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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烬[刑侦] 燚铎 16892 字 1个月前

第26章 赶尸匠(一) “僵尸??”……

十四年前的沪坝村还是个大多数人务农的老村, 村子里的原住民从几辈的祖上就生活在这儿。

虽然比较破落,但村子依山傍水,冬暖夏凉。

也算是一方水土能养活一方人。

和沪坝村相连的屏州是个小城市, 大多数人文化程度不高。

在那个年代背景下, 大多数人还是比较封建迷信的。

而沪坝村作为其中一个偏僻的村子,被其影响迷信程度当然会更严重。

村里人当年尤为信奉鬼神之说, 什么借尸还魂,厉鬼索命的理论更是层出不穷。

好在村里的人也只是迷信得多了点,其他都很正常。

耕地务农,上山下乡,干部选拔,该有的都有。

不该有的, 也有。

“村长,咱们家今年得多分点收成吧,这回我可是出了特别多的力!”

“这个得慢慢商量咧, 我到时候去村委会好好帮你说说。”

“诶, 好好好,谢谢村长……对了,这些杨梅您拿着, 超级甜!”

微笑着招招手告别,待人完全走了之后, 何三水立马换了个表情。

哪还看得到半点笑意:“还给你多分点, 想得挺美的!给你多分点我的缺口上哪儿去找补?”

嘀嘀咕咕处理完杂事, 何三水提着一袋子杨梅, 住家的方向走。

遥遥就见何嬿艳在家门口玩要,他一下子眉开眼笑。

呼唤还没出口,就看到自家孙女跑向了旁边——另一边侧也跑来个男孩, 两个小孩子笑很得开心,凑在一起一块玩耍起来。

何三水变了脸色。

那是蒯千伏的孙子。

蒯祥。

他三两步赶过去,大叫道:“嬿子!回家吃饭了!”

脑袋顶扎着一对高低不平的麻花辫,何嬿艳圆乎乎的脸蛋好像两根筷子打着圈绕起来的麦芽糖。

她不明就里:“爷爷,现在才九点多呢,平常十一点才吃饭,今天为什么这么早啊?”

眼角瞥见蒯祥的目光随之投来,何三水觉得被他看一眼都晦气,板着脸对何嬿艳道:“今天爷爷饿得早,你吃不吃?不吃中午就没有饭吃了!”

“肚子不饿,想多玩一会儿”和“现在不吃,等下就要饿肚子了”两个选择摆在面前,何嬿艳正苦恼着。

还没说话,蒯祥机灵道:“嬿艳,你可以等会儿来我家吃饭呀!”

“好啊好啊!”何嬿艳喜悦地拍拍手,转头问,“爷爷,那我等会儿去小祥家吃饭可以吗?”

满腔怒气又不能明着发作,何三水扯着笑说:“嬿子啊,你不觉这样太麻烦人家了吗?”

“不麻烦!”烦人的蒯祥又好死不死道,“爷爷最喜欢热闹了!”

“热闹”二字和蒯千伏挂钩,何三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稍稍用力揉了揉何嬿艳的头,沉声笑道:“嬿子?”

何嬿艳是个懂事的,马上意识到自家爷爷不高兴了。

小脸蛋一苦,她对蒯祥说:“那我吃完饭再来找你玩!”

也许是才玩没多久就要分开了,蒯祥有些失落,但还是挥手告别:“我等你。”

生怕被这几个字追上般,何三水赶着何嬿艳回了家。

关上门,他拉着何嬿艳的双手,正儿八经地说:“嬿子,以后别和蒯祥一起玩了。”

“为什么?”何嬿艳天真地问,“可是我喜欢和小祥玩,他脑袋瓜好使,总是有新奇的点子,和他在一块可有意思了!”

“他爷爷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吗?”何三水恨铁不成钢,“成天跟死人打交道,晦气不晦气?几乎每个小孩都知道要远离他,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

“可是爷爷,都没人和小祥玩,他好可怜哦,蒯爷爷看起来不也挺好的吗?”

“嘿你这丫头……”

一口气没顺上来,何三水差点把眼白翻上来,忙乎喝了两口水缓缓。

好好讲道理说不通,他很快又生一计,摸了摸何嬿艳的脑袋:“嬿子,你平常最怕什么?”

“鬼!”小姑娘把两边小辫子揪下来,拉到脸上,“好恐怖!”

做完了铺垫,何三水不慌不忙地问:“那你知道蒯祥他爷爷为什么能赶尸吗?”

“因为蒯爷爷厉害!”何嬿艳兴奋地抢答。

“错!”

