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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又糙又生动,惹得林墨也忍不住嘴角一抽。

好不容易叫上了车,时从意跟林墨告别,钻进车时裙摆还是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即使是拿着伞,到达宏远大楼时,时从意身上已经湿了大半。

她快步走进大堂,冷气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带着一身湿冷和狼狈快速冲进了一楼的洗手间。

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时从意快速整理着被雨水打乱的发丝,水珠顺着她瓷白的脸颊滑落。

惨是真的惨,美这玩意儿倒是半点没打折。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撇撇嘴,心忖:她顾文莹最好是憋了个高级屁!

深吸了一口气,时从意对着镜子整理好表情,切换到营业模式。

整理妥当后,她径直走向电梯间,找到顾文莹的助理。

小姑娘显然早已得了吩咐,见到她立即引着穿过空荡得有些异常的走廊,停在一间小型会议室门口,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时从意一步踏进去,身后的门无声合拢。

主位上端坐着一位气质卓然的中年女子。

乌发如云,肤若凝脂,眉眼间蕴着凌厉贵气,端坐的姿态仿佛天生就该居于人上。听到动静,她缓缓抬头,吴侬软语浸润着三回九转的韵致,清润悦耳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压力:

“时小姐,久仰。这急如星火的安排,不知是否合了你的心意?”

时从意笑了。

顾文莹这个屁,憋得真是妙啊!

第66章

她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二话不说把电脑包往会议桌上一放,转身便拉开了门。

“那位小姐姐,”她叫住正要离开的助理,声音清亮得刚好传遍整个空间,“去问问你们顾总监,非让我今天下班前签的那份文件还签不签了?要签就现在拿来,要是耽误了正事,从明天起我就去她办公室办公。”

小姑娘被她这架势吓得一哆嗦,连连点头:“我这就去问!”

说完一溜烟跑了。

时从意舒坦了,回到会议室坐下,随手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对向主位投去恰到好处的微笑:“苏老师您好,初次见面,让您见笑了。”

那语气温婉得体,仿佛跟刚才拍桌子叫板的人不是同一个。

苏琼慢条斯理地放下的茶杯,终于抬眼细细端详对面的年轻女子。

时从意长着一双如远山含黛的眉,眼若秋水含情,鼻梁高挺却不显凌厉,唇色如三月桃花。明明是明艳至极的长相,却因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而显得格外亲切可人。

更难得的是,即便此刻略显狼狈,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子落落大方。

“时小姐当真是秋水为神玉为骨。”苏琼浅笑盈盈,”今日一见,总算明白大少爷为什么如此上心。”

时从意听了也就坦然受之,眉眼一弯:“苏老师过奖,您才是真正的美人。”

苏琼轻轻整理裙摆,双腿优雅交叠:“原该体谅时小姐公务繁忙,不得已才托顾文莹小姐代为邀约。”

她语音微顿,状似无意地补充:“说来也巧,顾文莹小姐正是清妙的堂妹。”

时从意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已经把顾文莹骂了八百遍。

这个癫婆,难怪今天这么卖力地当枪使。

她自己被她准婆婆在这搓磨,怎么也要拉着我在这儿陪一个?

“所以我们女人才更懂女人,”苏琼轻叹一声,目光扫过时从意那个朴实的电脑包:”有些话男人不会说,即便说了你也未必会信。但女人看女人,有时候反而更通透。”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我也算是看着大少爷长大的。席家的担子太重,他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兴衰,恒泰几万员工的饭碗。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容不得半点任性。他活得看似容易,实则不易。”

好家伙,这是连氛围都不铺垫一个,直接就开始的吗?

时从意神色平静地听着,既不接话也不反驳。

“时小姐很优秀,老夫人也是真心喜欢你。她心善,总盼着孩子们都能按自己的心意活。”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可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尤其是……席家这样的门第。”

听到这里时从意眉梢轻扬,她笑了笑,眼神清澈透亮,“苏老师,您这仿佛出了一个哲学难题。家大业大如席家,孩子还不能按心意活,那您说席家孩子的人生意义是什么?这跟放牛-生孩子-放牛的有什么区别?”

苏琼的指尖在茶杯上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时小姐倒是通透。但大少爷不同,他自幼失怙,老爷子对他寄予厚望,用了最严苛的方式培养。他骨子里流着席家的血,刻着席家的责任。”

“现在他可以为你顶撞老爷子,但当时过境迁,当席家真正需要一个能与他并肩站在金字塔尖的‘席太太’时……”

她话音渐止,目光似有深意地停在时从意脸上

时从意坐直身子,终于不负众望地接过话锋:“苏老师,两个问题。”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席家需要拥有一个什么样的太太这件事,跟席琢珩本人有什么关系?他不是享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吗?”

接着她又竖起第二根,“第二,请问金字塔尖在哪儿?谁定的这个小目标谁就去站,怎么还搞选举制拱人出头呢。”

“叮——”

苏琼的茶匙碰到杯壁,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精心描绘的柳叶眉几不可察地抽动,随即强自镇定地抿了口茶。

“老爷子属意顾家,不仅仅是因为家世相当。清妙从小在那个圈子里长大,懂得其中的规则,她能带给琢珩的,是你无法想象的庞大资源网。”

她的语气渐渐尖锐,目光扫过时从意仍带湿意的衣衫和发梢,“而你,时小姐,你很好,但你终究不属于那个世界。就像现在,你为了工作冒雨奔波还要应付顾小姐的刁难,这样的处境,不觉得难堪么”

时从意偏了偏头,轻轻“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苏琼见状乘胜追击:“老夫人喜欢你,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大少爷现在护着你,可当整个席家的利益都压在他身上时……我们女人啊,要学会及时止损。”

“苏老师您说得对,顾总监确实在刁难我,”时从意突然抬头,神情像是小学生在告状,“难堪倒不至于,反正丢人的不是我。如果不是工作往来,我跟顾总监大概连话都说不上半句。要不您抽空代我问她一句,是不是闲得慌?”

