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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管我呢,自由国度,属于我的自由。”

“哦哦,哦……!”何崇玉赶忙退出去了,“你请自便。”

外头好像没声了。蓝珀推开一点衣柜门,看到何崇玉趴在客厅的地板上找东西的样子。正恨着他时候,手突然被拉住了。

这只手来自隔壁的项廷。

隔壁二字不准确,他俩是藏进了一个衣柜。但是蓝珀预见性地怕项廷在人前对他做出格的事,把项廷塞进去以后,自己进了有块薄薄木板之隔的所谓隔壁。

难不倒项廷。蓝珀应付何崇玉的时候,项廷凿壁偷光似的,他拿那个可乐片儿划拉出了一个缺口,手便伸过来与蓝珀十指交握了。

蓝珀怕他整个人钻过来:“不要,好热。”

“那怎么办。”

“你想办法。”

“你以为我想这样,”项廷握着他的手密不可分,拇指摩挲他的虎口,食指在他手背上画圈,忽然加重力道捏了捏他的手心,“蓝珀,我好像已经忍不住开始想你了。”

蓝珀张开五指与他十指紧扣,好好的突然恼了:你早该这样想我!又好酸:你早又干嘛去了?

好像指尖只要轻轻一离开就会化做萤火一样,蓝珀两只手都握住了他的一只手,抑不住放了悲声:“你不要生我的气,冷落我,不可以再不要我了。我,我也没有不爱你!……”

他怎么突然说这个,项廷都忘了缘故。哦!想起来了,但项廷一向有情绪自个就消化了。蓝珀是说了不爱他,但那是蓝珀没有主见加闲的,也不能说不可爱,虽然有点弱智过头。

“那我是你老公不是?”项廷不等到他回答,俯身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吻,“我爱你就够了,你要多爱爱你自己。”

蓝珀的一只手还和他握着,身体却滑了下去。他蜷如退潮后裸露的礁石,终于坦然接受月光的审视。

何崇玉去而复返:“蓝,你见到我的手机没有?”

蓝珀说:“晕死!你好烦,我明天重新给你买一个。”

“唉!那好吧,”何崇玉没有多想。

多想也无益,毕竟,谁能想到有的人为了钓鱼,甚至舍不得下本,甚至把朋友的手机扔进了沙发缝里呢?

项廷引以为傲的变声器使用了不到三分钟就报废了,什么布鲁斯?扒了皮化成灰,化成詹姆斯邦德,蓝珀都一眼认出来,后头还有九十九世呢!

“蓝,你听起来很开心。”何崇玉想到自己妻离子散,“比我开心多了。”

“那可不是吗?你没了老婆,”蓝珀把项廷的手往怀里拽了又拽,为什么这么大一只,不能一整个拉过来,“我呢,可是有了小老公……”

第95章 从此君王不早朝 前有熊,后有狗。……

宿醉。

阳光从半开的落地窗斜刺进来, 在米色的大床上切出明暗交界线。满室狼藉,没一样东西干净纯白。

眼皮半开半合,蓝珀鬼压床似的起不了身,朦胧中, 还以为身上盖了一层沉重的热毯子。动了动发麻的身体, 不小心碰倒了昨晚没喝完的威士忌, 咣当, 把他彻底惊醒。第一眼看见怀里抱着的玩具熊, 裤裙像蛇蜕一般软塌塌堆在地下。一切无所遁形, 比真的还真。后知后觉腰上搭着一只胳膊, 矫健紧实的肌肉, 朝阳般的肤色, 独属青春的、钢筋铁骨般的生命力, 虎虎生风。错觉并不身在高级酒店,是乡下庄上,这条胳膊扛起来人就往高粱地里钻。

前有熊, 后有狗。

“啊,啊, 啊——”

悠长而高亢, 跟一串鞭炮似的炸响了。

蓝珀平时讲话音调就比普通男性稍高一点,带着专业歌舞伎的花街腔调,子规啼血。这一串啊的艺术成分有三层楼那么高。项廷此时感觉有人一大早就冲着他的耳朵使用搅拌机。眼皮一睁,阳光刺眼, 闭了。腰上的那只胳膊箍得极紧,项廷抬另只手捋一把自己的头发,从下而上洗了把脸:“你真是我祖宗……”

蓝珀侧躺着,弯得像张拉满了的弓, 喉头火燎似的发涩,满身冷汗,强作镇静:“项廷,是你吗?”

“不是我是谁,你说,”项廷惺忪地说,拿下巴磕着蓝珀的颈窝,嗓音沙哑,嗓子里开摩托了,“我去干他。”

蓝珀拿枕头堵住耳朵:“不要乱讲,不要乱想。全都是你瞎猜的。你为什么一定要说得这么难听?”

蓝珀眯着眼发了会儿呆。抿紧嘴唇没说下去,吁一口气,掉转眼睛去看天花板边缘,惊心动魄地等着项廷接下来的发言,乃至行动。为了刺激项廷,甚至混乱地说:“不认识你,穿衣服我不太能认出来。做皮肉生意,薄利多销的不是很正常。就只有你,钱少事多尾巴翘。”

但蓝珀随即不仅发现他并无那方面的企图,还等到了身后均匀、沉缓、香甜的呼吸声。项廷直接死透。凡事不深究的人过得真容易。

“你还有脸睡!”蓝珀掐他手背,脸皮微微抽动,“你!都对我做了什么?”

床头柜上三四五六盒杜蕾斯,散落的铝箔包装像皱缩的花瓣,不知道统共用掉几只。从命理角度,这类似提前透支了未来福报的感觉。蓝珀的手很诚实、悄无声息地来到自己腿根掐了一把,钝痛,居然,不很痛。接着去摸幻觉中膨起的小肚子,圆滚滚撑起的肚皮,像是藏了个没消化的秘密。

性是爱的表达,他当然希望把自己的美好都表达出来。蓝珀心猛地悬起来,让项廷看到他最不堪、最普通的□□以后,项廷是否不能全盘接受他的所有。他把手放在肚子上,思考着他们的未来。什么事都是乱七八糟的,这真是不安而又复杂的瞬间。想着想着,后面整个逻辑死掉了。倏尔后悔如潮水般涌来,为时已晚了。

就这样唯唯否否无人知晓地吞声,再放置蓝珀不管一分半刻,他就会像海上的泡沫一样消失了。直到项廷终于又醒了一点,把蓝珀唤回人世间。

“你觉得呢。”项廷又胡乱抹了把脸。

“就凭你这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蓝珀含混说。

“边哭边要的可不是我……”项廷不以为然地说,“还敢背对着我。”

“我有什么不敢的,你倒是说说看。”

“助纣为虐,引火烧身。”

项廷说着,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早说这两天降温了,让你多穿点!”蓝珀立马转身,把被子用力拢紧,武装得风雨不透,给项廷裹成豆荚。

项廷对着他笑,一口白牙:“但要怪吧,怪你非要在我鼻子上坐滑滑梯……”

蓝珀把头靠在他肩上:“……大白天,你别瞎说。”

项廷回以低低的一声哦:“脑子被闷多了,真的会变笨,你别上瘾。”

这话似乎一击中了要害,蓝珀呆滞了一下,脸庞雪白里透出血色。然后提起双手,捂住脸挡着光,好像已经面目全非到无法跟他相认了。

项廷搂住他肩膀,把他摁进怀里,抚摸他耳后的短发:“笑一下嘛!为什么不笑?”

“我真的一点不记得了,”蓝珀抬起脸来,很当真地肃然道,“我没想周全,颠三倒四的。如果说了什么,你别听进心里去。”

蓝珀说完话望了他一阵才又背过身去,他好像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的肩胛和后背,白玉无瑕闪着光,泛胭脂色,脖颈微微往前伸的线条柔韧有力,转身的刹那风里透骨香。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放晴了,积雪被阳光染成暖融融的橘子色,映得整个房间都金灿灿的,辉煌。

项廷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捏了捏蓝珀那只露在外面的耳朵。玫瑰色,软乎乎的,真像刚出炉的鸡蛋糕。耳垂白净的、晶莹得好像通明的玉石。项廷把他搂紧,扎扎实实的,突然觉得过去那些发誓要好好爱的念头都太轻飘飘了。此时此刻,他爱蓝珀每一根头发丝,爱他皱着鼻子假装生气的模样,爱这被晨光浸透的、再平凡不过的清晨,平平淡淡而又模模糊糊。

“再睡会吧,还早。”项廷含含糊糊地说。

“还睡得着么,脖子快被你叼烂了。”

“你是小猫咪啊。”

“小猫咪都被你揪疼了。”蓝珀拂开前胸的狗爪,一根根手指去掰他, “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

“ 昨天不是,今天还不是吗? ”项廷看似缴械,在蓝珀松懈的时候忽然用力抓住,摇了摇,“都答应当老婆了,这属于老婆的义务。”

“嗯——!我做了什么事你要这么凶啊?”含羞草的叶鞘闭合又舒展几番,“我又没离婚,基本常识都搞不清楚,就别在这信誓旦旦了。嗯,当老婆也只能当小老婆。”

“多揉揉就变成大老婆了。哎!你可别瞎挠我啊,当心一个大一个小……”

“……反正,我都说了不记得了,作废。”

两人声音都还黏着,没醒透。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说梦话似的。正丝丝麻意感到头晕的蓝珀,不知不觉挽住了他的手腕向后靠着。

“不记得了就随便答应?赶明儿我说把你卖了,你也说好?”

“把我卖了?我年纪也快半断水断电了吧,这不得计提折旧?想装装可爱,可惜状态已经跟不上了。领养家庭可不太好找,人贩子砸手里,倒找钱都没人要吧?”

“那我收了,当童养媳,正好缺个压寨的。”

“这话你都讲的出来,你,你,你真的是,真是的!……你啃耗子药啦?项廷你要疯啊!项廷,你像话吗?跟你的姐夫说这种话!”

“有什么像话不像话的?像谁的话?你要问我的话,我觉得倍儿棒。我就想这么说。在我这儿,我就觉得这样挺好的。”

“你还知道要脸吗?”

“要你就够了,脸啥玩意。”

“你是人吗你?”蓝珀用力一拍床说。

“是你男人。”

“啊!你特别特别离谱!”

“你都叫老公了,那错不了。哈哈,你脸红啦,让我看看。”

“我……你狗戴帽子装什么人?这都算性骚扰了,我都该报警了!你这是罪上加罪!”

“罪上加罪就罪上加罪,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枪毙我第二回。”

蓝珀拧他的手背觉得不过瘾,把项廷的手心翻过来,手指像竹条似的笞了他两下。项廷整个人精赤大条的,蓝珀责完了手心,反过手去打他的脸,忙活一阵,腻了,揪他的,很快巴掌弹在肉上啪啪直响。

项廷抓住他的手,覆着搁在脸上:“把你厉害的。”

“你昨天晚上肯定打我了,我不能打回去你两下?”

“我怕你手疼。舒坦了吗?”

蓝珀缩进被子里,一会儿像刚从壳里探出头,用一种迷茫轻柔的声音说:“不够,我要复仇。”

忽的把项廷扑倒在身下面,在他身上黏得更紧说:“复仇接着复仇,我可是个有仇必报的人,我从现在开始监督你。”

“我跟你开玩笑的,”项廷舒展筋骨,伸了个懒腰,精神奕奕地大笑出来,“我有点事出去了,回来刚睡没多久。”

蓝珀面色陡然一变,用拳头撞击了几下项廷的手心:“你装疯卖傻给谁看?难道你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小孽畜,我不信,你肯定是肇事逃逸了,怕负责任,不敢认。难道你说一句会负责,我就生了。”

“真没有,一句假话都没有。”

“我生平最讨厌装神弄鬼的人,你乖乖承认了,我就给你指条明路,康庄大道。你若装糊涂到底,我也只能爱莫能助了。”

“我干了我王八,出门就死。”

“那那么多套怎么回事!”

