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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游乐场的彩灯在远处蓦然亮起,流转的光影从他下颌一掠而过

席琢珩动作倏然停住,唇在几乎相触的刹那偏开,最终将前额轻抵上她的发丝,呼吸沉重地压下来。

“……回家。”

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又在齿关艰难压下,碾出一片滚烫而压抑的沙哑。

时从意睫毛轻颤,脸颊还残留着他呼吸的温度。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断。

屏幕上“妈妈”两个字让她瞬间清醒。

她屏住呼吸,对席琢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釉釉,”电话那头张如芳的声音带着笑,“这几天放假你抽时间回老宅一趟。你舅舅从老家寄了些新鲜枇杷,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个。”

两人挨得近,张如芳的声音清晰地透过听筒传来,席琢珩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时从意瞥了眼身旁的男人,对方正垂眸看着她,眼神沉静,让她心头又是一阵慌乱。

她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妈,后天吧,明天我要去看老夫人。”

“那正好,”张如芳闻言笑意更深:“前两天我刚托老文给老夫人带了香椿饼,她要是喜欢,我再做些。你帮我问问?”

“好。”时从意应着,席琢珩的手却在这时伸了过来,替她理了理鬓角散乱的碎发。

电话那头又嘱咐了几句才挂断。

屏幕熄灭前,微信界面一闪而过。

“老槐树精”四个大字,赫然显示在席琢珩的云朵头像旁。

时从意手忙脚乱地按灭屏幕往口袋里塞,企图当做什么都发生,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抬头,对上席琢珩半眯起的眼睛。

那双水墨般清隽的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些泠泠的霜雪气,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喉间一哽,索性先发制人。

“不是我说的!”时从意竖起三根手指,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义正言辞地指向虚空,“是师姐说的!”

那语气斩钉截铁,仿佛林墨此刻就该背这个锅。

席琢珩又好气又好笑,屈起手指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时釉釉,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也许是夜色太温柔,也许是方才的悸动还未平息,时从意膨胀了,胆子肥了。

她仰起脸,半是无辜半是故意:“那你能把我怎么样?”

月光下,席琢珩眼底像是碎星落进了的深潭,晃得人心头发烫。

“我确实拿你没办法。”

他说。

语音沉沉,带着说不尽的温柔。

时从意心一热,又条件反射的安慰他:“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你要不再想想?”

话刚出口,她就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

这说的都是些什么?

席琢珩果不其然笑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席琢珩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明天我来接你。”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心跳漏了半拍。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摩挲着她手背的肌肤时带来细微的酥麻感。

她不想表现得太忸怩,只能强装镇定任他牵着,却控制不住手指微微蜷缩,连忙转移话题:“老夫人知道我们的事?。”

“知道。”席琢珩接过话,指节轻轻蹭过她的虎口,“领证那天我就告诉她了。”

时从意消化了一下,发现不怎么消化得了,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连脚步都停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明天该我怎么办啊……”

席琢珩失笑,轻轻晃了晃两人牵着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奶奶一直都很喜欢你。”

“那不一样啊!就……怎么可能一样!”时从意绝望了,柳眉倒竖地训人,“席琢珩你是不是笨蛋?”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席琢珩还是第一次被人说“笨蛋”,新奇之余竟觉得心情居然出奇的好。

他捏了捏时从意的鼻子:“现在说我坏话都不在心里说了?”

“这算什么坏话,”时从意理直气壮,“被我说坏话的是像我甲方那样的,那种‘改来改去最后还是用第一版’的讨厌鬼。”

月色下她明艳的五官格外鲜活,眼波流转间像是粼粼春光,连抱怨时微微皱起的鼻尖都可爱得让人心头发软。

“对了,”时从意突然想起什么,“我是不是得给老夫人准备礼物?”

一下子变换了身份,去看长辈自然得守些礼节。

“我准备好了。”他老神在在。

对比起来,时从意仿佛是个没心没肺的渣女。

回到出租屋楼下,夜风已经带着凉意。

席琢珩站在台阶前嘱咐:“奶奶明天可能会留我们住一夜,你准备好要带的东西。”

时从意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喊住他:“席琢珩!”

男人回头,眉眼在路灯下格外深邃,很有耐心地等着她开口。

“……晚安。”

她最终只是这么说。

*

席琢珩回到霞府时,玄关的智能屏正闪烁着视频通话请求。

他按下接听键,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展应臣那张玩世不恭的脸立刻占满整个屏幕。

“挖煤去了?这个点儿才见人。”展应臣咬着根没点燃的烟,“陈叙可是说你每天都是按点下班的,怎么,当个席家继承人还得打别的零工?”

话没说完,画面里的展应臣突然顿住。

席琢珩正取下棒球帽,发梢带着湿意,冷白的脖颈那道未干的汗痕,在顶灯下泛着些细碎的光。

“你不是晨跑的吗?怎么改夜跑了?”展应疑惑。

“陪老婆。”

席琢珩言简意赅,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视频那头明显噎了一下,展应臣的神色像是见了鬼:“不是,你来真的?我以为你结婚就是跟老爷子赌气。”

席琢珩没理他,顺手把玻璃杯放到大理石台。

“有事?”

“我听陆屿说高雯已经回国了?”

“上周到,这周跟天穹科技碰面。”

展应臣吹了声口哨:“啧,科睿怕是要方寸大乱。”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实交代,这次下手这么快,真没点别的?”

席琢珩阗黑的眸子望过来,语气平静:“我做事向来就事论事,天穹的技术参数和市场表现,你最清楚。”

“得了吧,你——”

“没别的事我就挂了。”席琢珩打断他。

视频在展应臣的骂骂咧咧中切断。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纱帘刚洒进房间,时从意已了无睡意“夸”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天知道她昨天一晚上转辗反侧,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老夫人还是那个老夫人,但她已经不是那个她了!