“至于席琢珩,我的想法比较务实。第一,他长得好看,盘顺条靓,看着就心情好;第二,他聪明果断情绪稳定,相处起来省心;第三……”她顿了顿,“他现在是恒泰太子爷,虽然对我来说没什么实际意义,您就当我带他出去有面儿吧!”

听到这里,苏琼脸色骤变。

她精心打磨的软刀子,在时从意这种油盐不进的脾性面前,显得苍白可笑。

茶杯在她手中被捏紧,指节泛白。她终于失去耐心,语气结冰。

“时小姐,你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你能保证所在乎的一切都能安然无恙吗?比如您的母亲,比如您远在老家的舅舅。”

“真要等老爷子处理起这些‘小问题’来,恐怕,就不是坐下来喝杯茶这么简单了。”

时从意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口郁气几乎要冲口而出,却被她死死摁回去。

她吐出一口气,忽然展颜一笑。

“苏老师,您刚才这番话,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您在代表席振山老先生,对我及我的家人进行人身威胁?”

说着,她“啪”地掏出手机,“那我可要报警了。”

这太过离谱的发展让苏琼一时语塞。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想到时从意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撕破脸皮。

看到苏琼哑口无言,时从意反倒没那么生气了,她单手支颐,甚至生出了倒打一耙的闲心。

“苏老师,话既说到这个份上,我倒是一直有个困惑。您要财富有财富,要地位有地位,修养品味更是顶尖,何苦非要困在别人的棋盘里?”时从意眼睫轻抬,语气诚恳,“我要是您,从身心考虑都得找年轻力壮的。现在这个性价比太低,不知道您图什么。”

苏琼完全没料到会有人这么直接问出来!

她猛地站起,脸色青红交加,指着时从意:“你……你放肆!”

时从意充耳不闻,拿起电脑包,“看来文件是签不成了。苏老师,您多保重。”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补充:“不过在‘性价比’这件事上,您真该好好算笔账。”

说完,她利落地拉开门。

走廊外,顾文莹正贴着墙根站着,脸上残留着震惊和幸灾乐祸。

时从意连个眼神都懒得给,目不斜视地走过。

擦肩的瞬间,她脚步微顿:

“还有你,顾文莹。”

“再惹我一次,头发给你薅秃。”

顾文莹脸色瞬间煞白,刚挤出一个“你——”,时从意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远。

望着那道挺直的背影,顾文莹胸口剧烈起伏。她强压怒火推开会议室的门,只见苏琼正站在窗前,身姿僵硬。

“苏老师,您别往心里去,她向来都是这么不懂规矩。”顾文莹快步上前,同仇敌忾道:“真不知道席先生怎么会看上这种女人。”

苏琼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优雅从容。

“顾小姐,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顾文莹连忙摆手,“您代表席老爷子维护席家门楣,我们小辈理应配合。像她这种养在外面又没教养的,确实辱没了席家名声。”

苏琼听到“养在外面”几个字时,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

顾文莹以为,她是在处理席家大少在外面沾花惹草的风流债。

“今日感谢顾小姐相助,席家自不会亏待用心之人。“苏琼轻推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顾文莹点头,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苏琼拎起手包,向她略一颔首:“今日叨扰了,改日再叙。”

说罢翩然离去。

与此同时,时从意从会议室出来后,熟门熟路地拐进消防通道的转角。

这里鲜少有人经过,她将后背抵在冰凉的墙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嘴炮确实过瘾,但胸口那股郁气却始终萦绕不散。

她掏出手机,下意识要去找云朵头像,突然想起大洋的彼端,此刻正是凌晨一点。

屏幕在瞬间解锁,席琢珩的聊天界面自动弹出,最新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小时前:

「时釉釉小红花记录表」

下面是一张手绘图。

Q版的她扎着丸子头,正捧着一杯牛奶咕咚咕咚地喝,头顶飘着三朵小红花。

配文「老许说早上喝了牛奶,奖励小红花三朵」

“幼稚。”

时从意轻声说着,鼻尖却微微发酸,指腹轻轻抚过那条消息。

画面里的小人儿笑得眉眼弯弯,和此刻狼狈的自己判若两人。

迁怒他做什么呢?

她摇摇头,决定做个明察秋毫的青天大老爷,不错判误判任何一个好人和坏人。

正要收起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太太,您不在公司?”老许的声音传来,透着几分急切。

时从意这才惊觉自己气昏了头,完全忘了通知对方。

“老许,不好意思,临时在宏远处理急事。”

“外头雨大,我这就过去接您。”

窗外雨幕如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时从意低头看了看自己半湿的衣襟:“好,麻烦你了。”

刚挂断,手机又急促地震动起来,来电显示“吴教授”。

她迅速接起,眉头越蹙越紧,最后利落地回道:“好的,我这就回去取行李,马上可以出发。”

而远在一万公里外的洛杉矶,凌晨三点的酒店套房里,被设置了特殊提醒的声音响起。

黑暗中席琢珩倏地睁开眼,当看清屏幕内容时,指节骤然收紧。

第67章

早上八点,滇西北的天空已褪去夜色的浓墨重彩,呈现出一种清冽通透的灰蓝。

晨雾尚未散尽,山间的湿气凝在车窗上,聚成细小的水珠,又被颠簸震碎,蜿蜒滑落。

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轮胎碾过碎石,车身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被崎岖的路面掀翻。

时从意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将额头轻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试图借那点冷意驱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疲惫与困倦。

玻璃的凉意渗入皮肤,却缓解不了脑海里嗡嗡作响的混沌。

“小时,是不是没睡好?”前排的吴教授转过头,温和看向她,“再坚持半小时就到补给站了。”