项廷适时地不语,瞅着他。就好像在说:是你太努力、太自主、太体谅、太奉献的那么一回事。

蓝珀不问自答:“你还不够格让我费这心思!”

项廷又瞅瞅了玩具熊,心领神会了什么:“下回我就藏你这个大熊里面。”

醉成那样还是完璧之身,蓝珀不知道说什么。既然愿意与你相见,就是要委身于你的呀。哪怕你说你对不准,我都情愿帮你扶一下!难道我天生就是被强J的命,主动没有用?刚开始还有意装作淡淡的不在意,维持一种高贵的神秘感,神圣而美丽地摇曳。可是嘴巴好像自己做主似的,不防之间破口大骂:“你这没用又没种的东西!”

项廷就笑,像个会散热的光源一样。他一向擅长这种让蓝珀心软的笑。蓝珀抬手想要拍拍他身上哪里,最后手掌落在他手腕,轻柔地打了两下,像拍在睡着的婴儿身上那么轻。又胡噜他的头发,忍不住仍是很不满道:“你还有心吗!一股贱样我看着就来气!你这种人得用机枪扫!你头真好大,一个脑袋占两个位置。”

“说清楚,哪个头,”项廷把两手枕在脑后,惬意地伸了伸腰。

蓝珀气苦至极点了根烟。一边手吸着香烟,一边将手扶在项廷肩上,烟气穿过松弛微张的嘴唇时,他似笑非笑。将枕边梳妆包里一只半新的天鹅绒口红扭了出来,慢慢在项廷胸膛上写字,写到哪里特意圈了出来,讲话轻飘飘重音永远落不下来:“这个……”

一道闪电从头到脚,项廷感觉脑子被抽干了,心跳到不知所以,这是他曾经魂牵梦绕却不敢多想的人。蓝珀看得他房间温度都高了,他把蓝珀摁着往下坐:“我看你是想吃子弹了!”

蓝珀的神色在一团香雾里三分嫌弃三分怜悯:“我现在可没醉,也没打麻药,你又是刀又是锯的,可别给我疼死!”

“就疼一下,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项廷低声下气地哄着,蹭着蓝珀的脸颊、嘴角,取得了节节胜利,差点一味硬来,炸膛。

蓝珀一叠声说了三个滚字,一扬手给他掀开了,把项廷的脑门当扶手站了起来,兀自下了床去洗漱。

半小时后,蓝珀刚把面包放进烤面包机,在平底锅里打了两个蛋,项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从后面抱住了他,怎么挣都挣不开。

“还说什么都不记得了,”项廷呼吸的热气让他耳朵痒极了,“还记得穿围裙让我看……”

蓝珀扭过头,拉长一张脸,没有表情,劲儿劲儿的说:“刷牙了吗?”

“澡都洗了,”项廷很懂事地说,放慢了语速,“你那花洒,流个不停……”

蓝珀满面羞惭,侧身一挥肘,把项廷顶开。

“你又打我?”

“我打你没出息。”

“那你快让我出息出息……”

蓝珀躲着他凑上来猛烈攻势的嘴唇,扭过脸盯着他:“你能不能端正态度?都是成年人,应该有话直说。我再问你一遍!昨天晚上,项廷,Mr.项!……你到底行不行?”

“你还不知道我么?”

“我是真不知道,现代社会、美国领土上还真有你这么蠢,这么纯的!你的虎原来是纸老虎的虎!”蓝珀忐忑道,“那你半夜偷偷出去干嘛了?平时电视上看你正正经经的,想不到这么open,会一会形形色色的异性朋友,还是抽烟喝酒泡小帅哥?可以肯定,你的生活比我的想象力要丰富、生动得多,可你几时回头望呢? ”

“我又不喜欢男的。”

“那我是女的,是我离不开男人,没男人我活不了了,有个男人宠着就无法无天。是吗?”

蓝珀英气勃勃地瞪着他,微微一冷笑,手上攥着一把不锈钢的厨房剪刀,一言不合就要戳死项廷似的。

隐约感觉说错了话,这话说得有点毛病。项廷连忙很有魄力道:“我说的屁话,狗话!”

“狗话,狗人。”

“汪,汪汪……”

这几个字从项廷那么死要面子、大男子主义癌晚期的嘴里跑出,蓝珀极力把眼睛睁得更大一些,疑心自己听错了。如聆上古雅音,心海激荡,感觉心里头的疙疙瘩瘩竟然光速被两声汪汪抚平了。生恩不及养恩大,坏弟弟,你早该明白了,你终于通人性了!宝贝,你还挺会顺杆爬的,知道怎么逗我开心!这小嘴,赛蜜甜,我想把你玩于股掌之上,可你听话得让人心疼,懂事得让我心碎。忽的又阴柔又刚烈,蓝珀露出雌鹰般的眼神,为你我对抗全世界。蓝珀那个溺爱劲又来了……我崽,我崽,我的好崽!宝贝蛋呀我的宝贝蛋!他一警醒,赶紧刹住。汪汪叫有什么?还得端茶倒水磕头表忠心啊。

项廷发现了:“你一个人偷偷在那美什么呢?”

眼睛痒得想揉,又温热又尖酸。蓝珀嘴角牵了又牵,好不容易才冷下脸来:“胡嘞嘞什么呢……不会正常说话,学狗狗叫,一嘴口头禅,有意思吗?想清楚了,狗链子一旦套上,想摘下来可就难如登天了。”

“谁摘我跟谁急。”

“看清楚了,我是男主人还是女主人?”

“你是男的我就喜欢男的,女的我就喜欢女的。看你心情。”

这有点无懈可击了。蓝珀低下目光,更兼又长又密的睫毛压住,最终垂下头放弃抵抗地小声道:“原来你是来消遣我的……唔!”

蓝珀的嘴唇像软糖,白糖裹在软糖上,沙沙的粘粘的,里面滑溜溜热腾腾的。堵住他的嘴,在他的嘴里找水,狠狠叼住他的唇送了几下。蓝珀那么伤人的舌居然那么软、那么嫩,里面到底什么构造,有点奇妙,流淌、蔓延、漫溢,果然尝到了最有滋味的香气。

画面十分动人,渐入佳境的时候,项廷突然做了个假动作试探。蓝珀向前亲到一片空气。

睁开眼的蓝珀,发丝凌乱充满迷人甘美的气息,目光尚且还软绵绵地,在项廷脸上飘来飘去。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用猛地往里吸气的方式说了个无声的滚。

项廷露出个小大人的表情问:“舒服吗?”

蓝珀被他弄得失言,寂寞的舌尖和冷白的牙齿一碰:“亲个嘴有什么舒不舒服?你今年几岁了,还十万个为什么上了。”

项廷有神的眼睛闪动,也压低声音说:“我专门找人练了。”

蓝珀好似不闻,提起手冲壶,细细地把水注入,在计时器上按了个错误的时间。双手撑住台面等待,十根手指屈起,像白玉蜘蛛腿。忽然眼睛吊起来了,幽幽吐丝般地说:“等我煮完了这壶咖啡,第一件事就是挖了你的眼睛,割掉你的嘴巴。我会化掉你身上所有的骨头,烧我的洗澡水。”

“这么毒!”

“我从小就炼毒可不是个毒妇吗!”

“我信了,你是真不记得了,那谁找你练了一整宿?”

夜里亲他的时候,他还会在床上抱着他扭动身体和微微抽搐,淫雨连绵,乃至染上难以承受的哭音,震感强烈。这未免,太有感觉了。

早晨的蓝珀足足有几秒钟好像没回过神来,眨眼好久才明白。

项廷不失时机地问:“在想什么?”

“……我真想给你一毛栗子,我在想左手还是右手呼你的脸。”

项廷亮堂堂地笑道:“那就呼呼,两只手捧着我的脸狠狠打我。”

蓝珀被他弄得有点不会了,无措道:“那我要你吐舌头给我看,我要你跪下。”

然而腰上的手一撤,蓝珀就慌了:“还不到时候!”

“到什么时候?”

“就不到时候!”

“那你给个日子?”

“日子还要我来给!”

项廷即便真诚地迎合蓝珀,对他水做的爱人,把心捻细了,尽量看懂蓝珀的每一丝挤眉弄眼。但他的天性,他的战争脑袋,注定不会把什么罗曼蒂克都想到前头,那就不是他了。确实世界上也没第二个蓝珀,在别人新手宝宝期逼他追求最极限的东西。

蓝珀已经算释放莫大善意,紧盯他:“跪了,没了?”

苦苦提醒他:“东西呢?我可以不要,你不能不给。”

项廷何曾知道:“说明白点?”

“你故意堵我,你以为卖关子,会让你看起来很深沉吗?我并不想玩什么宾果游戏!你对浪漫过敏么?那也不用找这么低级的借口!”

蓝珀的话真打脑壳,但没把项廷打清醒。他问蓝珀怎么了,蓝珀说我不会说话没眼力见对吗?他说我错哪了,蓝珀说我心眼小脾气大是吧?蓝珀就这样,他很从容地折磨对方;蓝珀目光短浅,就看得着一亩三分地;蓝珀其实不大气,真正的小姐脾气,不会随随便便像他这样生气。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你这么搞活着不累吗?你一生起气来这精气神怎么说也是个大无畏的革命斗士了。项廷想问,但他要是敢问,那就是冒着一拍两散,甚至同归于尽的风险。蓝珀估计那都不是慢性的事儿了,形影相吊命如悬丝,他当场就死,给自己一个解脱。

“不给就算了,谁让我是你叔叔,让着你。快叫蓝叔叔,喊声叔你不亏,”蓝珀脸上带着一种修女式的和善与平静。失败的他只能摆出飘忽不定的辈分,显得没有那么猴急,掉价。

“报告长官,我就是喜欢以下犯上。”项廷存心逗他笑。

蓝珀不晓得该先生气还是该先笑,用手虚煽了他一下:“好勇敢的小家伙,回家吧,回家好不好。”

项廷察言观色,认真看看他的脸。蓝珀一扭头,从展示左脸变成展示右脸。眼花吗缭乱吗,反正某个时刻,项廷不禁由衷感叹:“你这眼睛是不是画上去的?”

蓝珀埋怨地注视着他:“谁画皮会给自己画成黄脸婆呢?”

“你还黄脸婆?你倾国倾城啊!”项廷用词就这么跳跃,“你毁天灭地,你神鬼共愤,你长得都到头了,人类也就这样了。”

依旧凉飕飕的风吹来。项廷意识到自己此时无论说什么,无心但实际上拱火,结果深受排挤。小心翼翼,生怕踩空。他沉默了,知道自己闯祸的孩子一般都是不敢面对的。但他跟蓝珀在一起,就忍不住时时刻刻想搂一搂亲一亲抱一抱。不管做不做,都想贴着他,呆在他身边一整天,给他钱花。项廷知道蓝珀会觉得这样很俗气。可一个男人爱老婆的表现,就是让他过得好。不能给蓝珀别的什么,只能这样了。

“去死,去死,必须死……”蓝珀坚定地把他捅开,棘背龙形态激活。

一边接了个电话。才听那边说了两句,便命令项廷:“你再去洗个澡。”

项廷问号:“又洗?”

