看上去有点呆;旁边的男人眉眼精致,一身矜贵冷感,唯独微勾的嘴角泄露了当时的好心情。
林墨面无表情地看完,低头夹了块烧鹅,“现在办假/证的这么厉害了……”
时从意气结,迅速划到下一张:“是真的!你看这钢印!这封皮!如假包换!”
“哦。”林墨慢条斯理蘸着梅子酱,眼皮都没抬,“别指望我给份子钱啊。”
时从意顿时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偏偏就在这时,席琢珩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整个人僵住了,看了一眼屏幕,又望向林墨。
不是,她最近住修罗场里了?
林墨被她那一眼看得莫名:“你男人来电话,你看我做什么?”
时从意脸上一热,下意识捂住发烫的右耳,接起电话:“喂……”
“怎么突然要结婚证?”
电话那头,席琢珩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背景很安静。
“被师姐抓到了,她不相信,我就给她看看……”
她说得乱七八糟含含糊糊,席琢珩却听懂了。
“没关系,你师姐不算外人。”他说着,声音很轻,“吃饭了吗?”
刚才就是这个问题让他暴露,还问!
时从意头如斗大,还是老老实实地答:“嗯,和师姐在吃粤菜。”
“虾饺趁热吃,陈皮骨别贪嘴。”他温声嘱咐,隐约还能听见翻动纸张的声响,“给你带了礼物,回来拿给你。”
时从意应了,两人说了几句后双双挂断,一抬头,对上林墨意味深长的目光,不自觉地气弱:“干嘛……”
“时从意,”林墨托着腮看她,“我认识你六年,从没见你这么春心荡漾的样子。”
时从意下意识摸了摸脸:“别乱说,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证都领了,不是我想的哪样?”林墨嗤笑,“出息了,一玩玩大的,你们家张女士知道吗?”
这句话一下戳到死穴,时从意垂着眼,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没打算告诉她。”
“要瞒多久?”
时从意挠了挠脖子,眼神飘忽,“能瞒多久是多久。”
她没说的是,这段婚姻在她心里,像是场随时会醒的梦。
林墨盯着她,目光如炬:“你说你俩不是我想的那样,就你刚才那劲儿,我真该录下来给你看看,比我想得还要腻乎。”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犀利:“还有你家那位,赫赫有名的‘高岭之花‘,网上流出的照片不是西装笔挺贵的要命的样子,就是一副睥睨众生的冷脸。要不是亲耳听见,谁敢信他还能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
“没有,他只是……只是……”
时从意结巴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干脆全盘托出,“上次在店里遇到的顾小姐,是他家里定的联姻对象,他是不想被束缚才找我的结婚,就是权宜之计,没有别的。”
“不信。”林墨冷哼,“你那位看着像是会被家里拿捏的人?再说——”
她捏了捏时从意的下巴,“我师妹要颜值有颜值,要智商有智商,当年追求者从学校南门排到北门,怎么就成了权宜之计?”
“师姐,过了哈,就算对我有滤镜也低调点儿。”时从意摆摆手。
“那你呢?”
“什么?”
“你对他的想法?”
时从意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墨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轻声说:“……不知道。”
林墨恨铁不成钢:“你们既然不是因为感情结婚,婚前协议总签了吧?毕竟他那么大个身家。”
“证领的太突然,什么准备都没有。”
林墨沉默了,半晌后她笑出声:“好好好,你现在玩的我都看不懂了。”
她掰着手指数,“他一个席家继承人跟你‘权宜之计‘领证,完了还不跟你签婚前协议,怎么,是男菩萨吗?”
末了她又道,“不对,你也是个女菩萨,过家家都没你俩这么夸张!”
时从意盯着面前的蒸笼不说话。
“你那件高定也是给他买的吧?”林墨往椅背上一靠,挑眉打量着她,“他是席澜的堂兄,你在席家这么多年,就算不是青梅竹马也算是熟人,这是兔子吃了窝边草啊。”
“没有没有,我跟他真的不熟。”时从意弱弱地辩解,“之前在店里跟顾小姐说的都是真的。我十六岁到席家的时候他就已经去了沃顿,在这之前没说过几句话,我都以为他不认识我。”
“我最恨大美女妄自菲薄,你看看你这张脸,说这种话别人信吗?”
“……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也八九不离十。”林墨自顾自下结论。
“他应该……不会喜欢任何人。”时从意轻声打断,眼前又浮现起多年前那个疏离的侧影,“我亲耳听他说过。”
“这种话你也信?”林墨嗤笑一声:“我一个修无情道的都知道,男人说这种话就像我说不想吃甜品,可要是五星主厨亲手做的——”她伸手戳了戳时从意的额头,“我立马真香!”
