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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金针挑破桃花芯 “一到家你就给我下跪……

“……这对吗。”

项廷死伤一地, 像个战士般死去。无欲无为无念,深刻地静心,问。

蓝珀缓缓拉上肩上的围巾,却把项廷的上衣卷起来, 捏了一个角塞到他自己嘴巴里叼着:“哪里不对?既然是狗就该光着身子, 光天化日啊。”

项廷像半夜醒来的人似的茫然呆滞:“喜酒还没办就一步到位了, 咱这情况你说普遍吗?”

蓝珀从旁边抱着项廷, 这会儿正喜在心头对小老公百依百靠, 把头挨在他胸膛上, 闭上眼像一只被阳光晒得香香软软的小猫:“也是, 如果成了未婚妈妈, 我还怎么抬头见人?”

他把两只手都放在肚子上, 扶着梦想中的大肚子转身说:“我要被人嚼舌头根、戳脊梁骨、拉出去浸猪笼了, 我是男人玩烂了不要的剩货,我不要活了,真想让谁把我杀掉算了, 我们一块死吧!我的死能解决一切,那干脆用刀刺我一刀吧……”

项廷人都麻了, 不声不响地抽纸巾, 好几张叠一起都擦不完。

蓝珀像妈妈一样温柔地抱着他摇啊摇,又在项廷的太阳穴上轻轻揉弄,他万分伤感,千头万绪, 心烦意乱的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车话的幽默。郑重地双手捧着项廷的脸,道歉道:“对不起,我现在说对不起也没有用……我是神经。项廷你记住,以后千万不要招惹精神病。”

“我也精神病, ”项廷说每句话都要大喘气,“一看到你就精神。”

蓝珀分析病情:“因为你觉得我今天像女孩子,就动手动脚的。一看就是怂蔫坏。”

“我没吃饱。”

“你这个体格子有必要吃饱吗?”

项廷忽的压过身来。舌头奋力地伸进来,实在显得有点粗鲁。

“怎么你这个虫子又过来爬我了,是我变臭了吗,”蓝珀一直扭头不好好给亲。边打边摸到项廷的胳膊,看着块头不大,也不发泡,但有种健美、活力、青春、昂扬向上的力量,劲儿大得吓人。蓝珀挣扎得好激烈,副驾驶的座椅皮子都抓烂了,结果一点儿动不了,钉死了。

“看看你,你喉咙是有个青蛙在吗,跳跳的,小朋友,都憋出痘了呢。”蓝珀完全不在意身上的男人快把他扒光的眼神,从头到脚审视一遍,眉毛一挑,嗤笑一声,捂住了他的嘴慈悲地说,“你这样子亲我都没有男人的感觉。要不要老师教你怎么玩啊?”

“大学老师教这个吗?”

“是不是有狼外婆教小狼崽的感觉?”

“老师只教这个吗?”

“嗯哼,特殊服务你要的话也是有的。零用钱不够么,无所谓了薄利多销。”

都满分妻奴了,还要这点不值钱的尊严干啥了:“求求老师。”

“嘴巴闭一下免得口水流下来,舌头放回去。”

项廷刚识趣地把上身直起来一点,就被蓝珀拽着领子揪回去。

蓝珀的眼神从他的眼睛看到鼻尖,然后轻轻的亲下去。他的手从他的脸颊抚摸到耳后,再搭到肩膀。

双手抱着项廷的脖子,用身体慢慢的轻轻的往他身上贴上去。微微张开嘴,用舌尖先试探,然后再把它们缠绕在一起。紧接着那两片香唇紧紧包裹住了项廷的舌头,蓝珀支吾着说了句:“动啊笨。”

项廷不习惯闭眼,又不大会换气,你吸一下我就再吸你一下,操作比蓝珀十年脖子落枕都僵硬。也难为他了,在最横冲直撞的年纪搞回合制。磕到牙了,撞感强烈,还问,我这次棒不棒,亲了好久!我是不是进步了!把一张语文试卷全部答满却拿了零分。满肚子的爱意不知道往哪里放,所以项廷灵机一动鼓着腮帮子吹气,一度蓝珀以为自己是个气球。

“真会发明创造,诺贝尔申请起来。”蓝珀徐徐把气吹回去。

暧昧零星不剩,不像接吻,受不了了翻身压上去,像大鸟喂小鸟往嗉囊里打桩。蓝珀真的又气又搞笑。果然,教小屁孩亲嘴这件事,既讲究手法,又考验心态。

“我这是造了多少孽,才能找到这么一个晚熟的小老公?”蓝珀气得笑了又笑,“你还是人吗,你自己单开一个星球吧!”

于是也只能怕他呛奶似的,来回慢慢摸他的脖子和背耐心地说,不要那么着急伸舌头,一点点只能吸一下哦。一次吃少一点,一点点吃,又没有人跟你抢。蓝珀断断续续地一直在笑,笑得发抖,问他有那么好吸吗,你像个小宝宝一样,哈啊……宝宝。一会安慰他,宝宝嘴巴可能会有点酸了,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妈妈要你取代你的爸爸……蓝珀一招半式都不带重样的,他手指屈起在他头上敲个栗子,故意抿紧双唇说,你不要捣开了,你舔开嘛。一会亲他的额头鼓励他,好舒服,再多舔两下,要那种啾啾的。他吐出鲜红的舌尖对项廷说,嘴巴里面的上面,这里是最痒痒的,舌头多顶几下多转几圈。一会又说,别这样,好用力哦,姐夫也变得好想舔了……

不知过了多久,蓝珀拽着他后脑勺的短发把狗头一整个拉起来:“学会了吗?”

项廷说:“好爽我脑子快出来了……”

“我是问你这个了吗?”

“你的嘴真红,牙也好白,你怎么这么好看?”

蓝珀听了都半放弃了,忽从座椅下面摸到一颗蓝莓糖。剥了糖纸含进嘴里,搂着项廷的脖子用微醺的语气说:“快进来用你的舌头找找……”

一个大声喘气,一个小声呻吟,糖一眨眼就化没了,蓝珀的嘴一咬一包蜜。于是就昏天黑地地相爱了一阵,弄到精疲力竭为止。

项廷还要激烈切磋。蓝珀嘴巴都快给他钻出火了,忙挡住说:“还来?你身体很好吗?”

“亲多了就不刺激了,”蓝珀想抽烟又不舍得熏他,从盒子里弹了根出来,干巴巴的夹在指间,回眸忽而望到他满脸大红坨,不由得说,“小心肝,长得还挺帅。”

项廷心率就没下过一百三,一直在短跑。看到蓝珀咬了口烟嘴,自欺欺人地吐着气的时候,那舌尖便像圆润的花蕊包裹在花朵中。

“让我弄一次,”项廷的眼皮烫得蓝珀一缩手,他声音发涩,“不舒服我是小狗。”

蓝珀烟掉了,双手抠着他的肩膀用力把他往外推,看着他的眼睛发出嫌弃的声音:“你本来就是小狗!”

“妈妈,”项廷抱他抱得好紧,又急又凶,“狗几把硬了,顶过来就插。”

好可怕的一句话!蓝珀脑子里嘟嘟嘟发射狂野机枪,眼前一黑项廷又扑过来了,蓝珀越害怕越害羞就越使不上力。

正在这时,车窗外传来一声山歌般的:“老大!”

如大山一般的身影是什么观感,车外的凯林如是令人难忘。

玻璃是单向的,外头看不到里面,但蓝珀惊恐得像一条鱼。忽的项廷手掌一湿,热乎乎的液体都流了满手,滑到小臂上去。放下车窗之前,项廷的指腹还在蓝珀大腿内侧流连,还把玩似的抓了一把,挺无意又挺蓄谋。冷风灌进车内的瞬间,蓝珀更猛地哆嗦了一下缩进项廷的怀里。直到凯林打个招呼走了,蓝珀一时半会眼睛都没法聚焦,压根没听清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反应慢好多的蓝珀:“他哪位呀?真会烦人!”

项廷抽几张纸巾,掀起蓝珀的裙子仔细着,解释道:“他跟几个兄弟会的在这吃饭,碰上我就问我去不去,就这事。”

“真有病,以为谁都跟他似的野孩子呢,”蓝珀无颜落色又受尽委屈,但是转念忽的抬起头来亮晶晶地看项廷,“那你带我去吗?”

项廷拧开一瓶矿泉水,倒在纸巾上一边给蓝珀洗屁股,水太凉了,先在手掌上把纸巾捂一会,一边说:“带你去吃露天大排档啊,冷不冷?”

没错大排档,赵氏大排档。老赵得了项总的天使投资,离开煲煲好来到波士顿单干。凯林又受中国文化感染殊深,现在吃饺子蘸番茄酱,牛排裹麻酱,是为赵氏大排档第一精神股东。

蓝珀扭了扭身体,小声问:“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咱回家啊。”

“一到家你就给我下跪吗?”

“也……也行!”

项廷戴着经典葡萄牙系列万国表的左手扶着方向盘,皱眉四处看了看路况。好像商务得让人有点陌生了。实际上脑子正想着一进门直接把蓝珀推倒在墙上地板上,让蓝珀被摁在楼梯上裙子扒到膝盖吐着舌头被傻干。一只手开车,另只手找机会运动开拓一下的话,一边吐一边塞,到家岂不春满人间桃花流水刚刚好!

他真是个天才。但姐系男友最不好的一点就是他太懂你想干什么了,然后就被逮捕了。

蓝珀凉飕飕地说:“你不带我吃夜宵就算了,还想要我半夜三更给男人当杯子。”

什么杯子!哪个杯子?项廷不能深想,因为他为了保持对蓝珀的忠贞连杯子都不敢买!他大学宿舍里有一个同样性压抑的日本同学,日本同学请做剑鞘的师傅利用木头制作手工杯子,里头填入纳豆和山药做润滑,一片赤诚命名为“吾妻形”。项廷想了想还真有点搞头,但还是觉得对不住蓝珀,属于性犯罪的一种。

风紧扯呼。项廷装没听懂,把剩一小口的矿泉水瓶递过去:“你渴不?”

蓝珀一声不哼。项廷开过几个路口,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蒙混过关了的时候,忽在后视镜里看到蓝珀刀马旦一样瞬间凌厉的眼神,有一种等丈夫半夜睡着一把刀架你脖子上、像皮大衣拉开了拉链似的把你开膛的感觉。

高跟鞋的跟儿敲着地毯,蓝珀冷笑道:“自己答应过带着我见你兄弟,早知有这么一出,坏东西,何必哄我?你这种人真的好不真心。不管你是什么人,你这论调真像纳粹,红色法西斯。”

凯林那一伙,酒肉朋友都算不着。兄弟吗,小弟吧?竖子不可与谋又非我族类。项廷说:“那都是外国人啊。”

“外国人怎么了?你是没泡过洋妞,还是没尝过洋把事?我还是美籍华人呢!”