时从意叹了口气,耷头耷脑地起床洗漱,站在衣柜前犹豫了许久,最终挑了件姜黄色的方领长袖娃娃衫,搭配米白色阔腿裤。

微卷的长发用同色系发箍箍住,恰到好处地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锁骨线条。

老夫人送的那只翡翠镯子随着动作在腕间轻晃,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她肌肤如新雪般剔透,整个人像是春日枝头最鲜嫩的那抹新绿,明媚鲜活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时从意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直到坐到席琢珩车里,都还是一副愁云惨淡的样子。

席琢珩今天自己开车,是一辆时从意没见过的黑色大G。

他身上是件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折了几道,米白色休闲裤衬得他腿型愈发修长。额前散落的几缕刘海柔和了平日的凌厉,显出几分难得的闲适。

“早餐。”

待她系好安全带,他递过纸袋,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豆皮和米酒。

金黄酥脆的豆皮裹着糯米和香菇丁,米酒清甜的香气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不知道他从哪里买来的夷城早点。

时从意接过,机械地咬了两口就搁在膝上,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愁”。

席琢珩看在眼里,在下一个路口等红灯时,伸手握住了她的。

“这么紧张?”

“这不就是见家长吗?”她盯着两人交叠的手闷声道,“等哪天你要见张女士了,我再来采访你的心情。”

话一出口,又觉得哪里不对。

说得好像他们真是正常恋爱结婚似的。

席琢珩笑了出来,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那时我大概比你更紧张。”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又藏着几分笑意,像是已经预见了那个场景。

见她依旧愁眉不展,他凑近了些:“没关系,时釉釉今天也很好看,老太太一看到就会被迷得晕头转向。”

那语气半是安慰半是逗弄,惹得时从意忍不住瞪他一眼。

只是那双水润的杏眼带着嗔怪,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力,反倒透着一股子娇憨的意味,让人更想撩拨。

但席琢珩懂得见好就收。

到了别院,果不其然,老太太这次是正襟危坐在主位上,摆出一副严肃表情。

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此刻如同探照灯般,将并肩而立的两人从头到脚扫视了个遍。

时从意垂着头偷瞄,只见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将结婚证举得老远又拉得极近,来来回回推着镜片端详,活像是在鉴定什么绝世珍宝。

但更让时从意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席琢珩刚才居然从口袋里掏出了结婚证!

就离谱!

请问哪有人会随身携带结婚证的?

这是什么居家必备物品吗?

难道每天出门前都要检查一遍“手机、钥匙、结婚证”?

老夫人看了半天,又把结婚证递给旁边的王妈看。

王妈喜滋滋地捧着,眼睛笑成一条缝:“哎哟,那今天咱们得好好庆祝一下!”

时从意张了张嘴想说都领证半个月了,没有必要庆祝,席琢珩适时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她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你们俩确认不是儿戏,”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严肃许多,“不是为了应付那个老东西,是往后要认认真真、好好过日子?”

“是的,奶奶。”

席琢珩的声音沉稳有力,如不可动摇的磬石。

他站姿笔挺如松,肩背舒展,目光沉静地迎向老夫人的注视。

老夫人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向时从意:“那你呢,釉釉。”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时从意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席琢珩的,目光灼灼,烫得她耳后那片肌肤微微发麻。

她咬着唇,心跳如擂鼓在胸腔横冲直撞,终于挤出一句:“是的,老夫人。”

“还叫我老夫人呐?”

老太太眉毛一挑,语气陡然轻快,方才的严肃荡然无存。

时从意一怔,席琢珩的小指恰巧在这个时候勾住她的。

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她稳了稳心神,再次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奶奶。”

那个瞬间,她听见窗外鸟雀啁啾,听见茶壶里水汽翻腾,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的清晰回响。

咔哒。

像她一直小心翼翼守着那个尘封多年的木匣,终于启开了一条缝隙。

那缝隙里悄然浮现的,是多年前冬日午后青年冷清的身影。

祠堂罚跪的翌日,他依然被安排与某位世家小姐见面。

难得大好晴日,时从意正靠在温室工具间的门后,帮文叔核对清单。

虚掩的门缝外传来脚步声。

她循声望去,狭窄的缝隙里,那位世家小姐递来一张慈善晚宴邀请函。

他并未伸手,只疏离地颔首。

“抱歉,我没有与任何人,有这方面的打算。”

第32章

老夫人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眼角笑纹跟着舒展开,又恢复了往日里对时从意那副慈爱的模样。

“哎哟,我也是有孙媳妇的人了!”老夫人轻轻拍了拍扶手,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王妈,去把我那套翡翠首饰取来,该给咱们家新媳妇添妆了。”

“这件事奶奶知道就好,还请您暂时帮我们保密。”席琢珩适时接话。

“知道知道,”老太太连连摆手,眼睛笑眯眯地盯着时从意瞧,“你们也不容易。这事儿在这屋子里,就我和王妈知道,我们嘴可紧了,你们放一百二十个心。”

得了老太太的保证,席琢珩神色一松,眉眼间染上几分难得的促狭,不知怎么就开始打趣起时从意,“她刚才在来路上紧张的早饭都没怎么动,听说我早就告诉您结婚的事,还说我是笨蛋。”

时从意听了快要晕倒。

不是,席琢珩你话这么密的吗?

作为一个人间仙男,话密了人设会崩我告诉你!

老太太听了乐不可支:“你媳妇说你笨你就是呗!上我这告状没用,你跟你媳妇比,在我这里那是一比一个掉价。”

说着还冲时从意眨眨眼,一副“奶奶给你撑腰”的架势。

时从意听着两人一唱一和,活人微死。

老夫人见状更是笑得开怀,招手:“釉釉,来。”

待时从意走近,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哟这小脸红的。老大,我可从来没见过你媳妇脸皮有这么薄的时候啊!这丫头我从小看到大,成天跟席澜唱双簧似的唬人,什么时候这么害臊过?”