时从意想说席琢珩不一样,他根本不会为谁破例,又感觉自己越描越黑,干脆放弃挣扎,低头专心对付碗里的芒果布丁。
就在她埋头苦吃之际,邻近包厢的门忽然被猛地推开,一阵嘈杂的争执声陡然打破了餐厅的宁静。
看清那两人的模样,时从意条件反射往窗边一躲,只露出半个脑袋偷瞄。
林墨看着她这副做贼似的样子,不由好奇,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望去。
只见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满脸怒容地从包厢走出。
林墨认出那是张寅之。
这人大学几年天天堵她师妹。
但神奇的是自从这位公子哥高调示爱以后,以前那些围绕在时从意身边的狂蜂浪蝶都不见了,唯有这位一枝独秀,明里是纠缠,暗里倒阴差阳错替她挡掉不少烂桃花。
这张脸,林墨自觉烧成灰都认得。
而他身旁那位打扮精致的女人,此时正低声下气地拉着他的衣袖,却被他狠狠一甩,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张寅之却连头都没回,只漠然整了整西装领带,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女人勉强站稳身子,咬了咬唇,立即踩着高跟鞋急急追了出去。
这家名为“翠华轩”的粤菜餐厅坐落在CBD核心区,是城中名流最爱的私密聚餐地之一。
三层挑高的中式庭院设计,每个座位都用紫檀屏风巧妙隔出一个个半封闭的包厢。
也正因这屏风巧妙遮挡,加上那两人情绪激动,丝毫未察觉不远处正有两道目光悄然注视。
林墨转头看向时从意,挑了挑眉。
“是顾文莹。”
确认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时从意这才坐正身子,将一直半遮着脸的手放了下来。
林墨“哦”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你那高中同学呀,这不是巧了么。”
时从意头疼,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要是被她看到我在这儿,不知道后面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怕什么,你老公可是席琢珩,分分钟能把张寅之跟他那塑料未婚妻一起打包送走。”
时从意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师姐,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卸了你那些霸道总裁小说。”
两人插科打诨着吃完午饭,在餐厅门口分别。
时从意回到公司,刚踏进大门,就看见李梦妍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脸色煞白:“时、时姐,不好了!周总和汪毅谈崩了,汪毅叫停了合作,周总已经赶去科睿了!”
“别着急。”她一敛眉,拍了拍李梦妍的肩膀,“让大家不用担心,我去看看情况。”
说完她走向工位,合上笔记本电脑拿起外套叫了车。
十五分钟后,时从意踏入科睿大厦光可鉴人的大堂。
她刚按下电梯按钮,一位身着套装的女助理快步迎了上来:“时工请留步,姜总想请您上去聊聊。”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注意到大堂角落里几个正在交谈的科睿员工突然噤声,显然都在暗中观察这场会面。
“好的。”她从容应下,跟着助理上了专用电梯。
姜维黎的办公室极简中透着随性。
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层建筑,实木会议桌上散落着几份技术文档,以及一台最新款无人机原型机。
墙上挂着下个月马拉松赛事的安防部署图,几个关键节点被红色标记笔圈了出来。
“姜总在和技术团队开会,请您稍候。”助理端来一杯手冲咖啡,浓郁的蓝山香气在办公室弥漫开来。
时从意礼貌接过却未动。
她不太不喝咖啡,除非是通宵调试代码时提神。
约莫十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推开,姜维黎走了进来。
他深蓝色衬衫领口随意敞着,袖口半卷。目光在看到窗边的时从意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落地窗前,时从意正俯视窗外景观。
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和优美的肩颈线条,烟灰色丝质衬衫衬得肌肤如雪。她微卷的长发随意挽起,露出耳垂上一枚小巧耳钉。
“时工。”姜维黎嗓音沉了沉,“久等了。”
“姜总客气。”时从意转身。
“汪毅的事我听说了。”姜维黎走向沙发,向时从意做了个请的姿势,“他处理问题确实太过激进。”
“商业谈判难免有分歧。”时从意从容落座,“不过这类事宜,还是应该由我们周总出面比较好。”
“当然。”姜维黎打开电脑,调出一组数据:“但我对时工在人群动态识别算法上的见解很感兴趣,所以想当面请教。”
他指向一组参数,“比如这个异常行为判定阈值……”
时从意打开电脑,调出一组三维模型,
“根据我们的测试,在人群密度达到每平方米4人时,系统识别准确率仍能保持在98.7%。”
姜维黎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她操作电脑的手指上:“这个数据很出色。不过马拉松现场情况更复杂……”
“所以我们增加了热成像辅助。”时从意敲击键盘,切换出新界面,“这样即使有人晕倒在密集人群中,系统也能在3秒内识别。”
姜维黎唇角微扬:“时工果然专业。”他话锋一转,“关于数据共享……”
“按照合同,我们会提供必要的技术参数。”时从意合上屏幕,“但核心算法不在范围内。”
办公室一时静默。
姜维黎起身,从名片夹取出一张烫金名片:“好的,往后有任何技术问题,欢迎随时联系我。”
时从意顿了顿,接过名片。
“飞手培训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姜维黎状似随意地问。
“当然。”时从意看了眼时间,“如果姜总没有其他技术问题……”
“有。”姜维黎打断她,笑着举手,“不知时工今晚是否有空?我们可以边用餐边讨论下赛事细节。”
时从意眼睫微抬,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恐怕要让姜总失望了,今晚算法组排期测试,实在抽不开身。
她看了眼墙上地图,“况且马拉松安防方案,应该由汪总监对接才对?”