蓝珀莫名来了句:“水热不热?”

“还行,我一般洗冷水。”

“正需要小冰棍降降温呢,”蓝珀走过来环上他的脖子,渺若烟云,吞吐妖雾,“痒痒的,烫得很……”

项廷被他哄得头晕脑胀,进入浴室的速度比紧急集合还快。

蓝珀快步走到阳台,压低声音对着电话:“你跟我说他去布朗大学就是做个样子,其实偷偷在哈佛读经济学?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吧,绕这么大圈子到底想干嘛啊?”

私家侦探:“这个就有所不知了。”

“转学哪有这么容易的?又不是换件衣服那么简单!”

“您想想项总的身份、地位,可以称得上是手眼通天。他是曼哈顿最风光的商业新贵,而这,只不过是校园里的一点插曲、轶事而已。”

“所以我还得夸你看人真准?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看你是想吃律师函了。”

“蓝先生,当初是您三申五令,与项彻底切断联系。务必让我把这个名字从报告里扣出去。”

蓝珀语塞,气结,有时候真是被气得难以自己,快休克。他是赌过气项廷不找他,但也发过愿,如果项廷把自己的近况写给他,哪怕只是一封垃圾箱里的电子邮件,只言片语,蓝珀也要连夜挑灯给他回信。披星戴月,咬破手指,以血做墨,把自己痛彻心扉的心情都写出来。但像这样长期单相思,独角戏,毕竟很快丧失希望。冬夜,几颗顽强地挂在树枝上的银杏与满天的寒星对峙着,犹如无人理睬的约定,那叶缘的冰晶,垂泪的琥珀。瑟瑟发抖,守候春信,不会坠落,亦不忍零落成泥。

挂断以后,又拨一个号码,号码主人是哈佛的校董。

“十分钟之内,我要他的学号、学生证头像,加社团和课表,我全都要。”

说完就把手机随手往桌上一扔。没一会,传真机嗡嗡响起来,像只着急的小蜜蜂。蓝珀拿起来温热的纸张,扫了眼上面的课程表,狠狠心将它撕掉。

气鼓鼓往餐椅上一坐,朝着浴室方向喊:“洗这么久?是打算在里面安家,还是鼻涕进嘴呛死了?”

“忘拿衣服了!”

“那我就活该等着么,谢天谢地,小没良心的,我就愿意等,是不是?”蓝珀环着手臂,很不好惹的样子,“我的小老公呢?”

“我来啦!”项廷一团旋风似的冲出来,笑得阳光灿烂,能去拍牙膏广告。腰上只系了条松松垮垮的浴巾,凉爽的湿鼻子狂蹭蓝珀的脸,舌头却火烫,发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声音。

蓝珀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像被玩具水枪射中了似的。把项廷推远一些,直挺挺什么也不说,目光不善地审视他。

还没重逢的时候,在蓝珀的记忆里,项廷一辈子是个毛都没出齐的小男娃。蓝珀每天走大街上,看见哪个小伙子都想:他要是长大了是不是这样,肩膀宽宽的?是不是那样,夏天穿短裤腿黑黑的?圆圆脑袋大大耳朵,不对不对,他的手很大,大手大脚,将来一定是大高个。

而如今面前这张脸,竟然有种年轻又不年轻的复杂感。几岁啊,敢在他眼皮底下玩心机?真是电线杆上绑鸡毛,好大的掸子!

蓝珀岌岌可危地摇摆了很久,没这时发作。当务之急是:“都九点一刻了,还不去上课吗?”

“开车去,不堵能赶上趟。”

“嘚嘚瑟瑟的摇头晃脑,吃一碗饭吹八碗牛。中级微观经济学的桑德尔教授,是哈佛出了名的灭绝师太吧?”

“这你都知道,”项廷一呆,看到蓝珀的眼睛,滋出了电焊似的火花,“你是查我吧?”

“这么爱经济学,真会拜师呢。”

“我也不想学投机倒把,一开始报那个飞机大炮专业,美国不让中国人进。不是,扯远了,这你都哪听说的? ”

蓝珀冷冰冰站了起来,在高处天空一般俯视一切:“我是神,并不是一句虚话。”

他仰头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咔嗒咔嗒走着,距离上课只剩半小时了。蓝珀努力调整呼吸,正念,默读,别慌,告诉自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然后,在脑子里确定当前任务的顺序。他弄破一小袋牛奶,连糖搅拌均匀。掌心贴着项廷的肩膀:“先垫垫肚子。”

勺子送进去两口,喂完牛奶,又抽出张纸巾帮他擦了擦嘴,塞进去一大块三明治。书包摊在沙发上,蓝珀一件一件整理好了,擦亮鞋子的时候,忽然觉得书包颜色和项廷的淡灰色工装夹克并不相匹,风风火火冲到隔壁,责成何崇玉立刻去商场买个新的。给项廷修眉毛的时候,蓝珀他实在太着急,怎么都定不下心,纳烟点火、深吸慢吐、手夹接续香烟的动作一气呵成,然而立刻就把烟灭了,小小孩的肺,嫩着呢,哪能吸二手烟?

紧赶慢赶连拉带拽把项廷弄到玄关,怎么也推不动了。蓝珀急得出了一身汗,甜丝丝,香浓极了:“还磨叽呢,你想旷课?”

项廷表情、姿态和眼神都有点儿异样。看着他说:“我废了,并不是一句虚话。”

蓝珀的心犹然不懂,眼睛率先察觉。仿佛受到了什么巨量伤害,他紧急闭了一下眼:“你……色眯瞪眼地想什么呢?年纪轻轻的学点好行不行?你太野蛮了…… 你这真的很少见,应该去医院看看了。”

项廷也挺沮丧:“大学毕业前,咱两要不还是分居吧!我回我家,你看是不是让我有点自留地?”

蓝珀自己也闹不清为什么脱口就是一句: “我吊死在你家房梁上! ”

“我就说说,你别往心里去啊。”

“句句扎我心窝,还让我别往心里去,你是割我的心,你为什么害人?我在这世界上呆不下去了,我走!”

“你看看你,我又怎么给你气受了?你跟着我是享福的,不是天天掉眼泪的。”

“我没打算享福,跟着你受什么罪我都舒服。我都这样认账了我还能怎么办呢!”

“哎!”项廷抓住他的手腕,“那你说这,怎么办?”

“真要怎么办也来不及了……”

项廷贴着耳朵求他,说道:“要不你穿高跟鞋,踩我两下,很快的。”

“你真是……野过头了吧?贱到一定程度了,天生适合被人当狗玩。”蓝珀想挣扎,忽然闻到了一种热情的男人气息,有一股潮湿的暖流在心中滑过,就屈服了。手不知道怎么就顺水推舟,苗裔以大以重为美,故觉沉甸甸,好可爱,关键它还能自热呢!冬天就指望它取暖了,自然有些爱不释手了,“不过,好像确实?很有被虐的天赋呢……”

“真要迟到了,你还站着说话不腰疼,耽误我学习。”

耽误宝宝学习了,妈妈有罪,罪大恶极!蓝珀雷似的炸了一下,忙说:“其实有更快的!”

轻如雪落。蓝珀这样一个优柔寡断拖泥带水之人,在玄关的地毯上跪下去的时候,项廷眨个眼的功夫都没看清。

“不用不用!很脏啊!”

“脏这个字还轮不到你来说。”蓝珀看笑了,“甩什么甩,急着跟我敬礼似的。”

“我冲个冷水澡就好了……”

“这么冷的天,冻坏了谁负责?你都已经感冒了……”蓝珀脖颈低垂却未完全折下来。

“地下比外头凉多了,快起来……”梨花一枝春带雨,那多情如烟的眉眼,像一种黏性极强的强力胶,每一秒都在瓦解项廷的防线。

“你不要吓成这样,我是沾惹不得的人么?东拉西扯的真虚伪,再废话一口咬掉。一甩一甩的真丑,我给你抽软了……”

“不要!”

“不要?贱狗说了可不算……”

咕啾。这个声音听到,就已经是一团糟了。

项廷就像一枚被重重砸在地上的生鸡蛋。他没想过自己竟然这般不堪一击,好几次他想我本不应该如此弱,现在该我崛起了!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试炼!来一场真真切切的拼杀!哈哈,区区美人关真就这么难过吗?有险必夷铁甲开路,无攻不克正义在胸!可是功夫再高也怕菜刀,蓝珀那不是吸,那不是夹,那是绞杀,蚀骨,甜美的天罗地网。一会儿风驱急雨,一会儿雨雪滂滂,一会儿千雷万霆,一会儿世界都空了——是他给你裹成了真空。蓝珀总说自己老了,项廷现在终于正式盖章认证他是不老不死的精怪。他跪在你脚边,如同古典油画中蒙着薄纱的圣像,流淌珍珠般的哑光。跪在你的影子里,他丰艳华贵又楚楚可怜,睫毛蝶翼般急速颤动,地下偶像级别的表情管理,长年累月熏陶演绎出来的风情,美丽至绝伦,致命至销魂,他轮回千年与你相伴瞬间也能是永远,只有他能给你带来这一份亘古未来的至尊快乐……

项廷汗透了靠在身后的墙上,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样子。打个寒颤,腿软了,真的打摆子!他把蓝珀拉起来紧紧地抱着,浑身居然根本使不上力气,组织不了有效的进攻。

蓝珀轻轻推开他,抽了张纸,慢慢地擦拭着红如浆果、破了皮的嘴唇,他站在岸上隔岸观火自己脚不沾泥,像那种不用亲自去咬人但每天却享受新鲜血液的吸血鬼。话不多,很威仪,淡淡地说:“真该去医院看看了。”

项廷沦为立在墙边的鞋拔子,处于知与不知中间状态,下|半|身从未如此放空过。这时真可以做到宠辱皆忘的境界,数英雄论成败古今谁能说明白,苍凉。

“你到底是怕得,刺激得,还是舒服得?”蓝珀打量道,一把端起项廷的下颚,“回答是还是不是!”

项廷一半迷茫地说:“你也问这么傻的问题了。”

“我是真的想让你舒服,不知道做得好不好,哪里不好,我可以改,”蓝珀低下了头,“很久了,我都不太记得了……”

项廷一通胡咧,感叹:“你是真懂男人。”

蓝珀微微张开了原本紧抿的双唇,眸光却涣散如雾,又亮幽幽望着他。很不对劲,项廷心里乱跳,一脊梁白毛汗。回过神来,可是未等解释什么,局面就跟雪崩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何崇玉敲门进来的时候,下意识赶紧避让,生怕自己进入背景画面似的。看到蓝珀在屋子里到处乱走,可是在一条死胡同里他能跑到哪里去呢?何崇玉过了一小时,来视动静,看蓝珀七十二变不知道变到哪个阶段了。转了几遭,找了很久——蓝珀把自己关进一个最小最黑的房间,打扫卫生。窗棂漏进的冬日阳光,金箔般悬浮,蓝珀抓起酒精喷雾对着光柱狂喷——那些闪光的微粒在他眼中好似末日飘来的辐射尘,乃至长满了菌丝的活物。何崇玉有些起敬:他的朋友面对分崩离析的外部世界,抵御着不断飞来的、飞溅的、粘稠的、尖叫着的浊世污秽,一直如是以西西弗斯式的倔强,执行保卫他自己的仪式吧?