“人不能忘本啊,乖咱别卖国,”项廷似乎深明事理颇有原则地来了这么一句,“你是华籍美人。”

蓝珀执着:“你带我去!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再认你这个儿子。”

项廷沉默,同意了好像也并不妙。他快速设想了一下那个带着嫂子见兄弟的场面,他惊觉上一次幻想时自己太天真、太无私了。说什么虚荣心、自豪感、雄风烈烈,那都是统统没有的。他现在只想找个什么地儿,把蓝珀藏起来,用距离杜绝一切可能性,谁敢看一眼就得死。项廷默默地调了下车里的电台,是台湾的中文频道。张信哲低回地唱着情歌,不愿别的男人见识你的妩媚。

“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对我……”蓝珀在旁边一个人陷入世界末日,腿蹬出风火轮,开口就那么高的音,像嗑大了一样吵闹,“啊!啊!啊!”

你该知道这样会让我心碎,张信哲曰。项廷在张信哲的怂恿下继续当铁头娃:像我这样有信仰的人,随你怎么诱惑。

但是偷偷看一眼,蓝珀发狠的眼神也特别迷人。

蓝珀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我还从来没有过专门为一个男人穿裙子,我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心里害怕极了。”

那声音不算娇媚却很惹人怜,不雄不雌不当不正,透着股聊斋味。项廷光是听着心都跟着他碎了一地。想搂住他的肩膀安慰他,可是怕搂上了心就软,所以手刚伸出去,装摸后脑勺。像副驾驶上坐着一位刚认识还不是很熟的女同学。为保清醒,项廷缩回来的手在太阳穴边上打了一串流畅的响指。

蓝珀却主动投怀送抱,带着项廷的手,先示范性地摸了摸丝袜上极细的菱格暗纹,然后环到了自己腰上。楚腰纤细掌中轻,项廷顿时感觉自己是桀,是纣,是一个五千年补天柱地最大写的男人。而蓝珀连脚尖都微微内扣,真像一个小女人那样依偎在他怀里,看他的眼神千万种眷恋,此等修为已是万妖之首。

项廷努力不晕:“差不多得了,你怎么动不动就晕倒啊。”

蓝珀把他的手牵了起来,捂在自己卧兔般扑扑的心口说:“你要是带我一起,回家我就给你个好东西吃。但是怎么可能有这种好事呢,不给牛吃草又要挤牛奶……老公我要,老公给我。”

项廷感觉两只耳朵都被蓝珀的魔音灌得满满,他像一条手擀面被蓝珀碾了又拽,拉长橄榄球一样的脑袋里充满了对世界的征服欲,想要践踏。

他把指关节强硬地掰响。咔,张信哲惨遭消音。

项廷强势陨落后发现自己大概率是个草包。蓝珀略微出手撒几下娇,他就什么都调理顺了,就这么乖乖引颈受戮了。

跑车开了门,往上掀起来。蓝珀像个春游的孩子冲了下去,冰天雪地,他就像跳巴西桑巴舞一样甩他的迷你裙。项廷一句冷啊冷啊还没出口,就被香得一大跟头。是蓝珀把外罩的皮草也脱了甩到他脸上,只穿着吊脖背心蝴蝶结,身上唯一的保暖装备是那一头及腰的乌亮长发,发梢下的尾巴要翘到天上了。项廷追着让他穿上穿上,蓝珀两片肩胛上遍布蛛丝般的旧疤,但在漫天的大雪中唱诗:“作为天使,是时候给你们看下我的翅膀了!”

凯林正自犯嘀咕,车窗摇下时候那把整张脸都埋在老大身上不见人的姑娘是何方神圣,真是人吗,一只大白狐狸似的。想着想着,凯林看到对面的弟兄直接趴在桌子上桌下作无声抖腿状。回头一看,项廷带了两瓶酒抛到他手上,凯林像接了两只震天锤,震的那是两手流血。皆拜嫂子所赐,赵氏大排档今夜无眠。人类审美最大公约数,用神来形容嫂子真的足够了吗,别的兄弟想。太完美了,太出挑了,搞不好硅胶的,自热,凯林想。

蓝珀戴着卡通口罩,更露出一双美丽不可方物的眼睛,两扇浓密而招展的睫毛。挽着项廷的手臂,落落大方地对着在座诸位伸出手:“你好,我就是项廷传说中的女朋友、未婚妻、娃娃亲,青梅竹马,天造地设,前世今生。”

第102章 时时待看伊娇面 “我,蓝霓。”……

这串词像套拳, 把凯林击飞。而且是一直打他一直击飞,打得满天乱飞,跟打羽毛球一样,打了一晚上都不让凯林掉下来。十三太保和四大金刚, 众人皆被电翻。蓝珀无效介绍。

项廷简简单说一句:“你们嫂子。”

老赵坐在店门口的竹凳子上, 正抱一个揉面用的盆吃折箩菜, 手抖, 四喜丸子一夹四个变八个。忘咽, 像川金丝猴。项廷无效介绍。

项廷单独跟师傅说:“这我对象。”

老赵龟龟嗖嗖把项廷拉到后厨, 问他做咩。项廷着急忙慌要回去:不是师傅你教的沟女拍拖?老赵胆裂:我瞎编的功法徒弟怎么练成了!而且师傅传你秘籍的初衷是用在珊珊身上, 或者我那个大病初愈的闺女, 你俩若看了对眼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师母闻焉, 一勺起锅醋洒地上了。

店里人手不够, 项廷回来的时候,顺便把自己桌的菜也给上了。兄弟们诚惶诚恐,膜礼以接。但有个别显然忘了尊卑。项廷就离开这几分钟, 蓝珀不知与大家伙有了什么些不冷不热的交往,轻松松挑拨起群众斗群众。坐在蓝珀对面的捂着眼睛, 也就十几二十那么小点一脑门子皱纹, 两旁一个人哭一个人咧嘴笑,徒飙出了一身汗来,发出小型兽类的咆哮。三人尚不知遭受了何等未曾具体描述的非人虐待。蓝珀一只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他们掰手腕,另只手要么从花瓶里掐了一只野百合去掉花苞的外衣, 要么偶尔在空空的碗里撒点心平气和的白芝麻。

项廷有种虽是世界之王但与全世界与我为敌的感觉。他把手落在蓝珀肩上拍了拍,意思是兄弟见完了,露了个脸咱就走吧。那俩掰手腕如梦似幻突然醒了心虚站起来,一个哑巴一个结巴。只有凯林:既来之休走之!

项廷说:“单我买了, 你们吃好喝好。”

小弟们都留大哥,一下子无师自通了中华糟粕酒文化。刷刷刷七八个大海碗亮出来,有种今晚安排死大哥的感觉。

项廷随意一站便一副标准职业年轻军人的样子:“喝不了了,开车。”

“怕什么?不喝你吃还不行吗?”蓝珀飞他一眼,轻轻骂道,“好没意思。”

蓝珀不开心了,项廷的雷达响了。觉得蓝珀下一秒就会说他,认识一帮狐朋狗友天天在外那么乱跑,班也不上习也不学你想干什么,我刚觉得你长大了,变得可靠了,结果还是一样。云云。当着所有人的面啐他一脸。打小姐姐就是这么养他的,项廷有一种惯性不敢反抗。所以蓝珀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的短短几秒钟,项廷已经想好从心怂一波了,他准备承认大多数时候妻管严,管得严没一点毛病。幸好认怂无声否则震耳欲聋。

岂知道蓝珀拿眼皮子夹他一下都没夹,反而捉住他的手,握一握,呵了一口气说:“好啦好啦别那么戒备,你拳头大听你的。”

然后蓝珀就以影视剧里,女主人公即将一命呜呼死在了男主人公怀里的姿势投入了项廷的胸膛。大庭广众的,虽然不好,但是很爽。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夫复何求。觉得呼吸都雄浑了。

正美着呢,项廷心里咯噔一下:“你今儿个怎么这高?”

蓝珀不能脱掉高跟鞋只能把头低得更低,熨帖地、小心地大鸟依人,恨不得缩进项廷外套里。

凯林瞅不着脸,好家伙,脖子以下全是腿。唾液疯狂分泌,齁了几秒,凯林嘬起吸管上下滑动。

接着大家都听见了项廷声音喑哑地说了句好,他像桌上熬的这口汆着白沫的粥火锅一样,稔软没脾气,软和和、热乎乎地陷进了卡座里。

项廷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我再正儿八经介绍一回啊——”

边上一个小弟立刻起哄架秧子:“嫂子一准儿是超模!”

另个紧跟着:“牛逼!大明星!”

项廷:“你俩跟谁俩呢?”

两人吓得举起双手。

“嘛呢你们?有点眼力见行不行?”凯林批评道,他现在纽约人有点北京口音,粘牙倒齿,血管里流淌二八酱。转而愣愣地望着蓝珀,搁北京这叫大飒蜜、大尖果儿,“嫂子在哪个高中高就啊?”

蓝珀被逗笑了:“还高中呢。”

“哪家高中?”凯林嘿嘿地笑,贼兮兮的。一看就是让蓝珀给兄弟搭个桥,介绍小姐妹给认识认识呗。众人也都这么看二当家:兄弟敢说,挺你。

项廷:“你不是同性恋?”

凯林拿筷子有模有样,偷吃一个叉烧包:“老大,你可不兴造谣啊。”

项廷身子往后一靠,扬了扬下巴,体下:“行啊,好哪口儿?给你张罗张罗。”

凯林不敢说跟嫂子一个款。于是满头金发的美国人高耸的鼻翼翕张了,扇呼着,眼神里有点恐惧,嚅喏了一下:“我服从调剂。”

项廷一乐:“你这属于违背妇女意愿。”

一片哀鸿当中,蓝珀一口一口地抿酒,抿几下还往项廷杯子里匀点儿。

凯林几杯下肚,脸膛红上加红,就有点紫得发亮,捋着舌头说:“嫂子,我看你有点眼熟。”

项廷心里那火早就顶着嗓子眼儿了。丫挺的!我看你眼珠子扔了!看一眼都得索赔!

“你们才发现吗?”蓝珀脸色淡静道,“蓝珀是我的哥哥,我,蓝霓。”

“嚯——!”凯林意义不明地嗥了一下。看来蓝老师的艳名在大学城远播,四周桌儿上正撸串儿的、吹瓶儿的,那帮男生一听说蓝珀,就跟听到自己名字一样,不管在干什么,立马回头,竖起耳朵。油烟味、炒锅碰撞声、各种口音的吆喝声里,凯林带头,相互嚎叫而集群。

“怎么了,”蓝珀聊闲天儿,然一颦一笑,举店观瞻,“你跟我哥哥很熟吗?”