恰到好处的敲门声打断了对话,助理提醒姜维黎有紧急会议。
姜维黎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下袖口,风度翩翩地送时从意到电梯口:“那就改日再约。”
时从意颔首,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关上前,时从意看见姜维黎仍站在原地,目光深沉地望着她。
轿厢下行到十二楼技术部时,门开了,时从意意外地遇到了她的师兄赵明奇。
这位人高马大的学长,一见她就咧嘴笑:“师妹!老汪没为难你吧?那家伙对姜总崇拜得不得了,做事死板得很。”
时从意四两拨千斤地笑了笑:“汪总监只是尽职。”
她看了眼电梯楼层,“师兄调去新项目了?”
“是啊,姜总亲自点的将。”赵明奇说,“不过听说你们那个项目,姜总很重视,昨天半夜还召集核心团队开了个紧急会议。”
时从意眸光微闪,面上却不显,“能让姜总这么重视,是我们的荣幸。”
走出科睿大楼,四月底的风裹挟着柳絮扑面而来。
时从意深吸一口气,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利落地掏出手机拨通了周砚的电话。
“没必要再跟汪毅纠缠了,我这边刚跟姜维黎碰完——”
“现在不是科睿,是宏远。”周砚打断她,“宏远那边突然发难,以控股股东身份要求全面审计。”
时从意心中隐隐的不安,终于落到了实处。
那并非错觉,而是山雨欲来的预兆。
第28章
晚上九点,蓝因科技三楼的MR培训室里依然灯火通明。
走廊尽头的玻璃幕墙外,夜色如墨,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却透不进这间被数据填满的实验室。
服务器机柜传出低沉运转声,时从意站在沙盘前,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
二十架微型无人机的虚拟轨迹在她面前交织成网,时不时亮出几处红色警告。
蓝因的团队三天前开始,对科睿飞手以及核心工程师进行培训,进度比预期慢了不少。
那些经验丰富的飞手习惯了传统操控模式,对MR系统的空间感知和神经反馈始终不够敏锐。尽管反复调整参数,仍有几组数据无法完美匹配。
“第三组数据还是有问题。”时从意指向其中一条偏离轨道的虚线,“梦妍,把今天科睿飞手的手部操作数据再调出来对比下。”
“来了来了!”李梦妍小跑着递过平板。
她说话时总不自觉地缩着肩膀,像是随时准备躲回自己的工位,唯独在说起数据时流畅利落。
“时姐,这是他们今天实操时的手部压力数据,你看这个拇指施力曲线……”
时从意接过平板,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突然眼前一阵发晕,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节抵在眉骨处轻轻揉了两下。
连续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数据校对,到底还是让她的视线有些发飘。
“时姐!”李梦妍慌忙扶住她,手指紧张地攥住了她的袖口,“你要不先休息?”
“没事。”时从意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含住,酸酸的甜意在舌尖漫开,冲淡了那股萦绕不散的疲惫感。
她深吸一口气,实验室里特有的气味灌入胸腔,让她重新定了定神。
“把第五组的电磁干扰测试报告也调出来,我怀疑他们的操作习惯,和我们的系统有兼容性问题。”
玻璃门外,其他团队成员正在紧急修改培训参数,整层楼都笼罩在一种紧绷而高效的氛围中。
茶水间塑料包装纸散落一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蛋黄酱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时从意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
按照培训方案,后天就要进入实地演练阶段,但科睿飞手在紧急制动测试中的通过率只有65%,远低于合同要求的90%。
投影沙盘上的红色警告点仍在闪烁。
“重新调整触觉反馈参数,把压力敏感度下调15%,再增加0.3秒的反应缓冲期。”
“可、可是时姐,这样会降低系统灵敏度……”
“宁可牺牲灵敏度也要确保安全。”时从意眼神沉着,“我们培训的不是飞手,是最后一道安全防线。”
由于飞手的操作失误而导致的坠机案例,在每个飞手培训课程中都是血淋淋的警示。
时从意太清楚,在千钧一发之际,几毫秒的缓冲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她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飞手,在紧急关头因过度反应而酿成大错。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推开,周砚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最近几天,周砚几乎把宏远集团的大楼当成了第二个办公室。
自从宏远突然宣布要对蓝因进行全面审计,他就像个陀螺一样在两家公司之间来回转。
“时工,”他敲了敲玻璃门,“来聊两句?”
时从意交代了几句,跟着周砚走进他的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周砚立刻松了松领结,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般陷进办公椅里。
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三个空咖啡杯,昭示着主人最近的状态。
“宏远那边有新动作?”时从意直奔主题,顺手把桌子上歪斜的相框扶正。
那是周砚和红姐的结婚照。
周砚叹口气:“张寅之借着审计名义,把我们的流动资金账户冻结了。”
“理由?”
“合同风险审查。”周砚耸肩,“红姐查过了,完全是他个人操作,他爹根本不知情。”
时从意若有所思地转着手中的笔:“所以他是想……”
“你猜的没错,红姐也认为科睿和宏远背着我们在盘算什么。”周砚接过话头,“不过红姐已经向董事会提交了申诉,暂时掀不起大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时从意手中的培训手册上,“科睿这边怎么样?”
“按计划推进,后天开始实地测试,不过……”她犹豫了一下,翻开培训手册的动作顿了顿,“姜维黎这个人有些奇怪。”
“怎么说?”
“对于这个项目过于关注,前几天甚至亲自到场,还……”时从意说到一半,摇摇头,“算了,不说这个。倒是你,红姐不是在休产假吗?”