时从意不挣扎了,破罐子破摔地用手背贴着脸降温,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逗得老夫人笑得更欢。

席琢珩站在一旁,眉眼间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满是融融的暖意,如同剔透的水晶,专注的映着时从意的身影。

老夫人看着两人之间的涌动,装作不知道,笑吟吟地示意他们去休整,席琢珩便带着时从意上了楼。

直到站在二楼尽头里侧的房间门口,时从意才猛然意识到在老夫人眼里,他们是领了证的夫妻,当然是要住在席琢珩的房间里。

时从意顿感不妙。

席琢珩却神色未变,推开房门,时从意第一次踏入了这个她从未涉足的空间。

这个房间比她想象中更宽敞,却意外地简洁。

整面落地窗外是庭院里那棵银杏树,将斑驳的光影投在深灰色的床品上。

两米宽的床铺线条利落,床头那盏珐琅台灯散发着暖光。

靠窗的皮质沙发看起来有些年头,皮质上细微的使用痕迹透着生活气息。

时从意顿感脚有千斤重。

“我让奶奶再准备一间客房,”看着她表情,席琢珩站在门边道,人却没动:“不过老人家可能会多想。”

时从意回想刚才三堂会审的场面,立即拽住他袖口:“不用麻烦,我睡沙发就行。”

席琢珩一脸诧异,“我怎么可能让你睡沙发。”

“那你睡。”她飞快地接话,完全不按牌理出牌。

席琢珩难得被噎住,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无奈地摇头:“好,我睡。”

他带着她熟悉房间,所到之处一一指明:“浴室在衣帽间右侧,毛巾都是新的。衣柜里有备用枕头,空调遥控在床头抽屉……”

当时从意看到洗漱台上并排放着的对杯,以及一整套崭新的女士护肤品时,头有点大。

“你先收拾,”席琢珩将她的包放在沙发旁,“这里的东西都可以随意用,我去看看奶奶准备的茶点。”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时从意才从斜挎包里取出叠得整齐的衣物。

推开衣柜的瞬间,一阵混合着阳光与冷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同于主宅那些规整的商务套装,别院的衣柜里多是休闲衣物。

浅灰色的针织衫随意搭在檀木衣架上,几件棉麻衬衫的袖口还带着户外活动后的褶皱,最边上甚至挂着件米白色的钓鱼马甲。

她顿了顿,把将自己的衣服挂在最外侧,两排衣料之间留着一道恰到好处的空隙,像是不敢惊扰这片沉淀着主人气息的私人领域。

收拾完行李,她的目光被床头柜上的皮质相册吸引。

犹豫片刻,还是拿了起来。

时从意翻开相册封面,手指触到微微泛黄的照片边角。

相册里整齐排列着席琢珩各个时期的照片,从蹒跚学步的幼童到挺拔的少年,却唯独不见一张与父母的合影。

都说席家的席琢珩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然而他五岁丧母,十岁失怙的往事虽人尽皆知,在席家内部却是讳莫如深的禁忌。

无人知晓这究竟是出于对他的保护,还是另有隐衷。

她小心翼翼地翻动着页面,生怕惊扰了这些尘封的记忆。

照片里的男孩渐渐长大,从穿着小学校服的稚嫩模样,到初中时已经初现棱角的轮廓。

画面中的少年眉目如画,姿容出众,可时从意却从每一张淡漠的面容中,清晰地看见了那些被深藏在岁月里的孤独与寂寥。

即便是孩童时期的席琢珩,眼神里也带着超出年龄的沉静。

翻到中间时,她的手指突然顿住。

一张略微泛黄的照片映入眼帘。

十九岁的席琢珩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是她记忆里最初的模样。

照片里他穿着笔挺的国际部制服,白衬衫的领口系着深蓝色领带,外套搭在臂弯里。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装束。

当年她所在的普通班的校服是运动服,而国际部的制服总是笔挺得让人移不开眼。

照片里的少年正微微抬头,阳光透过紫藤花的缝隙洒在他脸上。

那时的他,比照片里还要冷淡疏离,眉宇间是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没有半点同龄男生的浮躁跳脱,连校服领带都系得一丝不苟。

照片定格的那个瞬间,他正要抬头的动作让侧脸线条分明,下颌到脖颈的线条像是刻画过一般。

时从意不自觉地用指尖轻抚照片边缘。

这张照片显然是偷拍的,角度有些倾斜,却意外捕捉到了少年难得的松弛时刻。

背景里的紫藤花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穗垂落在他肩头,为这个过分清冷的画面添了几分柔和。

正当她想往后翻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后面轻轻按住了相册边缘。

“抱歉。”时从意抬头,不由自主道。

席琢珩接过相册,神色如常。

“不用道歉,我想以后再给你看。”

说完他顿了顿,“奶奶问你要不要去后院摘草莓,这个季节正好熟了。”

“好啊。”

时从意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又瞟向那本相册。

说是摘草莓,其实是专门给时从意的消遣。

这块不大的草莓地旁,树荫浓重的木廊下早已摆好了精致的茶歇。

老夫人和王妈舒舒服服地坐在藤椅上,笑吟吟地看着地里忙碌的两人。

时从意蹲在草莓垄间,头上歪歪戴着席琢珩给的大草帽,席琢珩则提着竹篮亦步亦趋跟她身后。

剪满半筐后,她终于忍不住将一颗鲜红欲滴的草莓送入口中,毫无防备的被酸到天灵盖快要起飞。

她别过脸杏眼圆睁长睫扑簌,强忍着酸涩鼓着腮帮子把另一颗捏在手里,起身时却因蹲得太久,踉跄了一下。

席琢珩眼疾手快捞住人,顺便摘掉她被汗水浸湿的棉线手套。

缓过劲儿来的时从意,本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精神,拈起那颗草莓非要他尝。

席琢珩这么大的个儿,被她追得退到田埂边缘,终究拗不过她期待的眼神,低头轻咬一口。

那张素来冷淡矜贵的脸瞬间表情崩裂,眉头紧锁,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却还是忍着咽了下去。

惹得廊下的老夫人和王妈笑得前仰后合。

晚饭的规模,果然符合王妈说得要庆祝一下,连去年酿的樱桃酒都取了出来。

暖黄色的液体在琉璃杯中荡漾着甜香,时从意喝了不少,双颊飞红,眸子却黑亮清透,一时间让人分不清她到底醉没醉。

除了乖巧的过分。

王妈递来的茶接得利落,让吃水果就乖乖用银叉戳着吃,连坐姿都端正得像个小学生。

老夫人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直乐,也还是示意席琢珩带她回房歇息。

席琢珩立即起身揽过时从意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她温顺地跟着站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袖口,如同轻风依偎云絮,带着朦胧而本能的亲近。

