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看不出你本事见……
“看不出你本事见长啊!”蓝珀残忍一笑, 踩踏他、撕咬他蹂躏他、一把掐死项廷都是轻的,他常常有恨不得把项廷吊在火炉里活活烤死的冲动,完成生命中最后的报复以后,就能安心躺在枫树下咽气了。
夹住它向挤牛奶一样往上慢而有力地推动:“还会跳呢, 真恶心。”
又酸又麻, 进而小腹有一种抽搐的感觉, 舒服到了几乎难以忍受的程度。紧接着项廷一个鲤鱼打挺, 火速翻了个面, 竟然蜗牛一样蜷到了沙发底下去。就这样消失在玩兴正然大发的蓝珀眼皮底下。
“你现在跟我无话可说了, 是吗?”蓝珀以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语气说, “连和我开心一下都嫌弃, 敷衍我都省了?”
项廷一句话都不回。
因为凯林领到的错题簿上, 记载着蓝珀的一万个雷点:三十五岁以下的男人都是公鸭嗓, 敬请凯林不要污染他的视听了,说出一个字就倒一次的胃口,你只是孩子气的呼吸就已经让我很难受了。太多小男孩子以爱的名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又以同样的理由退下去,他早看腻了。
凯林听了以后左脑攻击右脑, 可纵他这样的古猿, 也懂得瞬间把口中所有的口水锁住。项廷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惊觉蓝珀甚至曾经还专指过他。问他,你们老北京说话都这么赖赖叽叽吗?在需要风花雪月的时候总会冒出一些土话大煞风景。一股京片子味儿,一开口全毁了。
那会儿的项廷, 四九城皇族,地地道道混不吝:不待见?甭介,麻溜儿给我待见!瞅您这劲儿劲儿的,真当自个儿是八大胡同出来的姑奶奶?
现在的他使用过变声器之后, 由奢入俭难,愈发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种平庸的味道。虽是有极强上进心且能吃得下苦的人,但译制腔播音嗓的练成不是一朝一夕的。
凯琳猿神低语:老大,咱两干脆死心各回各家吧!项廷承认,半斤八两,他与凯林是五十步一百步的关系。项廷一见到蓝珀又何尝不发生全身退化症,勉强不返祖。所以他心里折腾了无数个来回,像上甘岭上的拉锯战,好不容易才没汪了一声出来。带着不可战胜的精气神儿,闭嘴。多说多错,沉默是金。
有些功夫下得真是毫无意义,说的就是现在的项廷。
蓝珀心里便更加不是滋味,坐在沙发上,丢了魂似的。
天各一方的这些时日,他看似仍旧美丽、强势,风光无限,将他那个行业的雍容保持得完好如初。可背地里整个人都不好了,茶饭不思,消瘦了很多,腰上连链子都缠不住了,最喜欢的那颗脐钉失踪了半个月才发现。他的疼痛在骨头里游窜,情绪说变就变,为了自救,学会织毛衣;夜里头晕目眩,牙根发肿,仙乎仙乎的眼睛接了个大水龙头。他的夜比谁都长,半夜起风了把那几间房的门吹得砰砰响,他不敢起来去关好。不再见项廷,忍受着思念之苦,却借此机会反复布置了一下特别留给项廷却没有了项廷的房间。而到了白天,蓝珀又总感觉疲倦乏味,整日打瞌睡却怎么也睡不着。神啊,为什么?我这一生为何而来?终于解脱从天而降,好不容易盼到再见,结果呢,还不理人。
“项廷,”蓝珀故意往下压了压屁股,想吓唬吓唬人,结果轻飘飘的压根没气势,“不想出来,就永远别出来好了。”
一道道炽热划过了项廷的脸。妈的,项廷心里直骂:我这会出去,脸红可真把我出卖了。切记切记,成熟稳重!高阶层男子,当然都颇有威严。手足无措的他强压下往脸上蹿的热气,想着如何按照凡尔赛宫的礼仪向头顶上的女王送上诚挚的问候。
外面下着毛毛雨,得静下心才能感觉到。蓝珀盯着墙上55寸的大电视,借着反光用一种悲悯的眼光把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难道是红颜未老恩先断?
蓝珀恍恍惚惚来了一句:“明天我死了,你是不是也对我的牌位无话可说?”
项廷突然迸发:“别胡说八道!”
“我一定会先死在你前面的。失去青春其实早已经死了,尤其是我,有效期就那么几年,剩下的就是垃圾时间了。现实就是这么现实。”
“你吓我啊!”项廷慌乱之中,忽然想到诺基亚广告,“你的青春期超长待机啊!”
“大老远来的,一句人话没有!”蓝珀破涕为笑的一瞬间试着变成悄悄的笑,可是心里一股雪花般轻飘飘的美,上扬的语调根本藏不住,“你的嘴是不是不能闭上?”
“我真巴不得哑了……”没救了,完犊子,回炉重造吧,早蓝珀十年出生,一辈子不进京。
“你把我害傻了,还要当哑巴?”
“这我有问题,我问题大了,你让我想想。”项廷对自己变得如此婆婆妈妈而感到莫大羞耻。北京话说,爷们儿得有爷们儿的局器。他这是被媳妇拴到裤腰带上了。
蓝珀用脚去勾项廷的脚,把双足都放了上去,像一炉炭灼烤他。
看着反光里自己那副灰容土貌心烦,蓝珀干脆打开了电视。
嚯!这是谁家小狗呀?
访谈节目里的项廷,今天的装扮无懈可击,焦茶色的英国布格子纹西装衬得肩线笔直,配上浓灰色的意大利式领带、雪亮的鞋子,西装口袋里的白色方巾,俨然已经有了让异性可仰赖依靠的风度存在,好像下一秒就要起身走向落地窗,俯瞰曼哈顿的天际线。正面看侧面看,不管是凛然的眉宇,或极有男子气概的脸庞,哪怕论后脑勺都是一个风靡全国的大帅哥,除了带着一种独特的野气,露出年轻猎犬般白洁的牙齿,那么亮眼又充满力量,举世皆惊。蓝珀愕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荧幕上项廷只有一个头一个上身,蓝珀的脚底下是两条腿。蓝珀惊恐地低头看了又看,好像很难把这两半拼成一个完整而和谐的项廷。无法想象,看着他、踩着他有血有肉的身体,让蓝珀觉得项廷比他记忆中的更不真实。
项廷闯进来抓奸的时候,蓝珀其实并没有看清楚项廷如今的模样。人气到了这个程度,看什么都自带虚化效果,眼睛里当真有盲点吧?
项廷有种幼儿园文艺汇演录像带公开露出的感觉:“你别看了……”
“我偏要看,”蓝珀把声音调到最大,点评项廷的上半身造型,“大明星小霸王龙,有点可爱呢!”
“欢迎来到本期《商业先锋》!很荣幸邀请到全球最年轻的跨国餐饮掌舵人——麦当劳中国区总裁项廷先生。面对进入中国市场的巨大挑战,你是如何迅速打开局面的,尤其对一个上任时年仅18岁的总裁来说?”
“谢谢。北京首店开业当天人流量达到210多万,后厨连内蒙的食材都调空了,收银员连着干了16小时。市场可不管你是不是新手,学会见招拆招才是硬道理。”
“《时代》评论:项廷重新定义了X世代领导力——他用草原猎豹般的战术突袭市场,又以深海蓝鲸的格局守护长期主义。当同龄人还在解人生方程时,他早已把麦当劳的金色拱门,焊进了中国商业史的星空轨道。”
“坐上时代的顺风车而已,风怎么吹草就怎么动,是头猪都飞起来了。如果能把先天不足的产品做火的人,那才算是一个真正优秀的市场大师。”
“今年三月组建团队时,中国市场的打法就已经成型了吗?”
“这词太僵了,其实我觉得任何一个阶段都不能用‘成型’这两个字去把它固化了,你一旦成形了,就好像已经是静态不动了,但事实上你会发现你每年都在进步,市场就像流动的水,人也得跟着往前游。我们营销部门这个月初打磨出来的战术框架,在实战里二十天已经迭代了三个版本。拓展认知边界本质上是在对抗思维固化,就像航海的永远在突破海平线,因为你认知的广度是没有办法去给它定下来的。去年是闭环的东西,今年就是个豁口。一套系统是多个维度战略和战术上的集中体现,想一招吃遍天?一切以一劳永逸为出发点的策略都不长久,妄图标准化模型通吃市场的,本质上是在和熵增定律对抗。老天是公平的,世界也一直在变,人生不要自我设限。给自己画个圈,才是把路走窄了。18岁没成型,我希望到了80岁还是一个未完成态,每个明天的自己都能颠覆今天的认知版图。”
“能否谈谈你最难忘的一次市场经历?”
“老实说,难忘的生活经历倒是有,但市场经历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我比较乐观,别人觉得天塌了的事,到我这儿可能都还不错。又或许,我挖了很多坑,只是都没超过我的承受极限吧。你要有战略纵深,就不怕填坑。”
“压力你是怎么处理的?”
“压力没太感觉。累了就去打街球,虐篮板。”
“麦当劳在中国从爆红到稳定盈利,作为总裁关键做对了什么?”
“我开始看书了,我以前从来不看书的。”
全场都笑了。主持人不由得讶异,没见过这么接地气的回答。
但项廷的表情好像在说,他真的把这当事了,倾身直视镜头,眼神亮得像把刀:“我这人认准的事儿,死磕到底。以前找不到答案,憋得难受也不轻易问人。我一开始也是经不住诱惑,一心一意为了挣大钱,盲目,横冲直撞,被欲望牵着鼻子走,头脑已经停止思考了。就等于说像打仗一样人家2万我5万那就干吧!能不栽跟头吗?这种情况是很难赚到钱的,所以只有不断重复的痛苦。亏到肉疼才开窍,亏痛了,亏怕了,才会思考,哦,为什么会亏?注意力在什么地方?是不是路走错了?那就读书去吧。前前后后啃了七八十本,从经营理念到技术实操,国内外的都看。然后突然有一天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叮的一声,就感觉我好像成了。一旦有了这个习惯以后,会对很多东西很好奇。以前过日子浑浑噩噩,后面觉得人到这个世上来,要活得稍微明白一点。”
“来美国后的经历,也算凤凰涅槃了吧?听说你还在南非做产业、从事一些金融交易,爆过仓吗?”
“不能绝对地用爆仓来衡量,应该说是一种极限落差吧。如果我有100万现金,我账户里就放10万,那爆了不叫爆。但如果我就1万现金,我全给亏完了,那才叫爆了。但小资金其实又不存在这个问题,我掉头快,打游击。打个比方两个集团军对垒的时候,俩大部队刚对上,我一个小兵凑什么热闹?我就挑打扫战场的时候去,乘胜追击的时候去,K 线走势稳了,我才进场。真遇上你说的极限落差,也简单,暂停、复盘、啃书、琢磨。每一分输掉的钱,我都输得理直气壮。”
镜头忽然给到一脸慈祥笑容的瓦克恩。瓦克恩像麦当劳叔叔,纯一个吉祥物。
主持人问:“接下来的问题有点俗套,就当满足看客的一点点渴望吧!传言汉堡业已经不足以盛下项廷的野心了。瓦克恩先生,你怎么觉得?”