提起红姐,周砚的表情立刻生动起来。
身为业内赫赫有名的“铁娘子”律师,周砚的太太,金融圈里出了名的狠角色。
当年她带着团队打赢跨国并购案的英姿,至今还是法学院课堂上的经典案例。
“她听说有人要动她老公的饭碗,都带着月嫂抱着孩子杀到宏远总部去了。”他模仿妻子的语气,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张总,您要是闲得慌,不如帮我哄孩子?”
时从意噗嗤笑出声,办公室紧绷的气氛顿时轻松了几分:“所以说别随便惹我们周总,我们周总背后的女人可不好惹。”
周砚也跟着笑。
两人又聊了几句工作,周砚看了看表:“你差不多收了吧,我再整理点资料就走。”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明亮,夜色已深,玻璃上隐约映出两人疲惫却坚定的面容。
时从意回到工位安排大家收尾,看着同事们陆续离开,她才坐回电脑前进行最后的核查。
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老槐树精:「什么时候结束?」
看到这个备注,时从意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天跟师姐从粤菜馆出来,回来的路上她就把他的备注改了。
这位“老槐树精”顶着如此跳脱的称呼过了好些天,仍然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让她每次看到都莫名有种分裂的喜感。
席琢珩原本该出差一周,结果提前两天回来了。
下午接到他落地的消息,她才猛然记起,自己还欠他一顿“正式晚餐”。
可这几天项目吃紧,她只能发消息推掉,而席琢珩只是简短地回了句“知道了”,又补了句“快结束了跟我说”。
「还有一会儿,你不用管我。」她敲着键盘回复。
刚发送完,手机立刻震动起来,老槐树精的新消息跳出来:「知道我为什么提前回来吗?」
时从意盯着这句话,胸口突然泛起一阵微妙的悸动。
她抿了抿唇,脑子有一些里多余的念头,最终,只是简短地回复:「还有二十分钟吧。」
之后不断有同事跟她告别,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消失在电梯间。
时从意收拾好东西,将最后一份文件锁进抽屉,这才拎着包走出办公室。
夜风带着四月底特有的暖意拂过脸颊,空气中还飘着新叶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混合着写字楼特有的冷气余韵。
时从意站在公司门口张望,路灯在她脚下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一会儿,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太太。”司机老许从驾驶座下来,绕到一边帮她开门。
听到这个称呼,时从意还是有些肝颤。
不知道是不是偷摸着领证的原因,连带着听到相关的词汇都有些莫名的偷感,也不知道这辈有没有机会习惯。
深吸一口气,她弯腰钻进后座,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深邃的眼。
席琢珩靠在后座,领带不像以往那样规整地束在领口,而是松松垮垮地挂着。
他刚从伦敦回来,身上还带着长途飞行的倦意,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按着太阳穴,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眸光微动。
“没好好吃饭。”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时从意下意识摸了摸脸:“吃了……”
话音未落,席琢珩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修长的手指圈住了她的。
“瘦了。”
他说着,的指腹带着薄茧,在她细腻的皮肤上划过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触感太过鲜明,让她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席琢珩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
他的拇指在她腕间摩挲,像是在丈量她消瘦的程度,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时从意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的指尖下加速跳动,一下比一下急促。
静了片刻,时从意才开口:“不好意思,又爽约了。”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车窗外的车流声淹没。
“没关系。”
席琢珩淡淡应道,手握着她的,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时从意看着他略显疲惫的眉眼,目光扫过他额角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伤口,斟酌了一下,“其实你不用特意来接我……”
“席太太。”他打断,那双好看的眼睛印着街灯的明灭,“还要我再说一遍提前回来的原因吗?”
他的语音低沉又清晰,带着些些不容逃避的压迫感,却又藏着只有她能听懂的温柔。
时从意顿时怔住,有什么在心底轰然炸开,碎片纷飞。
“不、不用。”
她怂的彻底。
席琢珩见状低笑一声,那笑声慵懒而磁性,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拨动了她心底最隐秘的那根弦。
她记得领完证的那天晚上,他说他们是正常夫妻,说没有把结婚当儿戏。就把它当做种子埋在心里,没敢让它真正发芽。
她小心又谨慎的画地为牢,用“边界感”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要越界不要沉溺于他的体贴和温柔,更不要对他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和幻想。
甚至以为他所谓的“正常夫妻”,只是比“假结婚”多了一层体面的外壳。
可是眼前这个男人,用他风尘仆仆的疲惫,额角未愈的淡痕,紧握不放的手掌,还有此刻这声沉甸甸的“席太太”,无比清晰让她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他跨越山海压缩行程只为回来见她,这行为本身,就彻底颠覆了她对两人婚姻浅薄而自保的理解。
这份认知来得如此猛烈而清晰,让她心口发紧,甚至有些眩晕。
界限感在瞬间变得摇摇欲坠,恐慌和愧疚如同浪潮,席卷了她。
恐慌于自己还无法回应同等的投入,愧疚于自己长久以来的防备和疏离,更被他对这段关系所展现出的,远超她想象的认真程度所深深震撼。
两人都没再说话,狭小的空间里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席琢珩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指腹在她腕的温度透过皮肤直抵心尖,直到停在她租住的老小区楼下。
昏黄的路灯透过银杏叶的间隙,在车顶投下斑驳的光影。
道别后时从意快步走进楼道,却在经过二楼拐角处时突然停下脚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只是鬼使神差地转身,透过积着薄灰的窗户往下望去。
那辆黑色轿车依然静静地停在原地,尾灯在夜色中泛着暗红的光,像黑夜中静静守护的萤火。
他压缩了行程风尘仆仆的来,连时差都没有倒,只为了见她一面。
这个认知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时从意连日来紧绷的神经。
那些强撑着的情绪,那些关于界限的犹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汹涌的冲动取代。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往楼下跑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急促回响,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胸腔。
夜风从楼道窗口灌进来,扬起她散落的发丝。
她气喘吁吁地拉开车门,带着一身微乱的呼吸和淡淡的桂花香气,几乎不等席琢珩有所反应,便径直开口:
“席琢珩,我还没吃饭,你要不要上来一起吃?”