“没事的教授,可能就是有点高原反应,一会儿就好了。”时从意扯出一抹笑,用指关节按了按太阳穴,没敢说自己昨晚几乎没怎么合眼。

昨天下午在宏远接到吴教授的电话,因为西南季风爆发期提前,科考队必须当晚出发。

挂断电话后,她立即联系周砚和李梦妍说明情况,等老许的车一到,便赶回家取了早已备好的行李直奔机场。

登机前,她给席琢珩发了条信息简要说明,随后关了机。

既是因为要起飞了,也不想盯着毫无动静的对话框发呆。

他那边正是凌晨三点。

半夜十二点,飞机落地昆明。她刚开机就收到吴教授的集合通知。一行人被直接拉到酒店会议室,紧急部署监测任务,会议结束时已是凌晨两点。

她草草用冷水洗了把脸,囫囵睡下。

清晨六点,车队就向云岭出发了。

他们必须在中午前赶到马帮换乘点,否则一旦下雨,山路会更加难行。

窗外,一侧是壁立千仞嶙峋陡峭的山崖,另一侧则是奔腾咆哮浊浪翻涌的怒江。

江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在深深的谷底划出一道狂暴的赭黄色轨迹。

这支科考队连同时从意在内,共有八名成员。

除了带队的张清猗教授,和自然资源部无人机应急监测中心的向前,其他队员时从意只在线上会议中打过照面。

车厢中排,吴教授正与地质组长李明昊、水文专员陈涛低声商讨监测方案。

向前坐在副驾驶后方,擦拭他那台无人机的激光雷达镜片。

这位中科院出身的青年才俊,是整个空中数据采集任务的核心。

当他得知时从意,是这次京市马拉松MR+无人机群系统的技术负责人时,这位无人机爱好者如同遇见知音。从设备改装到航测算法,再到无人机在复杂地形下的抗干扰方案,每天都有讨论不完的专业话题。

时从意本次的任务,就是协助向前完成航测工作。

趁着这段行车时间,她再次仔细检查装备包:无人机桨叶完好,四块电池满电;MR眼镜开机自检通过,界面清晰稳定;备用存储卡、防水数据线、大容量充电……逐一确认无误。

整理完装备,她下意识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信号格在微弱的一格和无服务之间反复横跳。

她点开那个备注着“很会打篮球”的对话框,云朵头像静静地躺在聊天列表顶端。

那条「在去云岭路上,马上进山,手机要上交统一保管」的消息后面,始终缀着未发送成功的红色标记。

从昨天半夜落地到会议结束,她连轴转地处理着各种紧急事务,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

凌晨两点散会后,她本想给席琢珩发个消息,又怕他担心自己这么晚还没休息。

等到今早醒来,她第一时间发了信息,却迟迟没收到回复。她想,他大概在洛杉矶的会议上正忙着。

眼看就要进山,消息编辑好后却始终卡在发送状态。

信号图标挣扎着闪烁了一下,仿佛捕捉到一丝微弱的连接。

她立刻按下发送键,屏幕中央出现旋转的“发送中”提示。恰在此时,车身猛地颠簸,时从意不得不抓紧扶手稳住身形。

“小心手机。”坐在旁边的周敏及时扶住她手臂,“这路段信号时有时无,等到了马帮换乘点,所有电子设备都要交给我统一保管了。”

她拍了拍腰间的防水设备袋,里面已经躺着几部上交的手机。

时从意点点头,这些规定她早就烂熟于心。

之前培训时,吴教授特意用激光笔指着投影仪上的红色警告标语:“一台手机的电量,可能就是一次关键数据的代价。”

在野外,每毫安的电量都弥足珍贵,更别说那些精密的监测仪器最怕信号干扰。

“卫星电话归吴教授,老赵负责对讲机。”周敏如数家珍地盘点着,“你的MR眼镜可以留着,但千万别动小心思。”

她做了个封嘴的手势。

“晚上六点半到七点,想家的话可以找我申请,我带你去营地高处,不过只有半小时哦。”

时从意明白,这些看似严苛的规定都是用血的教训换来的。

去年在雅砻江,有因为私自使用手机导致地质雷达数据异常,差点错过滑坡预警信号的先例。

在这与死神赛跑的野外作业中,纪律就是生命线。

颠簸间,信号图标彻底消失。那个旋转的圆圈停滞下来,最终变成带三角警示的灰色“未送达”标记。

时从意微微蹙眉,盘算着到达高点后或许能重新发送。

“时工,帮我看下这个参数设置。”向前从前排转过身,递过来一块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激光雷达的扫描参数。

时从意将手机塞回冲锋衣口袋,接过平板认真检查起来,两人很快沉浸到专业讨论中。

交谈间,车身又是一阵剧烈摇晃。

时从意条件反射般按住口袋,那里装着始终没能发出消息的手机。

随着车辆驶离相对平缓的坝区,真正深入怒江大峡谷的核心险段,道路越发崎岖狭窄,连续的急弯和陡坡让颠簸感升级为持续的震荡。

为了驱散紧张和不断袭来的困倦,车厢里渐渐响起轻松交谈,带着苦中作乐的默契。

“李工,你那宝贝地质雷达的电池,够撑几天高强度扫描啊?这鬼地方充电可没谱。”向前一边护着他腿边的无人机箱子,一边侧头问李明昊。

李明昊拍了拍被防震泡沫包裹得严实的仪器箱:“放心,带了四组高能锂电,满打满算够用三天。就怕这天气……”

他朝窗外聚拢的浓积云抬了抬下巴,“雨水一泡,地面导电性一乱,数据质量就难说了。”

陈涛操着本地口音接话:“季风前锋的湿气已经到了,山里变脸比翻书还快。我看啊,下午这雨衣就得上身喽。”

“雨衣我都给大家备齐了,不过还是祈祷老天爷少下点吧。”周敏笑道:“路已经够难走了,再浇成泥汤子……”

一直沉默观察路况的赵志强转过头,黝黑脸上绽开笑容:“我说哥几个,咱老规矩啊——万一倒霉掉进裂缝里,别急着拉我!先看紧数据箱!那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车厢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无奈又了然的笑声。

李明昊笑骂着捶了一下前排座椅:“老赵!你这张破嘴,能不能念点好!”

吴教授也忍俊不禁摇着头:“老赵啊,你这玩笑开了多少年了?不过话糙理不糙,安全意识这根弦,任何时候都不能松!”