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她的脚步很稳,甚至还记得在拐角处避开那盆兰花。

回到房间后,时从意的自理能力出奇地好。

她有条不紊地地洗澡、换睡衣、刷牙,最后自己掀开被子躺进去,还知道把被角都掖掖好。

席琢珩跟着她在屋子里转了一晚上,直到等她闭眼安静下来才坐到床边,垂眸看着她的睡脸。

她的眉眼在灯光下格外明艳,眼角还带着淡淡的绯色,呼吸间还带着樱桃酒的甜香。

确认她睡熟后,席琢珩起身去衣柜取备用被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王妈的轻叩:“大少爷,老夫人说把醒酒汤给釉釉喝了。

床上上一秒还熟睡的人突然睁开眼,一下扑向席琢珩。

席琢珩猝不及防被她撞个满怀,护着她摔倒在床上,手臂迅速撑在她耳侧才没压到她。

“嘘……”她红唇微启,温热的呼吸带着樱桃酒的甜香拂过他耳畔,“老夫人会多想的。”

月光透过纱帘,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印记。

席琢珩撑在她上方,看着身/下的人。

她绯红的脸颊像初绽的蔷薇,水润的唇瓣微微张合,睡衣领口露出的锁骨泛着莹白的光泽。

席琢珩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门外,王妈了然地笑了笑:“醒酒汤我放门口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席琢珩这才回过神。

他伸手,轻轻捂住时从意的眼睛。

掌心下的睫毛轻轻的颤动着,像蝴蝶振翅般撩拨着他绷紧的神经。

“她不会多想。”席琢珩轻声道。

这句话不知是在安抚她,还是在陈述事实。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直到掌心里睫毛的颤动渐渐平息,耳边传来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缓缓移开手掌,借着月光凝视她熟睡的容颜。

最终却只是停在她微启的唇边,用指节极轻地蹭了一下。

尔后骤然抽身退开。

第33章

晨光悄然敲开昼夜的边界,从窗帘缝隙间温柔地渗透进来,在暗色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朦胧的光带。

清晨五点,席琢珩已经穿戴完毕。

他昨晚睡在窗边的沙发,虽只浅眠片刻,眼底却不见倦色,反而透着清明润朗的神采。

床的一边随着席琢珩的落坐微微下陷,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时从意的脸颊,继而滑到耳后,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耳垂。

“釉釉,起床了。”他轻声道,带着刚洗漱完毕的清爽气息。

时从意皱了皱鼻子,迷迷糊糊地哼唧一声,把头往被子里埋得更深,只露出几缕散乱的发丝。

“……不起,我已经不用上学了。”

声音带着一些不服气。

席琢珩笑了起来,又耐心地哄:“不上学,昨天你说要看日出的。”

老夫人的别院地处半山腰,有一处观景台正是看日出的绝佳地点。昨天时从意听说后就兴致勃勃地说要去看。

但话是昨天的时从意说的,跟今天的时从意有什么关系呢?

今天时从意神志仍在梦里飘荡,纯靠多年对抗张如芳的叫早条件反射地回嘴,“……起不来。”

话音未落,就感觉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了过来。

席琢珩俯下身,动作轻柔地将她的双手环在自己脖子上,随后单手一托,将她从被窝里捞起,将头靠在了自己肩膀。

时从意下意识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颈侧肌肤,整个人混混沌沌。

洗手间的灯光已被席琢珩调至最柔和的档位。

他将时从意放在洗手台上,整个人兜在他的臂弯,手边是挤好的牙膏。

“自己刷还是我给你刷?”

他低声问,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时从意苦着一张脸接过牙刷,声音含含糊糊:“头晕……”

席琢珩的拇指立即来到她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着:“昨晚跟你说了樱桃酒后劲儿大。”

这段时间席琢珩对“无奈”二字的理解,格外深刻。

“那它那么甜……”时从意小声嘀咕,闭着眼睛应付地刷着牙,长长的睫毛交错在眼尾。

刷完牙后,席琢珩用温水浸湿毛巾,动作轻柔地给她擦脸,从额头到下巴,每一处都照顾得妥帖周到。

时从意全程人在神游,被人擦着脸还很不开心。

洗漱完毕,席琢珩又把她抱到衣帽间,给她裹上了自己的外套。

宽大的外套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只露出一张娇艳的脸,上面还带着未散的睡意。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将她托抱起来,出了卧室。

经过客厅时,早起的老夫人正在喝茶,见状差点打翻茶杯,紧张地站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席琢珩脚步未停:“带她去上面看日出。”

老夫人看了眼窝在他肩头睡得香甜的时从意,顿时松了口气,笑着摆手:“去吧去吧,上面冷,别让釉釉着凉。”

“车上有毯子。”席琢珩的声音已经飘远。

老夫人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长长舒出一口气。

王妈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感叹道:“釉釉真有福气,大少爷疼起人来简直像变了个人。”

老夫人摇摇头,眼中泛起温柔的水光:“不是釉釉有福气,是老大有福气。”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老大太苦,有了这个丫头,才算是活过来了。”

温泉别院坐落在西山脚下,从后山一条隐秘的越野车道驱车二十分钟,就能直达观景台。

这里是席琢珩少年乃至青年时期的秘密基地。

站在海拔六百多米的平台上,能俯瞰整个京市的灯火在晨雾中渐渐隐去,等待黎明将它们一一唤醒。

车停在观景台上时,时从意已经清醒了大半,但仍有些懵懵的,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这里。

她的记忆停留在昨晚跟席琢珩回房间,后面就只剩零星的片段。

樱桃酒的甜香,老夫人含笑的眼睛,还有席琢珩抱着她时胸膛传来的温度。

她没带手机,也不知道现在几点,更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模样。

毕竟头发都乱糟糟的,睡衣外只裹了件席琢珩的衣服,脚上还踩着毛茸茸的室内拖鞋。

就在这时,车门被打开,席琢珩俯身进来,与她视线平齐。

“外面有些冷,但是很好看,你想看看吗?”