第96章 卿意怜我我怜卿 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

项廷刚坐进车里, 就从后视镜里瞥见沙曼莎拎着大包小包的身影,像赶集回来。

何崇玉迎上来:“不好意思!我也不想麻烦你,可蓝突然让我买书包,我不清楚他的品味喜好……只能临时找你救场了。”

他一脸姜色, 仿佛真被这突如其来的任务压得喘不过气。

沙曼莎则用拇指轻轻将一缕发丝拨到耳后, 声音里带着几分高亢的热情:“快打开看看吧, 我也就按自己的眼光挑的。要是真听蓝的, 某位小天使明天就该背着粉红色亮片书包, 在圣三一学前班门口扮演廉价圣诞树了。”

项廷听了想说:你这个大姐脑子有病吧?但是项廷现在赶时间。

何崇玉快慰地去接购物袋。沙曼莎突然将袋子往回一收, 说:“你确定蓝真的急需这个?他呀, 说不定就喜欢使唤你, 命令你的滋味呢。蓝不管对什么都撒谎, 有时就为了练练手。”

“蓝到底怎么你了?”项廷放下车窗, “背后这么说你老板闲话?你吃几斤枪药?”

沙曼莎冷不丁看到真皮总统座驾里的项廷,稍稍喘了几口气才说:“今天还要上学的人就不要管大人的事情了,好么?”

项廷有点疑惑全写在脸上了:“我今天上学你今天不上班吗?我想想, 你叫沙曼莎吧?沙曼莎小姐,你的工作看起来不是很忙吧?”

沙曼莎露出一副刚吞下一只马蜂的表情, 把购物袋塞到何崇玉手里, 袋子里牛皮鞋盒的角都快戳进何崇玉的排骨里了。何崇玉一边把东西转移到项廷的后座上,一边问他能不能捎自己一段,正好要去一趟剧院。发动机轰鸣,项廷向沙曼莎道声谢了, 一脚油门便驶离了。

路上,何崇玉惴惴不安地进言:“其实…不用和沙曼莎计较的。她一直那样子,蓝早都习惯了。”

项廷边打方向盘边说:“新鲜,员工骑到老板头上撒野?”

“这个说来话长。总归沙曼莎对蓝有恩……”

项廷看到何崇玉面露难色, 好像很体谅他:“你不用解释,我也没当真问。”

法拉利侧滑漂移,何崇玉被颠晕,被气流撕裂,东倒西歪就把话吐的性质说出来了。

“几年前的一个晚宴上,那位白家小少爷偷走了蓝的袋子。”

“白希利?”

“是他。具体缘由我也不清楚,或许本不该多嘴……白希利说,是蓝害他失去了一只眼睛。所以总做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报复。”

“袋子又是?”

“你读过金庸先生的书吗?蓝那个时候像丐帮的长老一样,随身挎一个布口袋。我冒昧问过他,他说那是他家乡的一抔土,他带着它磕过十万个等身头。他发愿永生不打开袋口,作为留在浮世的一个念想。哪怕全身弄得脏兮兮了,一刻也绝不放下。”

“偷了之后?”

“白希利把袋口敞开,从阳台撒进了楼下的游泳池。”

“这和沙曼莎有什么关系?”

“呃因为是沙曼莎的生日宴会,所以沙曼莎应该也在场。她在泳池旁边和她的前未婚夫参加品酒会,具体情形我没亲眼看见……不过她本人说像一大包鸟粪从天而降……”

“你刚才说她有恩,是指什么?”

“袋子里的土遇上了泳池的水,自然就消失了。可沙曼莎的礼帽上还沾了些残余,蓝恳请她把帽子卖给他,他说这是天赐之物,帽子主人的恩情如同再造,蓝愿做一切报答。”

“这算哪门子恩?”

“人性的庸俗与丑陋,有时远比我们想的更不堪。”何崇玉声音被离心力甩得破碎,碎片里闪着哲思,“我常说,蓝远比他自己以为的更善良、更高尚。可他啊,宁可让人觉得可怕,也不愿显得可怜。”

没说两句,剧院便到了。项廷驱车再转过一条街,泊车后快步往校园里走。

一进门,那尊标志性的约翰哈佛雕像竟被套上了隔壁MIT校旗披风,戴着爆炸头假发,手上托一个写着“拯救臭氧层”的气球,还抱一炸鸡桶。许多教学楼一楼的窗子被埋没了一半,红砖建筑群像一群裹着羊毛围巾的老学者,颔首沉吟。项廷踩着点最后一个进教室,刚坐了下来,旁边便有人给他递小纸条。

纸条一:《摩洛哥丹吉尔麦德港资产证券化专项合约》

纸条二:《蒙巴萨港-内罗毕铁路自动化堆场运营权ABN发行协议》

纸条三:《东非海上丝绸之路港口收益跨境双币种ABS框架协议》

……

递“纸条”的是嘉宝,特助找总裁签字找到课堂上来了。

翠贝卡将名下产业尽数托付给项廷打理,绝非心血来潮的任性之举。

作为部落继承者,她自幼目睹父亲将国家资源化作私人金库,也亲历过叔父们为争夺矿区掀起的血色政变。这位非洲小豹女才不到十岁,太需要一位信得过的话事人,否则祖产落在她那些蠢货堂兄手里,只会变成迪拜赌场里的筹码。非洲大草原灼热的阳光下,角马正在迁徙——就像她父亲的情妇们正带着私生子们逼近权力核心。翠贝卡要的不是华尔街的金融掮客,而是能对着乞力马扎罗雪山起誓的守诺者。当其他候选人忙着在合同条款里埋设陷阱时,项廷起手一句hi five,击掌为盟。

时间印证她选对了人。虽然这位初涉国际贸易的年轻人曾栽过不少大跟头——比如因不熟悉英国殖民时期遗留的矿业法案,险些损失千万美元。但他的商业嗅觉堪称绝伦:彼时正值中国钢铁工业迅猛发展期。他敏锐抓住青岛港铁矿石进口的黄金通道,将锌冶炼厂技术引进西非。能出成绩的一大原因,用三个字总结就是:有狼性。当国际制裁切断医疗物资时,项廷顶住压力将本应发往欧洲的两百个集装箱转道捐赠。项廷在德班港区实施“每船必捐”计划:每运输一吨钻石原石,就为当地社区建造一座光伏水泵站,此被联合国环境署列入资源开发与生态平衡典型教案。因此他的领导获得个三十七部落联保,所到之处人山人海大受应援。项廷现在是广大黑人兄弟的中国好大哥,东濒印度洋、西临大西洋、北至地中海、南抵厄加勒斯角,项总才是真正侠之大者。

然而也有不少上层人士对他汉堡钻石两手抓的发家史嗤之以鼻,认为他只是站在了有史以来最有可能翻盘的风口上,搞路径依赖。一次采访尖锐地评价他:你其一不出身大族,其二第一桶金快乐躺赢。项廷说:这不负负得正了吗?批评家说他是躺在美国肚皮上白吃白喝的中国吸血虫,所有的伪善操作都为了给最后捞一笔跑路铺垫。可他们又亲睹,多少次资金链濒临断裂,项廷宁可举债,借钱也要先交税。

嘉宝为了让项廷签快点,把签字页挑出来,在桌面上摊开铺平。项廷现在这样子就像快上课了,来不及抄作业似的。

嘉宝忽然开口:“你身上有沙曼莎的香水味。”

项廷走笔龙蛇,头也不抬:“偶遇。”

“友情提醒,最好离她远点,”嘉宝将合同逐一收进文件夹,起身似叹似讽地说道,“她有一位恋||童||癖、老玻璃的英国贵族父亲,跟伯尼一起玩出过很多人命。”

今天满课,项廷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窗外的雪粒子扑打着玻璃,他望着讲台上教授挥动的粉笔,转笔。中午,他攥着手机紧张兮兮地拨打蓝珀的号码,果然连请安的机会都没捞到。然后用他自以为没有暴露的布鲁斯身份试图取得联络,同样吃了闭门羹。

懊悔总是在事后。项廷尽管已经不下一千次告诫过自己了:他和蓝珀的爱情一定不能从性开场,否则蓝珀的刺猬病必然发作。

然而千防万防,防不住九天之上垂云而下的仙子盈盈拜倒,防不住他跪得那般标致还满眼崇拜地仰视,一会儿吃雪糕,一会儿含棒棒糖,一会儿他头向后倾,彻底开放他宛如竖琴上绷直的银弦般、一截截撑开扩粗的脖子,他就像游泳健将一样闭气呼吸,竟然绰绰有余吐出舌来照顾两颗宝贝,把它们当作二号首长伺候。好几次他以为蓝珀反射性想吐,其实蓝珀是游刃有余地吞咽,改变压力,隔着薄而紧绷的皮肤,给他做全套的喉部肌肉按摩。他简直像那种能吞铁剑的职业选手,似乎早就对异物脱敏了,越垂涎,越舒服。很快蚂蚁进去了似的,全身都在颤,想抓想撞忍不住大吼,特别想叫妈咪。那张贪婪的嘴巴软得像被人摘尽了牙齿,汹涌的J潮直接喷进食道。末了,他的舌还将每一丝发都梳理整齐,边吮腰臀像抖动绸带似的,柔软地波漾。失控感——项廷像冲下悬崖,嗨到狂抖。几乎一次就清空了,以至于发痛。

不怪饱览了人世间美色的项廷最后不小心袒露了一句男人本色的话,他由衷赞叹,蓝珀也太会取悦一个雄性。

祸从口出。项廷想要挽回为时已晚,蓝珀从他身边挨肩儿过去,目光里有一种很特别的无神。项廷当时拦住他的那个动作在NBA都很少见,但蓝珀比乔丹难防。

本来真正走进蓝珀的心还差那么一口气,这下好了,直接干出去二里地。

傍晚他在查尔斯河畔漫步,远处天上深深浅浅的玫瑰色云霞,真和蓝珀的脸庞一模一样。偶有打冰球的学生经过,瞥见长椅上那道被暮色拉长的落寞剪影。

想了一小时道歉的话术,每一套都那么客套、造作,而且俗滥,隔夜馊饭。一股难以解释的烦闷漫上心间,北风刮擦枯枝的响动都变得清冽诱人,项廷陡然生出一股狂奔的冲动,甩开双腿把他的爱情苦恼都一股脑跑走。

在长椅上坐到天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项廷头戴耳机,听得不很清楚——

“同学,你也来这交朋友吗?”

项廷没事一般不跟陌生人说话。但那人居然从后面遮住了他的眼睛,凑到他耳边,说出一句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气流的话:“猜猜我是谁?”

“是我——老——婆!”项廷万分惊喜地扣住那双手,“我都惹你生气了,你还不讨厌我?”

蓝珀的手依然覆着他的眼睛说:“我讨厌你让我的手这么凉。”

项廷忙将那双手拢进掌心,搓成小小的暖炉,呵出几口热气。抬头才看到蓝珀穿着卡其色的双排扣大衣,米白的高领毛衣和轻盈蓬松的羊绒绞花围巾。白银世界,人像北国一粒冰花清纯。

“这么看我干嘛?很奇怪吗?”

“你真像我同班同学。”

椅背后的蓝珀半个发软的身体重量渐渐倾上来,趴在他的肩头侧过脸来,用围巾的流苏穗子戳了戳他的脸,和风细雨地说:“年轻点不好吗?再不装装嫩,我的长相就跟你有距离了。”

项廷被他挠着痒痒,很小心地说:“真不讨厌我了?别唬我啊。”

“讨厌我的人多了,你算老几?”蓝珀答非所问了一句。

“对不起,我……”

“我什么我?有完没完了,我哄你还是你哄我呢!难不成我伺候完宝宝吐奶,还要帮宝宝拍奶嗝?”