时从意跟着弯了弯嘴角,却有些笑不出来。

这带着黑色幽默的“传统”,粗粝而真实。

既是野外工作风险的缩影,更透出队员们视数据重于生命的职业信念。

她看向赵志强那张饱经风霜,却笑容坦荡的脸,突然觉得从昨天就压在胸口的那团郁结,似乎也不值得在意了。

经过近五个半小时的极限颠簸,时间已逼近上午十一点。

时从意一行乘坐的车辆,终于在一个被巨大山体滑坡痕迹狰狞撕咬的路段前,艰难地停了下来。

这里正是313公路那著名的K25+300处,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半边路基完全被垮塌的巨石和泥土掩埋,断面狰狞裸露,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几台黄色的工程机械孤零零地停在远处,显然因为雨季临近,抢修工作已经暂停。

就在这险象环生的路段边缘,五匹健壮的滇马和三位独龙族马夫已经等候多时。马背上特制的竹编驮篮里垫着厚厚的防震泡沫,外面严严实实地裹着防雨油布。

“全体下车!”吴教授率先推开车门,清晰又快速的指挥道:“志强对接马帮,明昊、陈涛负责装运核心设备,向前、小时看管无人机,周敏准备接收通讯设备!”

价值数百万的精密仪器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如同对待新生儿般轻柔地放入防震驮篮。

时从意注意到向前在放置无人机电池时,甚至下意识地用手垫了一下底部。

“北京时间十一点十五分,”吴教授抬腕看表,声音穿透山风,“通讯管制现在开始执行!”

周敏将黄色防水箱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咔嗒一声打开密码锁。

队员们依次上前,手机、智能手表、多余的充电宝……一件件落入箱中。

时从意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那条带着灰色感叹号的信息,依然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

她轻轻按下关机键,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仿佛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包括与席琢珩,与日常生活的所有牵绊。

当驮队开始缓缓前行时,时从意不自觉地回头望去。

那辆载他们前来的白色越野车已经变成一个小点,很快被茂密的原始森林吞没。

山风拂过,带着泥土与马匹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扶了扶肩上的背包带,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清脆的马蹄声渐渐没入苍翠的林雾中,前方是云雾缭绕的深邃山峦。

第68章

经过五个小时的跋涉,队伍终于在一片紧邻滑坡体后缘的平缓台地停下。

这是1号观测点,被队员们称为“鹰眼平台”。

平台本身是一块突出于滑坡体上方的天然岩石,三面环崖,视野开阔,能够俯瞰整个滑坡区域的全貌。

抵达目的地后,队员们无需多言,立即各司其职。

作为首日任务的核心,向前和时从意需完成对滑坡体后缘的全面扫描与裂缝标记。这些数据将为后续监测桩布设提供精准坐标,是整个科考行动的基础。

向前蹲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台M300无人机。

这台搭载了激光雷达模块的专业设备是本次科考的“眼睛”,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大范围的地形扫描。

他娴熟地展开支架,手指在控制平板上快速滑动,调试各项参数。

与此同时,时从意已经戴上了MR眼镜,视野中立即浮现出预设的监测网格。

她从装备包中取出轻巧的Air2S,检查桨叶、电池的动作一气呵成。随着嗡鸣声响起,银灰色无人机腾空而起,如臂使指般飞向陡峭崖壁。

“B3区发现渗水点!”时从意出声,手指虚拟界面上快速划过。一个醒目的红色光圈立即锁定在异常位置,数据同步显示在向前的控制平板上。

“收到。”向前头也不抬,“C1区页岩需要特写。”

“明白。”

两人配合默契,仅用半小时便完成预定区域扫描。

时从意将标注好的数据包传输给向前,经快速复核后,最终数据递交至正在查看地形图的吴教授手中。

“数据很清晰。”吴教授推了推眼镜,指向平板上几个红点,“这些渗水点要重点监测,可能是滑坡体活跃的前兆。”

不远处,陈涛正挥动沉重夯锤,将一根根钢制监测桩深深夯入台地边缘坚硬的地层。

时从意收好无人机,活动了下发酸的胳膊,转身加入了搭建营地的队伍。

山风骤然凛冽,卷着细碎砂石打在脸上生疼。刚展开的帐篷外帐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挣扎着要挣脱束缚的旗帜。

“抓紧!”周敏咬着牙喊道,死死拽着被风吹得绷直的防风绳。

时从意立即上前帮忙,冰冷金属地钉硌着手指,刺骨寒意顺指尖蔓延。

她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地钉上,一下,又一下,直到地钉深深嵌入泥土,纹丝不动。

几顶深橄榄色的高山帐,终于在暮色中艰难地围拢,像一个个散落在山野间的坚韧小伞。

营地刚搭建完毕,赵志强便抱着防水布包裹的方形物件走来。

“小时,”他拍了拍包裹,“跟我去换一下3号监测点的电池。风这么大,得确保信号传输稳定。”

时从意抹了把脸上的尘土,二话不说跟了脚步。

暮色四合,山影幢幢,两人沿着滑坡体相对稳定的后缘小心前行。脚下的碎石在每一步下都发出不安的滑动声,仿佛在警告他们此地的危险。

在一处背风的凹地边缘,一间低矮的木板屋突然映入眼帘。

屋子简陋得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若不是屋顶那根歪斜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炊烟,几乎难以发现它的存在。

屋前的石头上,坐着一位佝偻着背的傈僳族阿妈。

她穿着深蓝色的传统服饰,布满皱纹的手正慢悠悠地搓着麻绳。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平静得如同这山崖的一部分。

时从意的脚步猛地顿住,惊愕地看向赵志强,但明智地保持沉默。

赵志强熟稔地走上前,用当地方言跟老人寒暄了几句,随后利落地更换了屋侧岩石上的监测设备电池。

直到绿色的指示灯亮起,确认信号传输正常,他才示意时从意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赵志强才低声开口:“那是桑珠阿妈,七十五岁了。”

“为什么不住到安全的地方?”时从意回望暮色中几乎隐没的小屋,终于忍不住追问。

“政府给她在镇上盖了三次新房,砖房,亮堂着呢。可她就是不肯搬。”