“大错特错!”何三水两颗发黄的眼珠子用力外突,凑到了何嬿艳脸上。

炮仗一样的字眼接连吐出:“因为他请鬼上死人身!他的周围全是鬼!蒯祥周围也全是鬼!”

言行举止把何嬿艳吓坏了,倒退两步,何三水看在眼里,接着添一把火:“你要继续跟蒯祥玩,等熟了,他爷爷就要让鬼上你的身了!你以后天天都会看见鬼了!你信不信!”

尖叫声冲破嗓子眼,何嬿艳扑到何三水怀里,哭着说:“爷爷,我不跟他玩了!我以后都不要跟他玩了!”

何三水十分满意。

他本来就看不上蒯千伏这种靠死人赚钱的。

身为村长,平日里也是能少打交道就少打,能避免碰面就避免,就连各种消息通知也是让别人代为转达。

可有句话说得好,什么事你越不想碰上,就越容易碰上。

堪比楞次定律,躲都躲不掉。

这天有个村委会成员大晚上从镇上赶回来。

他惊慌失措地敲开何三水的家门:“村长!我今天去领材料的时候,无意间听见个事儿。”

正对着电视机嗑瓜子的何三水,看见他夜深人静找上门还有点烦:“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村委会成员凑到他耳边:“听办公室里的人说,今早儿屏州附近挖出了僵尸!僵尸还跑了好几个!这事儿还没个处理措施,本来要封锁消息的,还好我今晚路过得巧听到了!”

“僵尸??”

何三水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翘起指甲超长的小拇指,挖了挖耳朵:“你是说僵尸?电视上演的那种?”

“是啊!就是那种穿着一身清朝服饰,皮肤煞白,双手伸直,一蹦一跳咬人的僵尸!”

“好端端怎么会冒出这玩意儿?”

“听说是好几具尸体不火化,随意掩埋在外,产生一种特殊病菌让尸体尸变!被那僵尸被咬了的人很快也会变成僵尸!”

村委会成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现在怎么办村长,先前闹瘟疫的时候,咱们为了省钱,在村子附近随便找地方埋了一堆尸体,会不会,会不会也变成……我这一想到这个,就赶紧回来和你说!”

大晚上的,外头乌漆嘛黑,风和树鬼哭狼嚎。

加之病变这说法站得住脚,何三水很快接受了僵尸的存在。

他也慌张道:“镇子上有消息了吗?”

“消息没传那么快,我也没敢随便跟镇子上的人透露,就怕到时候乱成一锅粥,处理尸体排不上我们的号!”

“对,对,你做得对!”关了电视,何三水站起来,踩着人字拖来回踱步。

看他一声不吭,村委会成员急病乱投医:“村长,咱们现在怎么办啊,去镇上叫大三轮车或者摩托车来把尸体拖走吗?”

“你傻啊!”何三水给了他一榔头,“去镇上叫车,叫个四五辆车,那么多目标大摇大摆开到市里头,咱们非法埋尸还瞒不瞒得住?那可比僵尸严重得多,是要追究大责任的!你我担得起吗?”

“也是啊!那、那现在咋办?”

“吵什么?我不是在想办法吗?”

村委会成员不敢吱声了。

屋外的鬼叫声不减反增。

何三水捏着拳头,双手缩在腋下,驼着背走过来走过去。

好一会儿,他顿住脚,指挥道:“你现在马上让村委会的人去把那些尸体挖出来。”

“全部吗?”

“对,全部挖出来,一具都别剩,有亲属的先斩后奏,明天再通知亲属说清楚,没有的直接挖,顾不上那么多了,这些尸体多一秒待在我们这里,定时炸弹就少一秒倒计时,你先带人去办,其他的事我来解决!”

交代完,何三水打着手电就去了蒯千伏的家。

这一隅土地,八百年前路灯就坏完了,他平日十里开外都要绕路,这会儿却必须要走进去。

走到尽头的屋子,他还要好声好气地扯着嗓子喊道:“千伏啊!千伏!”

门很快打开了。

蒯千伏睡眼惺忪,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睡衣,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咳嗽了两声问:“啊,村长啊,这个点找我有什么事吗?”