时从意睡眼惺忪地伸长脖子往外看,晨光在她瓷白的肌肤上氤了层柔光。

她点点头,席琢珩便牵着她下了车。

站在观景台的栏杆后,席琢珩拉紧她身上的外套,侧身一步,用自己高大的身形挡住吹向她的风。

对面是绵延的西山群峰,和远处若隐若现的CBD天际线。

晨风拂过她散落的发丝,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鱼肚白,但太阳还未露头。

“我想带你来这里看看,”席琢珩的声音裹挟着清冽的晨风,熨帖地传来,“我十几岁的时候,如果有事情想不通,或者失眠了睡不着,就会一个人到这里来看看。有时候在来的路上就想清楚了,有时候是在看到日出时就释怀了。”

有风拂过,却吹不散她心头骤然涌起的沉甸甸的酸涩。

她转头看向他,忽然想起在相册里看到的那些照片,每一帧都是他独自跋涉的印记。

一股尖锐的疼痛蹿上了她的心口。

即使这个人是天上月,高山雪,在她看不到靠不近的那些岁月里,他也要一点点,独自舔舐着深不见底的孤寂与伤痛,又沉默的将他们一一吞咽。

那些深夜里无处诉说的辗转反侧,那些只能独自吞咽的隐秘脆弱,它们不是轻飘飘的尘埃,而是沉甸甸的沙砾,日复一日,磨砺着他的骨血。

而如今,它们竟被他熬成了这般风清月朗的模样。

照片里那个眉眼淡漠、与世界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少年;祠堂中那个脊背挺直、独自承担着什么的背影;还有此刻,晨光中这个挺拔如松、沉静如渊的他……

让时从意灵魂深处为之震颤,为之向往的从来不是那个完美无缺的人。

而是眼前这个在尘世洪流中,被无数暗涌裹挟冲击,却依然能保持内心那份不屈的挺拔,继续前行的他。

山风掠过她的眼角,带着微凉的湿意。

“那二十岁以后呢?”时从意轻声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

“二十岁以后我就不迷茫了,“他的目光投向远方层叠的山峦,声音平静,“但还是会到这里来看看,看看那个时候被困住的自己。”

时从意歪着头想了想,像在努力理解一道艰难的谜题。

片刻她深吸一口气:“我的烦恼不太多。一部分会在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自己就没了,还有一部分即使与我有关,我也会觉的,那其实不是我的,是别人硬塞给我的烦恼。”

她说着,扬起了一个明媚的笑,试图用自己小小豁达,去点亮这片回忆的沉重。

“就像宇宙中的那么多星尘,会发光,会发亮。我说我是星的时候,那我就是星,不管别人认为我是什么。”

接着她伸出拇指和食指,在晨光中比划出一个小小的距离,指尖仿佛真的捏住了一粒星尘:“我也会迷惑,但迷惑和做星星比起来多么微不足道。所以很快就过去了,有什么能比得上让自己发光。”

她转头看向席琢珩:“这样有没有给过去的十几岁的你,一点点不一样想法?”

“有。”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目光终于从远方收回,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骗人。”时从意皱皱鼻子。

在她的认知里,过去的席琢珩不会对她有多少印象,他们甚至没说过几句话。

席琢珩没有解释,只是捏了捏她的手指。

就在这一刻,仿佛是为了回应这份悸动,东方的天际骤然迸发出万道金光。

朝阳猛地挣脱云海束缚,一跃而出,将整座沉睡的城市瞬间染成一片辉煌的金色。

山间缭绕的薄雾,在阳光下蒸腾流转,化作轻盈流动的金纱;远处高楼的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仿佛整座城市都在这一刻,随着他们的心跳,轰然苏醒。

就在这片骤然降临的金色光芒中,席琢珩忽然转身,从裤袋拿出了一个深蓝色的丝绒戒指盒。

时从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又疯狂地擂动起来。

“这是之前给你带的礼物,”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忽远忽近,却又一字字打在时从意心上,“想在现在送给你。”

他缓缓打开盒子,托到她面前。

丝绒衬底上,躺着一枚璀璨夺目的皇冠造型的钻戒。

这枚戒指,是伦敦百年老牌珠宝商Moussaieff的传世之作。

传说中,英伦历史上著名的艾德琳女王曾将同系列的“玫瑰冠冕”戒指,赠予她最疼爱的玛格丽特公主。

戒指顶端镶嵌着一颗罕见的五克拉粉色主钻,完美枕形切割,散发出梦幻般的粉晕。

主钻四周,细密精致的粉色碎钻如同忠诚的星辰,众星拱月般烘托着中心那抹令人屏息的瑰丽。

而环绕其间的十二颗小钻,象征着赠与人一年十二个月永不间断的守护。

整枚戒指在晨光中折射出千万光彩,宛如晨雾里盛放的粉红玫瑰。

戒指拿出的那一刹那,时从意差点以为他要跪下。

“虽然婚结得很匆忙,但这枚戒指,我很早就想好了。”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

时从意看着那件仿佛是皇室珠宝展里才有艺术品,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一股巨大的不真实感攥紧了她。

这事儿到现在,搞得好像有点大了……

她瞪大眼睛:“它是很漂亮,但这该怎么戴……我妈要是看见了,非打死我不可!她肯定以为我去哪儿干了一票大的。”

可能干多少票大的也打不住。

席琢珩没有说话,只是执起她微微颤抖的手。

尔后在她纤细的指节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然后,将那枚象征守护的玫瑰冠冕,无比郑重地缓缓推入她的无名指。

尺寸刚刚好。

“现在戴就好。”

时从意被无名指上那璀璨夺目的光华,闪得几乎头昏眼花。

她居然会晕戒指!

呆呆地盯着看了半晌,时从意刚要好好消化,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瞟向他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

忽然,她像是明白了什么,挺直腰板:“我知道了!我有的你也有!给你买!买闪的!”

席琢珩忍俊不禁,忽然倾身靠近,一只手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

“知不知道,如果我戴上了你送的戒指,意味着什么?”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眼神深邃得让人心尖发颤。

“公开……婚姻状况?”

时从意眨眨眼,心思还沉浸在戒指和豪言壮语里,完全没意识到此刻萦绕在两人之间,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暧昧气息。

这个过于务实的回答让席琢珩明显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嗯,也算。他们都会知道我结婚了,包括我爷爷。”

他的笑意收敛,望进她清澈的眼眸深处,“怕吗?”