赵志强叹了口气。

“她说祖宗丈夫孩子都埋在这片山崖,她得守着,要是滑坡真来了,那就埋一起。”

时从意怔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

“没办法,院里单独给她装了这套最灵敏的报警器,连着我们的监测平台。”赵志强拍了拍设备,“只要滑坡体位移达到预警阈值,这玩意儿就会发出刺耳的警报,同时通知我们和阿妈。希望……永远别响。”

两人沉默地完成了剩余的巡查工作,谁都没有再说话。时从意的心情格外沉重,山风掠过树梢的呜咽,此刻听来格外苍凉。

回到营地时,简易的折叠桌上已经摆开了晚餐。浓郁的食物香气在清冷空气中弥漫,勾得人饥肠辘辘。

时从意看着桌上有限的自热米饭,目光扫过正在整理设备的向前和陈涛。

他们今天的体力消耗最大。

她不动声色地拿起一份还冒着热气的自热锅,却悄悄走到堆放物资的驮篮旁,将它放了回去,换了两包压缩饼干和一小袋榨菜。

正在分发筷子的周敏,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举动。

她未作声张,继续手中工作,待众人围坐准备开饭时,才状似无意地走到时从意身边,将一块带着体温的独立包装红糖塞进她手心。

“垫垫肚子。”周敏用气声说道,飞快地朝她眨了眨眼。

时从意一愣,掌心传来红糖温热的触感,在这寒冷的山夜里格外温暖。她展颜一笑,明媚笑容在营地灯光映照下灿然生辉。

晚餐后,几盏营地灯在呼啸的山风中顽强地亮着,昏黄的光晕在浓重的夜色里撑开一小片温暖的空间。

疲惫的队员们围坐在避风处,身体终于得以放松。

为了驱散寒气也活跃气氛,周敏笑着提议:“赵工,您见多识广,给大伙儿讲个有意思的呗?比如……咱们李工那半年穿坏五双鞋的‘丰功伟绩’?”

赵志强嘿嘿一笑,揶揄地看向正低头喝水的李明昊:“行啊!那就说说李工去年在金沙江虎跳峡那次‘飞天采样’!”

李明昊一听差点呛到,连忙摆手:“老赵!打住打住!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

“陈芝麻烂谷子?”赵志强眉峰一挑,声音洪亮起来,“那可是块硬骨头!崖壁陡得像镜面!咱们李工艺高人胆大,挂上绳子就下去了。结果,刚把关键样本敲下来揣好,脚底下‘咔嚓’一声——岩石碎了!”

众人立刻被吸引,连吴教授也放下了水杯,饶有兴致地看过来。

“好家伙!”赵志强一拍大腿,“当时咱们李工整个人‘唰’就掉下去了!幸亏绳子拴得牢,人悬在半空离崖壁好几米远,在几百米高空像个大摆钟似的荡来荡去!我们在上面拉绳子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李明昊捂着脸闷声抗议:“老赵…留点面子……”

赵志强不理他,模仿着当时的情景,语气活灵活现:“精彩的在后面!我们正手忙脚乱要往上拉他呢,你们猜怎么着?”

他故意停顿,吊足了胃口,“咱们李工,人在半空荡着秋千呢,手里还死死攥着样本,眼睛居然还死死盯着刚才那块岩壁!然后扯着嗓子就朝上面喊开了:‘喂——!记录!产状!走向北西310°,倾角72°!快记啊!别光看!’他在底下急得直蹬腿,我们在上面是又想笑又不敢松劲,那场面,绝了!”

“噗——”陈涛第一个笑喷。周敏也笑得弯了腰。

李明昊放下手,一脸哭笑不得:“得,我这老脸算是交代了。我当时不就想着,那数据太关键了好不容易看清了……”

“科学精神!荡着秋千也要搞科研!”向前笑着打趣,“怪不得半年穿坏五双鞋,这工作强度,鞋都顶不住啊!”

欢乐的气氛在寒夜中弥漫,暂时驱散了疲惫和山风的凛冽。

笑声渐歇,周敏碰了碰时从意的胳膊:“走,小时,带你到上面那块大石头上,那里高信号强点。说好的半小时,抓紧时间。”

时从意收紧冲锋衣领口,随周敏攀上营地旁的岩石平台。

夜风呼啸着掠过裸露的岩壁,吹得她不得不眯起眼睛。脚下碎石随着每次移动发出细碎声响,提醒着她们此刻所处的高度。

“小心点,”周敏回头伸手拉了她一把,“这里风大。”

站稳后,时从意抬头望去。

浩瀚夜空如缀满钻石的黑色绸缎,繁星近得仿佛伸手可摘。

她接过周敏递来的手机,信号栏艰难地跳出一格微弱的信号,时隐时现。

周敏往下走了几步,背过身:“抓紧时间,我帮你看着。”

时从意点点头,快速点开熟悉的对话框,那条带着灰色感叹号的消息依然孤零零地躺在输入框里。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部。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悬停片刻,最终用力按下。

旋转的图标开始转动,一圈,两圈……时从意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忽然,图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细小对勾。

“终于发出去了!”

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随即飞快退出界面锁屏,像是生怕多耗一丝电量。

营地那台老旧的发电机要优先保障监测设备,她的这点私心实在奢侈。

“好了?”周敏回过头,惊讶地扬起眉毛。

被她这么一问,时从意反而有些不确定了。

“……应该吧,我看到没红圈了。”她摸摸鼻子,随即绽开笑容,把手机递了回去,“省点电,电话我就不打了,而且我家人那边有时差,发个信息就好。”

周敏接过手机,利落关机后塞回防水袋:“那就好。”

她抬眼看了看时从意冻得发红的鼻尖,“快去暖和暖和吧,明天还要早起。”

下山的路比上来时更难走。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踩着突出的岩石,时从意心里却轻快得像卸下了重担。

回到营地时,大部分帐篷已经熄了灯,只有指挥中心帐篷外的发电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

透过防水布的缝隙,能看到吴教授还在伏案工作。

“你先去休息,”周敏在女队员宿舍帐篷前停下,“我去指挥中心交个报告。”

时从意点点头,掀开防水帘钻进帐篷。应急灯在狭小空间里投下昏暗光晕,她借着微光走到床铺前,脱下潮湿的外套,终于钻进睡袋。

头灯在睡袋上方洒下一圈温暖私密的光晕,她缓缓蜷缩身体,这时才感到双腿传来的刺痛。

她咬着牙,一下下揉捏着紧绷的肌肉,每按一下都疼得倒吸冷气。

帐篷外,山风依旧呜咽。

时从意望着头顶被灯光照亮的那方帐篷布,思绪不由自主飘向远方。

现在是晚上十点半,洛杉矶……十五个小时的时差,那边应该是……早上六点半?