席琢珩的表情明显错愕了一瞬。
他缓缓放下按着眉心的手,手指在光影交错中微微一顿,目光在她亮晶晶眼睛和微微起伏的胸口停留片刻,突然就笑了。
“好。”他嗓音低沉,伸手替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正好我也饿了。”
第29章
说是要吃饭,当冰箱打开只有一把蔫巴巴的上海青,和一小块冻得发硬的牛肉,几杯临期酸奶和若干零食时,时从意的尴尬爬到了顶端。
冰箱的冷光照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映出一片窘迫的粉。
进门的时候更是要了她半条命。
她这一室一厅四十多平的房子向来只有她一个人,偶尔张如芳会来投喂她闺女,也是当天来当天走,现在就算把鞋柜翻个底朝天也翻不出来一双男式拖鞋。
鞋柜前堆着几双她的平底鞋,鞋尖上还沾着前几天下雨的泥点,在玄关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时从意突然间有点后悔刚才的一时冲动,把人带回了家。
刚才在楼道中,她只是不想让他跨越几千公里风尘仆仆赶来后就那么离去,却没有想到家里连双像样的拖鞋都拿不出来招待他。
她心已微死,试探着问:“要不,你穿我的?”
此时此刻,两人站在逼仄的玄关,席琢珩高大的身形几乎占满了整个门框。
他一只手撑在门边,另一只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正垂头看她。
时从意把自己那双奶白色的拖鞋放到他脚边,鞋面上还印着两只憨态可掬的小熊,在男人修长的身影旁显得格外违和。
另外一双是张如芳的,妖艳的桃红色鞋面上缀满亮片,在玄关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要是一上脚,这个世界是不是得崩塌?毕竟人设崩了。
她脑洞瞬间大开。
即使解决了颜色问题,鞋子大小也完全不合。
时从意看着席琢珩的脚,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拖鞋,“你直接进来吧,或者我现在就去买一双,外面不远就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
她说着要往外走。
席琢珩笑了,反手把她拉回来,温热的手掌贴在她手腕内侧:“不用,我穿你的就好。”
“可是它有点小。”
时从意声音越来越低,看着他真的弯腰去穿那双小熊拖鞋,后脚跟还露在外面一截,整个脚都显得委屈巴巴的。
但席琢珩心情似乎很好,还在她面前走了两步,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时从意感觉自己简直是渣女中的珠穆朗玛,这要是写到小说里,得被人骂出三千条评论。
这人一向矜贵优雅,在她这里却接连受委屈,放人两次鸽子还给人穿小鞋(真穿小鞋),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
想到这里,她满怀愧疚给人保证:“我明天就给你买新的,你先坐,我去看看冰箱有什么。”
然后就回到了开头那个令人绝望的空冰箱场景。
席琢珩这会儿正打量着她的小窝。
老旧小区的四层一居室,四十多平的空间被布置得温馨又带了些凌乱。
沙发上堆着几件换下来的衬衫,茶几上散落着数据线和零食包装,角落里还立着个半人高的卡通抱枕,整个空间一眼就能看到头。
卧室门半掩着,席琢珩只站在客厅扫了一眼,然后将外套随意搭在布艺沙发上,走到厨房站在她身后。
时从意“砰”地关上冰箱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后颈:“煮面条吃吗?我还有一块牛肉……”
声音越说越小。
席琢珩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去换衣服,我来。”
时从意耳尖有些发烫,纵使脸皮再厚也有些扛不住:“是我来请你吃饭的,这样会不会显得我有点过分……”
“不相信我的手艺?”席琢珩轻笑,拇指轻轻蹭过她脸颊,“我煮面条也很好吃。”
末了他还说了一句“乖”,那声线又轻又软,“轰”地把时从意的脸颊烧了一个通红。
她语无伦次地给他指了调料和厨具的位置,然后同手同脚地逃回了卧室。
关上房门,才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外面传来水流声和锅碗轻碰的声响,恍惚得像在做梦。
她换上浅黄色的家居服,随手绾了个低丸子头,宽大的衣摆更衬得她腰肢纤细,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颈侧,平添了几分慵懒的柔美。
再回到厨房时,席琢珩已经挽起衬衫袖口,正在切牛肉。
时从意衡量了他身上那件衬衫和西裤的价格,毅然决然的拿起挂在墙上的围裙。
这是张如芳每次到这里来必穿的战袍,超市赠送款,浅蓝色的棉布上还印着“厨房杀手”四个大字。
“穿上围裙吧,衣服会脏。”
席琢珩闻言转身,很自然地张开双臂。
时从意捏着围裙的系带,向前一步踮起脚将围裙套在他脖颈。席琢珩顺势低头,下颌几乎要蹭到她的发顶。
这个角度让她整个人像是被圈在了他的臂弯里,连呼吸都沾染上他的气息。
时从意垂着眼,指尖小心翼翼地抚平了围裙上的褶皱后,绕到他身后系腰带。
手指触碰到他腰侧,衣料下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了过来,像带了一簇细小电流。
“好了。”她后退一步。
席琢珩的嗓音突然变得有些暗哑:“去外面等,很快就好。”
时从意几乎是落荒而逃。
二十分钟后,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牛肉面出锅了。