瓦克恩说:“今天是项总的主场,要项总觉得。”
“别我觉得,”项廷笑了笑,竟然说出了很老江湖的话,“谁看镜子不觉得自己像主角?谁不觉得自己是忠臣?”
“如果和其他投资者或是银行家共进午餐,你希望和什么样的前辈深入交流?”
“我来者不拒。不挑食,都可以。”
听到这里,蓝珀胸中忽然涌起一股怨意,恨恨地关掉了电视。
然后他从冰箱拿了一盆捣好的烤尖辣椒,像吃冰激凌那样挖着吃。吐了一长口气,哼哼地笑了起来。开了一罐精酿啤酒,他一口气牛饮掉一半。他唱起了歌。最开始是低声哼唱,唱给自己听,随后便开始带着一种昂扬的骄傲。如果项廷此刻看到的话——蓝珀的眼睛居然可以弯成这样!以至于煎牛排的时候,铲子一滑忘记是煎的哪面了,又是块很厚的肉心,封了边看不出,一面糊了一面生的。橙汁突然进了眼睛,脸溅了许多水珠,蓝珀不经心地用手巾去擦。嘴角就没下来过。
蓝珀这些日子也反思了。他有时候心里充满了怨毒,确实经常干出想把项廷捧在手心却把他摔得不轻的事情。所以那场招标会上百般刁难,差一点让项廷的梦想项廷的事业流了产。我那时怎么吃错了药中了邪似的?蓝珀一只手摸着脸自语,又摸了摸自己的脉搏。极认真地强迫项廷跟他殉情,像这种事,最好不要再有。可是蓝珀又总是跟着感觉走,不知危险为何物。有多少岁月可以重来?真能重来,估计他还是会犯同样的错误的 。就在刚刚,他还把项廷上了时代杂志的脸给烫秃噜皮了。
都过去了,幸好项廷没有把自己从他的记忆中抹除,既然他送上门来了还省的去找他了。项廷,你好负心的贼!可天底下又有哪个父母会怪罪一个风尘仆仆回到家中的游子呢?且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一个男人有挣到钱的真本事,才是最紧要之事。看到他出息了,蓝珀也就可以落发为尼,脱离尘世,成为一个道心坚定的出家人了。
自古什么东西一沾上母爱,已经没有道理可讲了。所以即便项廷不是个东西,又何必把项廷走过的绝路再逼他走一遍?想着,把一个鸡蛋打到了盆外,蓝珀有一种扯心扯肝的感觉:可怜的母鸡妈妈,都没想到轻轻一磕你的宝宝就这样碎了。
蓝珀既喜且怜地吃饱喝足,尽了超乎寻常的努力去原谅人间蒸发了一整个夏秋的项廷。回客厅,发现项廷蛄蛹出来了,有恢复人形的苗头。
蓝珀说:“难闻死了,湿了一身小狗味。”
项廷贴着墙根走,钻墙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啊,那我回去了。”
“你要回哪去?”蓝珀吓坏了,一时间搜刮不出什么把他留下的理由,两人之前更寻不到一丝捆绑的关系,并没有名分。这是真急了:“上一次……上次开心的钱你还没给呢!”
然后两人各坐在沙发的两头,那长沙发比鹊桥还长。像一叶竹筏,两人如同被世界遗弃的恋人一样,于大海上漂流。
他们俩或多或少都觉得此道鸿沟名为代沟。但年龄真只是个数字。每个人心智的成熟度是很不一样的,发展的阶段也大不一样。很多人年纪大了,他的情绪认知还是极其糟糕,就比如蓝珀,碰到困难他一味采取躲避或者说视而不见的鸵鸟政策,从前他一直都这样做。
但可能是电视上项廷仗剑走天涯的豪迈感染了他,就好像在空旷而贫瘠的荒漠上突然刮过一阵强风。蓝珀的整个世界都好像被重新点燃了,浑身上下往外冒着火光。
在淡淡的照明里,蓝珀把胸前一条带圣母像坠的细项链勾到了领子外,抱着胸说:“主给你一次机会。就现在,一次性给我说个清楚,跟我……”
项廷灰溜溜地说:“跟你什么?”
“你这人什么毛病,心不在焉的!好没意思!”
“我真没听清啊!我对天发誓!”
“那我再说一遍,我要你跟我……”蓝珀的勇气只有一次,再而衰三而竭心里就打了个死扣儿,腰一扭把双腿屈到了坐垫上,抱着膝说,“项廷,你跟我……道个歉吧。”
第92章 卫娘发薄不胜梳 “我光着睡怎么了?”……
蓝珀是实在没法子了。要项廷道歉, 和管他要嫖资的意图差不多。换上一脸灿若春花的职业温婉,都有点像单纯挽留恩客的伎俩。
这个时候项廷的最优解甚至是别说话,出卖一下男色得了。或者深深利用蓝珀的舐犊之情。蓝珀眼里项廷有时候那都不能叫孩子,只能叫受精卵, 一个胚胎, 一个小泡泡。项廷站在原地直接大哭就行。
言者无心, 但项廷听来可是个天大的命题。
从见到仰阿莎的那一天起, 他对蓝珀的亏欠就像一个雪球越滚越大了。他将此事作个通盘的整理, 十年一如鲜明的影像, 在心中荧荧闪烁着, 却又是杂乱无稽。道歉从何道起, 该从哪里开始罪己。胸口似乎被膏药贴住了一般, 久久不能呼吸。
可他原是万事俱备了的, 只欠今天布鲁斯先生的那场烛光晚宴:轻柔的琴曲、蕾丝的餐巾、纯银的餐具,他甚至提前嘱咐主厨按照蓝珀的酸辣口味备好了主菜,最后上点心的侍者会弯腰将托盘放低, 请蓝珀揭开餐罩,他将会一颗看到世界上最大最名贵的、一口气花光了项廷大半身家的……不说了, 反正一切都毁了, 彻彻底底!
项廷为此排练、演习了一个多月,他准备做一番大演说的稿子修改了上百遍。故而布鲁斯大可以昂然自若侃侃而谈,而穿着背心拖鞋违章赶来的项廷,现在只有一种假扮绅士衣锦还乡、还没发功就被打回原形的窘迫。相逢恨晚造化弄人, 老天为什么偏不给他展示的机会,成全他的侠客情结?
而且,项廷发现自己竟然是天生害怕姐姐的人,长姐又如母, 母亲的威容像加州海边的阳光,他被晒成一根小萝卜头。商场上大开大合,情场上唯唯诺诺,只因为蓝珀一个不顺眼,他的世俗成功就会像纸牌搭的房子那样倒掉,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就像小时候在外面疯了一下午回家抱起水壶一边被妈妈责怪的他。深深打击他做男人的尊严。
“我做了一点吃的。”蓝珀正为自己的可爱诡计大获成功留住了项廷而开心着,轻盈地说。
“你会做饭?哈哈。”哈哈!说完才发现又说了什么狗屁倒灶的话!
“但是你饿了呀。”蓝珀关火时碰倒了糖罐,厨房一时骚乱得有如战场。在手忙脚乱之中,被自己发出的充满母性的声音惊呆了。
餐桌上,意大利精雕细琢的巨型木制胡椒瓶与盐盅犹如威严的哨兵相对而立,高脚水晶杯中的酒液漾着轻柔的光芒,银质花钵里盛开着娇艳的三色堇。
蓝珀端来一大陶锅的红酸汤,瓷盘里码着腌鱼的切片,雕成花朵的柚皮糖在蜂蜜水中载沉载浮。拉开香槟塞子,气泡随着“嘭”的一声飞射而出,有点吓到他的样子。
给项廷盛了满满一碗五色的糯米饭:“快趁热吃。”
“我舍不得吃。”
“不够锅里还有呢,今年感恩节做了几十斤。”蓝珀往后舒服地靠到椅背上。
然后果然排揎了项廷一顿,一会说问你嘴巴一定要塞那么一大口吗?一会说手跟嘴非要争个耐烫王。有一说一,蓝珀扯的面片好不好吃不知道,挂嘴边挺辟邪的。
蓝珀忽说:“你不吃别乱扒拉!”
“我看看你有没有放辣椒大蒜。”
“真娇贵啊,吃点辣椒你会死吗?”
“不会死,”项廷坐在他的对面,抬起头说,“但你不理我了,我会。”
每年农历三月十五是苗族的姊妹节。苗族姑娘要去山里去采摘南烛木叶、紫靛和蜜蒙,用各种的花草汁液浸泡糯米,上甑蒸熟就成了芳香四溢的五彩姊妹饭。白色象征纯洁的爱情,黄色代表五谷丰登,绿色赞颂家乡美丽如清水江,红色祝福寨子发达昌盛,紫蓝色是富裕殷实。
夜幕低垂,青年男女便开始聚集一处对唱情歌,言情表爱。此时小伙子会向中意的姑娘讨姊妹饭。节日过后,小伙子便要回家了,竹篮盛着饭,饭里还藏着姑娘们的心事,一切尽在不言。
可倘若糯米饭上摆上辣椒葱蒜,这意思是叫你知趣了,再纠缠便绝交。
蓝珀默然了,眼光瞬间显得冰冷:“你凭什么知道这个?”
不但知道这个,项廷还知道若撒一把松叶则代表针,暗示后生以后要回赠姑娘绣针和花线;如果竹篮里挂竹勾,暗示用伞酬谢,挂几勾送几把伞,若放两个相互套着的竹勾,则表示希望日后多来与姑娘来往;放香椿芽,表示姑娘愿与后生成婚。因苗语称椿芽为“娥”、“扬”的意思是“引”和“娶”,放芫奚菜即娥扬奚,意义相同,姊妹饭便犹如无字的情书,撮合了无数美好姻缘;放棉花的话,那可了不得。那意思是姑娘想嫁你,日思夜盼,想得不得了。
男孩曾问少女,姐姐会放什么进去呢?少女说,我要在里面放一颗蛋,以备你来年吃姊妹饭时,还我一只小鸡,然后我就再放一颗它生的蛋进去……
项廷盯着他的眼睛,手心攥出来汗来:“你是苗族人,你说过。”
蓝珀捂得严实却肩部有些寒冷,他抚了下胸口,无动于衷地仰头望着天花板。很久才将餐巾铺在膝上后,拿起勺子。吃法有点中西合璧。淋了好儿次奶油酱,有时中途又突然停止,或将芹菜屑放在叉子上,神经质得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项廷发觉这是命运赐予他的认罪机会,他应该趁机去拔掉那根一直折磨着他们的刺。他以极其卑下的语气小声问:“你还记得吗?”
蓝珀从烟盒中拈出来一支细长的薄荷烟,火苗跃动时他微微侧过头,低垂的睫毛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烟雾从唇间逸出。烟灰缸是水晶雕成的花瓣形状,烟灰飘落好像微型的雪景。
才吸了两口,便迅速拿起餐巾揩净嘴角:“你想说什么吗?不要说了,行行好吧,不要说了好吗?”