他应该刚起床,或许正在厨房煮咖啡,浓郁的咖啡香会弥漫整个公寓。

这个念头让她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却只闻到帐篷里混合着防潮剂与湿衣服混合的气味。

此刻包裹着她的睡袋,包括背包里每件装备,都是席琢珩亲手挑选,处处都带着他细致妥帖的印记。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按揉双腿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搭在睡袋边缘。

朦胧中,她仿佛闻到了记忆中那股缕熟悉的咖啡香,夹杂着晨光的味道。

睡意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卷入深沉的梦境。

帐篷外呼啸的风声,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作者有话说:席师傅都要疯了,还煮咖啡[捂脸笑哭]

另外西南这条线,是我写这篇文的初衷之一,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宝对我的包容[比心]

第69章

清晨五点,营地里的发电机准时发出低沉的轰鸣。

时从意揉着惺忪睡眼迅速收拾好睡袋。简单的早餐过后,队员们分成两组开始行动。

“李明昊带队去裂缝区,做位移测量和岩土取样。”吴教授指着地图布置任务。

她转向时从意,语气变得凝重:“小时,你负责高危渗流区的抵近观测。昨夜激光雷达数据显示那里情况异常。”

时从意心头一紧。

这个意味着要深入最危险的区域,用她手上轻巧的无人机,完成向前那台大型设备无法做到的近距离拍摄。

“务必小心!”吴教授按住她的肩膀,“渗流点的影像和热力图是关键,这关系到整个滑坡体的稳定性评估。”

时从意郑重点头,仔细检查装备:MR眼镜、三块备用电池、防水布……赵志强在一旁默默帮她整理绳索,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向导将全程陪同。

攀爬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陡峭的岩壁上几乎没有落脚点,时从意不得不手脚并用,手指被锋利的岩石划出细小的伤口。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抵达观测点。

“开始吧。”

赵志强选了个相对稳固的位置,系好安全绳。

时从意点头,启动无人机。机翼轻盈地掠过崖壁,MR眼镜中实时显示的画面让她屏住呼吸。

热成像模式下,岩壁上赫然呈现出一片扩散的橘红色斑块,像正在溃烂的伤口。

她见过这样的颜色。

七岁那年,父亲书桌上摊开的水文图纸,也用同样的橘红色标注危险区。

那时的她,趴在桌边问这些红块块是什么?

父亲摸着她的头说,是大地在流血,爸爸的工作就是帮它止血。

“情况不妙……”

她喃喃自语,手指在遥控器上快速操作,试图获取更清晰的影像。

雨水打在遥控器上,她下意识用袖子去擦。

这个动作让她恍惚了一瞬。

仿佛又看到父亲站在雨里,用同样的姿势抹去图纸上的水渍。

就在这紧要关头,天色骤变。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阴沉,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小时!快撤!雨太大了!”赵志强的吼声在暴雨中支离破碎。

“再等等!数据马上传完!”时从意死死盯着MR眼镜,雨水模糊了视线,但她仍能看到进度条在艰难推进:80%…90%……

无人机在狂风中剧烈摇晃,警报声刺耳欲聋。

时从意的手指在湿滑的遥控器上拼命操作,试图稳住失控的设备。

“100%!数据完整传回!”系统提示音响起的同时,遥控器屏幕骤然一黑!信号彻底中断!

“糟了!”时从意心头一沉。

“快走!”

赵志强不由分说拽住她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她往相对安全的缓坡撤离。

雨水冰冷刺骨,山路瞬间变得泥泞不堪。

时从意紧紧抱着怀里的遥控器和MR眼镜,用身体为它们挡住大部分雨水。

那架轻巧的无人机如同折翼的鸟儿,消失在茫茫雨幕和陡崖之下。

她最后望了一眼它消失的方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当两人浑身湿透撤回主营地时,所有人立即围了上来。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吴教授连声道。

“教授!数据传回来了!”时从意顾不上浑身湿透,第一时间递上存储卡。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与难掩的激动,眼睛格外明亮。

吴教授接过存储卡,用力握了握她冰冷的手。

当热力图在电脑上展开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橘红色的异常区域比预想的扩大了近一倍,如同狰狞的笑脸嘲笑着他们的侥幸。

暴雨如注,整个科考队被困在营地无法行动。豆大的雨点砸在军用帐篷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仿佛永不停歇的鼓点。

指挥中心帐篷里,时从意正与周敏、向前围在吴教授身边,紧张地分析刚传回的数据。

篷布突然被掀开,带进一阵冷风。

时从意抬头望去,只见赵志强正在雨中整理装备,正往防水背包里塞压缩饼干、罐头,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肉干。

那是他妻子特意准备的肉干,平日里他自己都舍不得吃。

“老赵,你这是……”周敏撑着伞走过去,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裤脚。

赵志强头也不抬地继续装包:“去看看桑珠阿妈,这些从我的配额里扣。”

队里的食品供应是按人头严格配给的,每份都计算得清清楚楚。

周敏二话不说,转身回到帐篷,从自己的背包深处掏出两包能量棒和一块巧克力。

这块巧克力是她留着应急用的,包装纸都已经有些皱了。

“算我一份。”她把东西塞进赵志强的背包,没再多说什么。

时从意默默地看着,雨滴顺着帐篷边缘落下,在她脚边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倒映着摇晃的灯光。