项廷没插话。因为他几杯小酒下肚似乎也有点入戏。自己女朋友,竟称别的男人为哥哥!听着他妈的别扭,不痛快!

在项廷昏了头的两秒间,凯林果断抓住献宝的机会,语气带着压低的兴奋:“那嫂子您说,白希利怎么处置?”

蓝珀诧异:“处置他干嘛?”

凯林摩拳擦掌:“这小子不老是欺负咱哥么,抓了这小子既是给老大交差,也算替咱哥出了口恶气。”

蓝珀跟听见枪响的兔子似的,站起身:“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

项廷忙不迭追出去。刚绕过大排档的后街,蓝珀就猛地转身:“白希利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早晨,从何崇玉处听说了白希利撒了蓝珀珍藏多年的一袋土。八九十年代末的这帮半大小子确实狠,那个年代没监控好办事,这能忍?项廷怎么着都得管,着人锁拿了白希利,还没办。就这么回事。

蓝珀听说,气得发尾的那个波浪旋儿都往上弹了几弹,像甩着一头茂盛鬃毛的母狮:“那是我跟他的恩怨!多少年了,里面的账哪是几句话能说清的?谁让你多嘴插手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苦楚又伟大,特别有骑士精神?孤儿扫把星,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了!你有时候真不是个东西!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祖上不是大军阀就是骑马过草地的?”

项廷好像在站军姿受罚:“行行行,算我错了,我这就去让他们把人先放了。然后咱先回家,回家教训我,使劲教训,往死里教训,求教训,成吗?”

蓝珀抱着手臂,不动声色地树立起自己的威严:“我正问你话呢!你倒讨起赏来了,软饭让你吃到底了?我算明白了,这么急着回家,你不是怕我见不得光,是怕我多跟你那些拜把子坐一会,抖搂出你的一筐子烂事吧?”

项廷内心有愧不敢对视:“我急什么啊,他们都快吃完了……要不我们跟他们一块打两杆台球去?新开的案子,杆儿挺顺的。”

菜都没上齐,谁吃完了?只是露天大排档太冷,蓝珀又不肯披衣服,项廷怕他冻出个好歹来。

台球厅里的暖气瞬间裹住了人,项廷还冲吧台喊了句话,把温度提高到足以穿吊带热裤的程度。

蓝珀往沙发上一坐就别过脸去:“你看不出来吗?我不想理你了。”

“多大点事,”项廷把一杯热牛奶塞到蓝珀手里,“没发生的事就别琢磨了。”

“你真没对白希利怎么样吧?”

“不是,我说你也太关心他了吧?”

“他小孩子不懂事,天底下多少孩子负了多少父母心。他还是个弟弟。”

“弟弟?”项廷脑梗一下,弟弟怎么,你不会天生就喜欢弟弟这一款吧?

“起来!稀里晃荡的,跟你说话你还坐着,”蓝珀转过脸来,尤其认真地朝上盯死了他说,“宝宝,不许跟妈妈说瞎话了。你发誓你没有怎么样。”

“我自个人都没去,我能怎么样?背后下手,什么东西。”

“叫你坏叫你坏,就知道你有威风也抖不出来。”

两人进台球厅还没几分钟,已经换好几波人过来伺候了。项廷压了压手,没压住敬茶的队伍。显然他在不止一块地界上是有头有脸的主子。

蓝珀奇道:“看来项总的产业四面开花,是走一步看十步的天才。最近又在哪儿发财呢?”

项廷有意没深聊:“蛋不能放一个篮里啊。”

蓝珀的话便愈发尖锐:“不得不说,某位布鲁斯先生的现金流玩得比华尔街的衍生品还复杂呢。他发给我的验资材料上,有一笔从开普敦出去的款项,数额不小,只是南非那边,水有多深我们都清楚。矿权交易、设备采购、出口报关……这些环节,稍微灵活一点,账面上就能多出或者少掉一大笔钱。比如明明卖的是D色FL的极品,报关单上写的却是工业钻的价格?再比如,在收购某家公司时,没使用现金而是以德比尔斯股票支付,隐匿实际交易金额。如果通过关联公司进行股权置换,很容易就形成账目上的资金缺口,或通过离岸公司、地下钱庄转移差价资金。”

条分缕析事事具晓,审判接二连三:“小宝贝,我不是在查账,我也没说你在洗钱,或者洗绿。我又不是吃掉你最多亲亲你。你总不能挣多少花多少吧,看你的财务报表简直是美国国会花钱的那种气派。参众两院也有一些据称头脑清醒的人,他们以为每进账一块钱,拿出四五块的花销完全没有问题。”

陡然春风化雨:“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只是好怕,以后你哪一天周转不开了,我不就成了你抵债的男老婆了?我为你熬了一日又一日,天天看了月亮看太阳,等到你是一件很幸福很来之不易的事情。是你让我有了点热乎气,可是现在不知道你是我的正缘还是情劫,你可爱得让我起了奢望。虽然我这话很刺耳,但也不得不是这样子的。”

蓝珀是妈妈是姐姐,是半疯近癫的圣女,受尽宠爱的小孩子和没心没肺的骚狐狸,你想起他的时候,首先记起他的双唇、困柳般的柔情和微笑以及他的体温和香水味,一下子把你带到令人销魂的仙境。所以项廷经常忘记他是一位银行家,他虽然笃信几百个宗教但智力也不低。他刚从大学满绩毕业的时候,全球互相竞争的各家银行就这样进行神经战和斗智,赌注高达七位数,而往往他的生意二十秒就做成了。那几条资金链项廷几经转手,来龙去脉都掩盖得很小心。但在蓝珀一眼看来,就是一个东跳西窜的野人。他问你都是揣着答案问你的。

蓝珀接着诱哄:“又没要了你的命,你忍心吗?我只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顶住!项廷这样告诫自己说道:“你信我就完事了,我没违法犯罪,没你说的拉帮结派、坐地分赃。”

“那我该说什么,对不起,财神老爷!谢谢你,谜多少解开了几分?你应该去当领导,很有这个才华。”蓝珀猜疑地眯上了眼睛,“你做这么多层嵌套想干什么,全世界的无产者还没联合起来,资产阶级先联合起来了?”

“反正没搞灰产,绝对不是什么黑恶势力,至少没侵占中国国家和人民财产。”

“那钱呢?钱都花哪了?”

“钱能花哪……糊口啊老婆。”

“好悬,没给我气死。”蓝珀闭眼,“妈妈晕倒了。”

“好好说啊别急眼。”项廷坐下来扶住他一边肩膀,想吧唧一口没吧唧上,嘴巴碰一块前鼻子先撞到了。

第一次只是一个情难自禁的意外,后面几次蓝珀都是故意的,捧着项廷圆丢丢的脑袋,把项廷当掌上小狗马尔济斯,把自己唇色蹭得愈发斑驳凄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告之以方,约之以法,演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一会说,你别咬着我,让我走;一会说,我的眼泪不值钱,你拿去吧!一会戳戳项廷的腹肌,还配音,噗噗就是几刀。叽格叽格,哈痒。翡翠冰蛋戒指在清晰滚烫的胸中缝滑来滑去,小偷小摸。项廷的手粗,有枪茧,不能碰绫罗绸缎,一碰就拉丝。所以蓝珀顺理成章地把他的手拉到了自己光裸洁白的后腰上。痒酥酥的,一握而已。秋天到了丰硕的果实压低枝头传递着自然的恩赐。蜂缠蝶恋,把蓝珀舒服得屁股扭来扭去。几套化骨绵绵掌组合下来,就这样项廷都没心软,没被蓝珀麻痹。可是眼见耳闻身受,总有那么几个瞬间,遭不住遭不住,蓝珀问他饿不饿,项廷非常恍惚地说,我最想吃的东西在你嘴里,你又不让我吃。蓝珀就怜悯笑笑,狗狗边上馋坏了。小头艰难控制,但是项廷心里很有干翻这个狗日的世界的冲动,爱恨燃尽。眼神都快实质化了,狠狠灌注。

蓝珀双手搂他的脖子:“坏球。”

项廷说:“别晃了我晕车。”

蓝珀喝了一口牛奶,一圈猫胡子,甜甜的边说边笑:“老公。”

项廷墓前安好:“喊老爹都没用。”

“你这死孩子!”蓝珀细细地呼了一口气,口气很有点一家之主息事宁人的味道,“其实在我这都算不了什么,司空见惯了。资本原始积累谁是没沾一手血的,哪家巨型联合企业没有一丁点儿财务上的病态呢?从来没有什么风险等于零的事情,论迹不论心。”

说什么蓝珀都会发现供词不对头,短短两分钟项廷甚至忏悔了上辈子。他吐不出二话:“你给我点时间,以后家里钱都归你管行不行,我两袖清风,净身出户,啊。”

项廷头脑中构想了一下婚后的画面。刚吃了大亏又忘记蓝珀的地位和手腕,想象中的蓝珀成天看戏喝茶搓麻将逛商场。爽!项廷这人很有点旧社会的。蓝珀刚才讽刺他是财神老爷,项廷只听进去后两字。甜!

“你呀,好不自信。”蓝珀的声音像一缕凉风拂过,虽绷紧了脸,却没流露出愠色,“不自信的男人到头来只是男人,他成不了丈夫,更遑论守住谁的一辈子的。”

这话非常重了。但蓝珀似乎并不是露骨地威胁他,也没使性子小打小闹,竟是优雅地掷下了决斗的手套。

台球厅里的色调像香港电影,很土很艳丽,头顶是那种老式KTV灯球,立柱是几根发廊门口的旋转灯。蓝珀就立在这片光怪陆离之中,墨绿色台呢前,拈起一块天蓝色的菱形巧粉,不疾不徐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地揉擦着球杆那包裹着细绒的撞头。项廷被这骤然汇聚的光线刺得几乎睁不开眼,穿透光幕,他看见那腰肢惊心动魄地弯折下去,长发垂落扫过乳脂般的肩颈。

蓝珀微抿双唇,形成一个带着点冷冽意味的弧度,俯身架杆,目光锐利地刺向那颗目标球:“三局两胜。我赢了,你从今往后就别想在我面前有一点点秘密。”——

作者有话说:病了,会写完的

第103章 潜龙鳞爪出云间 “唉这里不可以磨爪子……

“骗你一下还真来了, ”蓝珀看着朝他走过来的项廷。

“今天就是来向你学习的。”项廷顺手抄起手边一根球杆,动作随意,“你开吧。 ”

蓝珀没多说,把手腕上的一根红绳子解下, 利落地扎起了高马尾。他将杆架在大拇指上, 沉下腰, 将手臂连通上身一起送出去。三颗彩球应声入网。蓝珀没抬头, 只瞄了一眼便继续连杆。盯住一颗远处的小号球, 目标明确——一个颇考验准度与手感的远台。出手却异常轻巧, 像只猫爪, 轻轻一碰, 那球便听话地滚向袋口。

项廷见他选了这颗球, 球杆在手心转了个圈, 身体前倾预备起身。然而,他刚想站起来,咚的一声, 那颗球就进了,是个清脆的响袋。

蓝珀脸上波澜不惊。能打进这种难度球的, 一般人都会笑出来。

项廷又坐了回去。况且目标球进了, 母球却跑到了一个糟糕的位置,紧贴库边,下一杆几乎成了死球。蓝珀蹙起眉头,俯身端详片刻, 看那运杆姿势,竟仍打算发力。贴库球哪能这么硬来?稍不留意就得弹出袋口。嗡!——出乎意料,又是一声利落的落袋。

接下来的6号、7号、3号,对蓝珀而言宛如家常便饭。加上开球那三颗, 清台只剩一步之遥,黑八的归属已在眼前。只可惜处理4号球时,虽是一记漂亮的翻袋入网,母球却鬼使神差地藏进了项廷的大号球堆里,硬生生给自己造了个斯诺克障碍——典型的低级失误,拱手将自由球的大好机会送给了项廷。

“没控制好。 ”蓝珀声音里夹着一丝懊恼,“球权给你了,你的自由球。 ”

项廷一只手去网袋掏球,目光却在蓝珀身上流连。

“干嘛——喂!”蓝珀忽然叫起来,“好讨厌……恶心!”