蓝珀圈住项廷的脖子,不知不觉变得如胶似漆,脸贴着脸闭着眼说道:“好了,打住,感觉你把我好端端的好好先生看成了一个怨妇。我并不是多小心眼的人,如果看着顺心顺眼,也不必扭扭捏捏。我嘴巴爱乱讲,人应该是不太坏的,只是人不人鬼不鬼的病说没地方说而已。可是,为什么要用我的过去来折磨你呢?能再次见到你,这大概不是一般的因缘吧?如果还让你为我担心,这不公平。换过来想,如果是你这样对我,我难道不会心寒齿冷?项廷,所以我也不明白了,你说,是不是人总要学会放下?”

蓝珀说完哧地一笑,像是在笑自己的破例。

项廷听得鼻子很是发酸:“你当什么圣人,你是我老婆,你得多打我,多骂我,多跟我发别人想听求着听都听不着的牢骚。”

耸一耸鼻子,作出一副又大又暖的笑脸:“以后好事坏事都要和我说,知道么,什么话我都乐意听,我该的,我的福。”

蓝珀指尖点点他的鼻尖,绕指柔:“你也一样,赶快把你的坏心向一无所知的神坦白吧!”

“糟了,”项廷突然想起来,“我还有节晚课。”

“上课的老师都偷偷来找你开小灶了,还想要怎么样?”蓝珀轻拧着他的脸,“还不是仗着长得帅,不然这么笨早被甩两百遍了。”

“那巧了不是?咱两都翘了,回家打火锅。”

“也许吧。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我们一起做一对快活神仙。”

项廷快乐过头:“读书,读个屁!”

“不行,书还是要读的,”蓝珀忽的正色,按着他的肩膀郑重道,“但是项同学——”

然后他像舞会上挑中了一位男伴那样,不期然的把手一伸:“你还有三十分钟邀请老师约会。”

第97章 娇羞竟负从前话 “你一个一米八几的大……

项廷刚牵住蓝珀的手, 路过一群从马尔金体育中心来的啦啦队队员,波浪似的金发、火焰般的短裙、草莓味的唇彩,鲜花红叶,竞相比美。蓝珀连忙将他甩开, 状甚狼狈。项廷还没来得及追上, 被啦啦队队长截获。

镶满水钻的助威棒抵在项廷肩头:“下周末的决赛, 我要加入双人托举动作, 需要个够格撑起全场的搭档……”

校刊记者蹲伏灌木丛中, 现在全校男生都在赌谁能摘下这朵高岭之花。

吭当一声, 助威棒被无情拂落在地。

项廷:“挡道?”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似个堂吉诃德, 冲着蓝珀快步离开的方向做勇猛的冲刺。

蓝珀早有准备, 两只手都猫样在袖子筒揣着, 让项廷无从下手。

“好好儿的怎么了?”项廷反复深思, 他像重甲步兵一样落后前进,仍然一头雾水。

想起服役那会儿,军委下命令设了个正师级的对空情报兵指挥部, 前侦译日寇密电最高决策机关。老领导点名要他,可那会儿项廷却天天梦想着自己是一身铁胆的海军大将, 率领着无敌舰队长途奔袭, 满世界都是呼唤他收复的中华失地。真后悔没去搞情报。海军有屁用,能捞起来蓝珀的海底针吗?恋爱,比二战难。

“别跟我走一起,影响不好。”蓝珀心底莫名其妙地爬上了一丝丝惆怅的感觉, 甚至耻于使用母语,“像homo。”

“不是我没懂。什么叫像,本来就是啊!”

“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你别毁了你自己。尾巴长了难免会被踩到的, 这是什么光彩事么?”

项廷说大实话:“光宗耀祖啊!”

蓝珀咻咻的走得更快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跟我开类似的玩笑,我血压高受不了。项廷,你这样子要把我逼疯吗?”

“那退一万步拉个手就是homo了?”项廷不跟他硬理论,并肩走到旁边将手伸进他大衣口袋里,“我看人家homie一样也拉。”

蓝珀辞色仍不稍宽贷:“拉拉扯扯的,别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在拍电影。”

“电影里哪家情侣不拉手?”

“谁规定了拉手一定要是情侣才行,有心情就可以了。总之,跟我什么都别来真的就对了。”

“咱俩是一家人,一伙的。一天天你啊我啊,那你是好样的,”我走你走我停你停,项廷探头探脑了一路,欠欠怂怂受够了,忽发豪言壮语,“来说道说道,几个意思?你给我站那……”

蓝珀真站住了,回过眸来。他睫毛长,眉眼很浓烈,画了眼线一样,天然色沉都是为了美貌打底的,自带大地色眼影小烟熏。灰扑扑的波士顿深冬,只有他是亮晶晶的。他又有一口看起来很贵的牙齿,全口烤瓷贴片似的,一个字没说,却叫人不觉担忧风是刀霜是剑,那脆而薄的贝齿是经不得一丝丝冻的。

“老婆,我错了。”

项廷立正了。

蓝珀还不讲话。这下项廷看懂了,蓝珀那双眼睛看着没有一丝人性随时发疯的感觉,蓝珀一般这样就是准备进化成大叫驴了。这会儿你醉心欣赏他水晶雕琢的艺术品牙齿,待会儿你能看到他扁桃体。

正值哈佛校园的冬季嘉年华期间,篝火晚会的音乐都吓停了几拍。

“你这给我干哪来了?”项廷赶紧转移话题,装看风景。

两人边走边吵,眼下离上课只剩十五分钟了。蓝珀说:“我回办公室拿书,你在这等我。”

蓝珀很负责,很有公德心,像进超市购物之前认认真真地把狗绳拴在消防栓上一样,走近办公楼一层的咖啡店,把项廷安置在靠窗的座上,还亲自将一碗冰激凌端到桌上。

项廷看似乖巧地坐下来,却在蓝珀将要转身的时候,忽然把他的手拉到了脸上来,拿到嘴边呵了一口热乎气。

蓝珀刚要恼,便见到项廷圆得好完美的一个脑袋瓜:“舍不得老婆走。”

正儿八经说的中文。但蓝珀心虚地连忙四顾,脸上很是窘迫:“别在这点眼……这是干嘛呀,你是真的好敢,明目张胆把同学们当傻子……”

“谁有意见,打一架?”情到浓时情不自禁恨不得粘在一起,爱不到放不掉。项廷攥着他的手握在自己脸上,仰头望着他说:“不想跟我拉手,又不带我一块……哦,我拿不出手,我丢老师脸了啊。唉……唉!”

蓝珀急忙抽手,但是好像项廷从未有过这样直接落下面子向他求情,拱他示好。已经不是暗戳戳了,简直是明晃晃了。他满眼望着他,蹭了蹭他的手心,咬住袖扣叼衣角。天啊天啊,谁家的狗狗这么听话,互动性这么强?

于是蓝珀一边觉得好可爱,一边觉得好吓人。差点原地晕了。心惊肉跳又毫无办法,没出息地指望宝宝自然离乳,没狠下心硬断。抽了好几次手,力气越来越小:“我哪有,不要乱说!装什么,好一副梨花带雨舍己为人的样子,我明明一眨眼就回来了,又不是生离死别……”

项廷主动放开他的手,塌下肩膀如同失去最喜欢的那根牵引绳:“你看我信么。你刚才是一步头也不回,你是不是心里没我了?这叫什么,光天化日,遗弃啊……”

蓝珀忙双手都捧住他的脸,当眼珠子一般疼爱,好全面的投降,甚至于几分激动地说:“你那么乖,是我不好……不可以遗弃狗狗,遗弃狗狗是犯罪。”

项廷没心没肺地一笑,犬牙给蓝珀亮醒了。蓝珀触雷一样撒了手。项廷一旦示弱,显露出一个最谦卑的仆人该有的样子,最好是分不清对他到底是情分还是孝心的那种,自己就会像吸了毒一样。他偷偷把项廷当成私人精神抚慰犬的这件事,究竟是怎么给项廷本犬发现的?

蓝珀惊恐道:“现在社会真进步了,丈夫都会抢妻子的台词了。你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还撒上娇了,这叫什么新新人类,真的是好恶心!”

项廷悠闲得跟散步一样,咂摸道:“确实差点事儿,下不为例。”

蓝珀听说此话后悔得一塌糊涂,又不好意思吃了吐,不明不白地说:“刘备当时用你这招,早把诸葛亮请出来了。”

项廷突然大方道:“快去吧,老师要带头迟到了,快去快回。”

“讨厌的人,吃干抹净不认账。你欺负我,你很开心吧!乖乖等我回来,不把你生吃了才怪……”

蓝珀在他脸上极其用力地拧了一下,挖一大勺冰激凌塞他嘴里,用勺子狠狠捅了几下才走。

刚出门,跟沙曼莎撞个正着。

蓝珀没空管她。但精心打扮像去环球选美的沙曼莎,慌慌张张不打自招:“天气不错!呵呵,我回母校看看……”

蓝珀走远了。沙曼莎抚抚心口:好像,也没必要撒这个谎?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经济形势差,一门心思在银行家手底下讨生活也太呆了,另投明主不是很正常?而且人家老板都送上门来了,洲际实业,嘎嘎有钱,黄袍加身,义称于天,外号中国队长。

没错,就是那位布鲁斯先生。

布鲁斯先生也够不拘小节的,竟约她在咖啡馆相见,但鉴于沙曼莎哈佛商学院毕业,她把这理解成一次实地背调。所以当她直愣愣地看到老总的位子上放着她早上买的书包之前,她还把这一切当作职场奇遇。

项廷正侧着身在玻璃的白气儿上画画。两颗心依偎,一个蓝珀一个他。美滋滋地吃冰激凌,蓝珀手腕散发的香气经久不散。只要闭上眼睛,就像老婆没走。

哗啦——桌面清理人员来了。

项廷一睁眼,看到怒气冲冲的沙曼莎。

项廷一下没反应过来。他的确见缝插针地答应了一场面试,但是电话里嘉宝说得暧昧,说候选人能力不行,人品堪忧,专业当花瓶的,被前任老板宠坏了。项廷不解,那你推我干嘛?嘉宝说,我三个月工资不要,请你让我爽这一次。似乎无伤大雅,项廷点了头。

盘子碎一地,自然被众人行注目礼。

项廷眉头一皱一松:“你来打保龄球?”

沙曼莎直抒胸臆:“你就是布鲁斯?和嘉宝联合起来戏弄我?我就说你家HR讲话怎么带电音!”

有这事吗?可能真有。项廷回想,怪不得他搁在办公室沙发上的变声器不见了。

沙曼莎一想到为了得到这份工作,她努力跟HR建立私人关系,送了嘉宝一整套高珠!崩溃道:“你以为你是谁?了不起的草莽资本,东方海盗茹毛饮血真是令人发指!你的成功秘诀是什么?鸡之道吗?”

“没错,”项廷附和道,他向来欣赏讲真心话的人,微笑,“米要在自己手里,鸡才会来找你。”

半晌才听懂了的沙曼莎:“你敢讽刺我,你这是不专业、不道德的!”

项廷不住地张望窗外,期待着蓝珀从哪个方向忽然亮相。

前后左右都看了,回头仔细看看,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

忽然,项廷新奇道:“这什么意思?专门建个党|支|部跟我唠?”