水面晃动的光影里,吴教授的身影由远及近。

她站在指挥帐篷门口看着赵志强,只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

等到赵志强踩着泥水回来时,天已擦黑。他浑身湿透,脸上却带着罕见的轻松。

“桑珠阿妈安顿好了,”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后山那个老观测站还记得吗?底下有个备用的防空洞,就十来个平方,花岗岩砌的,比咱们这些帐篷结实十倍。”

他解开背包,掏出一个油纸包,“老人家非让我带上这个……”

周敏接过油纸包,眉头却皱了起来:“那地方怎么不早说?咱们可以……”

“挤不下,”赵志强拧着衣角打断,“塞满补给也就够三四个人蹲着。桑珠阿妈腿脚不便,先紧着她用。”

他望向帐外渐大的雨势,“再说,咱们的设备也搬不过去。”

入夜后雨势稍缓,但风声依旧呼啸,如困兽低吼。

时从意在帐篷里帮周敏更换腿上的敷料。

昨天巡线时,周敏的腿不小心被岩石划伤,伤口已经有些发红,在潮湿的环境下很难愈合。

包扎完毕,两人收拾着散落的医疗用品。

时从意看着正在角落里整理数据的吴教授,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教授,C7区的渗流数据……是不是比模型预测的更严重?”

吴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渗流范围扩大了近40%,”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而且岩层含水量已经接近临界值。”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言下之意。

到了个人通讯设备解禁时间,周敏从防水袋里取出手机递给时从意。

屏幕亮起的瞬间,时从意的心便沉了下去。

昨晚那条明明发送出去的信息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高山信号就是这样,”周敏看着她的表情解释道,“你以为发出去了,其实只是假连接。”

她拍拍时从意的肩膀,“等到了白云寨再说吧,那里有基站。”

时从意点点头,垂眸盯着那个红色标记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黑色的镜面上映出她疲惫的脸,和身后摇曳的帐篷阴影。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那人蹙眉的模样。

晚上如果她盯数据太晚,他就会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将温热的蜂蜜水塞进她手里。此刻若他在身旁,会将她冻得发红的双手拢在掌心,用那种低沉好听的声音数落她不知冷暖。

可这里只有裹挟着雨水的山风,穿过帐篷缝隙带来刺骨凉意。

最终她只是沉默地按下关机键,把手机还了回去,转身整理自己的睡袋。

抚过面料时微微一顿,想起他准备行李时认真的脸。

每个保暖贴、每件装备都被他仔细检查过,仿佛她要去的不是西南山区,而是极寒之地。

第三天清晨,雨势稍减,但山路依然泥泞危险,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

时从意的无人机在昨天的暴雨中坠毁,现在只能协助向前操作那台仅存的。

她站在向前身后,看着屏幕上实时传回的画面,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当画面扫过一处陡崖时,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下意识地去摸口袋。

那里原本该有他准备的暖手宝,却在昨天的混乱中遗失了。

她蜷了蜷冰凉的手指,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在屏幕上。

“数据传回来了。”向前说着,放大热成像图指向一片橙红区域:“东侧裂缝又扩大了2厘米,而且这个区域的温度异常明显。”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留下一圈雾气,很快又消失。

就在他们分析数据时,李明昊和陈涛已经穿戴好装备准备出发。

陈涛检查着取样工具,动作利落中带着急切。

“就现在这个窗口期,”他语速急促,“雨势稍缓,再不去取样,等下一场暴雨来了可能就要等到明年了。”

吴教授抓着陈涛的手臂,力道大得指节发白:“一定要小心!每个小时用对讲机汇报一次!”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陈涛的工具包上,“特别是那个新出现的渗流点,取样时千万要当心。”

中午时分,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李明昊急促的呼叫:“指挥部!陈涛受伤了!需要医疗支援!”

声音断断续续,被雨声和电流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第70章

当赵志强和周敏带着急救包赶到时,陈涛的右腿已经被简易包扎过,但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在雨水的冲刷下晕开一片刺目的红色。

伤口深可见骨。

对地质队员来说,这种伤几乎是家常便饭,但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却格外危险。

“坚持住!”赵志强蹲下身,利落地打开急救包,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他和李明昊合力将陈涛抬上担架,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跋涉,终于将伤员安全转移回了营地帐篷。

帐篷里,吴教授已经准备好了医疗用品。陈涛被小心安置在临时搭建的行军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冷汗不断从额头滑落。

“我让你别去别去!”赵志强一边协助周敏处理伤口,一边低吼,声音却在颤抖,“这鬼天气……你非得挑这个时候……”

“老赵,”陈涛疼得唇色发白,却仍强撑着开口,“我知道危险,可这裂缝……这裂缝是新活动迹象啊!”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就这个机会……如果错过了……”

时从意站在一旁,看着陈涛因剧痛而扭曲却依然固执的脸,突然理解了当年父亲为何选择逆着人流奔向监测站。

那些即使在她长大成人也未能完全释怀的抉择,此刻在另一个地质工作者身上找到了答案。

吴教授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别说话了,保存体力。”

但陈涛摇摇头:“等明年这时候再来,山下那几个村子可能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却让帐篷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错过了这个短暂的窗口期,在雨季彻底封山前,他们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获取这份关键数据。

帐篷里一时安静得可怕,只有雨水敲打篷布的声音。

时从意别过脸,喉间涌起灼热,帐外摇晃的灯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

然而坏消息接踵而至。短暂的停歇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天空仿佛被撕裂般,比之前更猛烈的暴雨再次倾泻而下。

持续的强降水终于引发了上级部门的高度警觉。

吴教授手中的卫星电话突然响起,里面传来应急指挥部清晰而急促的指令:“根据最新气象研判,你们所在区域未来24小时将遭遇特大暴雨!重复,这不是当地气象灾害,是流域性特大暴雨!省防指要求你们立即撤离到白云寨地质避险点!”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都明白,这种级别的预警意味着什么。

不是眼前看得见的危险,而是整个山系可能发生的链式反应。

“白云寨……”赵志强低声重复着,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就是那个老寨子?”