蓝珀一年比一年耐不住对自己的悲哀,把自我舍弃了才能好受点。他过去以为若一直等下去,那种凄惨一定会爆发的。就像菜市场的老式机器弹出爆米花般滑稽,是那种一发不可收拾的爆发。
但是在美国初次邂逅看到项廷黑而清澄的瞳孔时,就好像有一个温柔可爱的梦在眼前移动一样,格外地让人神往又恐惧,想爱又心颤。不论使用任何卑怯、伪善或虚伪的手段,也不愿它破坏掉。这种纸糊的关系若置之不理仍可持续一百年。
如今,单单苗族两个字就足够剌入蓝珀的心灵深处了,他猛地发现他一点不想被拖到阳光下处刑。他和项廷其实是一对共犯,一旦接受生来有罪的想法,就有了逃避一切的理由,从此难再回头。恨项廷记不得,憧憬他记得,可若到了这一天,蓝珀的满心竟是恐惧而非期待。
真静。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一夜,有的只是房间四隅不安的影子。于是沉默的时间变成一种淤积的苦闷,烟蒂被按灭在花瓣中心,烟气挣扎着腾起最后一缕。蓝珀用有点发抖的手拿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这时的他不再是阴柔,而是阴鸷,有区别的。像有刀尖,那么小的一点,插在心尖上,血渗出来,在胸前慢慢地滴,滴,滴。
项廷都看在眼里。他来到美国社会以后明白一个道理:永远不要相信油门踩死之后,会迎来刹车。不要觉得什么事都有人托底,会触底反弹。如果相信事情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只是对人的处境能有多糟糕的想象力不够。
将不勇则三军不锐,但将不智则三军大疑。故而不能心急,凡事讲究契机,每临大事,需有静气。
一时间项廷再没法向下伸展了,只能找补:“我社会科学阅读作业看到的。”
“那你诈我!”蓝珀松了一口气的声音,满世界都听到了。
“哈哈,正所谓兵不厌诈,你还要练。”
“小弟弟,你也真费心啊!”
“亚裔研究学。”项廷补充细节。
“确定不是东南亚难民研究?”
“这又是啥啊?”项廷岔开话题,夹起几块黑不溜秋年糕似的东西。
“包馅糍粑、蒿菜糍粑、五谷糍粑。”蓝珀认真地介绍。
“什么粑?”都黑黄的,“你这放个真粑也没人知道啊。”
蓝珀一扬手烟盒砸项廷脑门了:“吃软饭都吃不明白!想讨打就跪在地上磕头,不必拿话激我!”
项廷好似无事般的混蛋一笑:“我明天考试,知识给你打出去了。”
蓝珀顿时紧张了:“你不早说!吃完赶紧回家复习,明天一早要上课吗?”
“下午开始。”
蓝珀着急站起来一通收拾,“还吃什么!我给你打包……”
“你别打包了,还是打我吧,”项廷由衷地说。
他决心装淡定,扮成熟。但是他又被蓝珀简单地降服了,根本憋不住一腔思念,踊跃,决堤,老实:“你打我是旺我。”
“啊啊,受不了你了!啊,你讲话一定要这么原始吗?”
蓝珀把盘子都扔到洗手槽里,转身提了一口气刚要骂人,背后一热。
项廷突然激动地从背后抱住了他,这种突发的事故蓝珀无可闪避。像坚硬的犁铧砸到冻土上一样,几乎发出一声巨大钝响,项廷有力而呆板地拥着蓝珀。与其说感觉到项廷笨拙的热情,倒不如说感觉到他潜藏的攻击与某种近乎绝望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呼吸是泼在耳后的岩浆,他那坚硬的大腿,毫不客气地压迫着蓝珀的大腿,像在拓印某种图腾。蓝珀一转头就碰触到项廷烫热的脸颊,忽地一下子离开,又忽地一下子接触。两人仿佛躺在草坪上,幽暗的夜晚一下子变成明亮的仲夏草原,郁郁青青。那响着蓬勃心跳的年轻□□,发散阳光暴晒过的荷尔蒙香味,腰腹却收紧似暴雨前低伏的草甸。
“我好想你,”项廷的声音有些哑了,“你也想我的吧。”
过量的情热中,蓝珀微微偏过头不去看他,可是被他的呼吸烫得瑟缩,不小心又看到他的脸。东北的虎西北的狼,好直观的丰神俊朗。
“你想我了,”项廷执着地追问。
“那你现在抓到我了吗?”蓝珀掰了掰他的手臂,以一种项廷完全感知不到的力气,“真的,项总一直那么忙呢!”
“我一看到你就什么都做不了啊,满脑子都是你,他妈,我不废了。”写了许多不像话的情书,都扔了废纸篓一封也没发出去,“废了怎么配得上你啊?”
“项廷!项廷,你你,你是不是要当上美国总统才配得上我!”
“难说。”
“……那你属于是政商合一了!随你便好了,有你没你也没什么也不太怎么样。”我在世上是个多余的人,你若不牵挂我,世界上其实并没有牵挂我的了。
“那你不想我吗?你有我一半,一秒,就嗖一下也算想了啊。”
“臆想。”
“够凶。”
“这是我的家你闯进来我凶一点都不行吗!你有完没完了?别说话了,两大板牙撅着。学腹语了吗,我以为鬼出世吓唬人呢。你老恶心我干什么呀,我真难受……”
难受到气病了。缓慢绝食的蓝珀,月初接到董事会邮件:给项廷新公司注资的提案,蓝珀腾一下窜起来:加码、加价、加班。
蓝珀拧开水龙头,刚要挤洗洁精,项廷两只手都抓住了他的手,掌心温度厚实安妥。就这样指头缠绕指头之时,蓝珀心中响起了远雷般的轰鸣。
他不小心又从冰箱瓷面的反光看到了自己,长期发脾气,面相都不好了,笑都带着凶意。
反光里出现项廷,阿喀琉斯般崇高男性美的典范。而自己只是他脸上一颗青春痘罢了!
“看我做什么?”蓝珀咬了咬唇。
“是你盯着我的。”项廷正被蓝珀的香气空间绞杀,不知所云,“你给我绑了。”
“瞧瞧你这种人,谁能绑住你呢?”
“问你。”
“我还问你!明天考试了,你准备怎么样?”
“一般一般,保九争百。”
“答应这么快,你是不是哄我的?”
“我们教授课上说跟你是老朋友了,”项廷耍无赖,“你给我划划重点。”
蓝珀只听到一个老字,嗡的一声在脑子里炸开,颠三倒四地倾倒出种种心事:“你快点考个鸭蛋去开party吧!小帅哥小美女左拥一个又抱一个,长那么帅,无可厚非,脏的臭的你都迎进了家门!我不像你,我跟别的男人连手也不握!哦,陪完他们可以想起来陪我来了吗?”
项廷在生活作风问题上过硬,才敢抬头挺胸说话:“嘿骗你的,明天不考试。”
蓝珀一下子失望透顶,本来确实是非常希望项廷每天都有事找他,别说划重点了,透透题也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好像有点不太正常,可是天底下哪位父母不为了孩子发疯,蓝珀陷入母爱就空前安静。
半晌才没好气说:“还以为你多大能耐,原来想泡我连逃学都不敢。”
“谁说不敢,我留级都敢,”项廷更用力地收紧箍在他腰上的手臂,然后像一名没有任何经验的登山运动员,面对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咬了咬牙,横下一条心对自己说:上了!
他冲蓝珀真心实意地喊道:“我要在你这留一辈子级!”
“晦气!晦气!”蓝珀慌乱至极肘了他几下。但就像回潮的热波拍击一样,蓝珀自己被烫得一惊,身后更散发出一股浓烈肉|欲的气息。
然后项廷却只是说:“我来吧,你的手不该干这事。”
蓝珀有些落寞地离开了他的禁锢,但站在水池边没走。被项廷抱着的时候他几乎停止了呼吸,放开来才倒吸一口气。
项廷扣住碗底,拿着抹布转圈,熟练极了。以为蓝珀还等着干活,项廷报班学习来的绅士腔调终于派上了用场,十分做作地说:“几个碗而已,不让男士来洗有点太不给面子了。”
蓝珀只觉得身上冷,像大冬天的早晨刚出被窝,冷飕飕地笑得很欠自然:“你是男士,那我是什么?”
你是仰阿莎。
狂乱地闪着念想,项廷赶紧夹着尾巴没说出口。说:“你有女的时候!”
蓝珀轻笑了一声。然后边说边抚摸项廷的侧腹和大腿,指尖滑动着他的喉结,又触动他的腰间:“现在,就特别想做女人啊……”
指趣深远。
蓝珀轻轻把头靠向了他的后背,投靠在这个热人闷人倦人的夏天里:“我今天那瓶醒好的酒你都没喝一口。”
“我开车来的,不能喝啊……”
“你当我这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你家盘丝洞啊。”
“那我成什么人了嘛。”
“你等着好了,我会让你成我的人,心甘情愿的。你巴不得求我当我的人。”
“那有的人躲了我那么久,真是可恶啊。这种男孩子,能白白饶了他吗?天亮了我也不让他回去。”
愈来愈的活色生香,项廷招架不住,他做梦都没这么震撼。蓝珀随随便便就能把人带到走火人魔的境地,释迦摩尼也在所难免的吧!
蓝珀吐一口香烟刚要戏谑些什么,身体一轻却被人抱起来,两人就像拧麻花似的纠缠到了一起,双双倒在了沙发上。
蓝珀说他好想做女人,项廷又何尝不想向蓝珀证明自己是一个男人!而一个男人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时是完全可以动作粗鲁的。肌莹骨润摸得和美,这他妈才叫男人过的日子!马上就想在蓝珀身上发出雄狮般的咆哮与嘶吼。
他口气像五十米跑刚结束:“你能别勾我了!”
“这就叫作‘勾’了?”蓝珀十分诧异,好像他不曾说过什么露骨之语,只是吟游生活呈现处处泛滥的诗意罢了,“可怜的孩子,多睡两个就知道了。”
“你再勾我,会勾出人命……”
蓝珀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正感到头晕,一只手不知不觉挽住了他的脖子靠着。另只手推他的胸膛弄出一点空间来,手肘撑着沙发稍稍坐起来一点笑道:“那你汪汪两声来听听?”
这很难吗?原来的项廷并不知道十八层地狱下面还有第十九层,现在他知道,是仰阿莎一个人在那里,全是因为自己。让他做狗是殊荣,狗牌是他的功勋章。但做狗有一个不好,狗是看家护院的,最多牧牧羊。一条狗怎么打天下,狗上哪整来一片江山为聘?
见项廷并没有马上接招,态度疑似开始生硬了。蓝珀软和了些:“乖——宝贝,”蓝珀在没有欲望相催、没有羞怯阻碍的情形下欣赏项廷的脸庞,孩子晃晃荡荡自己长大了,真会长。
蓝珀哄着说,同时伸出了双手:“来爸爸这里,爸爸疼疼你。”
项廷虽然早把两个人之间的一切权力让渡出去了,但我媳妇是我爸爸这种事还是比较难接受。险些当场反噬。
项廷还算温和地说:“你能换个折中点的说法?”