席琢珩走到客厅,发现时从意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暖黄的灯光流淌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小小的弧度,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瓷白的脸颊上,像春日里最娇嫩的垂丝海棠,衬得她肌肤莹润生光。
她整个人侧倚在沙发上,半边身子都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姿势并不怎么舒服。
席琢珩蓦地放轻了脚步。
不知道是因为她对自己毫无防备,还是这份自然而然的信任,让席琢珩有些无可奈何。
他顿了顿,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托住她的后脑放到他肩上,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环过她的腰肢把人往怀里带,想把她抱到卧室。
等席琢珩将她整个人拢入怀中,手掌触及她腰线时,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
她比想象中更轻盈,腰肢纤细得仿佛不盈一握,却又在曲线处有着恰到好处的柔软。
而睡梦中的时从意,却在这时无意识地往他胸前蹭了蹭,
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传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安静又恬淡。
席琢珩不动了。
他坐了下来,垂眸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喉结轻轻滚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最终,只是极轻地吻了吻她的发顶,如同朝露浸润初绽的蔷薇。
倏而不见。
夜风拂过窗帘,漾起温柔的涟漪,将月光揉成一片流动的银纱。
他垂眸凝视,眼底柔软如雾,无声漫过了万千星河。
*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中斜斜地洒进来,在时从意的眼睫上摇曳。
她缓缓睁开眼,一时间有些恍惚,完全不记得昨晚是怎么睡着的。
像往常每个独自醒来的清晨一样,她下意识地撑着身子坐起来,机械地整理着被褥。直到她弯腰穿鞋,那双桃红色的拖鞋突兀地闯入视线,才猛地清醒过来。
她赤着脚跑到客厅,空无一人。转头却在茶几上看到了一个精致的保温盒,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趁热吃。——Silas”
字迹龙飞凤舞,疏朗有力。
Silas是席琢珩的英文名,时从意在他给老夫人寄的明信片里见过很多次。
时从意把纸条叠好,又转到厨房。里面的各种用具都清理得很干净,整齐地摆回了原位。
她抿着唇,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去衣柜选了一条粉蓝色的连衣裙,给自己画了一个气色红润的淡妆。
之后,她坐在晨光里小口品尝着还温热的灌汤包。
吃到一半时,想起该给那个连夜赶飞机,还特意为她准备早餐的人一点反馈,便比着大拇指拍了张空盒的照片发给席琢珩,随后出门上班。
而此时的城市另一端,席琢珩正站在写字楼的电梯里。剪裁考究的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神情淡漠的面容上看不出半点倦意。
手机传来震动,他垂眸看到那张照片,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空荡荡的保温盒旁,纤细的手指比着大拇指,俏皮又可爱。
站在一边的陈叙目睹自家老板瞬间柔和下来的眉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也跟着暗自欢喜。
昨晚接到取消餐厅预订的通知时,他还以为事情又黄了,直到今早收到消息,要将换洗衣服送到老板娘住处,这个警报才确认解除。
不仅如此,他早上到的时候还遇到了刚买完早点回来的老板。
那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衬衣,手里提着还冒着热气的灌汤包,哪还有平日半分生人勿近的气场。
“老板,人工智能事业部的王总监,和产品部李经理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马拉松选手手环的赞助方案需要您最终确认。”
陈叙适时出声提醒。
席琢珩“嗯”了一声,电梯门打开时,他瞥了眼依然亮着的手机屏幕,才稳步向外走去。
西装裤袋中的屏幕尚未熄灭,停留在刚发送的回复界面:
“喜欢明天还买。”
第30章
科睿总部培训室内,气氛紧张。
三排巨大的曲面显示器占据了一整面墙,实时显示着二十架无人机的飞行参数。
时从意站在控制台前,快递调整着编队算法的参数。
落地窗外,阳光将她的侧脸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请注意紧急刹停指令的优先级,”她的声音清润如水,“当医疗直升机进入空域时,3号机应当立即——”
刺耳的警报声打断了她。
监控屏幕上,三架无人机的轨迹线危险地交错在一起。
时从意调出操作日志投影在主屏上,指向一组数据。
“王队长,您在密度阈值超标后才做出反应。”停顿片刻,又补充道:“不过这个延迟在允许误差范围内。”
王闯阴沉着脸没说话。
这位科睿的老牌飞手队长自从公司引入这套新系统,他就明显带着情绪。
特别是看到培训师是个年轻女性后。
午休时分,时从意在茶水间接水,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这套花里胡哨的系统,真到了现场肯定掉链子……”
“这女人长得跟明星似的,都懂得。”
“姜总最近来得可真勤,以前哪见过他关心这种项目?”