时从意默然片刻,迎着他的目光,轻声却无比坚定:“不怕。”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连晨风都屏住了呼吸,两人之间的空气骤然凝固,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席琢珩喉结微动:“但比起那些,我现在更想做一件事。”

“什么?”她抬眼,毫无防备地撞入他幽深得如同漩涡的眼眸。

他没有回答,而是用行动回应。

温热的唇瓣带着无比的珍重,先轻轻印在她光洁的眉心,像一片雪花融化。

接着,那吻辗转落下,吻过她因紧张而不停轻颤的眼睑,那温热让她心跳彻底失序。

最后,他的唇流连徘徊在她柔软的唇角,若即若离。

时从意只觉得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每一处都在燃烧。

眉心的微凉,眼睑的灼热,唇边拂过的滚烫触感……

每一种触感都让她指尖发麻,血液奔涌。

两人的呼吸炽热地交融在一起,她能清晰感觉到他正注视着自己颤抖的睫毛。

那目光灼人,气息也愈发灼热滚烫。

就在时从意以为那滚烫的唇终将落下,心神紧绷到极致的那一刻,席琢珩却蓦地停住。

他手臂一揽,掌心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深深按进自己怀里。

那拥抱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揉碎嵌入胸膛,却又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克制住,留下令人心悸的余地。

“好了。”

席琢珩哑着声在她发间低语,嗓音里压着浓重的情绪。

时从意被牢牢禁锢在他怀中,脸颊紧贴着他炽热的胸膛。

那颗心脏正剧烈而有力地跳动,蓬勃的生命力透过衣衫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耳膜,也敲进她战栗的灵魂。

最初的僵硬之后,一丝犹豫悄然浮起。

时从意试探着抬起手,先是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他腰侧。

停顿片刻,仿佛终于下定决心,慢慢环住了他。

席琢珩整个身体明显一僵。

随即,仿佛某种闸门被冲破,他收拢双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像是要将刚才未完成的吻,都融入这无声却滚烫的拥抱里。

初升的朝阳恰好在这一刻挣脱所有束缚,跃出云海。

万丈金光如瀑倾泻,毫无保留地洒落山巅,将相拥的两人温柔笼罩。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渐亮的晨光中一点点清晰起来,楼宇与街道苏醒于曦色之中。

然而此时此刻,脚下这片被蓬勃跃动的朝阳彻底点亮的山巅,这方被金色包裹的小小世界,却远比世间任何繁华盛景都更加动人。

因为他们正听见彼此的心跳,在寂静晨光中共振如一。

流云可以作证,清风也在聆听。

这一瞬的震颤,比山脉更沉默,也比黎明更炽热。

第34章

林墨觉得,她可能是上辈子欠了时从意的。

就她好不容易沉下心来看学术周刊的档口,手机哐哐响个不停,一张张男士戒指的图片跟不要钱似的往她这里砸。

关键是这人也不是真心要寻求什么意见,发图的过程中就已经自顾自决定了品牌和款式。

合着把她这里当树洞呢?

林墨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上,决定采取冷处理。

以林墨对这个师妹的了解,只要晾一会儿,等对方那股兴奋劲儿过去就消停了。

可五分钟后,连续不断的震动让桌面都微微发颤。

林墨显然低估了时从意今天异于常人的分享欲,直到一张皇冠造型钻戒的特写发来,她才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师姐,当你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千万不要怀疑你的直觉,没错,我就是在炫耀」

时从意补了条语音,相当得意。

林墨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打字回复:“嗯,我这就发朋友圈,配文‘我师妹的婚戒’。”

对面立刻秒怂,语音通话弹了出来。

“错了错了师姐!”时从意老实了,“那我不是没地方抒发嘛……”

林墨这才拿起手机仔细端详那张照片,指尖放大细节。

“你家那个倒是舍得给你花钱。”

“什么话,我也给他花钱啊!可能就是有那么一点点数量上的差异。”说到这里,时从意八卦十足的补充,“你是没看到实物,那个钻大得我都不敢多看两眼,怕当场跪下。”

“这品相这成色,你跪下是应该的。”林墨凉凉道。

“膝盖可以软,但气势必须硬!”时从意扬起下巴,随即又忍不住感慨,“就这么说吧,这戒指戴上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可以随时掌掴张寅之拳打顾文莹。”

“你现在想这么干也可以,什么时候让我雅俗共赏一下?”

“我没敢拿,让他保管了。”时从意特别理直气壮,“你看我像有地方放这种东西的人吗?”

“出息。”

林墨话音刚落,听筒里突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妈?”时从意的声音立刻变小,“我在和师姐打电话……”

“是小林啊?”张如芳的声音由远及近,“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阿姨新学了道菜,正愁没人尝呢。”

林墨立刻切换成乖巧模式:“阿姨好,您的脚伤好些了吗?”

声音瞬间温柔了八个度,跟方才冷酷无情的样子判若两人。

时从意大四那年跟林墨备赛ICDAC(国际大学生无人机算法挑战赛)决赛,曾经因为没有合适的训练场地急得团团转。

最后还是时从意一拍脑袋,借了席家老宅后花园那片开阔的草坪。

林墨至今记得第一次踏进那座恢弘气派的老宅时,时从意大大方方地介绍:“这是我师姐林墨,这是老夫人。”

老夫人笑眯眯地让王妈准备了茶点,还特意叮嘱园丁把草坪修剪得更加平整。

后来她们又来过几次,有时是为了调试设备,有时纯粹是来蹭张如芳的饭。

“好多了好多了,”张如芳笑道,“就是这复健靴穿着不太舒服……”

两人寒暄了几句才挂断,张如芳把手里端的盘子塞到女儿手里。

“尝尝,挺甜的,你舅舅特意嘱咐说要放两天再吃,你回来的刚好。”

时从意盘腿坐在床上,伸手就去抓最大的那颗枇杷。

“洗手了吗就抓?”

张如芳拍了下女儿的手背,却还是纵容她把果子塞进嘴里。

时从意眯着眼睛笑,“您要是不送来我就不抓啊。”

“一天天的歪理。”张如芳摇摇头,在床边坐下。

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纱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母女俩聊着家常,张如芳突然话锋一转:“下午是朋友送你回来的?阿香说看见你从辆黑色的车上下来。”

“是网约车。”

时从意哽了一下,张嘴就来,完全不管会不会有人把大G当网约车开。

中午吃完饭两人从老夫人的温泉别院离开,席琢珩送时从意到老宅,离大门还有几百米时从意就要下来。

那时席琢珩还说这辆车老宅的人没见过。

没见过不等于没有眼线在她身上啊!