“下去。下去,让我趴一会,”蓝珀抬了抬手臂,翻身把项廷压在了下面,双手交叠搁在他的胸膛上,下巴枕在手上由上而下看着他说,“我是你可爱的爹。”
血管都要爆了的项廷闭上眼睛不再敢看蓝珀。可连蓝珀的发丝,也极姿媚的。
蓝珀好笑道:“你多睁只眼睛看着我。”
“我又不是二郎神。”
“你是二郎神的那个那个呢,”蓝珀循循善诱,“不是汪汪,这个叫作one-on-one,我跟项总预约了one-on-one呢。夜晚没月亮,应该没人看见吧?”
项廷沉默了下去。
“哦,项总成天高高在上,就知道两片嘴唇一碰,失去了聊天的本领。”蓝珀伸出手指点点他的鼻子,又滑到他的上嘴唇,看他的嘴巴真被那杯热茶烫肿了,抽了张纸巾。
项廷忽的睁开眼睛,眼睛亮得像两颗凶星,紧盯着蓝珀:“你擦仔细点。”
“哇,你还命令起我来了。”蓝珀不悦地掐了他的脸一下。
项廷猝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很大,疏于锻炼的蓝珀根本挣不开他。低头一口咬在项廷的手背上,项廷却没有缩手,而是用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脸,就那样扳近了。
“干净了吗,”项廷看着他的唇,喉结难抑地滚动,“那你别嫌我脏了。”
蓝珀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风月圣手有史以来听见这样淳朴、这种邪门的表达,惊坏:“你……你现在还挺尊重我!”
项廷的大脑确实被君子感染了:“那你这是同意了吗?”
“……会断章取义的人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微张的唇宛如储存柔情的香巢,伴随呼吸散发的温热气息仿佛红色妖精在起舞。
“你别打模糊了,我玩不转这个,”项廷固执道,“你点个头。”
“……你这个坏孩子,什么都知道却又都佯装不知。 ”
“我不知道,我不敢想象,我和你在一起会有多幸福。”
“胆小鬼,”蓝珀偷偷侧过脸,“我就敢想。”
蓝珀悄悄挺了挺腰,短裙般的睡衣将他丰美的曲线暴露在外。一股不可阻挡的热浪袭来,项廷一把掀起他的裙子,猛一下就将他的内裤拽到了膝盖,褪到了他那是为了张开而紧紧闭着的双膝,镶着金线的薄纱芭蕾舞袜。
蓝珀赤裸而无助,宛如初生,显然是无法抵抗他的进犯的,混乱里摸到项廷铁疙瘩一样的手臂,哪哪都彰显着生育力好像极强的样子。
但就这个风急火旺的当口,项廷又忽说:“不点头,那你眨眨眼。”
“……我一个要死的人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蓝珀不是故意这样凄郁地哀叹,掉酸水。这就是他半生形成的性格底色罢了。
项廷把脸离开了他的脸,直起身体,定定地注视着他。
哪里不对劲。
从他进门伊始,蓝珀举手投足似乎都带有浓浓的情色意味,这好像是他无意识默契神会的社交手段,他只是轻轻地下饵,即能打着哈欠地等鱼上钩,鲨鱼鲸鱼都钓得上来。而这后面,其实隐藏着一种绵长的悲哀。蓝珀让人艳羡的成熟,实则是一种程度不轻的腐烂。
项廷猛然想起第一次,蓝珀像三流电影那般摇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也是一副女鬼妖精的形态。颠狂柳絮迎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我早已把生死看透,还在乎我的身体吗?
事翻篇了。可是眼下,他们难道还没开始爱情的萌芽就往性引申了么,这不是堂而皇之开历史的倒车吗?君以此始,必以此终,随之跌入的必是毁灭的深渊。此时与蓝珀不是欢好,是把匕首插到他的身体里。你的衣服剥光,你在他眼中以后不过就是个恶心的色欲者罢了,而他的世界早已经是一具具相似肉|体的集中营了。如果连少年时代那样纯洁纯真纯净的故事也能褪尽了色彩,他在这个世上还该相信什么呢?你这一次绝对会拧断天鹅的脖子。
蓝珀无限温存地摸了摸项廷凉凉的脸,熟惯地用甜言蜜语包装一下:“想什么呢?你那点小鬼心思,算什么风流罪犯呢……”
蓝珀把茁壮成长的它用两只手捧起来,美美一叹:“宝宝怎么这么胖呀?”
“是不是想妈妈想哭了?”他甚至捡他最喜欢的说,用爱和小雪感化坏孩子,“妈妈就是这么下贱啊……想一边冲奶粉一边被宝宝干……”
紧接着项廷竟像个巨婴废物从他身上滚落了下来:“我不是图你这来的!”
蓝珀瞬间变脸忍无可忍:“我数到三!”
“三。”
项廷立正。
“二。”
项廷踏步。
“一点五、一点三、一!”
项廷党性充裕地把蓝珀的内裤提了回去。
他的手实在粗笨,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色彩,劲大导致蓝珀嘶了一声。像在给蓝珀换尿不湿,一时间分不清谁才是宝宝。
蓝珀还上手扒拉了两下:“既然没有人看我的身体,我光着睡怎么了?”
项廷关切道:“着凉拉肚子啊。”
蓝珀终于情绪一点不剩了,亮出一副大白嗓叫道:“那你来这一趟是干嘛的!”
项廷不讲话,任蓝珀把所有拿得动的东西都扔到了他身上。
“滚!”蓝珀近似尖叫,回声激荡波士顿上空。
就被驱赶到门口,项廷裤子卡屁缝,鞋还穿反了,外套和人一起丢垃圾一样被丢了出来。
“全世界多的是想给我脱衣服的男人!”蓝珀牙咬得痒痒,“你这么喜欢帮我穿衣服,你别再找我了!”
项廷扒着门缝最后看他一眼,脱口而出:“我是想给你披婚纱啊!”
夜风吹袭,项廷被酒店保安叉下了楼。
回到车里,默不作声拿出一块小黑板。
黑板上贴着一块墙皮。那是当初他来到美国的第一天,在那个昏暗的地下室订下的三个小目标:学英语、出人头地、抓姐夫的奸。
现在他把黑板翻过来,记号笔又沙沙写着什么。
他要做什么?事在没解决的情况下,光说是说不开的,治标不治本,蓝珀永远过不去那道坎。如同现在的蓝珀,挣脱了肉|体禁锢,却戴上了精神枷锁。所以他必须要消灭蓝珀心里最深的那个疙瘩,把蓝珀从魔咒中真正解脱出来。他要让人鱼安心地回到那片海,他要屠尽了世界上最后一条恶龙再去迎娶他高塔上的公主,他要给蓝珀披上一件纯白的婚纱,送他一个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人能够伤害他的未来。甚至那个未来有没有自己,都已不太重要。
具体计划很复杂。项廷写着写着走神了,回过神来时候,发现笔下多了三个不相干的字。
我爱你。
忘记跟蓝珀说了……
没关系,不重要。
爱不爱,事上见。
项廷稳健地把控着方向盘。饶是他身手敏捷、行事警觉,也难以避开眼下内外所有的明枪暗箭,要是再往私事上多分点神,那不得随时有万箭穿身的危险。而且现在是为了他们两个人奋斗,不能再像毛头小伙子那样冲锋陷阵了,一切要稳中猛进。而这一切蓝珀都不必知道。蓝珀可以简单,但他必须复杂,只因他是男人,一家之主,必须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一切危险的命题。
车到了家门口,项廷把黑板放到一边,想到把这些目标消灭一个不剩以后,他要跟蓝珀生一万个小孩,热恋一千集,上演本世纪最精彩的连体婴大戏。
想得很美,项廷不由在车里舒展双臂,做了一个反手截击的篮球动作,刚好挥到了窗外的枪口上。
挂着杆枪等他的,是南潘。
“你猜得一点没错,”南潘说,“招标会搞你的,就是那个人。”
第93章 向来痴与从此醉 当晚,何崇玉于屋……
当晚, 何崇玉于屋顶酒吧偶遇蓝珀。
他肩上披着一件衣服,头发松散地拢到脑后。从远处看上去虽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一定是蓝珀。那么漂亮的身段,那种柔美而不乏韧劲的腰身, 怎么能是这世上第二个人呢?
泳池底部的光纤灯如星空般闪烁, 蓝珀左手烟右手酒, 坐在一米二的浅水区岸上, 脸上的神色犹如要投水。他不送秋波也不跟人耍笑, 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但大家好像都已乖乖就范了, 只因发生在蓝珀身上的一切都余味无穷。蓝珀更非一个个地逗弄他们, 只是说道, 我就是喜欢能喝酒的男人啊。吧台上、桌子上、地上的酒瓶子迅速形成一座座峰峦。
他点烟倒酒都不用自己动一动,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将一位年轻的贵族推下了水。
何崇玉以为爆发肢体冲突, 冲上前去息事宁人,谁知诸君对那位落水男子发出一片妒恨的嘘声。乘着六十八层高楼的恋风飘飘欲仙,众生有缘, 谁不想投怀入抱而得拯溺?
那幸运的男人从水里抬起一颗湿漉漉的头来,醺然身处香水海, 湿身是他的荣耀, 跟蓝珀说话简直像跟神明说话一样。
蓝珀说:“我问你一件事。约好不准对别人说的。”
那男子说:“我怎么会泄露给别人?这会是我一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这热闹景象令何崇玉终身难忘,真是一场不适合他的狂欢大会。但他还是认出了那陌生男子是国务卿之嫡长子,何崇玉去年受邀去白宫演奏时见过一面。正垂手听候吩咐的他爸是参议院临时议长,蓝珀右手边的那位则是内阁幕僚长的侄儿。
原本不知不觉喝多了的蓝珀, 忽然眼睛有了神采:“一个中国人,能怎样明天就当上美国总统呢?”
这真是前所未闻之事,但众人没一个笑了出来。蓝珀慷慨地说:“在这种半醉半醒中,有什么愿望都可以说出来。”
他讲话总有种魔力, 忽远忽近,又正好擦着耳朵似的。大家听罢,又是一阵欢腾。
男人双臂抻上来凑上来耳语几句。蓝珀想了想,说:“好像也很好玩。”
“在人前吹嘘自己、大言不惭的,我见过的十个男人中得有一个吧。”蓝珀就这样有口无心地支应着他,“不过是你的话,你的话我尚可以信一信——如果你肯为我切掉一根小指头的话。”
“对不起打扰了!”