李梦妍埋头缩在角落里,又愤怒又无措,脸颊涨的通红。
时从意对她轻轻摇头,转身时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身影。
姜维黎穿着牛津衬衫,正倚在窗边看手机,像是没有听到这边的动静。
下午的电磁干扰演练中,时从意团队正在隔壁会议室与组委会进行技术对接,王闯的操作越发粗暴。
当刺耳的警报声再次尖锐响起时,培训室的门被推开。
“看来遇到技术难题了?”姜维黎晃进来,手里端着半杯咖啡。
他随意地靠在控制台边,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轻敲几下,警报声戛然而止。
“王闯,你这种操作方式,还不如刚入行的菜鸟。”他抿了口咖啡,眼神锐利起来,“要不让小李试试?你正好在旁边指导新人。”
王闯的脸色瞬间一变,但在姜维黎似笑非笑的目光下,还是默默让出了主控位。
这个调换像一记无形警钟,整个培训室的氛围顿时肃穆起来。
第二天清晨,时从意提前到培训室调试设备。
监控记录显示,昨晚有人远程登录了系统
她抿了抿唇,快速在电脑里做了个标记,同时备份关键数据。
操作室机房内,姜维黎靠在窗边,看着监控画面里时从意专注的侧脸。
他转动手中的咖啡杯,像是一个耐心的捕猎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调试设备时微蹙的眉头,和快速敲击键盘的手指。
杯中的黑咖啡早已冷却,他却浑然未觉。
科睿的培训第二阶段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组委会统一安排的两次实地演练。
王闯变成替补后,团队训练效率显著提升。飞手们操作越发规范,无人机编队响应时间跟着缩短,紧急避障成功率也有效提高,整体表现远超项目预期。
为了备战即将到来的赛事保障工作,作为技术督导,需要在重点赛段跟随飞手团队移动的时从意,需要进行体能锻炼。
这对平日基本没有锻炼习惯的她来说,相当不友好。
这些天,席琢珩都到科睿来接她下班。
为避人耳目,时从意总在培训结束后借口复盘数据,磨蹭到最后一个离开,甚至还要特意绕到下一个路口才敢上他的车。
席琢珩虽然无奈,也只能配合她这种“偷鸡摸狗”的行为。
自从被时从意带回家后,席琢珩开始自然而然地融入她的生活。
每天在接到她之后,两人会一起去超市采购食材,再回到她的出租屋做晚餐。
工作日的傍晚,超市里人流不算太多,三三两两的上班族推着购物车穿梭在货架间。
时从意站在一排琳琅满目的酱料架前,仰着头,踮着脚尖努力去够最上层那瓶蓝莓果酱。
席琢珩推着购物车在她身后,低声处理着公事:“……第三季度报告中的杠杆率有问题,明天重新预测。”
说话间,他已经伸手越过她头顶,取下玻璃罐递到她面前,点了点瓶身上的标签。
时从意下意识看过去确认了保质期,又仰起脸在其他口味的果酱上犹豫不决。
席琢珩依旧在通话,但身体却不着痕迹地靠近,几乎将她笼在怀里。
他低头,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扫过货架,声音同时传入电话和她的耳中:“把亚太区的数据单独建模分析……”
这时他突然停顿了一下,侧过头贴近她耳边,“要草莓味?”
电话那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语调惊了够呛。
席琢珩已经抬手,把另一个玻璃瓶也取了下来,随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
“先这样,细节邮件同步。”
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极其自然。
时从意眨眨眼,看着购物车里并排放着的两瓶果酱,一时语塞。
难不成她刚才犹豫的时候头顶出弹幕了?怎么这人什么都猜得到?
席琢珩垂眸看她,眼底带笑,“还要什么?”
时从意摇头,两人一起推着车往收银台走去。
话虽这么说,路过速食区时,时从意趁席琢珩查看手机邮件的间隙,眼疾手快往购物车里丢了一包泡面。
席琢珩脚步一顿,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那包突兀的泡面上,又移到她脸上,没有说话。
时从意低头数着地上的瓷砖格子,又假装研究旁边货架上的调料成分,就是不看他。
僵持不到十秒,她败下阵来,悻悻地把那包泡面捞出来放回原位。
席琢珩这才收回目光,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她微鼓的脸颊:“想吃面我给你煮。”
“也不是想吃……”时从意揉着后脖颈,真诚措辞,“我们社畜呢,就是得拥有这么一个选择权,紧急时刻能救命,心里才不慌。”
席琢珩看着她强词夺理的模样,最终让步:“好,只能买一包。”
时从意这才心满意足。
席琢珩是真的会做饭。
无论中餐西餐日常料理,他都信手拈来。作为一个不吃辣的人,甚至还会做一些川菜。
时从意第一次吃时,两眼亮晶晶的给他比大拇指。想到他刚才将辣椒下锅,微微侧头避开呛人油烟的摸样时,又忍不住笑。
吃完饭后两人会分工收拾。
这段时日从意一心扑在马拉松项目的收尾上,基本都在洗完碗之后继续分析数据或者敲代码。
席琢珩则在这时陪着她工作,有时候批阅文件,或者看看财报。
四十平的小屋子多了一个人,显得格外拥挤。日子久了,时从意越看越觉得席琢珩在她这里有些委屈。
特别是当他那双大长腿,在玄关狭窄的空间里艰难地换拖鞋时,她总忍不住想,这样的男人应该在大房子里踱步,而不是跟她在这么个小窝里蜗居,瞬间明白了什么叫金屋藏娇。
眼看马拉松时间越来越近,拖无可拖,时从意终于下了决心去跑步。
换好运动服,她扎着马尾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见席琢珩也拿出运动装备:“你真的要陪我去?”