“你裙子太短了,我帮你压住点。”项廷说得堂而皇之,继续污染这片纯洁的处|女|地,“知不知道这样很招坏人惦记啊。”

蓝珀没转头耳朵红起来,逃开咸猪手一丈远:“还要不要打?臭流氓、色狼、菜狗!”

项廷勉强吃掉两颗简单球,蓝珀短暂紧张了一下。紧接着项廷选择难度中等的彩球打薄边未进,做安全球时不慎漏出大把机会,失误后就站在旁边反复擦巧粉。轮到蓝珀上场的时候,项廷的眼睛似乎就没离开过那伏低的腰线、若有若无翘起的屁股、毫不费力抬手就能摸到紧致而有弹性的嫩肉。待项廷终于再拿起球杆,灾难便降临了——连打带撞,白球竟稀里糊涂地接连三次坠入袋口!三犯之后,本局直接判负。

蓝珀那点胜负欲早就被忧虑取代,表情凝重极了:“净想着下半身那点事,连最基本的美式都不会打,出去怎么跟别人谈生意?十八了还当自己是大宝宝呢!”

“紧张了,手抖,”项廷拖过三角框开始码球,“平时打篮球谁玩这个球?社会青年?”

蓝珀听了觉得好有道理,对项廷说道:“趴下,照标准姿势来。 ”

蓝珀扶稳他握杆的右臂向外推了半寸,又将那颗乱转的脑袋往下按了按:“腰沉下去,眼睛看球线……像这样。”

把他的手从丝袜上扒拉下去:“唉这里不可以磨爪子。”

“再来一把? ”项廷问他,“这回我开。”

开球是一记发力通透的炸球。母球咆哮着撞向三角阵,彩球暴雨般炸开、四散滚动。姿势很帅但结果蹩脚,母球撞库后停在红球堆后方,角度十分尴尬。然而他将母球贴库,目标球远离袋口但线路开放。连续打进3颗难度球后,对蓝珀笑:“走运了,蒙的。”

蓝珀倏然挺直后背紧盯球桌:“你……真不会玩?”

项廷但笑不语。蓝珀心头一跳。项廷说的是实话吗?他真是新手?还只是谦虚而已?蓝珀看不太出来,因为项廷爽朗地笑起来的时候,从来一点都不像在撒谎。项廷手抖着似乎都不知道怎么把杆送出去。

然而接下来,项廷行云流水,寥寥数杆便将早已打开的台面清扫一空。最后一颗黑球稳坐袋口,尘埃落定。

第三局球型不算很好,但仍然开球有下球。蓝珀脑中飞速勾勒着清台路线,前几杆顺风顺水。可惜显得有点昙花一现后劲不足。就在第四击时,白球的走线微妙地偏了一寸,后果立刻显现:黑球加项廷的花球,恰好封死了他原本想下的那颗球的唯一通路。他心知,强行击打多半犯规,这一局怕是要拱手相让。深吸一口气,蓝珀打算冒险选一条险路——做拼死一搏的防守,解球。

“只差一点就解到了。 ”悠然看着白球堪堪掠过目标球的边缘,项廷笑道, “现在是我的自由球了。 ”

小臂如弓弦绷紧——“砰!”项廷击球更像是一种暴力,枫木杆身在他掌心几乎摩擦出火花。

母球撞上1号球中袋,高杆跟进,白球粘着红球滚了半尺,停在2号球斜后方三十度角,一个天然的衔接点。

节奏开始了。

2号球薄进中袋,低杆轻拽,白球回撤三寸,恰好咬住3号球的半颗球身。3号球贴库,项廷用右塞加旋转,杆头精准刺出。白球吃库后划出一道弧线,撞开3号的同时,将4号球从库边弹离半尺,死球转活。5号、6号、7号……白球在台面织起一张巨网。

高杆加塞绕过障碍球,母球如华尔兹舞步滑向库边;低杆刹车定在8号球侧翼,像被无形的手摁住。

最后一颗花色球入袋前,项廷瞥向黑八。母球必须停在黑八与底袋的直线上,中杆推刺,力道控得精妙——白球撞进堆球区,借力弹向台心,稳稳刹在黑8正后方。

终结一击毫无悬念。

袋网轰然。白球在原地微微震颤,似乎在回味这场精密而盛大的杀戮。

一杆,清了台。

台面上只余一泓寂静的绿。全场屏息,能出气的只剩空调了。凯林来找大哥(实际找大嫂),因食油爆帝王蟹过敏顶着一个蜜蜂小狗的头,嘴肿成俄语口音了呜哝呜哝的,带领兄弟们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叫好。

项廷把杆子卡回球盒,没理会观众席,独跟蓝珀说:“愿赌服输啊。你说话算话,钱的事以后别问了。”

蓝珀阴着脸转过了身,朝着休息室的方向去了。

这种程度了,此时无声胜有声。

“老大,你完了。”凯林都品出来了,“你自己往坑里走啊。”

项廷追上去,跟在后面说:“下回我让着你,我脸皮藏兜里。”

“谁要你让了?你也没把我放在眼里!”疯狂暴走许久,蓝珀憋了半天的火终于炸了,调门儿一阶阶拔高,“奸诈装天真、扮猪吃老虎,连我你也算计?把我当塘里的鱼炸着玩呢是吧?”

“那我不是摸不着你水准么?”被蓝珀盯着,把项廷腿都看软了下来,表现出了真诚的悔悟之心,搓了下鼻尖,“你一上来那架势,多唬人啊!我能不防着你一手?”

“呵!你怎么看出来的?”

“不好说,”项廷认真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叫识人于微。”

“如果你想找借口先用用脑子!骗我,你又骗我!我只是想有个人真心待我!我以为你是个很正直很诚实的男人,我才动了心的!以后我要再看你一眼我就不是人!我在这世上也没活头了。”蓝珀几乎要害怕地捂住眼睛,每大吼一次,他就感受到力气的流失,“你这就是诡辩、毒计!你这人心机就这么深沉吗?”

“看过射雕么,降龙十八掌有一招,潜龙在渊,腾必九天。意思就是面对比你强大得多的对手时,你不能光想着死磕,得装孙子,得蛰伏。你得思退、思变,变则通,通则久,躲到他注意不到你的地方去,一鸣惊人、一招制敌,一杆给你抄了底牌。”

蓝珀一屏气,不和他往下吵了。项廷总是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流露出超乎年龄的老练,他的成熟半生,半明半昧,蓝珀看不透,也摸不着深浅,所以觉得危险。他甚至隐隐发现项廷这双笑起来时格外乌黑明亮的眼睛目露凶光,再阳光的笑脸都掩盖不住。蓝珀怕他学坏,尤其怕他不把那学来的坏,悉数用在自己身上。可有时候,他心底又有个无比晦暗的念头:希望项廷别真变得太好。

项廷却比他更生怕人跑了,将蓝珀一把抱在怀中,轻轻地凑过去,傻兮兮地笑着问他:“你要去哪?”

“换衣服啊,”蓝珀懒得做表情,甩开他,砰的一声关上洗手间的隔门,“这不男不女的成什么样子。”

“你心里是不是在大声讨厌我?”

“一点没错,心里心外都讨厌!”

“讨厌我总比一无所有强。”项廷沉思,“你不会偷偷翻窗跑了吧?”

蓝珀表情有点酸又带点刺:“你不是有火眼金睛吗?看不出我是那种,你碰上了就再难甩开的人。你和我看来有割不断的前世之缘呢!”

项廷正要说话,只见走廊阴影里蛰伏着一个高瘦青年,肩背纹着泰国高僧刺符的斑斓虎头,皮夹克敞开时露出腰间的蛇形匕首。

见是南潘。项廷立即对蓝珀说:“我外头等你。”

溜得真快,封个烟就跑了,真听话!蓝珀虚空、怨怨地看了项廷一眼。

蓝珀刚把臀部系的花结和缎带拉开时,手机响了。

——费曼。

第104章 只向从前悔薄情 撒由那拉(*^▽^*……

蓝珀盯手机半天, 才想起来他今晚爽了一个约,放了人鸽子。

全怪项廷,害得他见不到面就茶饭不思魂梦如痴终日倚窗叹息,看云都能看出他的影子, 心里的小鼓每天都在敲。真见着了, 便哭哭啼啼死活不如。怪不得人人都说, 谈恋爱就会变得顶顶恶心了呢!

但人类高贵就高贵在能够克制自己的动物行为, 蓝珀掬一把冷水往脸上撩了撩, 额前的一绺短发不听话地垂了下来, 除此之外俨然是个外交造型了。在电话无响应挂断前的最后一秒, 接了起来。

“抱歉我给忙忘了, ”蓝珀偏着头, 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腾出手去摘耳朵上那对沉甸甸的耳环,“改天吧,下周?下周补给你。”

电话那头没声儿, 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

蓝珀蹙蹙眉:“听得见吗?”

“再等五分钟,”费曼模糊的声音先响起, 压得很低, 显然是对旁边人说的。然后才说,“蓝,圣诞快乐。”

“是嘛?那,同乐?”蓝珀愣了两秒, 把手机拿远了些,狐疑地瞥着屏幕,仿佛要确认这例行公事的祝福真出自费曼之口。确实是费曼那个死人。

那边的背景是飞机引擎启动的低沉轰鸣,还有乘务的提示音。

于是蓝珀话里带点戏谑, 倒也不算意外:“你这是回家过节去了?太阳哪边出来了?好多年了,头一次呢。”

“算是吧。”没什么波澜,冰封。

“那是好事啊。替我向戴妃问声好,女王陛下安,还有你妈。所以,没别的要说了?嗯?”