何崇玉忽然叫道,穿过剑林火海般一道道的目光,把蓝珀拽了起来。
“看路!让一下!别碰着!”何崇玉顶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劈出一条路来。路过明档的时候,铁板帅哥抡起斧头将鱼头砍掉了。夹着蓝珀飞速远离色情和荤腥,不见踪影,何崇玉还殿后性质地回望了一眼:蓝珀温酒用过的杯子,甚至没入口的那只,为众人所竞逐。不乏有穷追不舍的男子,何崇玉四处躲逃。
回到房间,何崇玉给门上了三道电子锁,把蓝珀的鞋脱了脚搁到床上,托着他的头靠在枕头上,又把床头柜上一只反扣过来当烟灰缸的瓷碗里,散落着一堆吸剩的烟头都倒了,小心侍候,一切都弄得舒舒服服的,然后才怪道:“你可真有雅兴啊!你这也……这太不成样子了!”
蓝珀翻了个身,四肢趴下,脸闷在枕头里发酒疯:“我是美国总统……”
“是,你这种赋闲的大财主,当然终日尽情游乐。但不能凭着有钱有势就任性胡来啊!你是一个有妇之夫!”何崇玉继续数落。
何崇玉难以形容蓝珀在名利场、男人堆里巧做周旋的具体模样,一是因为自己羞耻之心,二是似乎不能断定蓝珀有心。他在风月人间中样样游戏都玩得天真烂漫,好像错全在人家,他只负责驾到。
何崇玉含糊道:“你当美国总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的妻子、你的孩子?”
家庭美满的男人却要去外头招|嫖。想来想去,何崇玉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想拉蓝珀起来辩经。但蓝珀好似睡得香甜,何崇玉在床边纠结地坐了一会便放弃了。将蓝珀的鞋子拿到玄关烘干,又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再转了一圈,每间房都仔细看了,没有陌生人。顺便看到今天买的蛋糕附赠了一只毛绒小熊,若有所思。床头的小熊可以打败梦中的恶龙啊,何崇玉抱起熊再次回到蓝珀的卧室。
映入眼帘的蓝珀把被子全蹬了,带衬里的衣摆高高地掖起来,蒙住了自己的脸却露出了后腰。腰上有块癣,像口疮。那是一颗六芒星,活的海星那样蠕动着。
何崇玉以为他热了,推开窗子,月光照了进来。看着屋檐下落上白霜,忽然听到一声极其匆促的抽噎声。忙惊愕来到了床边,疑心自己话说太重了,抚了抚蓝珀的背说:“我不是怪你,我是说你这事情的确做得太不合体啦!一个男人记得有一个家,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在等你,那就算走运了。你这样你当总统……是为了什么呢?”
蓝珀把头发潦草地向后抓了一下,在枕头上侧过头,露出小半张脸来:“我测试我的魅力。”
何崇玉非常震惊,这就像鱼测试游,鸟测试飞。一时间无话可说,又安慰性地拍了拍蓝珀的背。
蓝珀的手驱赶他的手,何崇玉手落回来就稍稍移开了一点。隔了一会儿,蓝珀的手又追过来,似乎是不经意地在何崇玉手边又摩挲了一下,见他没动,就抓着他的手说:“你的手这么软,很好看,有人告诉过你没有?”
何崇玉把那只手抽回来,用自己另一只手仔细捏了捏说:“是吗?我怎么没感觉?”
蓝珀摸到遥控器,一边打开电视机,不停地调台,一边说:“没有什么好节目。”
又说:“你真的觉得没有更有意思的节目了吗?”
何崇玉很认真地盯着屏幕说:“你换得太快了,内容你都不了解。”
蓝珀稍稍坐了起来又蔓又枝,把下巴搁在他左边的肩膀上说:“不深入接触怎么深入了解呢?”
何崇玉本能地还在调台,一转过头看到蓝珀的双眼似乎在倾吐着一种诉求,这才慢了足足八个拍地心脏猛跳了一下!
“你喝多了!我走了!”何崇玉几乎跳起来。这方天地已经没有信仰的生存空间,他的所有细胞都加入了一个大合唱。
“再坐坐不行吗?只是坐一坐,坐一坐。”蓝珀抓住何崇玉的一只手搁在膝上,朝他努了努嘴说。
因为这个问题让他的心里七上八下,离了谱,错了拍,何崇玉半晌道:“你这是一个音乐式的问题……”
“哦,音乐。”
“在乐章中,保守的力量比纵情潇洒的力量要大得多。”何崇玉规劝。
蓝珀仿佛听不见,转头的时候在何崇玉身上用力吸了一下,好像还嗅到了项廷留下的那一缕火热的青春气息。再吸吸鼻子,又没有了。喃喃道:“烦人呢,烦。”
蓝珀另一只手搭着何崇玉的肩。何崇玉觉得不舒服,跟搂着女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跟男人搂着的感觉也完全不同,难以理解。何崇玉不想理解,也害怕理解。如果要他理解这些,那他在这个星球上乃至四维五维的领域就没有什么不能理解了。
可是何崇玉忽然理解:“你……你在拿我做测试吗?”
“也不一定,”蓝珀还不承认,“说不定缠绵一会儿情绪就有了,你也准备准备进入状态。”
蓝珀噗一声倒回了床里,床明显地弹了一下:“对了,是不是要向谁请示?你老婆,还是你儿子?”
他把头仰上去,镜面的天花板映出了他的醉态。他伸出手指点点何崇玉:“还傻着,不会有歧义吧?”
“有、有、有!”何崇玉把装醒酒汤的杯子在玻璃桌上重重顿了三下。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拽进了蓝珀的大床里,何崇玉想用力想点什么话来说,一设想又干巴巴的,一点都不滋润。脸逼着脸,还是蓝珀先开了口。
“你那样望着我干什么?我老得那么快吗?”他先是轻笑一声,紧接着爆发似的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声音变成了啊啊啊啊,是凄厉的哭声,汹涌的泪水全乎忘了避人。
何崇玉不常哄人并无旧例可援,仓皇道:“你别哭啊!你、你想怎么样?那你测试,你接着测试我好了!但你允许我有个过程啊!”
蓝珀使出全身力气一肘,胳膊把他撇得老远:“我一闻到男人的味道就犯恶心!呕,呕!”
除了某个男孩,他身上有青草的气息。蓝珀从未遇到过如此洁净的男性肌肤。项廷是草吧,会长成树,变成和他一对连理相生、松风飒飒的枫。
何崇玉绞尽脑汁想了一万种蓝珀伤心买醉的理由,终于切题:“你和项廷闹不愉快了吗?你别跟小孩子别扭啊!和小孩子有什么过不去的?”
“项廷不是小孩子!”蓝珀尖锐爆鸣,“他是我自己指望了好多年的一个男人……”
他如此率直地袒露了自己的恋心。但可能是他们这对组合太过奇谭,何崇玉压根没往那方面想。主要是何崇玉自己潜意识里紧急避险,他不愿承认自己交往了一个觊觎妻子弟弟的朋友,作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来。淫奔罪已极矣,况渎亲伦乎?何崇玉向来很擅长给自己打造茧房。
烂醉如泥的蓝珀接着发疯:“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他怎么能不理我了呢?”
何崇玉脑子里一响:蓝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算了,可能是我自己心里有点怪吧!选择性过滤他的话以后,为难地叹口气,毫无头绪地说:“他不理你不理就是了,除了他谁不理你?美国总统都好想理你啊。”
蓝珀双眼似睁非睁,一只手摸索过来,摸到一个闹钟砸到何崇玉脑门上:“美国总统不是项廷,那美国原地解散好了!”
何崇玉至此已彻底昏厥。蓝珀,聪明人要是心眼坏的话杀伤力真大!
恰此时一个声音让他解脱了。
“爸,”儿子站在卧室门口,“叔。”
蓝珀迷惑地望着天花板,搁浅的鱼儿一样无助。不但没有刚才哭到陶醉的神情,突然恶狠狠地对着空气说:“你才是叔!”
何崇玉赶紧揽过儿子:“叫哥哥!快叫哥哥!你这孩子!”
他儿子是个天生理中客,不打诳语,说谎比狗学猫叫难。何崇玉拉着儿子远离事故现场,疾如风焉。严严实实地合上门,怕蓝珀一缕倩魂飘出来似的,把地毯往门下头的缝里塞了塞。
何崇玉此时有终于逃离的轻快之感,但更有瞬间的不安和负疚。想到自己竟成为了一个抛弃朋友的人,一种悲哀浮上了心头。他的朋友,白天自信而豁达的华尔街银行家,夜晚却在默默地咀嚼孤独啊!
他忖了忖。十五分钟过去,感到成佛了成为智者了。借过儿子的手机,拨打了项廷的电话号码。
“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打搅你,”何崇玉满面羞惭,“但是蓝喝醉了,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项廷那边很吵。何崇玉礼貌道:“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可以,”项廷沉了沉声,“电话给他。”
“真的可以吗?”
“我在台球厅。”
这么晚了还在玩,挺劳逸结合的。何崇玉夸奖道:“那太好了,祝贺你啊!”
何崇玉一边把卧室门上的封条小心撕开,一边两只手捂着手机说:“你多担待他,蓝……他真的受过很多伤,伤得很深。”
这属于何崇玉的臆测、直觉。七年前他在一个社交晚宴上邂逅蓝珀的时候,蓝珀袒露他来自中国的一个小乡村。当代在那样的山沟里竟能产出这样精致稀罕的艺术吗?何崇玉大吃一惊。但他的美丽空无一物,似乎什么样的浪漫和诗意都不敢设想。没有心思去做恶魔,也没志向去当英雄,蓝珀只是像屋檐下的风铃一般摇摇晃晃地一天天过日子,好似生活里不是缺憾就是虚假。他细声说话,一句话的后半截总是被他自己吞掉,尤其喜欢在微小且关键的地方搞留白,该说他是过分惜力呢,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这个人已经消极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地步了。原来,他的艺术是被黑暗之主雕琢过的。直到遇到项廷,何崇玉隐隐觉察蓝珀把那个内在的真实自我,尖叫出来了。
何崇玉把手机递到床前。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蓝珀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他不敢睁开眼睛,似乎稍一松懈就会看到一个狰狞的世界。他感到满脸都皱巴巴的,绷得很,眼角好涩,动一动腮才知道是泪痕干涸,在脸上结了一层膜。
项廷说:“你哭了?”
声音带着杀气,不甚温柔。蓝珀糊里糊涂赌着气,挂了。响了,不接,又响了。
蓝珀第五次才接起来。吞声忍恨道:“我是被你容易糊弄的傻瓜了,以后当上美国总统来我这也寻不到开心!”