这句沙曼莎实难听懂。很快,遭她背叛的老板便出现在窗外。

小雪加雨像扯不断的细棉线。蓝珀第一眼便看到一大一小两颗交叠的爱心,会心一笑,也呵了呵气,一笔一划摹出了一样的心形。然后他将脸贴近冰冷玻璃,移到那颗氤氲的心旁,完完整整框了进去,无声吐出两个字的唇语:“走啦!”

好像没看到沙曼莎似的。但蓝珀自始至终没入眼的,其实不止沙曼莎一个。

沙曼莎独自坐了好一会,都没想明白项廷最后那句话。毕竟,让美国人理解党|支|部三人起步也太为难她了。

终于她顺着项廷先前的目光,才在一排古典书架隔断的阅读区后,见到了那位带着雪松气息、英俊得无可挑剔的王子。

费曼手边的咖啡,早已冷透多时了。

第98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蓝会把这当作最高赞……

沙曼莎惊绝:“赫尔南德斯先生?”

这是一位老派的银行家, 来自高深莫测的伦敦金融城,双鬓处一律向后梳齐,面沉如英式的天空。他寡言少趣不具幽默,正人君子品行崇高, 独裁作风中藏着魔鬼般的细节把控, 政商两界的暗流在他心里纤毫毕现却不喜抛头露面, 华尔街至少九成的高管在他面前无理由地不寒而栗, 仿佛回到被训话的中学时代。沙曼莎进他的办公室时总像小丑弹簧玩偶一样飞快地弹进弹出。沙曼莎永生难忘她入职的第一天, 她弹进去时看到蓝珀坐在桃花心木的办公桌上, 斜倚百叶窗抽唐迭戈雪茄烟, 用玫瑰金的拆信刀对着费曼的西装胸袋玩抛接游戏的样子。钉在沙曼莎头脑中的一颗钢钉, 拔也拔不去。

“您怎么亲自来了?”沙曼莎畏缩不前, 缺乏自信, “大驾光临……”

不可思议,传言里这位王储被一拳毁容,甚至有人说不幸被打成脑出血, 事发几小时后就咽气了,只是英王室碍着面子, 秘不发丧。而沙曼莎亲眼所见他的英俊并无半点损伤, 至多像一台搁置了几冬不用的金融机器,些许蒙尘。

“我约了蓝见一面,”费曼的口吻,好像这只是一个很务实的商业程序, “要坐吗?”

沙曼莎受宠若惊。虽然她明确露出流连不去之意。

说着不好意思的话,身体却诚实蹭向沙发。头脑稍稍降温过后,她发现自己职业声誉正在极速塌方。得罪了新主顾的同时被老东家抓包跳槽,况且这两人之间还疑似存在不正常的勾当关系, 她基本小范围内社会性死亡了。但是面前的费曼拥有何其强大的关系网,不啻救世主。

沙曼莎便将求职的遭际煽风点火,大告其状,说项氏资本做局搞她,说项廷侮辱她这个财团千金,要封她做麦当劳左将军。并作了一番极为夸张的不祥预见,断言这场羞辱将刮起整条华尔街的蝴蝶效应。

费曼静静听完,前额微微一蹙,说:“现阶段,蓝仍是你的最优解。他的专业血统无可指摘,他完全具有安抚市场情绪的能力。”

“恕我没听错吧?您说蓝?他?”沙曼莎指甲嵌进丝绒抱枕,“可我都明着找下家儿了……”

“蓝不会介意。”费曼持银杯耳啜饮,“他像个孩子,不记得昨天。”

“那我就不介意他吗?那个自恋的守财奴、神经敏感、全天候世界宗教频道!爱睡懒觉得过且过……”沙曼莎嘴上控诉着蓝珀,心里想的是嘉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嘉宝,你别笑太早!以至于潸然泪下,叫喊道: “我受不了她了!”

一方洁净挺括的丝绸手帕递了过来。沙曼莎抬起眼来泪水朦胧:“王子殿下……”

费曼继续说道:“蓝并非爱财,他只是被钉在了黄金的十字架上;敏思善感是一种后遗症,一切都曾在他面前焚毁,无一物坚牢;信仰芜杂则是因为他始终在流浪,永是行于旷野的彼列子民,而所信奉过的神明没有一个伸出渡厄之手。”

这种说法让沙曼莎目瞪口呆:“可您不能否认他是个蠢……”

“你没有见过最初的蓝。他完全靠着自己,从衣不布体的异乡人一跃进入英国最好的大学,在欧洲各地的赌场和温泉圣地赚了第一桶金。他不相信任何一家银行的保险柜,于是把钱藏在地洞、外套内衬、马项圈、煤炭堆和树洞里。”

“我的天,他就像个原始人!”

“蓝会把这当作最高赞美。”

“我还要说他是个工贼!”

“相反,他是工作狂。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在牛津经济事务研究所,他的演算纸堆满了三间档案室,并且坚持用格纹纸手绘模型。他自己带三套换洗的衣服,为了不让任何人看出来他连续三周躲在办公室没有家回。发现某笔0.3英镑的零钞兑换误差,逆向推导出整套外汇结算系统存在根本性逻辑缺陷,三个月破格进入跨境资本流动研究组。可他终究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过度使用头脑致使被确诊过一种极为罕见的密码中风症,他忍不住写下很多行重复的数列,精神一度崩溃。”

“后来呢?我看过他的简历,他为女王担任机要秘书?”

“是的。蓝表面是温莎城堡的首席会计官,拖着病体卧薪尝胆了两年,发现皇室通过离岸公司持有雷曼兄弟毒债,于是向俄罗斯寡头借款一亿美元建立裸卖空头寸。1982年4月5日的黑色星期一,他在交易所崩溃前45秒平仓,借此巨款通过四层嵌套的慈善基金会,向军队注资混入了福克兰群岛战争的行伍中。至此,如愿以偿、永远地离开了英国的领土。”

沙曼莎嘴比眼睛大两倍,惊异万状:“他是偷渡来的?都赚得盆满钵满了,连一张飞机票都买不起吗?”

银匙搅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凸起的蔷薇纹,费曼居然极淡地笑了笑:“因为没有飞机。横穿大西洋需要五天五夜,人们带着整箱礼服与侍从远行,连甲板散步也要戴白手套。”

沙曼莎想说,太滑稽了,您把我当孩子耍么?但是她根本不敢分辨费曼是在说冷笑话,还是刻意而拙劣地遮掩着什么,亦真亦假难取舍。毕竟他生性严肃古板从未为他人矫饰过。沙曼莎不确定,费曼轻笑的样子,甚至有点讥诮他自己的那套旧式似的。

“可他到美国后……”沙曼莎真的困惑,“还是说他的孪生弟弟顶替他了?”

“他志不在此。他自始至终想要的,唯有自由和解脱。他渴望的并不是一顿餐饭,而是一些散银、一株树,一个家。”

沙曼莎搜刮着还有什么坏话可讲:“那您知道吗?他很怕热,一入夏就完全放弃工作……”

“因为他曾身在熔炉。”

沙曼莎咕嘟咕嘟猛灌咖啡,闹了个水饱,胀气赌气又生气:“我从来不知道您对谁有过这样的高度评价!真是一部璀璨的史诗!照您所说,蓝岂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最聪明、最完美的造物?”

费曼只是这么说:“他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

沙曼莎抓起大衣站起来,呢料攥出爪痕:“我一直以为像您这样生活在云端神殿高文明的人,从不参与茶会闲聊。您今天絮絮叨叨……异常地健谈呢!”

“你言中了。”

“这到底凭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很清楚,”费曼看着窗外,一时恍惚于还置身那个偏居一隅、寒风刺骨的大学小城——英格兰东部的剑桥郡。如今却已时过境迁、天翻地覆,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这些话,再也没有机会对他说了。”

第99章 牛女何劳别恨生 “好像小狗,怎么这样……

蓝珀满面春风, 因为切切实实体验了一把母凭子贵。

刚刚他回办公室的时候,在旋转楼梯转角撞见了桑德尔教授。这小老太太一年四季穿着纯黑的定制筒裙,绰号Dr. No,不通融、不徇私、不妄言。长袖善舞如蓝珀, 也觉棘手。因惦记项廷早课有没有迟到, 蓝珀刚想旁敲侧击之, 桑德尔教授压根不开这个口子, 把他当臭气。中国人讲师道, 孔子都要收几斤肉干, 然而美国大学岂容私相授受。急得蓝珀爆发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臂力, 吓得老太太掏电话要报警。

——我是项廷家长。

此言一出, 桑德尔教授的眼神登时变了——那是宗门长老看见仙苗、仰望天骄的眼神。执蓝珀之手连声喟叹:失敬失敬原是麒麟之父!此子总是能答上我问遍全班的问题, 自学成才何须困守早八课堂, 别是老妪误了他,罪过罪过!蓝珀虚伪道:不过蒙童偶中耳,歪打正着呗!老太太闻言须发皆张,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您公子同其他同学隔着大江大河!

蓝珀吃了谦虚的好处, 愈发贬低项廷,虚实相生尽显机锋。老太太据理力争以手指天:天不生廷圣,万古如长夜!商学院摩根楼往来无白丁,回合制论战引来院系诸位大能围观, 异教徒蓝珀被六大派围攻光明顶。蓝珀垂首佯作惶恐,实则听得耳朵红红,一直抿嘴。

出了冰激凌店,项廷勾蓝珀的手指又被甩开。蓝珀在前面顶着风走得很快很快, 垂着头把双臂交叉在胸前,右手抓着左肩,左手抓着右肩。蜷缩着身子有些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双眼皮还在跳呢。想想就难过:美国的教育制度真落后,为什么不搞个家长会,诚邀他作为全班第一名的家长上台发言,育儿心得全院传阅。锦衣夜行,不得劲!

走到教学楼底下,蓝珀突然回过身来,两只手都扶住项廷的肩膀说:“学习累不累?”

项廷因为不知道来龙去脉,所以眼神清澈:“我一想到你就来劲。”

“你这孩子……”

“得,我又孩子了。”

蓝珀这神经劲不像演的:“你承不承认我是你爸爸?我是daddy,你是baby?”

项廷全防出去了:“你属于姑奶奶。”

“反正你累的时候就要休息,千万别硬撑着。”

“我攒老婆本累什么,你替我累上了。”

“你老婆喜欢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倒赔钱也愿意,就是当牛做马梦里都开心。你的臭钱你老婆一个子儿也不要!笨死了…你把我绕糊涂了,预计我找你要名分的可能性极其微小,别一口一个老婆了……”蓝珀这一下真是泪水夺眶而出,“可怜孩子,我的好孩子……”

项廷直接傻掉:“怎么哭了,谁惹你伤心了?”

“什么伤心,乱说,打死你。我这是高兴得说不出话……”蓝珀凝视着他被路灯勾勒的脸,伸手替他整理跑歪掉的衣领,声音轻像柳絮,“项廷,人这辈子能走到哪步,你说是谁说了算?老辈人常讲,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要我说,你可赶上了好时候。这个年纪不好好读书,多傻多亏的事呀,太多活生生的例子了。书读着苦吧?可多少人做梦都摸不到课本呢!”

“你受什么刺激了?”