张如芳听了“嘁”了一声,时从意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

“您这什么反应?”

张如芳理着枇杷叶子,眼皮都不抬:“我还想着,你什么时候能带个男朋友回来呢。”

时从意差点被枇杷汁呛到,心里暗想:男朋友没有,现成的女婿有,就怕您不敢要。

“说起来好久没见过席先生了。”张如芳整理着时从意乱扔的外套,“都回国了,也没见着回来,是不是工作太忙了?我这次学的菜头他肯定爱吃,还说给他试试菜。”

末了,状似无意地问:“你在老夫人那儿见过他吗?”

时从意差点把枇杷核吞了进去。

“没有。”她头摇的飞快,顺手给自己加戏,“我哪能见到他啊……”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老槐树精”的视频请求吓得她一个激灵,手忙脚乱按了拒接,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

余光瞥见屏幕的那一刻,时从意简直想给这个机智的备注磕个头,全然忘了几天前甩给林墨的锅。

“有急事?”看到她电话响,张如芳站了起来,“那你先忙,我回房了。”

时从意连忙搀着张如芳到隔壁,回来时发现手机亮着一条新消息:

「不方便?」

时从意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在键盘上敲着字,「张女士查房,刚走。」

席琢珩的视频通话立即拨了过来。

时从意的心突突直跳,把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按下了接通键。

屏幕上霎时出现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席琢珩下午有跨国视频会议,中午先送她回老宅,自己赶回去办公,此时脸上还洇着些淡淡的倦意。

他身上仍穿着会议时的衬衫,却不似平日那般一丝不苟,领口随意松了一颗纽扣,隐约露出一小片锁骨处的肌肤。

早上他俩看完日出回来,老夫人已经在餐厅等着了。

吃早餐的过程中,时从意被席琢珩照顾的无微不至。

替她拉开椅子,把她爱吃的食物挪到面前,甚至自然地用手帕擦她沾到油的手指。

时从意手上那枚价值连城的皇冠粉钻戒,在晨光下闪闪发亮,惹得老夫人眯着眼睛直笑,看得她耳根都红了。

吃完早饭回房间换衣服时,席琢珩还把她堵在衣帽间门口,慢条斯理地帮她整理着衣服的褶皱。

“会议结束了?”时从意压低声音问。

屏幕那头的席琢珩“嗯”了一声:“张姨说什么了?”

“就说了些家常,”时从意把手机凑近,“还问到你了,说好久没见到你,要给你试菜。”

“我现在过来。”

“别,”时从意连忙阻止,“这么晚别开车了。”

“那我明天来接你。”

“不要,“她抿了抿唇,脚尖无意识地蹭了下地板,“下午你送我回来被阿香看见了。”

“谁?”

“就是厨房新来的阿香……”时从意顿住,想起席琢珩两个月前才回来,怎么可能认识新来的人。

“总之就是被人看到了。”

她总结。

屏幕那头,席琢珩笑了笑,手上轻划着平板上的文件,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她。

“那你怎么解释的?”

“就……说是网约车。”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离谱,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席琢珩挑起眉,唇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阗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时从意被盯的心虚,赶紧转移话题,“戒指我看好了,明天就去买。后面几天会有些忙,我怕抽不出来时间。”

“是要实地彩排了?”席琢珩问。

时从意点头,有些讶异他还记得。

上次只是在晚饭时她随口提了一句,怕席琢珩到时候接她下班接不到人。

席琢珩表示知道了,没再多问。

时从意不太跟他讲工作上的事,偶尔的抱怨,也只是“怎么会有这么磨人的数据”这种程度。

而席琢珩也完全知道她工作时专注到绝无二心的状态,连手机消息都能晾三小时不回。

这是,时从意不知怎么,又想起他们没能吃上的那顿“正式晚餐”,问:“那个晚餐,还补吗?

“已经吃过了。”

时从意眨了眨眼:“什么时候?”

席琢珩目光微动,声音低沉而认真:“跟你在一起的每一顿都是。”

时从意头一次听到这么直白的话,从席琢珩口中说出来。

她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把头转到一边,掩饰泛红的耳尖,然后抓来抱枕侧头把耳朵贴在柔软的布料上,像是要把过快的心跳声藏起来。

席琢珩坐在书桌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微上扬,却也不拆穿,只是将手中的文件轻轻放在一旁,安静地注视着她。

时从意侧头抱着抱枕安静了一会儿,才转过脸来把下巴垫在抱枕上。

屏幕那头的席琢珩背靠着真皮座椅,书房暖黄的灯光下,他正垂眸审阅着几份文件,修长的手指偶尔在纸上轻点,眉宇间凝着工作时的专注。

灯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薄唇轻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透着股内敛的沉稳。

清晨五点看日出,再加上回来被张如芳指挥着整理了一下午的仓库,困意来得猝不及防。

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朦胧。

“困了?”

“没……”话是这么说,眼睛却已经眯成了一条缝。

席琢珩看着屏幕里困成一团的人,长发如瀑散落,睡意让她的眼睫轻轻颤动,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整个人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睡吧。”

第二天早上,时从意被闹钟惊醒,发现手机还压在枕头下,居然还有百分之三的电量。

抓起来一看,七小时二十三分钟的通话记录,最后挂断时间是凌晨五点零七分。

时从意捂脸。

就算是合法夫妻,让人看七个多小时的睡脸,也还是有点过分吧?

她抓过手机赤脚跳下床找充电器,余光瞥见墙壁上那张土星的装饰画。

由万千白色星尘构成的璀璨星环,在晨光的照耀下,温柔地发着光

第35章

下午,时从意带着张如芳沉甸甸的爱,大包小包的从西院的门出来。

还没来得及调整手中快要滑落的纸袋,就听到有人叫她:“太太,我来帮您拿。”

她猛地抬头,老许正隔着马路快步走来,旁边停着席琢珩平常用的那辆迈巴赫。

时从意倒吸一口气,下意识环顾四周。

万幸,午后的油柏路上空无一人。

紧接着,迈巴赫的后座车窗无声无息地降下,露出了席琢珩那张金尊玉贵的脸。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更添几分清透感。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闲散的随意,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难得的慵懒。

时从意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心,又提了上去。

难怪中午的时候问她什么时候进城,合着是在这里等着她!