吴教授已经站起身整理资料:“对,八十年代地质队改建的避险站,现在兼做白云寨中心小学。”她抬头看了眼挂着的湿度计,水银柱已经逼近红色警戒线,“那里有全花岗岩砌成的三层教学楼,地下室就是当年的战备仓库。”

她摘下眼镜擦拭,这个平常动作在此刻却让人莫名安心:“指挥部已经协调当地政府,白云寨小学腾出了整个西侧教室。”

正在检查陈涛伤口的周敏抬起头,“寨子里的赤脚医生是部队卫生员退役,药品也相对齐全。”

突然加剧的雨声打断了对话,豆大的雨点砸在帐篷上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立即行动!”吴教授将卫星电话塞进防水包,“一组护送伤员,二组负责重要样本,三组——”她的目光扫过正在整理装备的向前,“向前带核心数据先走,小时协助设备运输。”

向前立刻开始收拾数据存储设备,动作熟练地将硬盘装入防震箱。时从意则快速整理着备用电池和监测仪器,确保每件设备都做好防水处理。

当她拿起MR眼镜准备装箱时,想起无人机坠毁前拍到的最后画面,那条狰狞的地裂缝正不断向东南方向延伸。

“教授,”她喉头发紧,“东侧裂缝的位移数据……”

“我知道。”吴教授已经利落地穿好雨衣,将加密U盘交给向前,“白云寨观测台有全套监测设备,比我们这里的更精密。到达后,立即对接学校的预警系统,一秒都不能耽搁。”

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定格在时从意身上,嘴角微扬:“别担心,会没事的。”

在赵志强的带领下,队伍踩着泥泞的山路。他们舍弃了大部分辎重,只携带最核心的设备、样本和有限补给,终于在天色将暗时抵达白云寨中心小学。

这所二十年前选址建造的学校,前些年经政府全面加固,墙体厚实,屋顶经过特殊处理,成为方圆几十里内最可靠的官方避险点。

通往学校的最后一段路虽然泥泞不堪,但勉强还能通行。

赵志强说,这是老校长带着留守的老师前几天冒雨疏通出来的。

然而连接县城的道路已经出现塌方。

学校的铁门敞开着,一位头发花白,脊背微驼老校长早已等候在屋檐下。

原本热闹的校园如今只剩下老校长和几位本地老师,以及十几个无处可去的留守儿童。

雨点敲打着锈迹斑斑的旗杆,发出清脆声响。

那根历经风霜的旗杆,与崭新的教学楼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老校区的旗杆,”老校长边走边解释,“学校被冲垮三次,重建三次,每次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立起来。让孩子们知道,家还在,学还要上。后来专家帮我们选了这块安全的新址建校,我们别的可以不要,这根旗杆,必须跟着搬过来。”

安置伤员、存放设备、对接信息……一阵紧张的忙碌后,雨势终于变得淅淅沥沥。

吴教授立刻带着向前去对接观测设备和预警系统,时从意则和赵志强、周敏开始清理因部分围墙坍塌造成的障碍,检查排水沟渠。

坍塌的围墙边积着不少碎石和断砖。时从意戴好手套,一块块搬开沉重的石头。

泥水浸湿了她的裤脚,冰冷的触感却让疲惫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就在她搬开一块半埋在泥里的大石块时,脚下似乎踩到了一个硬物。

她蹲下身,用手扒开覆盖在上面的淤泥和碎石,一块被泥土包裹的方形金属板逐渐显露。

它显然在泥水里泡了很久,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泥垢和锈迹,但金属的质地依然坚硬。

时从意下意识用手套擦拭污泥。

就在她用力抹去一块顽固泥块时,“嗤啦”一声,手套纤维被金属板边缘腐蚀形成的锋利豁口划破,指尖传来刺痛。

她皱了皱眉,索性脱掉破损的手套,用手指直接抹去那金属板表面厚厚的污垢。

随着泥土一点点被抹去,那块标准的防灾避险工程竣工标识牌,终于露出真容。

黄铜铭牌在暮色中泛着幽暗光泽。雨水冲刷过的表面露出岁月侵蚀的痕迹,但阴刻的沟槽里,那些被深色防腐涂料填充的文字却愈发清晰。

时从意的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那些凹陷的笔画:

“独龙乡防灾避险点(白云寨中心小学)”

“设计单位:省水利水电勘测设计研究院”

“竣工时间:20年月日”

她的指尖突然一顿,在触到最下方那行小字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指腹下的金属表面仿佛突然变得滚烫,让她的整只手都跟着微微发颤。

“技术负责人:时骞明(夷城水文水资源勘测局)”

雨声骤然远去。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闷雷,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小时候,父亲每次临行前将她扛在肩头,指着远山说:“釉釉,爸爸要去给大山把把脉。”

那时她还不懂这句话的重量,只顾一下下着他胸前的工牌。

和此刻触摸到的名字一模一样。

她猛地攥紧铜牌,金属边缘深深硌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手指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名字周围的区域,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指甲缝里嵌满了铜锈与泥土也毫无知觉。

十七年。

六千多个日夜。

那个在泛黄照片里对她微笑的男人,那个永远停留在母亲泪眼中的丈夫,此刻竟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原来父亲从未离开。

他化作了每一寸他亲手勘测过的土地,每一座他参与设计的建筑,在这片他深爱的山川间获得永生。

此刻她触碰的不仅是冰冷的铜牌,更是父亲穿越时空的拥抱。

命运早已埋下伏笔。

就像这座在暴雨中屹立不倒的校舍,就像铜牌上历经风雨依然清晰的名字。

父亲当年亲手选址的避难所,如今正庇护着他的女儿和她的同伴,以及更多来不及撤离的村民、无处可去的留守儿童和坚守到最后的乡村教师。

他用另一种方式,继续守护着这片土地和生活在其中的人们。

巨大的、迟来的震撼与汹涌的思念,如同积蓄了十七年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堤防。

她死死咬住下唇,试图阻止崩溃的哽咽,滚烫的泪水却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了金属牌面上——

作者有话说:明天,癫癫的席师傅就来啦[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