忍着反胃,何三水拉着蒯千伏的手,哭丧脸道:“千伏呀,现在有个任务交给你,非常紧急,我想了一圈,也只有你有这个本事能做到了。”

蒯千伏是个老好人,平日遇事没急过眼,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也会出手相助,何三水一说,他马上要拉人进屋:“来来来,村长你进来细说。”

“不用不用,我就不进去浪费你的电了。”何三水倒退了两步,抽回手,简单地说明了情况。

他夸大其词,蒯千伏也对僵尸感到惊诧:“竟然有这种事?那现在……”

“现在外边儿还压着消息,但明早就不一定了,所以得把之前瘟疫埋的那堆尸体送去市里头,情况特殊,你要走山路去,尽早赶到,我会联系殡仪馆的人去接应你完成火化。”

蒯千伏又咳了两声问:“现在就要出发吗? ”

“差不多,我已经让人去挖尸体了,等全部挖出来,你马上就出发。”

再度拉过蒯千伏满是老茧的手,何三水假惺惺地说:“千伏啊,村里人的安危可都和这事儿绑死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晓得了村长。”脸上爬着一道道皱纹的老人回给他一个尽管放心的眼神,也不多问了,“我去准备一下。”

“当晚,蒯千伏这一去就没了消息。”

“他的孙子蒯祥,也在次日沪坝村因为尸体事件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不知所踪。”路禛元凝重地说完了起因经过。

办公区外头的大垃圾桶里多了几碗空泡面桶。

僵尸,赶尸人,非法掩埋,集体送尸。

很难想象如此迷幻的几个事情,全部真实地发生在当代社会的一个小村子里。

众人的脸上露出了各式各样的神情,一时无言。

“陈队,我怀疑凶手就是这个失踪的蒯祥。”

还是路禛元先提出了观点:“当年蒯千伏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所以蒯祥才要隐姓埋名,杀人献祭,一个赶尸人的孙子,了解一些奇门遁甲太正常了,指不定要用什么不可说的法子!逄悉不正好是孤儿吗,依我看,他们极大可能就是一个人,再加上屏州口音对上,不就是闭环了?”

邢科不解道:“可冤有头债有主,如果凶手是蒯祥,按照事件来讲,当年促使蒯千伏出事的是何三水,他为什么不直接杀死何三水,而是要杀死何嬿艳呢?”

“也许是准备全部都杀,只是还没杀到何三水身上?”甘婼晴猜测道,”又也许,不杀何三水是这场献祭仪式的硬性要求?”

“那代迁逾又是怎么回事啊?”一个警员更困惑了,“她和这件事会有什么关系?”

办公区的头脑风暴通常伴随着很多片烟雾。

当然,也少不了接受无能的人捂住口鼻和挥手驱散。

这算是一种警局内无法打破的平衡。

对着推开的窗户缝隙,陈昉向外吞吐几个来回:

“老路,你们连夜跑长途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你对屏州熟悉些,等明天再辛苦跑一趟,去查一查屏州的警局和福利院,看看有没有逄悉或者蒯祥这两个名字的人,有没有这两个名字待过的记录。”

“没事陈队,其他人可以回去,我再带几个人今晚就出发。”路禛元主动拒绝了休息的时间,非常重视还能够获得的线索,“回来路上本来就是大家换着开,换着眯,早点走也吃得消。”

先前同行的几个警员立马说:“陈队,我们也能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拉扯就没有意义了。

陈昉一抬手,路禛元便带着几个人风风火火地出发了。

侧过身,陈昉又道:“老邢,你去找代群和葛昭问问话,过去有没有在屏州待过,二十几年前都从事过什么职业,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

“我猜测,既然凶手杀害何嬿艳是因为她的爷爷何三水,那么杀害代迁逾或许也是因为她的父母。”

熄灭烟头,陈昉再度前往审讯室。

封闭的房间内,甘臣和逄悉之间陷入了僵持。

看见他进来,逄悉不禁问:“陈警官,我知道你是明事理的警察,应该清楚我根本没有作案时间和作案动机吧,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呢?”

“还请你稍安勿躁。”对着他这副伪君子的面具,陈昉回答得滴水不漏,“我们现在也是根据证人的指认合理怀疑,例行问话,如果24小时内查明了你和这两起凶杀案都没有关系,你就可以离开了。”

逄悉看上去有些为难:“陈警官,因怀疑而问话我可以理解,但24小时会不会太长了一些?我还有工作没完成,熄因也才刚死里逃生回来,我还要安顿妥帖他,安抚爸妈的情绪。”

“你去是安顿安抚吗?你是去激怒证人,谋害证人吧!”

想象中的反驳具象成沉默,甘臣愣是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瞪眼看着逄悉。

逄悉耸耸肩,不太在意他们的表情:“你们不相信我也没办法,不然这样,至少把电话先还给我,让我把生活和工作上的一些事情交代清楚,行不行?”

“让你拿手机,给你机会联系律师来把你保释走?”甘臣再度在心底无声吐槽。

“很抱歉。”陈昉对他还能保持客观的态度,不带情绪也是一种职业操守,“规则如此,我们必须遵守,你也不用太紧张,就当是一块聊聊天,找找线索,大家的目的都是一致的,不是么?”