电话对面咚了一声,紧接着,砰。
“你干嘛呢?”蓝珀不高兴他走神。
“打台球,”项廷貌似轻松说,“帅不帅,我一杆捅三个。”
项廷确实正拿着杆子,但是枪杆。
绛红氆氇地毯上,正跪着三个头戴黄色鸡冠形高帽的藏僧。南潘的机枪挨个顶上了他们的脑门,点兵点将似的轮了好几圈。项廷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指挥权交给你了。
项廷走出禅修室,外头由凯林把守着。墙上粘满了被罚倒立的人,都是今天在蓝珀课堂上捣乱的学生。
项廷还没从那个冷面的形象中走出来,以至于蓝珀疑似又在无理取闹的时候,项廷硬邦邦地回了两个字:“别扯。”
蓝珀几声气恼的惊叫之后,竟然没任何响动了。舌头在唇边反复滑动,没作出声来。只感觉心被粗暴地一把攥住了。
跟蓝珀玩心眼子打太极是忌讳,拈轻怕重地伺候他更不讨一点好。其实蓝珀独独对项廷,还真有点逆来顺受。因为他的人生看不见前路也摸不准后路,所以他深深祈盼有一个人引领着他走,他是菟丝子需要攀缠依附,他最需要那种入室抢劫式的爱情。越是乱麻越渴求快刀,越是繁枝细节越要一把薅。显然项廷在粗糙的这方面,强得没边。与蓝珀不费一丝的磨合已是榫卯,你中有我。
“你到底哭什么?”项廷因为还要回去办正事,压缩时间言简意赅,“哭我没干你?”
蓝珀哭累了,声音很弱但是更尖了,已经是崩溃边缘的精神游离状态了。
项廷心情很差。明明是他再三警告南潘,没打算开枪就不要拔枪,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以以暴制暴。但是那些藏僧只把他们犯下的暴行说了个头之后,是项廷毫厘之差杀了人。
他在墙沿下一边擦着枪一边说:“别叫了。”
蓝珀随即在心中冷笑了一声,但他好像破天荒地也只敢在心里冷笑。挺了挺脖子,在枕头上把自己蹭得披头散发,然后轻轻侧了身体,用兔毛毯子遮掩着光裸的大腿。项廷的强硬堵得他心里痛,却也涨涨的。被攥住的那颗心被拿去煎,还是拔丝的,又疼又黏,又甜。他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把那只玩具熊抱过来,双腿绕在熊的腰上,悄悄,夹了夹腿。
“把衣服脱了,”今夜的一切都令他忍到尽头的项廷,猛虎乱撞鬼火直冒,把火热的枪别回了腰上,“我就在这干你。”
第94章 自知明艳更沉吟 “你不要胡搅蛮缠…………
“你不要胡搅蛮缠……你别逼人太甚了。”
熊被烤熟了。喜不自禁的慌乱在蓝珀胸口搅动, 心痒难挠又心花怒开,感觉像晕船似的。他摸着床头柜,大理石台面冰着手心,好受一些。又从抽屉里取了酒精棉片, 一下下擦拭眼皮。
“我逼你了?”项廷也试着平心静气, 但是表情上一帧和下一帧都对不上, 通话里响过一阵叽里咕噜的泰国话, 项廷突然破口大骂, “整个一傻逼, 你去操他妈!”
“你说的叫什么话?”蓝珀猛一下差点被击倒了, 蹦了起来。
“跟朋友聊天。”
“这么晚了跟哪个朋友?项廷!你从哪里学坏的?要不要我现在过去干脆给你撮合一下!”
“生意上的朋友。”
“你反正会编, 编了无数故事给我听了, 已经是出口成章口若悬河天衣无缝的八段高手了!”蓝珀忽然低落了, 自己过得不怎么样,对项廷更是没用,想起来就灰溜溜的, 只能说两句风凉话,“你怎么这样对商场上的伙伴讲话?火候你得自己掌握, 也不能由着性子走极端呀, 别一精起来就老谋深算,一傻起来就流鼻涕……”
“去他妈的,这事你别管了。”项廷大包大揽地说,“脱光了没?”
蓝珀大惊小怪地嚷了起来:“你!你!”
项廷在外闷声干大事, 投入事业到这个地步上的时候,不太关心后院着火没,反正是蓝珀别玩炸药包就行:“又叫又叫,我头都给你叫大了。再叫一个?”
“贱狗, 贱男人,我真后悔认识你,否则我怎么能把自己看得一无是处呢?”
“我管你这那的。你天天躺家里,负责摆造型就行了。”
“我跟你两个世界,两个种族,前前前世的陌生人就不要对话了!”
项廷这边世界:不远处的南潘身着沙漠色作战服,战术腰带上固定八个AK突击步枪弹夹,腰缠万弹,露出地狱绘卷上伥鬼般的冷笑;凯林两眼警惕地向四周巡视着,平均每隔半分钟来请示一下项廷:要不要让墙上这帮熊孙子见识一下我们热血沸腾的组合技?
蓝珀这边世界:蓝珀醉醺醺的不知天地为何物,更不知何崇玉像产房外的丈夫,在客厅沙发上掩面虾弓、拍膝画圈,赖着没走。蓝珀刚被项廷几句他妈问候得略略一清醒,口有些渴,摸到夜床服务时补充的酒水,一线喉到胃里才意识到是多烈的酒,噗嘟一声倒在三明治式、回弹性极佳的羽绒大床上,三捧晚安致意的玫瑰花立即跳了起来,花瓣撒了满房,花如肉色妖娆。
项廷回去紧急刑讯了数个回合,十分钟后挂上挡猛踩油门,汽车飞快地驶入黑暗之中,在极僻静的高速路边下了车。月下披着一件深色风衣,坐在车头低声说:“睡着了?”
蓝珀仿佛陷入云端,蒙然坐雾,大腿连根被轻盈包裹。晕头晕脑摸了摸——他明明觉得没有撩开裙子,是裙子被风掀起来了。
项廷压着邪火,语气好了不少:“我不是非不当人,跟你玩游戏,就想听听你声音。”
蓝珀嗓子模糊地响了几声说:“小孩游戏…我才不跟你瞎闹。”
“行我小孩,”项廷从善如流,“小孩饿了要吃奶。”
蓝珀慢慢把被子拉起来,可感觉不止一处危险,从锁骨到脸颊都裹进珍珠色软缎里,声音闷得能拧出水珠:“强盗逻辑,臭丘八,爱上谁家抢上谁家去。”
“就逮着你吃,吃完左边吃右边,吃饱吃撑吃爽。”
“才不给……”
“敢不给?”
“早就没有了。”蓝珀暗戳戳拿了个劲儿,“先到先得。”
“谁得了。不想活了。”
项廷冷冷的,蓝珀心里又是蓦地一热。气氛刚刚微妙起来、成人了一些的时候,便听项廷那边突然好大的动静。
“你怎么了?”
“我靠,我车钥匙落车里了。”
“……小屁孩!”蓝珀听了很无语,睁开了陶然的醉眼翻了个斜楞的白眼,最需要项廷当男人的时候,他又像个臭小孩,“那怎么办?外面冷不冷?你在哪?我现在去接你啊。”
项廷曲肘向驾驶座侧面的玻璃巧劲一撞,车窗玻璃发出一声闷响,玻璃面上立刻布满了密如蛛网的裂纹,但没有飞溅破碎开来,项廷用手在碎玻璃上掏了一个洞,伸进手打开了车门:“没事了。”
蓝珀还在沉浸当家长:“快点回家吧,这么晚了不安全。”
“等完事的,”项廷斩钉截铁道。
蓝珀正要宣读一下宵禁的条例,忽然听到那头风声熄了。项廷刚才在外面,风大。现在他应该回到了车里面,寂静的空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极其刻意,尤为下流……
“你……”蓝珀一秒面红过耳,“你在做什么?”
“在给你做个表率。”
“你!我!你……”能让情场上呼风唤雨纵横捭阖的蓝语无伦次的时刻,终其一生怕也不多,“我不听我不听!”
“那你挂啊。”
蓝珀盯着挂断键盯出火来。然而入耳的音节被碾碎成短促气音,项廷的呼吸逐渐失去规律,时而急促如骤雨拍窗,时而绵长如热浪裹挟耳膜……仿佛都能看见他脖颈上的青筋随喘息起伏,汗珠顺着喉结滚落,在年轻的皮肤上灼烧出蜿蜒的痕迹……
所视所听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蓝珀被网那儿不能扑棱不能动弹。舌头也越说越麻了:“你看,狗就是狗,终于龇出牙来了,机会来了是不是?在我这儿还装得那么纯洁,正人君子似的,这回总算露出狰狞面目了吧?……”
“我什么时候装纯了,没发现吗,从进门我就盯你嘴巴看,”吐息都似乎带着灼人的火星,溅落在蓝珀耳后的肌肤上,“想打你嘴里。”
“……你犯罪,你违法,你不许!”
“如果它突然飞到你的嘴里怎么办?”
“不要想那么恶心的事!”蓝珀突然拔高声调,是想表示他几乎要窒息了。但与此同时他又攥紧了床单,毛绒熊都被他白皙的双腿绞得扁扁的了。
项廷一时无话,蓝珀立刻就急了:“别这么安静好不好,我害怕。”
电话里的喘息,戛然收束于牙关紧咬的一声闷哼。
蓝珀发誓他不想听,但那些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里,在里面繁殖。
“说话这么小声,是不是下面很小?”蓝珀戳了戳他。
“忘性大还是不长记性?”
“小小孩,你小小的。”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明白么?”擦擦手,看看手,一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感觉。本就没尽兴的项廷,越回想又越要命,“不明白还敢穿那种衣服?”
“什么?我穿正常的睡衣……”
“正常吗,又薄、又紧、又滑,我手一抓就溜了。他妈的,坐你对面什么都看清楚了……”秀色可餐,可这也太丰盛了。
“那你不提醒我!”
“提醒我自己,下回带个照相机。”
被项廷话里幽深的恶意奸|污得,蓝珀脸红得要滴血了。
项廷还说:“那就打你两颗小石子上……”
“你……你能换个,换个好听一点、书面一点的!”
“软软的,粉粉的,香香甜甜的小桃子啊。对了,奶嘴……”
“住嘴吧!快住嘴!我再也不给你做饭了,我下回一定穿围裙!”
“穿围裙好,一件衣服别穿。”
“啊,”蓝珀被他污染出了深深哭腔,“天哪,你和我相差十岁,思想这么前卫,我倒成了老古董了,你到底和多少坏朋友学来的?”
“天天晚上想你想的,”项廷更低哑了,“知道吗,我有瘾。”
蓝珀恼羞成怒,恨不得一拳砸到项廷脸上,可项廷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蓝珀能怎么样?也只能忍了,受了。又不甘心,想伸手在项廷光屁股蛋儿上使劲掐一下。摸遍了被子,才发现独守空房,恨得把熊压缩到怀里暴力揉弄。拍在熊脸上,这一巴掌可真沉猛啊!
他醉得更厉害了,视野如同被水浸泡的油画。一瞬间他迷了路:项廷真的不在他身上吗,不在他身体里,占有、伺弄、缠磨、孕育吗?可他的身体明明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潮热极了……
“你撒谎,你想我,搞得好像我要把你怎么样一样,那个,你不是打死不愿意?”
“怪就怪我太稀罕你了。早知道梭||哈了,大意了。”
“我白送你还不要,你给我找什么自尊心啊?……你敢走,把我一个人扔下,你安的什么心……”
“就是白送,白吃白拿,我怕你虚不受补,吃不消啊,吃完就翻脸,你我太知道了。”
“项廷,你又来了!我说白送可以,但你不能说,我白送我能不知道吗?但是不能从你嘴里说出来,不然我成什么啦?”