蓝珀依然沉浸:“当你回到了当初的起点时,就会明白上大学这几年,不只是比别人多看了几点风景,而是实实在在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但是话说回来,登高必遇寒,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肯定免不了暗地里对你龇牙咧嘴、摩拳擦掌的人。你要记住一句话,不遭人妒是庸才,由他们眼红去!总之,以后不管遇到多大的坎儿,你都不能做一个听天由命、随遇而安的人……那样,我就第一个看不起你。那样,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项廷手忙脚乱,又是揩眼泪,又是拍背。项廷听说,女人是水做的。但他感觉别人再怎么地,好歹还是一包固态水。而蓝珀是竹篮打水的那个水,是朝露,到世上来徒然为了贡献美的,一瞬间。

蓝珀泪水洗过的眼睛更干净更美丽了:“你发个誓,好好学习。”

“发了。啊,好好学习,学农学工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

蓝珀回瞋:“不许贫。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觉得我烦、嫌我唠叨、讨厌我劝学了?可是人世的恋爱到了最后,进入婚姻,就总是这么没有诗意,这么具有博弈性,这么残酷的。”

项廷长时间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大胆道:“我就是觉得你今天不太对头。”

蓝珀急忙擦干眼泪,拢起大衣步入风里:“有,有吗……”

有,太有了。早晨铸成那等大错,傍晚蓝珀居然找他主动和好。这是多么大的宽大!好得有点太过了,好得让项廷虚。

项廷逐渐发现,蓝珀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对他妹妹式的作,蓝珀低落的时候便像个小母亲。而真心爱一个人,你是舍不得见到他为你成熟的,你只想保护他永远雪为肠肚花为肌肤。如果他变得坚强,那是你不够强,你不行。所以明明撒娇可以轻易办成任何事,但项廷更希望蓝珀对他撒泼。所以项廷常常梦到他把自己的脸当王座一样给主人坐。所以项廷又总不记得自己是同性恋,问题压根不出在蓝珀的性别上,问题在于项廷变得柔软,在于怜这个字,是把一个男人变得不像男人的东西。

蓝珀这个强颜欢笑太过明显了。项廷心里石头压着似的沉重,迈两步上前一把扯回来问:“你有事瞒我?”

蓝珀不满地斜了他一眼。他让自己的眼光介于瞟和瞪之间,睫毛忽扇忽扇,而且把自己的声音弄得稍微有点嗲:“我能有什么事?新年快到了,我的新年愿望是和过去说拜拜 ,明天我想为自己活一次体验一下激情和高潮。尤其是我要学着对你好,每天进步一毫米。”

项廷免疫糖衣炮弹,憋得方言都出来了:“别介,我怎么瘆得慌?”

蓝珀莞尔:“怕是,这就由不得你了。”

到了教室门口,蓝珀说:“就送到这吧,一个小时后见。快走,同学们都看着呢……”

项廷撤两步抬头看一眼门牌号,确定没走错:“我不是同学?”

“老师特赦你了,这节课你不用上。”

“缺勤还好好学习?”

“勤不勤不还是我一句话的事吗?”

“你的课堂我不能错过吧。”

“我的课堂我自个还没预习呢。你就当小别胜新婚,我故意营造自己的神秘感、稀缺性,行不行?”

项廷走远了到走廊上,像个被请出教室罚站的后进生。他坐在台阶上,从书包里翻出来一块面包。蓝珀不小心瞥见项廷跟卖火柴的小男孩似的。怎么忘记了没带他去吃晚饭?蓝珀痛悔,可能是下意识觉得项廷不吃不喝见风就长。

蓝珀自责地又折回去,安抚他:“我很快的。”

项廷在啃面包,早上买的没扎紧,干巴了。他大概是嗤或者切了一声,表达不爽。但嘴里一大块硬面包,闷闷的听着像:哼。

害蓝珀一笑:“好像小狗,怎么这样叫的?”

项廷说:“我是狗,你能干点人事?”

蓝珀很惭愧:“你不是小狗,你是炸毛刺刺龙。”

感觉这会有点娘,但项廷禁不住利用蓝珀愧心的诱惑:“哼。”

蓝珀踩着点才回去上课。他把项廷拒之门外,只因为预感这帮学生又要闹课堂了。他自己承受没什么,这才哪到哪。但他不想让项廷见识他的狼狈,这就挺难为人的了。

临近圣诞,所有课程都在这周迎来结课周。哈佛校园里最欢乐的保留节目“roast”即将上演 ,具体怎么做,就是挖空心思极尽所能地恶搞教授。从他的口头禅、标志动作、乡音(蓝珀上一任邱奇教授的课堂录音曾被改成电音remix版),到出过的窘事,再到并不为人所知的私生活(比如某位诺奖得主偷偷在办公室养的多肉叫爱因斯坦),都会成为整蛊狂欢季的素材,从里到外扒个精光。不过这项恶搞活动的初衷并非要让教授们难堪,而是把他们更私人化的一面,用幽默可爱的方式展现出来。

上次是呲柠檬水、扔粉笔头、在他教案里夹蟑螂书签、往他西装口袋里塞青蛙,今天是什么?蓝珀表面上带着点风雨不惊的意思,实则一股浓浓的无力感进了教室。

只听得震雷一般响——

“老——师——好!”

老师吊足的一个口气差点给吓散了。蓝珀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后腰撞上讲台。橡木讲台的木纹里还残留着上节课柠檬水的酸气。

“老师——Sorry!”所有人都弹了起来!所有人的表情都严肃得像在参加毕业典礼!

蓝珀为了为人师表的形象,带的保温杯盖子咔嗒一声滚到过道里。

“今天我们来讲……”话未说完,前排的女同学突然起身,捧来一杯热可可,上面的棉花糖正朝他咧嘴笑。

每逢讲完一个知识点,学生无不还以热烈的掌声,使得蓝珀必须再三谢幕,才能勉强继续讲下一个。

蓝珀胆战心惊地度过了这一个小时,在一声拔过一声的“老师再见”中从教室溃逃。逃到台阶那儿,项廷居然不在,他敢不在!

电话打过去,刚接通蓝珀就大叫:“你干嘛了!你这算恐怖袭击!”

蓝珀没想到21世纪将到,大清已逝,在大洋彼岸还有中国古老王朝存在。

项廷没承认他军训美帝国主义的罪行:“哈哈,你想多了。”

“责任在谁不是看一眼就清楚么!项廷,自己找地方死!”

“你全责啊。课上得太好了,美国人服你,心里服嘴上服,你把他们给征服了。”

“那我问你——”蓝珀沉淀了一下,沉默中突然爆发,“美国有课代表吗!”

不仅有突然冒出来的课代表,蓝珀一边下楼梯一边打电话的时候,不断有同学对他致敬,还有个日本人鞠上躬了。那打招呼的词儿,不知道哪本古书上学习的宫廷英语,就类似于,您吉祥。

啪的一个立正:您吉祥!项廷在电话那头都听到了。

这真不能全怪他,要怪怪凯林。项廷只是交代了几点意思,发了指导文件,具体让凯林去办。凯林用力过猛,宣传项王神勇,千古无二,史记里都有极其夸张的战绩。在项廷不知情的情况下把项廷和项羽绑定了。吹大牛还得是老北京,凯林现在比项廷地道。

项廷老实:“老婆,别生气了。”

蓝珀嗔怒:“我管不着你,你先把那些课代表、学习委员都给下了。”

项廷狡辩:“人不是课代表,是工农大众自主选举的助教。”

蓝珀尖声:“我发个试卷都有小组长了!”

项廷这才认栽:“我傻逼了。”

“一点脑子不带多动,你怎么能这么暴力?”蓝珀吸了吸鼻子,往下说,“我真不明白你这个人哪来的一股霸气?连美国人都吓成这样,真不可思议。果然,洋相还得看洋人出。”

“啊?”项廷没意外地没跟上蓝珀的脑回路。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如果以后你对我不好了,我要怎么活下去?”蓝珀自说自话似的,“你说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个孩子呢?那样,我看着孩子也能活下去了。”

项廷听他这些疯话,心里像含了一颗梅子。他这样襟怀洒落、俯仰无怍的人,这样色儿的大老爷们,一生之中所有的酸味差不多全是从蓝珀这儿尝的。这一瞬间他突然长大,明白蓝珀为什么执着于宝宝的问题。这确实很大问题,蓝珀是他的宝宝,他是蓝珀的宝宝,但是共轭宝宝的同时保不齐能同年同月同日死。相隔生死,又怎样寄托人世的思念呢?项廷突然爆发那种酸。那种感觉心口一缩,啊,是我死了。

项廷苦涩地说:“我要能生,我巴不得年年给你生。”

项廷在共情方面好像永远慢蓝珀半拍,蓝珀都走出这个伤感的情绪了:“你这个大傻瓜大坏蛋,不跟我生孩子跑哪去了?”

“我刚刚出学校了,在往回跑了。”

“路滑当心跌跤呀!你不要跑了,我又不会跑的。”

“可是我又想你了,想你快想疯了。是不是很没出息,很不爷们,你会不会觉得你男人没本事?”

“哼哼,哼哼!”不是想哼,是也在跑,岔气了。

“你是小猪吗?”妇唱夫随,“汪汪,汪汪。”

威克斯桥连接着主校区与商学院,查尔斯河在此处格外温驯,深浅不一的蓝色冰层下的水流似有若无地晃动,偶传来清冽的冰裂声,是冬在咬耳朵。

桥影被路灯拉长,桥拱与倒影相接,竟成一轮残月。月下有两个人同时上了桥,一个桥头,一个桥尾。

项廷正要跑过去,蓝珀叫住他:“等一下!我想到一个不太好的主意,嗯……我打算做一件豁出去的事……”

项廷把两手卷成大喇叭状,就这距离其实没必要,看着傻透了:“我也有惊喜给你!”

蓝珀突然慌了,赌气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就不回答你,不让你得逞!”

“那你先说!”

“……你不说我走了。你算什么男人?”

看到项廷朝他奔来,蓝珀呆呆的也不由得往桥上跑,围巾的流苏扫过铁骨冰肌的栏杆。雪地上两串脚印,在桥心终于相接。

“你……”哈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凝成柔曼的纱,蓝珀听到项廷背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心脏都不会跳了。

蓝珀眼睛酸痛得直掉眼泪,清鼻水也不停地流下来,显然是受冻了,相看对方一副涕泗纵横的模样,仿佛饱受人间的感动,至为心酸。

突然,甜香扑面而来——一大捧花从项廷身后跳出来。

蓝珀等不及了直接上手,在花束里面一顿翻找,啥也没有。

桥身始终静默如天平,大雪纷纷万物扑朔迷离只有他两人相对静止。蓝珀的笑容冻在脸上,满脸寂灭之美:“这就是……你的惊喜?”

项廷献宝似的把花往前递了递:“约会不都得送花吗?”

“那也是红玫瑰!我是死了吗,你这是白玫……”蓝珀惊悚地这才辨清楚,“项廷,你……你、你送我康乃馨!”

“别的卖完了,要不就菊花向日葵……啊!你别打我啊,不是,你打,咱下去打,这滑摔了,摔了摔了……”

项廷摔屁股蹲,坐滑滑梯。蓝珀扬长而去。

项廷追出学校追了两条街,身上脸上吃了无数雪球。终于,说上一句话了:“我刚看路上一人衣服你穿肯定好看,我问他哪买了,我带你去买啊。”

蓝珀一言不发跟他去了商业街。试衣间的帘子后,蓝珀悄悄掀起来一角,项廷在雅座上那局促的样子一看就是小朋友。这就是他少年时代曾倾心相恋的男孩吗,蓝珀偷窥着,有点不敢认,不知己身还在不在今生。

看了会儿,蓝珀似乎体谅他,让项廷出去逛逛,他要慢慢试。

项廷虽然想黏但怕他恼,只得听命。他说是看上路人衣服的美观度,其实是看上保暖性。项廷也真不知道一件羽绒服,大袄子有啥好试的,还慢慢试。他没敢说。

昨晚没睡,项廷打了一会盹儿。

梦醒,整个世界都如初见。他的心跳声就像是误闯春夜的马蹄。

那一帘幽梦现出来——短褶裙、黑丝袜、樱桃色甲油、红底高跟鞋。

蓝珀轻轻咬着下唇,手指勾住裙角的蕾丝往膝头压了压。

他就像引诱你做坏事的学姐,却乖乖地并着腿。

第100章 花心偏向蜂儿有 新手村遇上顶级魅魔这……

“项廷!晕啦?出什么神?”蓝珀几分怯意地问着他, “很丑吗?”