逄悉疲惫地叹气道:“陈警官,该说的我都已经和你旁边这个警察同志说过了,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好问的了。”

“我们不聊案子了。”陈昉压了压指关节,平声说,“我想和你聊聊代迁逾。”

他的目光不轻不重压在逄悉身上,“你们怎么认识的?”

“陈警官也八卦这个?”逄悉露出了惊奇的神色,但身体仍旧紧绷。

“只是好奇,代迁逾和你差了五岁,她初中的时候你读大学,她大学的时候你在工作,你们之间应该有不少代沟和价值观的差距吧?即便是工作,她一个移动公司经理,你一个搞环保工程的,似乎也没有共同语言。”

“其实是一个偶然。”被带动着,逄悉也开始回想,“迁逾在路上遭遇了扒手,我帮她抓住想跑的人,拿回东西。”

“这么简单?”

逄悉笑了笑。

“那个时候,她的头发长长的,长到了腰下面,穿着小白裙和小白鞋,笑起来尤其赏心悦目,她为了感谢我请我吃饭,我觉得她很合眼缘,就向她请求交换联系方式,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我还记得,吃饭的时候,她吃了一口辣,明明没多辣,她却辣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赶紧让服务员拿水,她又把一整杯水喝下去了,喝得太急打了个嗝,捂着嘴不好意思地看着我,我知道了他们家遗传吃不了辣,后来也再没有让她吃过辣的东西。”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两人的故事,看上去真的很怀念当时的光景。

不过怀念到底是不是演出来的,已经没必要细究。

“那一天是几号你还记得吗?”陈昉瞧着是被他说动了,审讯俨然变成了话家常。

“9月11号。”逄悉也适应了这些问题,肩膀松懈下来,“教师节的后一天,不难记。”

“听说你们感情很好啊,你很爱她?”

“当然,我很爱她。”

他眼中的情愫竟然不是浮于表面的虚假。

甘臣觉得此人指定有些表演型人格。

如果不是代熄因恢复记忆,也许根本抓不出他一点把柄。

“那你记得代迁逾的生日吗?”

“记得。”他不曾犹疑,“新历六月二号,农历四月廿五,也是……她离开那天。”

“以往生日的时候,你们会庆祝吗?”

“如果和她在一块,肯定会出去庆祝,如果出差了,就只能回来再补偿她了,没想到……”

“平常出差的时候,长时间见不到,你会不会想念她?”

“一般都在忙,很累的时候,会想她怎么不在旁边?她要是在旁边就好了。嗯……可能是一种习惯吧。”

说着说着,逄悉已经不只是对着陈昉了,还透过他望向虚空,没人看得见那里显现了什么画面。

但看不见不代表察觉不出,陈昉趁机开口:“身为一个四肢健全,身体安康的成年人,有一个很相爱的妻子,工作稳定,生活美满,换谁都会向往这种日子吧?”

“是啊,周围的同事没人不羡慕我。”

“你和爱人过得愈发幸福,相处已经变成了习惯,你的生活不能没有她了……可是有一天,她突然遇害。”陈昉极轻地问,“你是什么感觉呢?”

“一时根本接受不了。”逄悉伸手捂住心口,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更好的伪装,他真把自己代入了爱妻好丈夫的角色,神色哀伤,“做事情的时候,还会走神想起她,想起她在旁时的日子。”

“我能理解你。”

陈昉的双眼中带着感同身受的动容,竟也落下泪来,“她那么好,那么善良,然而从今往后都是一张冷冰冰的照片了,一切与她相关的温度都不会再有了,换做是我也不能接受啊。

“但所有的事情都压了下来,白日里根本无暇悲伤,晚上一个人又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醒来后心里还空落落的,我会好想她啊,想见她,想和她说话,想拥抱她,我想感受她的温存,我想把她留在身边。

“可是她的遗物远远不够,那些不过身外之物,并不会因为她的离开改变,我只能抱着她的骨灰回忆过往了。”

真切的神情与泪水催化了逄悉的情绪,他深陷接连的暗示性言语中,摇了摇头:“骨灰只是死后的一抔黄土,和一纸证明无异,要把她留在身边,当然要她活着时候身上的东西,那才是她的温度,她的存在。”

“可她终归要火化的,我能怎么办呢?”