“好好好,不是白送,是奉献,不怕牺牲,就像雷锋同志一样,是做好事。”
蓝珀嘟囔了一句:“废话这么多都没感觉了……”
“谁感觉?哦……”项廷的笑传了过来,滚烫直抵耳膜,“做好事不成,你也开始做坏事了?”
“……怎么这么坏呀。”
“坏的还指不定是谁。”
连弹带唱,鸣啭才几声,蓝珀那儿就渐渐变了调。好像并非正行极乐之事,而是经历阵痛即将分娩。
平白无故,蓝珀忽然又有点想哭,他一直在吸鼻子终于没有忍住。不是撒娇闹人的哭,却是一种特别自弃、自毁,在心中化解不开的哭泣:“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白送,我没有,好恶心!我老到你了丑到你了,我眉毛都没有几根了,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但你相信我,我本身不是一个很随便的人…我每天除了睡觉就是洗澡,我很干净的……”
“我知道,”项廷语气很重,“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你笨得莫名其妙。但我就是喜欢你这样,谁年轻不犯蠢呢!但愿你永远不要知道我是病糊涂了还是真疯了……”
“我知道你什么病,给你治了就完了。”项廷喉头哽咽了一下,他的心从来就没这么痛过,凌迟不能及,原来被处以人世上千般万般的极刑竟是这般滋味。如果可以转移一丝蓝珀的痛苦,他会毫不犹豫自插一刀。项廷笑着说:“一天到晚哼哼唧唧日子还过不过了?”
“就算治好了,我也回不去了,我早就疯掉了……”
“蓝珀,”项廷一口气呼出去,几乎吸不进来,许久才说,“你要疯,我就陪你一起疯。”
“不需要的,我的自私我不想再让你背负了。况且,你也不用跟我好一阵歹一阵的,我除了那个,没有别的东西留住你,没有本钱霸占你。你长大了,你这么好,处处都好,美国总统又算什么,这个世界的一半是你的,剩下一半就是你的另一半了。你会把我甩在你身后面,很远很远。而我对这个世界已经断念了。只要是一个欲求正常、眼睛不瞎的男人,都知道该怎么选的吧?”
“少来这套,拉倒。”
“我在花旗银行用你的名字存了六千万,是我这些年的积蓄。洛桑、蒙特利尔我也给你各买了一套婚房,如果住不惯瑞士和加拿大,也可以去香港,只是房间有点小。但是我挑好了两个靠得住的菲佣,一个司机,给上届港督开车的。对不起,我回不去大陆了,北京的话我没办法……其余,人脉我都打点好了……”
“吃软饭我还要脸。你不成心把我格局做小了吗?”
“总之谢谢你。就算我瞎了眼,迷了魂吧。我以为此生还能真心爱一次,也被人爱一次。现在你替我开了眼,替我醒了梦。”蓝珀固执地说,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反正,等你找到了那个命中注定的她,我就出家去……”
“呵,”项廷学他的口吻,随喜赞叹,“你明天就找个庙试试,我看上天地下千儿八百哪个佛敢收你。”
“佛就是魔,魔堕成鬼。”
“鬼肯定退货。”
“你该了解我。我是个最没用、最脏的人,这些年却清清白白地想透了一些事。”
项廷人还挺好,顺着他说:“这时候资产阶级的软弱性就体现出来了。”
“……虽然我是很软弱的人,但人的一辈子总有那么几次,一颗软弱的心硬起来,它会比最坚硬的石头还硬,这就是我向佛的心。”
“佛是个球。”
“项廷,你又胡说八道,我好恨你,你过去未来一直瘟我,再胡说你就给我滚。”
“我是佛他大爷,你都向我孙子了,一心一意向着项廷行不行?我未必差了?”
“大逆不道快收回收回!你就不怕因果报应,你不怕死!”
“人如果不怕死,那能做的事太多了。”车里的蝎式冲锋枪很占地方,项廷把它和小黑板一块扔到后座去,“瞧好吧,该下地狱的下地狱,上天堂的上天堂。”
“傻小子,傻东西,你吓我还是骗我?就你会唱大戏,唱迪士尼的童话呢。”
“你记住,我项廷做不到的事一个字都不会说。”
蓝珀几乎一个字没听进去,特别恍惚地问:“那你,那我,我和你,我们呢?”
“你又想七想八,跟了我什么破事都没有,咱俩就这样在人间过一辈子。”
蓝珀忽然显露出少年时代的倔强热烈急性子,怨魂索命似的追问:“那孩子呢!我,我其实是不太能生的……”
话到一半他就把那个充满勇气的劲儿卸了,转瞬又被黑云般的忧愁席卷,蓝珀泪流了满面:“为什么,我不是真的圣女呢?”
一阵摩托车发动似的的巨大噪声,五秒狂飙上高速的推背感,差点给蓝珀隔着手机甩出去了。
蓝珀惊恐道:“你去哪里?”
“我来找你啊。”
“找我做什么?”
“我来抱抱你,”项廷连闯三个红灯,“我看你当我面还敢说屁话,拔份儿?”
蓝珀惊恐极了,这么快!他身下的床单还没有来得及洗,脏兮兮乱糟糟的。忙说:“你敢来我就出家!”
“敢当尼姑我就干死你。”
蓝珀这下是真怕了。距离感生出完美感,而那个为所厌恶的自我,此刻头昏脑涨的似乎没有什么隐藏的本能,也没有封闭的意愿,他会见光死的。忙说:“我没有见你的准备……算我求求你好了,对不起。”
“再说一句对不起‘打’你一次。”
蓝珀心里说真讨厌他的粗鲁,但行动上用熊脖子上的丝带绕了绕手指,觉得这有些调情,羞耻地触电般的放开了。
项廷思想和行动上都是巨人,一哧溜就到蓝珀酒店楼下了。
蓝珀傻乎乎的紧张得声音发抖:“真的不要了,陪我说说话就好了。那刚才的话我再问你一次,不孝有三,什么为大?”
把传宗接代的问题抛给一个十八岁的男孩还是太超前了,说实话,项廷还真没想过革命事业后继无人。主要是他一向没太发现自己是同性恋,或许因为蓝珀不是很男人。同性恋的世界不可名状,他尚未进去闯荡。
项廷结构化地思考了一下。一则他最近一次见到小宝宝的时候,是他姐的宝宝。当时的他怀疑过蓝珀的种,实在不是什么美好印象,可以说,很阴影,极有警世意义。二来,宝宝怎么生下来?得从蓝珀的屁股里爬出来。但蓝珀的屁股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屁股,他将一生爱护保护守护。
项廷想着想着突然生气了:“用着他顶大梁吗?”
蓝珀并不明白他字的所指,更加悲伤:“你本可以有很多个跟你姓的宝宝的。”
项廷勃然大怒:“你跟我姓不得了?”
“那可是宝宝呀!”
“你宝宝是我!我宝宝是你!”
蓝珀为了有力地回击第一次这么不优雅:“……屁。”
“me!only me!”
“这不一样的宝宝!”
“他是宝宝我是狗狗吗?”
“我……你!我这个话题很严肃的!”
“我到底哪不严肃了,你教教我?”项廷拔出车钥匙都咻一声,不爽到了极点,“我都快给你搞出精神病了,我戴一辈子套。那玩意叫什么,结扎?”
蓝珀不是个目标感强的人,他无所事事,易感或玄想,挥霍地看待生死,戴着一串昂贵的念珠却不用手捻,人和东西都是摆设,注意力很轻易就被分散,跟着他构建叙事你是真完了。虽然项廷全是无意,但以惊驱惊真能治蓝珀,包治百病的。
蓝珀果然又苦又甜地笑了,苦刚冒了头便无影无踪,甜的笑容在脸上荡漾开来:“够讨厌的,明知故问。”
“我知道我天打雷劈,”项廷寻思着,“明天让秘书查一下。”
“你还有秘书!男的女的!”
男的男的。可项廷刚意识到自己竟是同性恋,似乎沾点嫌疑。女的女的,这不骗蓝珀。所以说:“辞了辞了。”
“哼,辞掉就奖励你,”蓝珀想找回点场子,营造一种恩威并施的感觉,但话一出口他发现自己莫名地怯了,不清不楚道,“你说,今天一见到我……就想那个我吗?”
“哪个你?打你嘴里?真不好讲。”
一丁点的风吹草动,就能加剧蓝珀的抑郁,变回地里一只可怜的小苦瓜,瓜肉一不小心就渗进了一点死亡之味:“不知怎么讲就不要讲了,缘浅就会修得两不欠,这是人命的无常,也是人命的实情。”
隔空捂不住项廷的嘴:“我哪哪都想打。”
天杀的还有下半句:“我都想给你泡个澡。”
蓝珀飞红了脸,拧了一把玩具熊,但和熊的这个距离不是要吃了他就是要亲他。双唇“不小心”碰上熊的眼睛,凉的一惊,却越发地意乱情迷了。极大决心闭上眼睛:“那……那你来吧。52F-ES,不要跑空了……”
“来不了了,坐会。”
“猴急的倒成我了?你是隐隐蛰伏、徐徐图之、美美撤离了!”
“我真是靠了,”项廷呼吸粗重,“你讲话真他妈嗲。”
再酩酊大醉也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了:“你这么……开车的?危不危险?”
“没,你一说我感觉上来了。”
蓝珀轻轻倒抽一口气,感受着含苞欲放的身体内部空落落的一阵阵颤缩,酥麻酸痒。小声说:“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你怎么跟上了发条似的……才一时半会儿的,一点儿也不消停?”
“我也想问你给我上什么发条了,灌什么牌子迷药了。”项廷福至心灵似有所悟自问自答,“我海军你是海妖,你铁克我啊。”
蓝珀破涕为笑,伸手胳肢玩具熊的胳膊,但熊受过抗痒训练,居然没被他挠出反应。
“成天牛哄哄的,以为你项廷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呢,你怎么也有怕的人?”
“笑吧,笑大声点,你等我坐完了。”
“那……你要坐多久?”
这座酒店位于历史悠久的金融区核心,毗邻波士顿公园和自由之路起点。车窗外人来人往,人均多国政要,这要项廷怎么下车?
项廷把外套的袖子打个结,系在腰上,正要推开车门。听到蓝珀娇慵,风致嫣然地问他:“你每天晚上都想着我吗?”
“我马上就来梦想成真。”
“什么?可你这样子进电梯别人不都看到了?”
项廷没好意思说他穿着“裙子”:“看就看了,我又不掉块肉。”
“不要!不要!我会掉肉的,”蓝珀连忙稳住他,一迭声的哄他,“快说嘛,亲爱的,乖宝贝,心肝我的肉,摇小尾巴厉害,把你亲成一只傻咪,你都梦到我什么了?”