“你一个人不安全。”他已经带好棒球帽。
“有什么不安全?对面公园灯火通明,还有保安巡逻。”
“不安全。”
他语气不容置疑地再次重复。
时从意妥协了,却在抬头看清他模样的瞬间愣住。
高一那年暑假,时从意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去竞赛班,常常与晨跑归来的席琢珩擦肩而过。
那时的他也是戴着这样棒球帽,发梢滴着汗,挺拔身影在熹微晨光中洇染着雾气,安宁又美好
此刻他低头整理着手上护腕,低矮的帽檐遮住了大半的眉眼,与记忆中那个朦胧的身影重叠起来,让时从意心头泛起一丝细微的恍惚。
这丝恍惚很快被现实冲散。
公园跑道上,席琢珩跑起来专业又利落,运动服勾勒出优越的身材线条,与平日西装革履样子截然不同。
时从意没多久就体力殆尽,看着他被路灯拉长轻松又矫健的身影,一时间心头五味杂陈,不知道是该先嫉妒他的体力,还是懊恼自己的不争气。
“调整呼吸节奏,”他放慢脚步,声音依然沉稳,“跟着我的步伐来。”
汗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滑落,那双平日冷静自持的眼此刻熠熠生辉。
“要能跟上我早就膨胀了……”
她嘟囔着,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不自觉的娇气。
四月底的夜风已经带有初夏的暖意,她努力调整着呼吸,节奏却越来越乱。
到最后她实在跑不动了,喘着气停下脚步,额前浸湿的碎发地贴在了泛红的脸颊边。
席琢珩立即折返,一手扶住她的后背,一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肘,让她借力直起身来。
“别弯腰,慢慢走。”他取下她的帽子,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湿发。
“为什么你这么轻松,是不是每天都在偷偷健身?”
时从意仰起脸,运动后的脸颊泛着桃花般的红晕,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湿漉漉的眸子带着几分不讲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他面前越来越放松,那些藏在骨子里的小脾气也不自觉地流露了出来。
席琢珩好笑地挑眉,拇指擦去她鼻尖的汗珠:“我每天都晨跑,十年如一日。”
“骗人!”她撇嘴,“你明明——”
说到这里她猛地咬住舌尖,生生咽下后半句话。
你明明后来再回老宅,就不再早晨跑了。
这样的话她没法说出口。
那些或晴或雨的少女时光,都被永久封存在十九岁那年的冬日午后。
老宅长廊里错身的剪影,书页间夹着的枯叶标本,暑假刻意调整的闹钟。
即使多年后在他本人面前,这些细碎片段也该如同那年的积雪,静静消融在旧时光里,不再触碰。
“明明什么?”席琢珩俯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塞的样子。
“明明……好像体力不是太好的样子!”
时从意后退一步,嘴硬上头,这话说的连自己都觉得扯。
他那一身即使是包裹在定制西装也遮不住的优越线条,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腰腹轮廓,怎么看都不像是体力差的样子。
席琢珩头一次见这么明目张胆的倒打一耙,不由地挑眉,“釉釉,你这是诽谤。”
小名被叫出来的那一瞬间,时从意就感觉要完。她按住狂跳的心脏,状似随意地挥挥手。
“抗议无效。在本朝,朕说什么就是什么,告皇帝是没有用的。”
说着又往前跑去。
席琢珩三两步就追上她,路灯的光晕里,他向来清冷的眉眼染上几分无奈:“第一次跑太多会受伤。”
她充耳不闻,却在转弯处脚下一软,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席琢珩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从身后将她整个人环抱住,
他坚实的胸膛紧贴着她汗湿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耳廓,手臂在她腰间收拢,却又克制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听话。”
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尖。
又来这一套!
可怕的是她偏偏每次都吃这套!
时从意有些绝望,但又觉得可以挣扎一下。
她转身想要辩解,却在抬头的瞬间,唇角不经意擦过了他的喉结。
席琢珩动作骤然顿住。
夜风拂过,带着春末特有的温软气息,轻轻撩动她汗湿的鬓发,却吹不散周身骤然升腾的热度。
路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席琢珩低头凝视着她。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在她饱满的唇上停留,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远处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孩童的嬉闹声从远处的游乐区传来,夜跑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时从意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也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同样急促的震动。
夜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拂过,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骤然升腾的热度。
席琢珩的呼吸微微加重,冷冽的眸色渐渐暗沉。
他低头,高挺的鼻梁蹭过她的,温热的呼吸交错,缓缓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