“保留属于她的血肉,哪怕只有一丁点儿。”

“说得轻巧,血肉都是要一起被烧光的。”

“很简单啊,把刀上的血液留下来不就好……”

最后一个字音截断在喉咙里,逄悉骤然住口。

眼中的那些情绪霎时散去,瞳孔急剧收缩。

审讯室鸦雀无声。

这会儿他是只看着陈昉了。

强行控制面部肌肉走势,逄悉的嘴唇在发抖:“你……你演戏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大拇指抹去眼角的泪滴,陈昉的眼眶依然泛红,眼神却寒如坚冰:

“是你,主动为我解答的。”

在审讯室这么长时间下来,逄悉的眼中终于迸射出了慌乱。

他强行扯出一个笑:“那是我累了瞎说的,陈警官当成胡说八就好了,不必放在心上……”

不再理会他怎么狡辩,陈昉当即转身出门。

到办公区,抬手挑了人就走:

“你们几个人跟我出一趟复勘,我怀疑作案的凶器极有可能还在在现场。”

第27章 赶尸匠(二) “该指纹并不属于逄悉,……

“师傅, 您为什么认为逄悉会留下代迁逾身体上的东西呢?”

甘婼晴回想起刚才,甘臣和她手舞足蹈地说了审问的情况,末了还要由衷地感慨一句“没想到师傅的演技居然这么好”, 她一边遗着憾自己没能亲眼见证“影帝时刻”, 一边提出最大的困惑——

自家师傅到底是怎么看穿对方的。

没有直接回答,陈昉反问:“你觉得逄悉爱代迁逾吗?”

“都杀了她, 甚至分尸了,怎么还会爱?”甘婼晴的头像个陀螺一样晃个不停,快要甩出风了。

“既然选择杀人这种极端的报仇方法,逄悉就不会是正常人的思维,想要猜中凶手心中所想,首先就要把自己代入凶手。

“逄悉记得两个人初次见面的日期, 记得当时的种种细节,甚至记得和代迁逾相关的很多事情,说起代迁逾时的留恋也不像是假的, 所以我认为, 他选择先杀死何嬿艳,后杀死代迁逾,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想要和代迁逾再待得久一点,顺着代入进去一思考, 我就知道他不是要收集遗物那么简单。”

“好可怕, 这个人居然因为他所谓的‘爱’, 变态到把杀人的凶器保存下来, 还不清洗?他对自己那么自信,认为警方查不出来吗?”额头渗出几滴汗来,甘婼晴面色白了白, 有些反胃。

“或许他选择留下代迁逾的血液,不仅仅是想把她留在身边这一个原因。”陈昉给出了个有理有据的说法,“你还记得你们找的资料里面写到,很多时候,凶器会被当作献祭的法器吗?”

经过他的点拨,甘婼晴略一回想,尘封的记忆复苏了:“法器是不可以被随意丢弃和洗涤的!”

“不仅如此。”陈昉补充道,“姜焓月法医说过的话你有没有印象——‘两起案件可能是同样的凶器所为’。”

甘婼晴脑袋瓜灵光,一点就通,使劲一拍手:

“凶器上可能能够检测出两个人的血液痕迹!”

*

椿日丽小区。

小区回归了正常,后门的监控也修理好了。

来到逄悉所在的楼房,他的那间居室被封锁了,门外安了摄像头防止凶手返回现场,屋内的大部分痕迹都维持原样。

没人动过。

其实能搜出来的东西多半早在第一次现场勘查就搜清楚了,但陈昉认为,总有些会被忽略的地方,需要再三返回才能够发现,故而一直封锁着。

复勘人员分组调查。

上到每根灯管顶部,下到所有固体底板,床单内部,空调内部,甚至每一本书的内部,一切能够发现空间的地方,不管是主动开放的空间,还是强行制造的空间,都要逐一查探,决不错漏。

又回到之前探索过的厨房,陈昉让人把所有的碗筷清理出来,所有的柜子拆卸出来,翻看每一处底部与背面,连仅容纳一层手掌的缝隙也不放过。

然而这样的地毯式搜寻,好一会儿了也没有找到该有的东西。

从厨房内走了出来,陈昉的视线又落在了旁边的水箱上。

他打开冰箱,冷气扑面。

这间房子的电并没有断,冰箱里的东西也没有坏掉,连冰块都似乎和之前看见的一样,不存在任何变化。

他把里头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手和这些东西成了一个温度,也没显露丝毫反应。

很可惜,清空了的冰箱和那些被拆的柜子一样,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有发现。

翻了个底朝天后,陈昉又把所有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

蔬菜,水果,酱料,速冻食品,以及已经由液态转变为固态的自制冰棒。

关上冷藏柜的门的时候,陈昉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叫来甘婼晴问:“你减过肥吗?”