蓝珀又何尝不是夜夜在梦中与项廷相会呢?噩梦里,蓝珀梦见他们在一个质若翡翠的夏天以肉身飞翔,泅渡夜色,壮丽迁徙,风雪中枯枝迸裂的声音,篝火将两人的影子拓在古老的岩壁,孤岛,乐园,一副大红双喜字,谜样的月亮,想象力之外的魔法——哪怕青鸟衔丢了云中笺,月老系错了红头绳,可他和那个少年的故事明明是与天堂缔下的约,但又为什么展眼却作为一张卖身契把他变卖到了地狱?好梦里,项廷的那种态度,称得上珍惜。他将自己完全溶解在他的体内,进入血液汇成绛河,这样才算和全部的污秽的自己在一起,难分彼此,共生。欲望就是渴望消化对方,蓝珀很快面目不详,枯骨全无,亲眼看到自己只留下了一对畸形的翅膀。仅有一次项廷不在,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个梦。蓝珀梦见自己化作一株无花果,叶片在夜风中自由开合,死于十七岁干净的黎明之前。
“梦你是我秘书,”项廷说,“坐我大腿。”
我梦见你十四行诗,你梦见我咸/湿。
蓝珀睁圆了眼睛:如果我绛珠这辈子是来找你还泪的,早知道还不如你神瑛上辈子拿甘露浇死我!何苦凡心偶炽,何必下世为人!
但蓝珀的炸点其实不是这个。他在床上正反反正烙饼,换什么姿势心脏都好难受实在熬不住了:“你暗恋你秘书!你俩私下肯定偷偷亲嘴吧!”
显然项廷搞不懂他那一套逻辑,男孩一般都懂得晚。但蓝珀的问题是拆了他防洪的一块板子,后头的话如七八月入海口的黄河水般汹涌而出:“我梦到你骑在我的脖子上打我耳光,挨鞭子,给我嘴里塞个假的,你骑完我的脖子,挺着胸骑我的脸……一边骑一边问,当男人的感觉怎么样,干/妈妈的感觉怎么样?”
无疑他被项廷的话深深吸引了,蓝珀成功又给项廷带跑偏了,风动心动身动:“你怎么……你真的好坏!你这么好,这么开窍,那你愿意吗?不违心的……”
“是爷们谁愿意,但你说只要骑一下就允许小狗把头钻进姐姐的裙子里。”
蓝珀竟然没任何响动,这一句话在心里横冲乱撞,烫红了心口。
项廷说:“你还骂我废物,宝宝快点吐奶,再出不来拿什么给妈妈擦鞋。你又说,都是为了吃到宝宝的泡芙。”
蓝珀的喉结在绷紧白玉般的脖颈间剧烈滑动,腰肢透出狞厉的美:“我哪有这么下贱……”
“你不是下贱你是纯骚,”项廷低叹一声,“骚得我特别想娶。”
痒到脚趾都要抓紧的感觉,可是不深入真的不行,不解痒。可是蓝珀对别人多熟练就对自己多生疏,被水淹没不知所措的蓝珀,左支右绌稍不小心,忍着疼没声张,但还是漏出了绵软的轻哼:“出去……”
“进来哪有再出去的道理?”
“那,就老实呆着别碰我了……”
“你是我老婆我想怎么碰就怎么碰,再这样,我真亲你了。”
蓝珀连推开玩具熊的手都断续无力。不难想象,即将发生的是一个吻,而这个吻对他来说意义重大。颤抖着闭上眼睛,好像真有一条火热的舌头舔开了他紧紧闭合的双唇,蛮不讲理,力大无穷,却又像云朵在嘴里化开不见了……
趁雪化之前,蓝珀近乎失了控地说:“我想要你快想疯了……”
项廷在幻想里反思力使得太匀了:“轻点重点?”
“要重重的……不,轻点,省着点,我明天还要,后天呢……”蓝珀后头说的根本听不清了,呜一会儿咽一会儿,急需要来个人翻译翻译这是在发什么电报。
“别哭了,”项廷心揪起来,“你要能不哭,我宁愿少活三年。”
醉里颠倒,蓝珀神志已经不太清晰了:“我和你以前在一起不到三年,可我却花了七年来忘记,里外里,你欠我十年的寿命,不是三年。”
“未来每个十年我都会对你好的,二十年比十年更好。咱两金婚,啊。”
“不是十年,”肩胛骨像薄得似有似无的蜻蜓翅膀神经质地振动,腰在□颤中欲断,“离开你的每一天我度日如年,所以项廷,原来为了相见的那一面,你赊了我一百世。”
“那我每辈子都来对你好,我就一头研究一门心思对你好。”
“你,寻不到我的。”
“我今晚上就开始上香行吗?你给开个介绍信,哪个佛管这事?”
蓝珀笑笑就过去了:“你对我好我心里明白,但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是那个暖了蛇的农夫。你要能永远不会死掉该多好,不然,难道我要历经百世轮回犯下一百次错误?”
“蛇会报恩的!”
“那你就不是蛇,你是大虫子。你是蜈蚣、蝎子、毒蛇、蟾蜍、蜘蛛。”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家里老大行了吧?给你眼儿堵住,看你怎么哭?”
一晌过后,花药满床。
蓝珀的心倏地沉了下去,冰冷空洞,就像肠子刚刚掉出来了似的,脑子却反而无以复加地清晰起来,仅仅皱了皱眉:“项廷,我发现,我其实并不爱你。”
蓝珀心绪忽的澄明如揽,好似回到了那个远得无法企及的苗疆:高山融雪形成冷玉色的河水,冲刷着两岸卵石滩,响彻浩大之声,阿妈的呼唤、阿妹的山曲,尘世中的天籁。那个赤足踩过苔痕斑驳的跳岩,开满火把花的羊肠路,挂满银雀、银蝴蝶、银长羽、伞状的银花,霜降时节佩满月光的少女,永远不会把他的传统、他的歌谣及他的传奇带着它们去到苗寨之外的人间,可就像在原野上看到瞪羚忽忽然纵身一跃,那时的他却不知它终将落在多遥远的远方……
那个他可是圣女,还不曾自轻自贱,想象过毁灭。蓝珀脸上流露出一种稀有而别样的纯真,他在想,是否这一段旷世之恋,只因他最爱的是当年的自己?项廷是世上唯一记得他依稀模样的人,只有透过他的瞳孔,才能看见那个相信银镯能锁住灵魂,银项圈里住着整条清水江,红衣赤诚如同初雪的自己。
项廷懵了:“怎么说?”
云山雾罩,蓝珀的声音很远,足够空旷,神就居住在高处不胜寒的地方:“上帝看见了,上帝不说。”
紧接着电话只剩忙音了。
蓝珀怔住了,一下子给雷劈下凡间:这样说是不是太伤项廷了?我把话说得太狠了?项廷也真是的!他不一样也是男人,难道不懂男人什么时候最贤?哪怕我即兴创作最刺耳的悼词,少年夫妻爱情的挽联,你就不能视而不见?我也只是想你怜上一怜!怎么办?怎么办?阿妈阿妹吉宇鸟糍粑饭,谁来告诉他该怎么办?快想找多高的楼往下跳吧!
砰!
砰砰梆!
大门声儿。
声好大,好像今夜全城的流氓团伙都来了。
可五星酒店的门难道是纸糊的?比一般保险柜都森严。项廷的房卡又只有宾客权限,何崇玉可是上了三道锁的!但哪个设计师能料到有人肘了防火救援窗,取了液压剪裁器把喝剩的可乐铝罐制成一小条撬棍,根本不吃电子攻击这套没有感应模块的资本主义世界先进锁芯,一捅瞎捅竟然缴了几分械,现代人有时候太狡黠了,缺少可爱可敬的笨拙,结果反而被聪明所误。侧身再一猛撞,哔啵哔啵——满楼火警响了。
蓝珀尚在展望阳台海拔,项廷已猛虎扑食将他摁在了床上。
“唔——!”尚未说出口的话已被滚烫的唇舌堵住,断了所有退路,蓝珀被迫承欢被压着亲,被掐住了脖子撕扯更有力量感。近乎窒息的压制令蓝珀仰起头颅,暴露出更多脆弱。项廷的犬齿咬着他的下唇反复研磨,出闸猛兽确认猎物的所有权。
单手钳住蓝珀的手腕高举过头顶,膝盖强势□,将人彻底钉在凌乱的床褥里。
一步到位咫尺之间,蓝珀挣扎着说:“等等!”
(……)
“我还等!信你个鬼!”
“等最后一下!真的、真的!”蓝珀把嘴巴一抿,由下而上眼睛溜圆的看着他。
项廷愈是真诚无瑕,蓝珀对自己的伪装就愈讨厌。无论如何他都想袒露自己的真面目,希望项廷了解他的心意,他不想再在他面前有任何秘密。可是挑那么明做什么,难道还想叫项廷为自己改变什么么?他不撕开这张脸,他还得维持着这个局面,这对蓝珀很重要,是不是?
蓝珀掌心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安抚地下滑,细细地喘着,慢慢说道:“我是个没有家人的人了,你……你接不接受我是一个身体……心理残疾的人?或者,你以后,可以带我见你的家人吗?”
话音刚落,他就自动妥协了,他不敢要那么多:“我是说,见见你的朋友呢?就是,你北京的那些兄弟呢?也不用太熟……”
我靠,这多大的面儿啊!祖坟冒青烟,那叫祖坟吗,我家住北京昌平天寿山南麓,面阔九间、进深五间,皇陵吧?我项廷上辈子少说秦皇汉武成吉思汗啊!美国总统有什么意思,我直接星际争霸,开战!
但是项廷声带仿佛被欲望熔断,一味地在蓝珀双唇里求索,暴风雨般席卷,光顾着硬了,应不了。
蓝珀被他吸得舌头好痛,一丝丝磨人的麻痒向四肢游走开去,唇齿分开的间隙,还在自己说服自己:“当我没说吧……好不好?你不用心情太坏了……”
然而项廷骤然一停,蓝珀悄悄动了动腰,一双雪白的长腿把项廷的腰绞紧:“干什么呀?故意的,又不是第一次了,还要我教你嘛?”
是干嘛呢?是带着蓝珀见兄弟,太爽了,给项廷直接想高潮了,不止颅内。
蓝珀真反应了好一会才往他胸口狠锤一下又一下,气哭了:“你除了弄我一脸口水还有什么用!”
又哭又笑啼笑皆非的:“你这叫报恩吗?你是报复我!谢谢你让我爆笑?”
萎靡项廷:“……你就说你笑没笑吧。”
这时房外传来一阵紧张的脚步声。
何崇玉虽然守夜守到中途回去了,但被火警声惊醒。带着安保一起赶来看看什么情况?
蓝珀吓坏了,扬声道:“没事!误会,快走吧!”
“你还好吗?”何崇玉担心他,请安保离开以后,径自步入了客房。
只见蓝珀卧房洞开,何崇玉扫雷一般走到门口,空无一人。儿子仰头看了看何崇玉,表情好似再说:爸,你那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何崇玉心智上只能算半个成年人,所以这伊甸花园香浓的气息对他来说,若有似无,大可以忽略不计。
“蓝?”
“我…唔我在呢!我,我在换衣服……”
“你躲在衣柜里换?”
何崇玉一脸难以置信地走近,地上一只水哒哒的玩具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