听筒里只有沉默,像一块沉重的布,慢慢覆盖下来。

重新套上这紧绷绷的西装裤让蓝珀打不开自己的胯,他忍不住抱怨:“什么话都是我这个平民说,你这个王子可以换个牌位代替了。”

“你现在在哪?”隔了几秒才说。

“我吗?”蓝珀下意识地提高了点声调,“我在家啊,头好痛早早就睡了,半夜起来上个厕所,被有的人气清醒了。”

费曼没有拆穿他,只是用一贯的、古板而冷僻的嗓音说:“我要走了。”

“哦!我都惊呆了,我觉得受宠若惊、深深感动。你一定想了很久吧?琢磨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蓝珀遂在心里荒凉地笑了一下,“所以,是我们俩对彼此那点可怜的指望,都耗干净了?失望攒够了。嗯,你也认了。”

“我没有这样说过。”费曼嗓音依旧平稳。

“所以呢,强调两遍做什么?显摆你这一去就不回来了?”跟项廷在一块久了,蓝珀的口音都受到了些许感染,“大男人搞这种小动作,特、没、劲。”

想象着费曼那一本正经的神态,蓝珀觉得特别可笑,擦了火含着根烟,说:“那撒由那拉,以后千万别联系了!我真怕听到什么噩耗,除非国丧。”

他利落地把烟吐掉,指尖悬在挂断键上。就在摁下的瞬间,电话那头另一个嗓音响了起来,陌生又熟悉——

“五分钟过了吧?”

“谁在你旁边?”蓝珀浑身猛地一抽,每根头发都像天线似的竖了起来。

那个英国男人兴致勃勃地笑道:“想不到我的声音传得那么远!”

费曼说:“是安德鲁。”

安德鲁王子即约克公爵,近期因国事访美,在机场迎接他的是美国总统老布什、他的妻子芭芭拉和他的儿子小布什,仪仗队鸣炮二十一响向他们致敬。

现在两位王子坐在同一架即将返英的皇室飞机上。同是王子,费曼几乎是英国历史上肖像画最多的王子。不同于费曼长得就高智,安德鲁早早秃头又发了福,胖得皱纹都淡了,平滑如镜。现实的绝大多数时候,城堡的尽头不是王子而是牛蛙。并且背负数不清的风流韵事。

费曼说:“落地后我再打给你。”

话到一半被安德鲁截断:“蓝,我经常在电视节目上看到你,你比以前更加白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求延迟五分钟起飞吗?”费曼转向安德鲁,冷得像冰。

“方便我的王弟跟这个提着裙摆转圈的小淑女、轰动巴黎的小剑齿虎道个别?”安德鲁充满揶揄。

“是方便我随时将你请下去。”

就这么一闪而过的僵持后,对面彻底安静了。显然精通一切贵族技能的人士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内斗上。而蓝珀的世界也早已选择暂停。

于是沉默滋长,以无声的霸权统治。

“没事了,”费曼说,“他走了。”

“不,他没走,谁都没走……别碰我!”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盥洗台。蓝珀搓洗着双手,一遍又一遍。他没注意到没涂卸甲油,就这样用蘸了清水的纸巾包裹起手指,那力气快要拽掉自己的十根手指,却毫无知觉。胃里翻江倒海,吸进去的烟像无数根针在搅动,直想吐出来。用力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惨白、扭曲,眼神空洞。下一秒,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突然提起双手,捂住脸。紧接着在肋骨、腋下、脖颈、大腿根又搓又拧,仿佛这具身体属于不共戴天的仇敌而不是自己的,直到浑身像用鞭子抽过、排布一组一组红痕。他对着空气反复念叨某些神明的名字,分不清这是忏悔还是召唤。其间一根接一根地吸烟。他没有烟瘾,只是经常需要尼古丁。月光轻声尖笑着,幻痛跳出来刺着他的神经,一阵紧过一阵。

蓝珀按那根香烟,把烟蒂都旋来转去地按烂了。嘴唇抖得厉害:“费曼……你还在吗?圣诞要到了,光快乐怎么够?我要礼物。”

“你说。”低沉而清晰,像抛向深渊的一根绳。

“我要安德鲁的项上人头!或者你的那些叔伯兄弟,你家上上下下随便哪个男的,随便一个拉出去你砍了他们的头!求求你了,吐句话吧!死了我也能闭上眼了!”

“我明白我欠了你,”费曼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一些无法清偿的重债。”

“怎么就不能偿?那些都是有案可稽的事实!我不怕闹上法庭对簿公堂!安德鲁——顺位继承他还不如你,你怎么就是不敢跟他打一架?为什么是把他请下去,你就不能把他从飞机上扔下去?你一直以来在怕什么?你就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把我的心拿出来,拿锥子扎!动真格的时候你就不言语了!”

“蓝,”圆角舷窗之外,苍穹遥远,夜空清凉,费曼说,“我送你一座雪山。”

蓝珀双手慢慢伸到背后,抓住两块肩胛骨,搂紧自己的身体。僵了好长一段时间,像被冻住的蝴蝶突然振翅,像术后刚开始活动的病人:“……你……说什么?”

“加利福尼亚,雪士达山。我从联邦政府买下了它作为私有山地,就在你的名下。”费曼分明听见了电话那头骤然加剧的、压抑到极致的、濒临崩溃的呼吸声,但他必须说完,“你爱好灵修,也需要宁静。那里的雪,很干净。”

雪士达山被全球灵修者视为地球能量中心,传说中是第五维度入口、利莫里亚文明遗迹所在地。地下水晶洞穴高频振动净化心灵,山脚下的艺术村里有一家音疗工作坊,在雪山环绕的木屋平台习练日出瑜伽与日落阴瑜伽,马术或者徒步探索荒野,蓝珀大可以在此隐居不被人类的自私所扰,漠然或是悲悯,他可以随时,独自行走在高处的丝绸一般质地的清凉里。

蓝珀攥着手机,指节白得发青。一股巨大的、屈辱的愤怒,像火山一样猛地冲垮了刚才的僵硬:“你觉得……我最需要的……就是每天去拜两个神磕两个头?对吗?费曼!你是这么想的?”

“蓝,我们都需要时间。”

“时间是会让很多东西变淡,但变淡就不是东西了吗?变淡不是变质!时间它只是麻药不是解药!痂下面是烂的!是臭的!”

“那座雪山敦请了圣像。”

“是吗,是佛?还是主?”

“你所信仰的所有神。”

“可是我告诉你——”蓝珀的声音陡然拔到最高,“我!从来都不信神!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就是神!我活着的每一天,我喘的每一口气都在恨这世界上每一个神,白天恨,夜里做梦都在咒!我是俗人,就想看到现世报,立马报!马上!现在!不是等老天爷大发慈悲打个雷!神看着我……看着我……把我钉在祭坛上,神把我当圣餐杯,然后你就送我一座神山?好大一份礼!谢谢你的神恩浩荡,你是想把我活埋了吗?啊?你还不如直截了当送我那座岛……”

砰!隔着门板一声巨响,凯林焦急又困惑——有人说看见嫂子进了男更衣室,而且好半天没出来。顶着台球厅的电光紫色调,凯林小小的脑仁渐渐大了。

蓝珀被一震一震的声波弄醒了。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两只眼睛转动,像在寻找什么,找回现世的假面。

蓝珀正好抽了一口烟没来得及喷出来,被呛着了。连忙说:“对不起,我太失态了……你起飞了吗?”

电话那头,风雪声灌进来,呜呜地响。以至于机翼那面王旗,旗面有红、金、蓝三种颜色,四个象限里分别是向前直走的狮子、跃立的狮子、金色竖琴的图案——都被撕成了碎片。登机梯的两侧,皇家内近卫骑兵团穿着红色军装、白色皮质马裤和黑色过膝高筒靴,上身是闪闪发光的胸甲,头戴锃亮的头盔,上插红色或白色羽毛,无一不注视着这位离开本国远走十年的王储。

费曼的声音透过呼啸的风声传来:“我现在来见见你,好吗?”

“不不,”蓝珀想都不想,仓促道,“当我刚才说的是个笑话,我是疯了还是傻了和你说这些?是我自己命不好,一根筋的人最可怕。全都一笔勾销,我们善了了,好吗?我只求你另外一件事,可以吗?”

“蓝,你在哭。”

“没有的事!费曼,跟你讲话可真费烟,我的脸笑疼了!”话锋转得多快,“项廷……你知道吧?”

颇有意境的寥寥六字,费曼大抵早已是领略了其中真意。

蓝珀放低了声气,接着以一种扎根于心的虔诚说道:“他吧,年纪小,又露富,刚吃几天饱饭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某天口袋里突然装了两块钱,他就把自己当财主了,树了不少敌。别人我都不担心,就是伯尼……你帮我跟他捎两句好话,说说情,抬抬手,别难为他,好吗?中国的话说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的肚子里能撑船,伯尼是,你也是!贵人拉拔拉拔路就平了……”

好一阵蓝珀心里没底,小声问道:“殿下?”

“我知道了。”费曼总算回了。

“嗯嗯,那我不打扰你了,一路顺风!”蓝珀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在凯林最后一下、几乎要破门的拍击声中,蓝珀啪一下就把电话撂了。

机舱内,出去“凉快凉快”的安德鲁王子也回到了座椅上,裹着柔软的毛毯。他瞥了一眼身旁依然紧握着手机的王弟,其实有不少风凉话、损到家了的话,在他嘴里打转,他明知说了以后行将发生什么事情,会点燃什么。但安德鲁只是觉得好玩而已,耸了耸肩膀。

他心说:我的傻弟弟,少在那儿良心不安了,别太有负罪感了。你的蓝霓四处勾搭男人,单纯是因为自己这么做开心罢了。他吸取了几人的魂魄,嘴角就绽开几朵罂粟。看看,你到底在为谁等待!你为了谁变得一脸阴沉、永远悲伤?曾经你与整个温莎王朝决裂,说你为你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感到耻辱,魂不守舍地追去美国的第二天,一首新版的《听天使们高声唱》就在威斯敏斯特城内传唱开了,其中第二句歌词改成了“妖精偷走了我们的国王” 。啧啧,浪漫吗?当然!毕竟费曼诞生以来,宫门便风云际会。当时的王后、王太后、上一任国王的教父挪威的哈康国王,一齐把襁褓中的小王子高举起来放到窗台上,幅员辽阔的御花园里,匍匐的人们像角马群黑色潮水漫来,云层骤然开裂,一束神谕般的天光精准地笼罩他,日不落帝国的太阳将永恒地追随于他。他不负众望不辱使命,小小年纪就巡礼古迹、出席展会、慰问伦敦儿童医院、莅临皇家阅兵仪式,像模像样有板有眼,他过一种充满王室责任和外交往来的生活,他的人生像棋盘一样清晰,不费吹灰之力,这才配得上他所受的清规戒律和严苛古板的教育。那一次凭吊二战英魂,他身着金红两色军装、左手轻握短鞭和缰绳,右手抬起敬礼的照片,竟将“女王病危”的新闻压至卫报二版。甚至差一点就在未登基前发行带有他头像的硬币,那些模型和模具至今还放在大英博物馆的玻璃展柜中,纪念如此一位未加冕的君主。这首歌谣再次印证了他那不可思议的人气——捅了天大的篓子,世界最古老的王室头一回出此等不孝儿孙,颜面扫地,费曼依然定义了无数人心中的王子,是民众梦想中的国王,深受爱戴的未来元首,他也始终都是大英帝国的化身,是强大、坚定、高贵和威严的象征。他的离去,仿佛只是情非得已。一时的冲动,总会有回心转意的那一天。安德鲁嗤笑了一声:哎,或许真要感恩你的父亲国王陛下暴病一场马上撒手人寰了,否则这罗密欧与朱丽叶各回各家的历史性一天,还不知道要再等到第几个十年!