甘婼晴愣愣地眨眼。

但她不会像甘臣一样问出诸如“啊师博你要减肥吗”或者“啊师傅你觉得我需要减肥吗”一类的弱智问题,只点头道:“大学的时候闲,跟舍友们一块减得最勤,工作就很少了,怎么了师傅,你发现什么了吗?”

“你减肥的时候吃东西吗?”

“当然啊,节食不可取,健康减肥才是王道。”甘婼晴说得头头是道,“只不过在吃上面要丰常注意,有很多食物是得忌口的。”

“比方说?”

“甜品奶茶,煎炒油炸,还有烧烤麻辣烫……”甘婼晴扣着指头,“反正只要是好吃的都不能碰。”

“冰棒算是甜品一类吧?”

“算!当然算!甜品可是减肥禁碰之首,要想减肥就决不能碰!”

陈昉终于知道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他猛然打开冷冻柜门,抽出最后放进去的自制冰棒:“这种,是不是也不能碰?”

盯着怼到面前的东西,甘婼晴脑子还没转过来,连连点头:“自己做冰棍肯定也是要加糖的,不然不就成了生啃冰块?”

脑中的猜想愈演愈烈,陈昉拿着这一排冰棒进了厨房,放进微波炉解冻。

等待的过程中,甘婼晴讶异道:“师傅,您觉得凶器藏在冰棒里面了?”

“还记得吧。”陈昉说,“代迁逾桌上,喝完水的杯子里,杯壁上检测出来的成分是什么?”

这些天查七查八,脑子里塞了一大堆的线索资料,前面的有些细节都要被沉底遗忘了。

他这一问,甘婼晴想起来了:

“是减肥药!”

陈昉又何尝不是呢。

这种一笔带过的细节太容易被其他更明显的东西掩盖,导致人忽视,如果不是回来复勘看见,再度触发记忆,他恐怕也要略过了。

点了头,他解释:“代迁逾正在减肥,生日当天家里连蛋糕都没有,更不可能去吃一大堆的自制水棒,但是冰棒却是当晚制作的,代熄因不经常来,没有理由在代迁逾家里做冰棒给自己吃,同样的,代迁逾不知道代熄因当晚会来,没理由为他准备,自然也不是代迁逾的手笔。”

“所以能进入并且制作冰棒的,就只有凶手逄悉了。”

这个时候,微波炉“滴”一声响。

上一次看见这些未成形的冰棒时,陈昉没有细想过怎么每一滩液体的颜色都那么深,原料跟不要钱似的。

现在才知晓是为了隐藏其中的东西而刻意加大的量。

他从不同颜色液体中逐一拿出东西。

分割水流,露出其他普通的冰棒柄。

唯独深红色的水中,首先感受到的是与其他棒柄不一致的重量。

接着,带动液体的面积大了不少,持着的手也开始收紧。

等完全拿起来的时候,总算能看清它的前端。

并非和之前几个一样普通。

那赫然是一段极其锋利的刀刃!

设计新颖,保留了原来的刀刃,刀柄则被去掉,刀柄下剩余部分被打磨成冰棒柄的样式。

摆明了是凶手专门制造的小刀。

盯着刀,甘婼晴眼睛睁得老大,浑身却提不起力气来:“师傅。”

她慢吞吞地说:“用亲手做的刀,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我真的,真的不能相信,这其中还会有爱。”

把刀收进物证袋里密封,陈昉察觉到她的情感波动,脱了手套摸摸她的头:“别想太多了,你还年轻,也不是主攻心理侧写这一块,不需要让自己去过度理解杀人犯的想法,这种活,是需要长期的经验积累,要是没有强大的心脏,一不小心会难以脱身的。”

甘婼晴温顺地点了下头,但目光始终落在那把体积不大却极其锋利的刀刃上。

虽然凶器找到了,传唤时间也到了,逄悉被释放了出去。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无处可去,马上要回到局里。

果然,这之后的好消息像是雨后春笋一般接连冒出头——

“师傅,我们拿着逄悉的照片去能够购买得到活性炭的地方询问了个遍,皇天不负有心人,找到了他购买大量活性炭的记录!”甘臣累得气喘吁吁,同时无比激动。

数不清多久没合眼的路禛元下了车一路冲进办公区:“陈队,我们跑遍了全屏州的福利院,终于找到了逄悉小时候待过的那一家,经过福利院的几位老负责人分辨,确认了蒯祥和逄悉实为一人!”

“陈队,已经从代群口中把话问出来了。”邢科在电话筒里大声说道,“他十几年前的确在屏州工作过,干的就是替殡仪馆拉人的活!”