项廷从茶点区拿的一颗青苹果,此时攥在手里快攥成果汁,黏糊糊的。有些基因的、本能的念头,委委琐琐从心底冒出来, 滑来滑去。项廷自知自己浊臭逼人, 嘴皮子一下弄不利索, 喉结涨得可以开酒瓶, 说话怕犯大错误。

蓝珀伤心地说:“我就想和你正大光明谈谈恋爱、搞搞对象, 我的要求是越界了吗?那我换了去, 既然你嫌难看。”

项廷突然一把拽回来他:“扯淡!”

蓝珀被拽得转了个圈, 那黑玛瑙的长发彗尾般甩开, 凉丝丝的扫过他的手背, 却似吻了剑烫了疤。项廷在冲天的香阵里透不过气来。

紧接着那小脸蛋气势汹汹地伸到他面前。那双滟滟琥珀色的眼睛, 正喷射着怒火:“你这人头猪脑的蠢东西,你的心就那么狠,就舍得不亲亲我!”

这话语早已不是命令的范畴, 而是能够篡改现实的魔咒了。项廷脑子里直吹防空警报,几乎是向前倒了过去, 可是还没等一亲芳泽, 鼻子下面痒痒的,呼啦啦淌过嘴唇。

流鼻血了!

何其风花雪月又鸡零狗碎的场面,还踮着脚的蓝珀捂着嘴急忙撤退了。

项廷紧张到说话倒装:“外头冻会儿我得。”

蓝珀嘴角一撇,酸溜溜地笑出声来:“好混蛋, 还知道热胀冷缩,学工学农学军,还学上医了。”

项廷跑出去,月光和雪地都白得刺眼, 他靠着墙,心彤彤的跳。喘气有节奏了,每下的力气应该有六百镑。并非没见过美女,但见过山没碰上过岳,这是岳吗,珠穆朗玛。

再回到服装店时,蓝珀转眼之间又从头到尾换了一身行头,黑色大腿袜换成了纯色的过膝袜,镂空几团维多利亚时代像枯叶又有点像蝴蝶的花纹。前襟一朵高耸的白色美第奇领,金线滚边红色蝴蝶结发带,配上那轻盈蓬松的鹅黄蛋糕半身裙,真的很像白雪公主从沉睡中刚刚苏醒的样子。

“这下行了吗,宝宝!”蓝珀没好气道,“世界大着呢,稍微成人频道一点你就受不了。”

项廷两眼还盯着他不放。蓝珀好像不懂。无论他换作什么风格的装束,在项廷这儿的分别只是龙卷风、沙尘暴、大雪崩和大地震的区别罢了。

蓝珀忍笑忍得很辛苦,讲起话来像个幼儿园老师:“那我们来玩快问快答游戏好了,喜欢黑色还是白色的?”

好虚伪的道德两难。唯独难不住项廷:“哪个暖和?”

蓝珀从忍笑变成忍怒:“看来你这个人挺不上道的?”

“万一冻着就不划算了啊。”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说你最直接的感觉就好了。”

“我感觉白色显大黑色显小。跟买车一个道理。”

“……你必须买一个呢?”

项廷老实巴交地说:“黑色…我都没看清。”

“那你仔细看好了。”蓝珀上前拎住项廷的耳朵狠狠拧了两下,然后把人从外面揪到狭小的更衣室里面来。

项廷坐在低矮的小方凳子上,蓝珀把一条腿半靠半踩在他小腹上,绉绸的内裙便露了出来。他剥去丝袜的动作慢得要命,麻痒便蛇般爬过项廷的头皮。接着拇指勾住蕾丝边沿,卷起的袜筒拉到足踝,越往上就被扯得越“稀”,穿过膝时就被拉扯得已呈半透明的雾状,薄如蝉翼,吹弹可破。相比小腿也就越发白皙,雪肌镀上珍珠釉色般的光泽。

啪的一声轻响,紧绷的丝袜肉感十足地回弹,那一抿肉被勒出浅浅红痕。啪——猝不及防地炸开一团热意。

蓝珀一边系紧腿上的吊带,弯下腰,发丝垂落扫过项廷鼻尖。闲裕地俯视着他说:“这下看清了没?”

项廷脸臊得通红。在蓝珀刚踩上一只高跟鞋的时候,红着眼扑进了蓝珀的裙底,倏地快似一头猎犬。蓝珀慌乱想把他的头拽出来,但是裙褶翻飞间,只见到项廷的两只耳朵都红得吓人,那浓稠的蜜香像一大口麻袋将他瞬间窒息。蓝珀一会儿摸头顺背,一会脚踩上他的肩膀,脚后跟连连敲他的背,骂他不许拱了。项廷双膝都跪了下来,打了个抖,撞着铁皮柜,发出阵阵闷响。妈妈,妈妈。

出了商场,项廷触碰到蓝珀手的时候,仍感到整条手臂都在发烫,滋滋啦啦烧到心脏。蓝珀好似把牵手视为第二贞操,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般要弹开,试着抽了两次手,没抽动,干脆用指甲轻轻掐他的虎口,像被小鸟啄,痒比疼多,有根羽毛在挠。

“撒开!狗爪子不许碰主人,还没打狂犬疫苗呢!”蓝珀把早就想好的借口幽幽说出,嘴角却翘起来,像朵偷偷开放的花,“还不走快点。难受死了,被你害得。啊!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项廷给他披了好几次自己的衣服,蓝珀不仅拂开不领情,还说,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天天穿着防弹衣?项廷看着他精光的大腿就觉得冷,说你就算穿牛仔裤也挺好看的,兜得圆圆的。蓝珀像表演近景魔术似的,戴着哥特式束腰的他,凑近便神秘而魔鬼地一笑,双唇含住耳垂尽情拨弄:“得了便宜还卖乖,装糊涂的高手。刚刚,才不是这样……”

项廷红脖子没搭话,不敢正面看蓝珀。唯有太阳与蓝珀不可直视。

只把他的手指扣得更紧,就像怕一松手,手里攥着的不是他的手,而是夏夜的萤火虫。蓝珀五指含羞草似的一碰就缩,又哼唧了两声,最后泄了劲儿似的小声叹口气,整个人软下来,项廷掌心的温度漫得他浑身发软。雪片子大朵大朵往下砸,汽车在路边成了雪馒头,路上连个脚印都瞧不见。安静得能听见雪粒落在衣服上的沙沙响。他俩本可以在一片清纯中一直走下去。可是蓝珀偶尔往项廷那边蹭一蹭,一直说黏黏的,难受人。宝宝明明都舔开了,不要这样折磨妈妈呀……

好不容易回到了停车地方。蓝珀打了哈欠,困得没力气说话似的:“你开吧。”

项廷说:“必须我开啊,来我副驾。”

项廷发誓他起初让蓝珀坐副驾驶的目的绝不是把蓝珀压在副驾驶上,但他中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的。

蓝珀表示:“你的鼻子戳到我了。”

项廷的眼睛目露凶光再低眉顺眼都掩盖不住,说:“舌头伸出来。”

“什么意思?”蓝珀眨眨眼很惊讶,“现在流行接吻还要打个预告吗?”

项廷垂下眼看着他:“我要吃。”

他的动作和他的话语一样简短有力。项廷闭上眼有点不确定他叼住了什么吃,像吃了一个皮卡丘一直站在他的舌头上放电。蓝珀的口腔非常紧,相当于真空机,完美嵌合他的形状,超级会榨汁的。他浑身上下的服务意识都是那么地强。

蓝珀捶了他胸口一下,呜哝呜哝的细喘着说:“你像个吸尘器一样!跟挖土机似的!”

蓝珀左摇右摆的,好像急得直蹬腿,起也起不来,但是不停抚摸他火一般炽热的臂肌。蓝珀似乎尤其喜欢那个掐起来的肌肉感,拧一下就已经感受到壮硕和征服欲了。项廷呼吸出现困难了,他感觉自己会被蓝珀戏耍致死。我顶不住了!我吃不消了!新手村遇上顶级魅魔这一课要怎么学。

好久一会,项廷突然分开,睁开眼说:“我能亲你吗?”

在汗水浸透皮肤和头发,蒸发出微微的热气里,蓝珀给他问得都晃神儿了。重重捶一下:“那你刚刚在干嘛!这十分钟!”

项廷说:“刚才忘了问。”

蓝珀故作姿态看了一眼手表:“好讨厌啊,才八点钟就要亲亲。”

项廷松开了攥住他手腕的手:“那我九点钟再来问一次。”

蓝珀急了,舌尖滑过对方濡湿的嘴唇,莽撞地往里顶。项廷再次发誓他一开始张开嘴只是想浅尝辄止,垫巴一下。但蓝珀的嘴巴放胶水了吧,怎么这么黏?好紧,拔不出来了,有什么办法。堵住,踏实了。

蓝珀忽然嗔道:“吃你一顿饭真难。”

只是单纯的咀嚼就会刺激大量胃酸分泌,没真正的食物下去胃就伤了。项廷怎么会分不清一餐什么才是主食,可他就像一只狗吃饭老爱把碗拱出去。这忽起忽落的竞技状态,或因他的直觉里,蓝珀眼下遭遇痛苦会下意识回避,可开心也很快消失,任何情绪像没有根的浮萍,没有持久的动力,轻轻一吹就散了。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而昙花唯有一现。

项廷把人拉入怀中两人热吻。唇舌交缠中蓝珀故意用膝盖轻顶他胯骨,胸前的珠串在细风中打晃。一来二去,撩上了,悄悄地把两条腿都环上了他的腰,凉津津的丝袜很快焐得发烫,琉璃玉,玉生烟,说是雨又不像,满是潮气。旋即撕破一个口子,肉滑如同白色珐琅。那名为欲望的东西被切成无数个像素点,每个摩擦都在无限放大这种失真的诱惑,就像隔着磨花窗看暴雨,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却能感受到雨点砸在玻璃上的每一丝震颤。项廷至此确信蓝珀怕大蒜,怕雄黄酒,怕一把糯米撒过去。

呲啦声声静电响,项廷都被电麻了:“你别搞我。”

蓝珀顶多挑挑眉,但不挑你的理,笑了笑拍拍他的脸说:“那你离神很近了。你不知道,那么十万尊、百万尊、千万尊、万万尊、千百亿万尊佛,都在我这儿成佛。”

项廷愣住了。

蓝珀说:“把你的脸伸过来让我咬一口,看你会不会死。”

蓝珀咬了而且有吞咽的声音。年轻果然不一样,项廷的脸有种鸽子肉的那种韧劲。蓝珀欢快地说:“哎呀,爽爽爽爽爽。”

项廷也在他的脸颊上啵了一口,但像无牙的猛兽,只是含住了。蓝珀见他死活不要钩,手悄悄行动,一边说:“怎么这就开始抖了,怎么那么可爱啊你……我们宝宝太棒了,连爸爸都不能坚持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