在费曼端凝那张十年来一直放在随身的折叠皮夹里、他和蓝珀唯一一张的合照——磨得边角发毛的大学毕业照的时候,安德鲁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唏嘘,抽出了他手中的相片。真是美丽,每次看到他,我都会全身战栗。他这么向他感叹道。

接着安德鲁拽掉了自己手套,特地向费曼展示着那一道陈旧的、深刻的疤痕。

安德鲁的手,那是蓝珀曾经咬穿了的。

第105章 一夜鸳鸯瓦上霜 “这么坏的……”……

台球厅的后街, 南潘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尾,项廷的背就被拍了一下。

谁啊?居然能够轻取我的背后,看来不是一般人,项廷想。回头一看, 是自己老婆。而且是已经变回男版的——提花缎面的西装、微翘的戗驳领 , 不知道里面的挂脖胸衣还有没有脱。

“什么好事, 这么高兴?”蓝珀疑惑地看着他的脸。

项廷说:“你真好看。”

“看什么看?又不是不认识。”蓝珀无不讽刺地说, 并且斜了他一眼。但蓝珀天生眼睛带勾, 便有一股欲说还休的意味, 讲不清的。

项廷说:“要是这没人我就亲你了。”

他笑着, 一副得意状, 蓝珀讨厌:“你这小流氓, 早晚得挨枪子的货。”

讨厌地退开几步的同时, 蓝珀朝他喏了一声,伸出了手。项廷直接来了一个带助跑、三步上篮的狗熊抱,抱得蓝珀喘不过气:“你抱我干嘛!我要你拉我的手!”

“哦哦我理解错了!”项廷认了错但不改, 而且抱得更紧了,翘首翘脚地说, “老婆, 我想亲你。”

蓝珀捶了一下他的后背:“笨啊猪。”

项廷沉实地呼吸:“你这样子真特那个。 ”

蓝珀费力地扒开他,骂得很脆生:“呸!”

项廷一顿瞎哄:“你不觉得两人搂着不亲嘴很别扭吗?”

“嫌别扭你就别搂啊!”

“我说真的老婆你有没有一种感觉,”项廷往他脸上贴了贴,很神往地说, “咱俩这情况,下辈子不成两口子对不起老天啊。”

蓝珀摔摔打打地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那不还得一撇一捺地写吗?”大大方方的项廷,说着像是不好意思地笑了。

过了一会儿,蓝珀还不说话。项廷以为他是感动的, 跟自己一样被幸福填满。小心地去碰了碰,竟碰到一张被泪水濡湿的嘴唇。一柱暗灯下,他看到了一个泪流满面的蓝珀,他搂着的身体不知何时,石一样沉,木一样僵。

“怎么了你这是!”项廷飞速转动大脑。他知道蓝珀不会给他太多时间揣摩,但他没法开悟,一分一秒都是生机就这样被浪费了。爱情两个字好辛苦。

“下辈子?”蓝珀紧紧地闭着眼睛,“为什么不是这辈子呢?”

项廷反应了半晌:“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啊!我有那个意思我绝种,我出门就要车撞死!”

“呸,呸!”蓝珀惊恐地捂住了他的嘴。蓝珀忽然想到了小时候干的傻事,因为男孩说不跟他一起逃跑还不如死了的话,蓝珀给气得抹了好几天的眼泪。那些时光,那些日子,现在回忆起来,只觉一片轻盈美好,如同被向上的涡流温柔托起,升向晴空。

“我是说我这一辈子都惦记着你的好,要有下辈子,我可得提前预订你啊!咱得续上!”

“我这辈子跟着你遭罪还没遭够?操多少心受多少累?谁爱给你当老婆谁当,你找别人享福去吧,我可不敢要了!”

项廷追悔莫及:“都怪我,说的话让你抓着话把儿了。”

“不怪你。我觉得我这辈子一直是在梦里,你说呢?”

“不是梦,是真的!”

蓝珀抹了抹眼睛:“你别理我,我有羊癫疯,指定精神有问题。哭一哭心里就敞亮点了,一会自己就好了。”

项廷怜惜地扶着他的肩:“你当我什么人啊,这时候不管你,别说你男人了,我还是个人?”

这一声,就让蓝珀傍到了精神的肩膀,哭得更凶了,眼泪劈里啪啦地往下落:“那,你打我一下,看我是不是在梦里。”

项廷当然犹豫了。蓝珀急了,抓起他的手:“你打呀!”

项廷把手抽出来,又审慎地看了看他。

“你打我一下。”蓝珀这句话里,有央求在里面,“快打我!……”

项廷低着头,突然用手捧住蓝珀的脸,将舌头伸进他的嘴里,上下轻柔地舔,不太像接吻,像给快要渴死的人渡一口水,以沫相濡。很快蓝珀的唇又干了,项廷继续伸出舌头为他细致而卖力地舔,把蓝珀的舌头挽成一朵花。蓝珀直着、微微后弓着身子一直没有任何回应,忽然抬起脚,在项廷脚上重重踩了一下。

“你咬我一口。”蓝珀甚至带着难以言明的决绝。

项廷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郑重其事铺展在自己的掌心。把蓝珀的无名指放到嘴边,收着牙,含住了,小心翼翼地封存在这里。

一股钻心噬骨的锐痛蔓延了蓝珀全身,可哪里是血肉之痛,是悲痛,像巨大的兽,獠牙毕露,连皮带骨地就把他吞噬了。蓝珀徒然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有眼泪又滚了下来,热泪汹涌冲刷脸颊。

“老婆,”项廷啵的一声亲了他的手心,“你是我老婆。”

“嚎什么嚎?招魂啊。”蓝珀泪花在眼里晃啊晃的,视线都糊成了摇晃的色块,嗔了两声。可项廷含着他的手指不松口,那股倔劲就悄悄软了,被捂化了。绷紧的肩膀也跟着无声地坍塌下来。

项廷就笑着揽过来说:“你不就是我的魂,你这一跑,跑丢了,我不叫你不知道回来。”

“大流氓,我告你!”蓝珀往他胸前偎近了一点,偷偷依靠,“我好坏还是讲理的。让你打不打,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以后别怪我没征求你意见。”

“只有你打我的份,”项廷拿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抽,啪啪地响。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蓝珀冷着脸,站稳了,“美得你鼻涕泡都出来了!”

接着蓝珀抽出手,来了一下狠的,项廷的脸上立刻就有了五道隐约的指印。他这常年轻度晒伤的肤色还能红,可见多不留情。

“你来真的?”项廷捂着半边肿脸,愣愣地看着他。

“看招!耳光拳!”

“你女侠啊?”

“啊,我不是故意的!”蓝珀也没想到自己下手这么重,忙去摸项廷的脸,摸到一张嬉皮笑脸,“你还有脸腆着脸笑!”

“我不就是个笑模样吗?”项廷把另一边脸主动递了上去,“再打累着你。”

蓝珀摸了摸他侧过来的脸,把他的手打到一边去,不经意碰到了项廷的胳膊。那块肌肉群都带着一股年轻的戾气。微微的磨砂感,那是在海军服役时期武装泅渡、障碍训练结的密密的疤。

“你没头没脑地说了些什么啊?”蓝珀用目光谴责了一下他,晃晃他的胳膊,“部队上光学的嘴甜?”

项廷用嘴角坏坏地笑了一下:“报告上官,学的在恋爱问题上要打冲锋不能撤退!”

蓝珀终于是笑了,哼哼地笑了两下:“立定,向后转!走呀——回家了。”

手牵着手一荡一荡地走着,两人在昏昧的长街上走走吻吻的,时不时啄一口,项廷还用那种警察搜身的姿势抵着墙根把蓝珀深吻,路灯都害臊地眨了眨眼。把一个骑单车夜行的人招惹得咣的一声连人带车撞到消防栓上去了。蓝珀回头一瞧,笑得直不起腰:“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罪过可就大了。”

他从项廷怀里挣出来,步子倔倔地往前闯,跑回停车场。项廷在后面追。

蓝珀打量项廷的座驾,说:“你这小跑,比人家SUV都高……啊!”

项廷二话不说,一膀子力气就把蓝珀捞起来打横抱稳了,跟抢了什么宝贝似的,还原地噔噔地转了两圈,塞进了副驾驶。车门还大敞着没来得及关呢,项廷就急吼吼地压了上去,密匝匝地亲了满脸。蓝珀的眼睛被泪水洗得透亮,像秋水,粼粼地,项廷飞快地在他眼上吻了一下,蓝珀被他吻愣了,呆呆地,一动不动,定住了。周遭的空气都凝滞、稀薄了。项廷的唇不容拒绝地移下来,又生猛又灼热,用力地把他揽在了怀里。不知怎的,蓝珀衬衫的扣子就开了,白花花丰肉弱骨。项廷看傻了。蓝珀本想推开项廷来着,可看着他傻傻而痴迷的样子,又霸道又可怜,抬到一半的胳膊顿时失了力气,心怦的一跳紧紧阖上了双眼,两个身子纠缠着在那不算宽敞的真皮座椅上滚作一团。

煞风景的又来了。凯林的大脸出现在车窗外面的时候,蓝珀恨不得冲出去一头撞死他。

隔音太好,窗户不开就听不到凯林说什么。项廷长长地吁了口气才开了窗,但是刚漏一线,项廷差点惊呼出来。金属针扣从皮带孔中拔出——嗒一声脆响。一个湿湿热热的东西探了进去,一点一点地刮擦着、研磨着,轻轻游弋。车外,凯林满脸通红地和哥们几个海侃呢。车内项廷连带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你胆子真肥。”那伙人总算走了,项廷的手指在蓝珀腰上动了几下,没忍住,狠狠地掐了一把肉,“不怕给人看了?”