在各组的努力下,逄悉犯罪的证据链逐渐齐全。

鉴定科也像打了鸡血一样,马不停蹄地赶出了最重要的一环。

“陈队。”科室的法医神色疲惫,却面露喜色,“结果出来了,刀刃上的确检测出了代迁逾和何嬿艳的生物痕迹,小刀下半缺失刀柄的部分,也发现了逄悉的指纹,不过这枚指纹只有一小道痕迹。”

“只有一小道?”

“是的,一道细长的痕迹。”

目光锁定物证照片思忖一番,陈昉有了结论:“说明缺失刀柄的部分不是因为他直接脱掉手套而粘上指纹,大概率是由于这部分也比较利,划破了手套导致。”

“除此之外,缺失刀柄的部分还存在几枚痕迹完整的指纹。”法医把第二份报告递到陈昉手中。

“该指纹并不属于逄悉,而是……”

*

多变的天气是盛川的特色,可以在连着一个月放晴之后连下一个月的雨,也可以一天下雨一天放晴的来回切换。

比白天和夜晚的的交替变得还快。

好在昼夜更迭有属于它自己的规律,夜晚过去必然就是白天。

第二次坐在审讯室里。

不是传唤。

而是审问。

逄悉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了。

他笑起来。

那是一种十分苍白,十分无力的笑:“其实那天我就觉得完了。”

陈昉看着他,脸上没有半点情绪:“那你为什么不自首。”

“带着侥幸心理呗。”他说得理所应当,“万一你们没找到凶器呢?”

“交代一下作案过程吧。”陈昉并不想要和他过多废话。

耸耸肩,逄悉没有辩解了。

他说:“时间充足,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作者有话说:有聪明的宝宝猜到凶器了吗[捂脸偷看]

第28章 赶尸匠(三) 原来有的时候,答应比拒……

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个小男孩。

他的爸妈早早撒手人寰,剩下他一个人和爷爷生活。

小男孩的爷爷既当爹又当妈,把小男孩照顾得很好, 有什么好吃的就给小男孩做, 自己却说不爱吃,有什么好料子就给小男孩穿, 自己却总是打补丁,小男孩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只要和爷爷提出,爷爷都会尽力满足。

那个时候,小男孩觉得, 他的爷爷是世界上最最好的人,只要和爷爷待在一起,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惜, 小男孩的爷爷因为祖传的手艺, 被很多人嫌弃。

老人唠叨大人,大人劝阻小孩,大家都不爱接近他们。

好不容易, 小男孩交上了一位朋友。

他可高兴了,每天都期待着和这位朋友玩耍。

小男孩还把爷爷送给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地分享出去。

结果, 被她狠狠地扔在地上。

这个所谓的朋友展现出了真面目。

她也对小男孩露出了与其他人无二的厌恶表情, 甚至辱骂小男孩的爷爷, 要他们滚出村子。

从那个时候开始, 小男孩的心态就变了。

他开始反抗,开始报复那些人。

从装神弄鬼吓唬老人小孩开始,到糟蹋一整块菜地, 砸烂整个酒窖的酒,小男孩洋洋得意。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小男孩的行为很快被人发现了。

苦主们找到村委会,村委会又找到爷爷,要他把小男孩交出去狠狠惩罚。

小男孩不怕被罚,他只怕爷爷生气。

但爷爷并没有。

爷爷只是带着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棺材本,一户一户上门给人道歉赔钱,默默承受最恶毒的谩骂与诅咒。

却不舍得让小男孩出面。

看着爷爷一次一次压弯的背脊,小男孩的脊骨也跟着疼痛起来。

他第一次知道了后悔的感觉。

处理完一切对外的事务,爷爷那花白的头发更白了,一道压着一道的皱纹从脚攀爬到了脸上。

比掌心的纹路还要多。

接着,爷爷只是象征性拍了拍了小男孩的手掌心。

因为他觉得是他自己的错。

是他没有教导好小男孩。

可他甚至不舍得打骂小男孩一下。

他一字一句告诫小男孩绝不可以再有这种不干净的念头。

抱着爷爷,感受着爷爷怀里的温暖,小男孩满足地想——

算啦。

跟着爷爷一块生活就好。

他不需要任何其他人。

“可是何三水那畜牲连这么小的愿望都要破坏!”

说起蒯千伏的温情全部消散。

逄悉的眼神忽而变得狠毒。

“爷爷生病了,何三水从来不会关心他病得重不重,病好了没有,村子一出事,就舔着个脸找上爷爷了。他要爷爷连夜赶山路把当初随手掩埋的所有尸体送到市里,他用全村人的安危道德绑架爷爷,爷爷不得不带着病体加急赶路!