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任老许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走,自己只攥着一个纸袋,三两步钻进车里。

“你怎么来了?”她像是做贼,边说边往车窗外张望。

席琢珩穿着一身深色休闲服,慵懒中仍不减贵气。

他地接过她手中最后的纸袋,轻描淡写:“怕你东西多,沉。”

“我又不是拎不动。”时从意小声抗议。

“知道你拎得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是我想替你拎。”

“这些东西又不重。”

“可我舍不得。”

几个字轻飘飘,时从意的脸却“腾”地一下热了起来,不知道是该先害羞还是先吐槽。

从老夫人那儿回来后,这人照顾起人来简直无师自通,那种自然而然的体贴劲儿,堪称男德标杆。

原来怎么没发现他居然是这个赛道的?

时从意干巴巴地反驳:“……也没有那么娇气。”

“这算什么娇气?”席琢珩轻笑一声,“我看别人家太太连个包都不肯自己拎,你这才到哪里。”

时从意简直难以置信。

请问这位霸总,您老在闲暇之余,都在观摩什么奇怪的东西?

结合一下实际,她扯了扯嘴角,“我也不拎包啊。”

毕竟她出门连包都懒得带,手机揣兜就走。

就算有一天她体会到了包的美妙,要在包的海洋里徜徉,就他这通身矜贵冷峻的样儿,跟那些精致小巧的女包该如何相处?

那画面她不太想看。

“看来这种经验分享,也不一定所有人都适用。”

“你还真看?”时从意震惊了。

“对没有涉入过的领域,保持学习态度不是应该的吗?”

席琢珩答得坦荡。

时从意被他理直气壮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这就是你带着老许大张旗鼓来的理由?万一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席琢珩唇角微扬:“就说约了豪华专车。”

时从意:……

这种精准针对她的callback真的不需要!

男人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修长的手指顺势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长发,问:“那你说怎么办?”

能怎么办?谁让你是个活祖宗,打不得骂不得。

时从意腹诽,余光瞥见驾驶座的老许,下意识往旁边一缩,脑袋“咚”地一声,结结实实磕在了车窗玻璃上。

被磕的人眉头紧皱,一声不吭,倒是一旁的席琢珩被这声响吓了一跳。

他长臂一伸,快速将人揽到身侧,手掌轻轻揉着她撞到的地方:“本来就不聪明,再撞一下可怎么办。”

低沉的嗓音里满是无奈。

时从意眼角泛红,睁着水光潋滟的眸子气鼓鼓地瞪他:“你才不聪明,还不是你突然——”

话没说完,席琢珩已经凑近,指腹轻轻拭去她眼尾的湿意,态度格外诚恳:“我的错。”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时从意瞬间没了脾气。

她慌忙别过脸,生硬地转移话题:“我还要去买戒指。”

“一起。”

“别!”时从意果断拒绝,“两个人去买戒指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干什么,被人看到我就完了!”

席琢珩对她夸张的说法不置可否:“有什么问题?合法夫妻,光正明正大。”

“倒是说得轻松……。”时从意撇嘴,小声嘟囔。

不多时,车缓缓驶入商场的地下车库,停稳后席琢珩又问:“真的不让我去?”

“不让!”时从意埋头在纸袋里翻找。

席琢珩看着她忙活:“不需要我试戴?”

“款式我选好了,尺寸也有,所以不需要。”

她说着,把掏出来的口罩、墨镜、棒球帽一一戴上。

席琢珩这次是彻底被折服了,靠在椅背上好笑地看她:“你这是去买戒指还是去抢银行?”

“我又没戴脸基尼。”时从意隔着口罩,声音闷闷的,但理直气壮。

“嗯,”席琢珩点头,“就差个面罩了。”

“今天这票干完就收手!”她顺着他的话往下演,把帽檐压低,墨镜遮住大半张脸。

捯饬完她又对着车窗照了照,自己也觉得有点夸张:“我不会一进门就被保安叉出去吧……”

驾驶座的老许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

最终,她还是妥协地摘下了那副过于夸张的墨镜。

临下车前,还不放心地回头警告:“不准跟来,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就鬼鬼祟祟地快步溜走了。

席琢珩摇头轻笑。

老许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笑道:“先生,太太这样的性子,生活在一起每天都很有趣吧。”

“嗯,”席琢珩望着时从意远去的背影,“每一天都怕自己是被投入池心的石子,惊醒了好梦。”

果然没过多久,时从意就拎着个黑色丝绒袋回来了。

她风风火火地拉开车门:“手来。”

席琢珩配合地伸出,有些意外:“这么快?”

“我预约了啊!看货、付款、走人,一气呵成,又不是去菜市场买菜还要讨价还价。”时从意一边拆着包装一边说。

老许又忍不住笑起来。

银色的戒圈在灯光下泛着优雅的光泽,铂金打造的戒身线条简洁利落,边缘装饰着精细的珠边纹路。

时从意托起席琢珩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骨节分明,与她的形成鲜明对比。

她抿着唇,将戒指缓缓推入他的无名指。

就在她全神贯注调整戒指位置的时候,席琢珩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在她柔软的唇边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她睫毛一颤,却强作镇定:“很适合你。”

“我也很喜欢。”

席琢珩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的温柔。

分不清是在说戒指,还是在说眼前人。

他微微转动戴着戒指的手,车顶灯光在戒面上流转,随后抬起眼,与她四目相对:“戴上了就不会摘下来了,想好了?”

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

时从意当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意味着他的婚姻状态即将公开。

虽然她的身份会被保护,但席琢珩将正式以已婚人士的身份,出现在各大社交场合。

她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那枚崭新的戒指在他指间闪着微光。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

“嗯。”

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

席琢珩笑了,伸手将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在顺势她小巧的耳垂上轻轻一捏:“今晚还跑步吗?”

“跑。”时从意下颌微扬,光线在她浓密的睫毛上跳跃,“决定要做的事,就做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