“看就看了,”蓝珀还柔顺地伏在他腿上,非常之袒露,“我才不要把喜欢藏起来。”

项廷伸手把他的下巴抬起来,看到蓝珀好像醉了好像很难受似的皱着眉头,身体也不停地扭来扭去,数不清多少弯。

项廷连忙把手掌垫在他下巴下面:“快吐了,快,乖。”

蓝珀仰起脸来。项廷觉得他就像一道艳丽而虚幻的光,照得眼疼。在炫目的光尘里,蓝珀骄傲地甩了一下脑袋,十分做作、夸张地喉结上下一滑,咕嘟一声,昂扬地咽了下去。甚至还粲然一笑,垂了垂眼皮,张开嘴吐出舌头让项廷检查,一滴不剩。整个人都弥漫着一股浇灌成熟的美。

直接把项廷冲击傻了,身心受到最颠覆的打击。原来我的性癖是有缺漏的!我的色胆是有边界的!我的春梦是有局限的!我怎么就从来没设计出来如此劲爆的画面!蓝上校,在你面前我就像个新兵蛋子!

项廷一瞬间爆发了许多意气风发、很不得了的幻想,像海水一样汹涌而至。但是实践的话必然会伤着蓝珀。傻着,安全。

于是蓝珀就误认为他不喜欢这样,惶恐地说:“对不起!我……我从小很多轻贱毛病,已根深蒂固地去不掉了。”

“你从小就贱?说说怎么个贱法。”

蓝珀当着他的面,伸出一点舌尖,意犹未尽地,慢慢舔净了自己污浊不堪的嘴唇:“这种贱法……”

项廷的眼睛都有点花了,看不清,现在整个人是昏迷的。随时有死去的风险,要么心脏罢工,要么呼吸骤停。

蓝珀两眼直扑扑地盯着项廷,早已经是雨打梨花,只有又吧嗒吧嗒地掉眼泪的份:“你生我的气了吗?我不就摸了你一把、占了你一捏便宜,问你讨了点水嘛……豆浆当然要喝现磨的,牛奶当然要喝现挤的。”

“知道么,”项廷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我是真想打你了。”

蓝珀低着头给项廷扣上腰带,一边目光躲躲闪闪地在四处转悠,一不小心又撞上了项廷的目光。项廷只扫了他一眼,没任何表情地就移到蓝珀的腰和蓝珀的腿上去了。

“那……”蓝珀细声说,“那你想怎么打嘛。”

想把你手也捆上了,嘴也堵上了,皮带抽得浑身乱颤。我以前的梦想是当海军大将,现在我要用管理八个舰队的精力来跟你战斗。但是你又是一朵娇花,禁不起造,我这一辈子不敢动你一个小手指头,我竟然不能趴在你身上没日没夜没负担地胡搞直到把你肚子搞大了还搞,我是个军人我觉得这一刻我当了逃兵。项廷这么想,没这么说。这种浑身是劲使不出来的感受很绝望,像一口濒临爆炸的高压锅。纠结死战到底还是破釜沉舟一下,一脸赴死的表情。

项廷憋着一股子旺火,把蓝珀从身上异常果断地拂了下去。

蓝珀当然是无比惊讶了:“你什么意思!”

“开车了,”项廷目不斜视,“别烦。”

“你跟我穷横什么呢!就你还长脾气了!你、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特别伤我?”

“我伤你?你自找的。”

“我都委屈死了,你还说这些,”蓝珀打了一下座椅中间的扶手箱,不过是轻轻一挠,“好拽哦!”

项廷半点不怵:“你跟谁拍桌子?”

蓝珀我我、狗狗了两声,狗怎么可以欺负到人头上去呢?而且他这辈子没遭到过这样来自同性的冷淡对待。蓝珀在情场上从来没有伯仲局,只有绝对的碾压。所以一时间第一次有了咏春对阵叶问的感觉,顿时收起小看之心了。心里一惊一紧的。他偷偷地装作看风景,从另一边的车窗上看项廷的倒影。影子这么模糊了他的眼神还像把刀子那么利地透出来……是否一匹吃过人的狼,看人的眼神会永久发生变化,已经知道人肉的味道了。

项廷开了几里路都没说话,散发他在这个家中无处不在的威严和深刻的影响力。蓝珀的心便愈发虚弱起来,终于在某个瞬间被这种很不健康的所谓男人味、封建老古董的大男子主义压垮了。

“拜托你领点情好不好?白吃还那么多说头,”蓝珀终于把这句没出息的话说出来了,“赖我了赖我了。”

项廷说:“回去再说。”

“借给我一个手好吗?”蓝珀倚过去抱着他的胳膊,几乎是趴在他的耳朵上说,“想抓住主人的手。”

拐个弯项廷差点把自己甩河里。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箍住蓝珀的腰。之后他知道这有点不对,这有点低俗,这有点畜生,但他无法忍住不霸占,不据为己有,不圈个领地打个标记,犯下了罪行。

有本事的男人气场就不一样,蓝珀被他搂着都不敢动,轻轻推都不敢。蓝珀觉得项廷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其实是他自己传染过去的),他本来很深恶痛绝男人抽烟的,可在项廷身上都觉得无所谓了。只有模糊地埋怨道:“这么坏的……”

“哪里坏了,”项廷不以为然地说,“你想歪了,我是想帮你解决问题。”

他看前方、看路况、看后视镜,唯独不看蓝珀。但他知道蓝珀是真喜欢,前边后面比谁流得更快似的。而且他和一般男人不太一样,他不爱喷射,他需要人慢慢给他挤出来,可以一直淌,小春溪。

车内广播在放天气预报:“亲爱的波士顿市民们,明日降水还会持续,雨量达到……”

极端天气就停课了可以放假了,蓝珀忽如其来的关心:“几级降水?”

项廷轻笑。啪的一声以后揉了揉说:“水大不大,得问你啊。”

快到酒店了,项廷停了车,一句话不说径自下去。蓝珀这样子也没法下车,双手都趴在车窗上露个脑袋问:“你干嘛呢你?”

“拿个东西。”项廷心事重重的样子,边说边往回走。

“什么东西,给我瞧瞧。”蓝珀把车门锁了,不说实话不给他上来。

“别闹,”项廷长手长脚的,直接胳膊伸进去摁按钮。

正中下怀。蓝珀趁他俯身,向背后掏了一把,摸来了——

枪。

第106章 千人万人共生羡 “大狐狸出洞咯!”……

校园恋爱谈得好好的, 怎么一秒进入军事频道了?蓝珀心狂跳一下,差点把这个可怕的铁疙瘩丢开手去。

项廷身形未动,不言不语,朝他伸手。

蓝珀护在怀里跟护鸡崽子似的:“什么情况, 老实交代!”

项廷说:“塑料玩具。”

塑料有这么重吗?但玩具不好判定, 因为蓝珀捯饬来捯饬去, 项廷看着并不担心枪会走火。

项廷看不下去了:“不会玩枪就别起哄, 你保险还没开。 ”

“你承认是真枪了!难怪我的右眼睛已经跳了一天了, ”蓝珀很敌意地望着他, “你有枪!”

“搁美国哪个男的谁没枪?”项廷不明白他小题大做什么。

“我就没有!”

项廷听他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直抒胸臆:“你有不奇了怪了吗?”

“你不更奇怪吗?我亲眼看着你从大马路边上花坛底下摸出来的!”

“我学校那保安盯上我了, 我早上上课赶趟, 没地儿藏了。”

“人家怎么谁也不盯就盯你呢?”蓝珀越发惊恐了。

“老外的脑子那么畸形我怎么知道。”

“由你一个人说, 我也就哼哼唧唧地装傻。”美目幽怨,“装不知道这是你被刨根问底逼急了就撒的谎。”

“犯不着。”

这什么人啊?一边赶早八一边倒军火。项廷的冷静让蓝珀愈发紧张,打着手机的光, 照那枪托。惊天发现:“谁家美国枪上还写中国字?”

“我当兵那会配的枪,”项廷解释道, “这两年枪是越配越小了, 还是这把使得最顺手,上个月回国我带过来的,留个纪念。”

这是他人生中正式配给的第一支枪,就像缉毒警察从小狗养起的警犬一样, 出生入死的感情。

“你领导就不说些什么?”

“人局气。”

蓝珀在美多年,是受过西方教育的十足民主自由派,自然是很受荼毒的:“那共产党……”

“共产党的王法还没严到这个程度。”

“你能带进海关?”蓝珀更加质疑。

“海关我发小。”

“你发小美国人?”

“世界大同盟。”

“项司令,您这话深啊!您中国外国这么有路子我还不知道呢!为了一把破枪都不走群众路线了改走裙带路线, 看不出来您还挺长情!”

“那是!”项司令三个字叫到项廷心里去了,突然有了沧海一声笑的潇洒。

项廷以为这事揭过去了,正要探身坐回车里,被蓝珀五指张开顶着脸摁了回去。

然后,蓝珀提出了一个荒诞得不能再荒诞的问题:“它重要还是我重要?”

“什么它?”项廷听得头轻微向后一震。

“就这枪!”蓝珀着急,“你说呀!就一句话的事,有这么难吗?”

衔接这两句话的是项廷的一连串问号。枪,我,重要,这三个词儿他都认识,绑一块怎么就不认识了呢?

侦查尖兵出身的项廷怀疑这么二百五的问题必有隐情,背后有诈,蓝珀又在搞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操作。蓝珀不愧是老师,现在题库里有很多考题,随机折磨一只疑惑的直男。

跟蓝珀谈恋爱时时刻刻就跟做考试填空题的最后一道大题似的,一步没走对,分就扣光了,他不给你中间过程的辛苦分。这样的人当老师还行,当老婆,老公命长不了的。难怪项廷经常一句话出口就干到下辈子去了。

牛逼,项廷在心里默默对蓝珀竖大拇指。总之,项廷很谨慎。大脑空得中间能跑火车道了。

蓝珀神色便愈发严峻:“我问你,这谁给你的?”

“说了,组织上配的。”

“组织上还管配枪呢!怎么不让你白捡一媳妇去?”

越说越神经了。保命要紧,项廷摸排:“谁又惹你了?”

“我惹我了行不行!”蓝珀凶悍地说,“人渣!”

项廷包圆儿地说:“你就记得,我不是没谱儿的人。”

“你要是真问心无愧不就没这事了!”

蓝珀的声音高亢而锐利,像放机关枪一样突突地一顿狂射。路过一条狗都得被鞭笞一顿吧?

那象牙黑的手枪跟项廷的脸色差不多了。他停了停,说:“你看着我。”

蓝珀坐车里,抬起头,斜着眼,眼里喷火。挺虎视眈眈的,看着妖里妖气。

项廷直接给他的脸一把握住,掰正了,像半副项圈卡在下巴上:“我谁?”

蓝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项廷怕他咬着自己的舌头了,自己手劲忒大又怕伤着他。灵机一动拉起蓝珀脖子上的围巾,三下五下把蓝珀像包宝宝那种蜡烛包一样包起来,像洗猫时戴的那种防咬头套。

“贱狗、贱狗、贱狗!你就是我脚底下的一条狗,是你求着我给我当狗奴,你趴下抬起一条腿学狗撒尿看看自己的贱模样……我要把你打得跪地叫妈!”蓝珀顶着一个中东妇女的造型,被卷成小扁脸大眼睛,被迫嘟着嘴,恶狠狠地吐字,战吼,“你就是……”

“你男人,”项廷一只手捉稳了,纠正他,趁着蓝珀气懵的时候,轻轻松松把枪拿了回来别在腰上,“爷们的事,管着么你。”

话音刚落,一声炸响!

砰啷!蓝珀夺枪拧腰猛砸,枪体恰好碰到消防栓上最硬的镀铬阀杆,瞬间零件迸裂成了一场微型爆炸,散落一地的黄铜子弹。

这把七七保护得真好,并肩作战了好几年,风里来雨里去,烤蓝都没磨掉。如今战友的尸体就躺在那里。

项廷狂奔过去捡:“你这不无理取闹吗!”

蓝珀一瞬间嘴唇都白了,只是被没卸干净的口红遮住了,看不分明。

闹是闹了,但真的一点理儿不占吗?

只因蓝珀看他如此珍视,觉得极有可能是项廷爸爸给他的。又不好直截了当这么问,蓝珀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个人。

项首长?项司令?项老总?蓝珀不清楚,但蓝珀看过照片,他爸爸肩膀上扛月牙加四颗金星,这种再上去就国徽了。病重在床,还有一个警卫排配到死。

那直呼其名吗?很难说蓝珀真的不知道项父的名字,毕竟过去未来,结婚对象无论项青云、项廷,这个人都算某种意义上的岳父公公。

但蓝珀是个尤其柔弱自苦的人,他催眠自己没有什么梦醒不了,没有什么痛忘不掉。所以这个为妻报仇而灭了自己全族、害得他家破人亡东流西落的大人物的大名,在蓝珀的脑海里,也如同许许多旁的记忆一样,被挖空了。倘不这样,他的良心早吊死了。他大脑里头的空白太多,所以别人那儿明明很顺当的一件事,他这儿七拐八弯着,打了死结。

或者:这枪,你爸给的?就你爸这两个字,竟最说不出口。蓝珀给自己下蛊把这对父子全方位地切割开来已经很久了。好不容易长好的疤,拿纸糊了一层痂。

所以项廷也算蒙对了,蓝珀不是单纯的冒酸气儿,为了爱情雌竞雄竞,甚至现在跟无机物竞。

我和枪谁重要的问题背后,其实是我和你爸爸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的问题。

问题具体一点:你可不可以在给我套上结婚戒指之前,先把你爸的呼吸管子拔了?

疯魔如蓝珀,也知道不能问,问了就毁了,全毁了,都癫到这种地步了吗?他堵在胸口闷疼。于是就演化成了现在这个局面。蓝珀恨广义上的人所以喜欢狗,而且借着一点不可察觉的希望,希望项廷自己悟,及早开悟。所以做他的狗的同时要做他的蛔虫,扮演好小十岁的男朋友还要知冷着热会疼人,老公爸爸主人爹全面发展,哪一门都不能偏科。

结果项廷说他无理取闹。

蓝珀愣愣地想项父的名字,用了能用上的所有力气。他是想努力挽救,想说清楚的,他是想和项廷就个伴儿好好过日子的,不想跟他因为这么点小事系疙瘩,一本烂账难道还天天翻?拎不清的人只能添祸。放下这块心病,该往前看了,对吧?

可竟然得了失忆症一般怎样也想不起来了,仅这几字不能启齿,想得一滴泪自目中滴落,犹自不知。就这一道坎,怎么就千山万水地迈不过去?蓝珀一忽儿谁也不恨了,一遍又一遍地唾弃自己。

项廷叫了他两声,在他眼睛前挥挥手。蓝珀像是被开水浇进了身体里似的抽搐了一下,立刻又僵住。问花花不语,为谁落,为谁开。玻璃窗内像一件被困的展品。叫人忍不住看了又看,蓝珀像是很习惯这种目光,只静静等对方开口。

“项廷,你的眼睛瞎了,还是良心黑了?”很久,蓝珀木木地说,“你不要我了吗?你可不可以仁慈一点?”

“看你这大词拽的!我傻逼,我投降,成吗?”项廷当着他的面,把那支枪提到半空,松了手,又摔一次。那个导火索的问题他有点忘了,“你再问一次吧,您给讲讲。”

蓝珀摇摇头:“这种时候还要答案,不明显吗?”

蓝珀不开车门,项廷拆了的话,怕他应激。

被冷风殴打了会儿,项廷从车门旁边让开一步,把脚旁边的枪踢到路中间,说:“来,你轧过去,给它干稀碎,嫌不够我给你扔液压机里。”

蓝珀脸上终于回转点颜色,说:“你躺下。”

零下八度,项廷单衣,横得笔直。与他挚爱的枪隔着汽车的前轮对望,像同一战壕里的战友,头顶枪林弹雨,生死未卜。

“我是让你躺到前边去。”蓝珀坐在驾驶座上,油门就在脚下,平静地说。

躺前边去干吗?变成老公饼吗?一个怂得不行一个又气得要死的情况下,这个架是吵不完的,而且会越吵越大。

于是项廷老僧入定,闭眼观心:“你差不多得了吧?”

可是蓝珀偏偏需要项廷很爱他,来填满他,来麻痹他,最好灌晕他。他像吃了一口又酸又硬的生菠萝,说:“差很多。”

“你给我打个报告列个单据,差什么事儿了?”项廷开诚布公地说。

忽然,蓝珀凉意阑珊地说:“项廷,你会为了我去死吗?”

“这事靠嘴说?”项廷也没示弱,越呛火越大,“你再来劲我火了。”

蓝珀一点没讽刺,极其认真地问:“火化的火吗?”

把项廷说得都没话接了:“你真行。”

蓝珀又说:“那你愿意为了我缺一条胳膊、少一条腿吗?让你下半辈子混到坐轮椅,或者阉了你,让你当女孩子呢?”

项廷让他给质问乐了:“你图什么?”

蓝珀说:“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知道,”项廷从地上哧溜起来,“你就是欠||干了,来几下啥事没有。”

项廷站在车窗外,挡住了对面街灯的好些光线,蓝珀整张脸就幽暗了好多。项廷俯身探进车窗,拿走了蓝珀的手包。

“你干什么?”

“你不要骟了我吗,我不得没收作案工具?”

蓝珀小小的包塞下这样蓬松的礼服和两双高跟鞋,项廷想这等尖端科技的装备,不拿去充军需武装国防可惜了。

一会儿没动静,蓝珀才侧过头看了看。正有点沉浸着小受伤呢,让他的粗野惊得瞠目结舌:“项廷,你干什么!”

项廷解着自己皮带的扣子,眯了眼盯住他,邪邪地说:“猜。”

蓝珀吓得魂飞魄散,迅速张望着附近,心上一阵下雨打雷小河的声音。

瞪了项廷一眼不敢声张,蓝珀就揣了一丝丝阴暗的期冀问:“你……你这是在玩火你知道不知道? ”

项廷腿一个弯一个直地站着,提着裤腰带,一副无所谓的德行,北京城里工体半夜拍妞儿的就他这样:“别危言耸听了,我又不是第一次搞你。你都逼我当公公了,再不抓紧搞你几次,都对不起这根几把。”

蓝珀又惊又气,搭在车窗上的手指扣紧了,颤得厉害:“你给我把嘴洗刷干净了!还有……现在是文明法制的社会,你别乱来行吗?你知不知道这是外面,你这是在干吗!”

“你不都说了嘛,玩火。 ”

“那是好听的,你这是耍流氓!”

“我教你难听的,”项廷心领神会地一笑,“强||奸。”

“你怎么可以对我说这种话……我,我……”蓝珀崩溃。他能做什么,也只能无力地诅咒项廷。

“你就是听得不够,缺少脱敏训练。”项廷像个高高在上的混账,很舒坦地说,“老婆,我要强||奸你了。”

“你疯了!”

“我还有更疯的,试试?”项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不是我咒你,谁家生个你这样的气死了,放到六七十年代枪毙个几百次都不嫌多! ”

“没事,我等着好了。 ”项廷耐心差不多探底了似的,噗的把嘴里的口香糖吐了,“赶紧的,出来。”

蓝珀大惊失色,以为车里,怎么还野外?慌忙转头,脸上挂的泪珠都甩飞了:“我又不缺!我不稀罕!”

“真不稀罕假不稀罕?”项廷直接抓住了他的一双手腕,钳子一样,猛地往自己裤子上按。

正在那难分难解之际,歇斯底里中,蓝珀睁大了湿红一片的眼睛。

项廷笑得爽朗里带着一点顽皮的小坏:“下来吧老婆,心情不好咱出来透透气儿,遛遛弯儿。”

蓝珀怔着,哪里有半点伤心的模样:“……你自己去吧。”

项廷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笑得明亮极了:“你不一块,我拴哪啊?”

只见项廷抓住蓝珀的手,让他摸的,居然是系在自己后腰裤带孔上的一根“绳子”。看仔细了,那根足有一米多的绳儿,竟然是蓝珀包里各种项链手链脚链首尾串联而成的。收在手上的那一端,还特别用了一对软翅大凤凰的毛衣链,连着七颗天女珍珠、二十八颗大溪地黑蝶珍珠。项廷摸黑用钥匙链上的军刀搓、用自己戴的格斗指虎捆在一端当手柄,收梢还系了个蝴蝶结。就这一眨眼的功夫,成品还挺美观,粗中有细地透着精致。

看着这一条手工制作、世上独一无二的狗链,蓝珀不知所措。

“……你还学什么金融经济,你学艺术去吧!”蓝珀怕他飘了,改口说,“机械工程什么的!”

“你还别说,我真会修军舰。”项廷神不知鬼不觉地手一摸,电子锁就开了。

他把蓝珀大腿箍着,捞着抱出来:“大狐狸出洞咯!”

蓝珀扭打着要下来,却被项廷抓着腿圈在腰上,并非狐狸,比较像树懒。

“你干什么吓我!”蓝珀捶他打他,爪牙全都露出了,“凭什么吓我!”

“是你自个带的头,你说的向来句句都是真理,我哪敢说不对?”

蓝珀说不过他,攥起狗链,在项廷脖子上紧紧地绕了好几圈,缠得极紧,简直是绞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