“我知道我劝不了爷爷,所以偷偷跟在爷爷身后。那么长那么陡的路啊,爷爷拼命赶,拼命赶,不眠不休赶到了有人接应的地方,那口含着的气一溜烟儿就泄光了。

“爷爷倒在我面前,我恳求接应的人先把爷爷送去医院,但他并没有这么做,他说人家给了钱,要他务必第一时间把这一堆尸体送去殡仪馆解决完,否则病毒扩散了他承担不起那个责任,不过他会帮我叫辆救护车。”

“我等啊等,的确等到了救护车。”

逄悉突兀地笑了一下。

笑声比长指甲刮擦黑板还难听。

“可是有用吗?嗯?”

他脖子一抻,颠了颠下巴,“我问你们呢,有用吗?”

回应他的只有窸窣的记录声。

他便又开始笑。

笑到双手捂脸,笑到只剩下咽喉的摩擦声:“来得太晚了,太晚了……

“我的爷爷已经死了!”

猝然的暴起把审讯室流动的空气都叫停了。

纸上的字迹歪斜了一下,甘婼晴嘴唇有些抖动。

转了转了笔头,她很快恢复寻常,两笔涂掉错处,接着记录。

“他活生生地累死了……”

这句话是从逄悉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沙哑得不像话。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何三水的强迫!是接应人的见死不救!是他们一模一样的自私自利!他们让我失去了唯一的至亲,失去了我最亲最爱的爷爷,你知道那种痛苦吗?生不如死,比死还前熬!”

裹满盛怒的控诉遍布审讯室的一砖一瓦,每个角落。

也只有控诉。

“我一个人待在福利院里,懂事后一个人调查,找啊找啊,终于查到了那天接应我的人,也查到了何嬿艳,我想老天爷真是对我太好了……”逄悉无可抑制地抽搐起来,露出一种被毒蛇咬过后的躁动,“他们居然在同一座城市!”

“所以结婚是一场骗局。”

这本该是个问话。

但陈昉是当陈述句说出口的。

“当然啊。”逄悉嗤笑出声,“就连抓小偷的戏码也是我买通别人演出来的。你知道和代迁逾结婚之后,我每天要忍受着恶心管代群叫爸有多难受吗?”

他抛出了共情的邀请,陈昉却并不打算参与这个环节:“何嬿艳呢?你怎么接近她的?”

“我告诉她我是蒯祥,告诉他当年我和爷爷被她爷爷害得有多么多么惨,她长大懂事了,有文化了,自然知道当初何三水与她做的事情有多过分,我勾起她的回忆,让她良心难安,也让她放松警惕,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这个毫无人性的凶手,利用被害者的人性,杀害了她们。

还引以为豪。

仇恨将他滋养成了可怖的魔鬼,他也许早就忘了当初同样善良的自己。

“你模仿三一四案是为了什么?”

“把你们的视线转移走,同时要其中的仪式为我所用。”

“明知道终会暴露,为什么还要用特殊方式处理尸体?”

“那是我最初的计划。”

那双眼里有些遗憾——遗憾计划的失败。

“开始我是想要她们的死拖到六月下旬后甚至更晚再被发现,这样我有更充足的时间逃跑。何嬿艳一切顺利,可是在代迁逾这却出现了变数,我只能让两具尸体连续暴露出来。”

他坦白的这两个问题与陈昉先前猜测的都对上了。

“你具体是怎么杀死代迁逾和何嬿艳的?”

“陈警官。”逄悉不咸不淡翻了个白眼,“这些神通广大的你应该都知道了吧,还要我重复一遍?”

“叫你说你就说。”曲起四指,陈昉重重叩了下桌面,“怎么动的手,怎么往返出行,全部交代清楚。”

逄悉无所谓地扯了扯眉毛。

“我借着送礼的名头,趁着夜晚聚会喝酒的功夫,找上何嬿艳。杀人的方式很简单,穿好雨衣,从身后划破她的颈动脉一击毙命,接着割掉她的脑袋,胸部,挖出子宫,利用物理办法保存尸体,布置现场。

“之后我又以出差为由开车前往隔壁市,入住酒店后立即换装,换上在隔壁市事先准备好的车,开车回到本市,以制造惊喜为由敲开房门,用同样的方式杀死代迁逾。

“想不到此时代熄因找上了门,撞破了这件事,我便从背后重击他,继续完善仪式,结果这小子趁机爬起身逃跑,我立刻追上去,但是天太黑了,外面不可控因素太多,我不得不迅速回屋收尾,临时改变策略,逃离案发现场,之后找机会返回何嬿艳的住所,提前撤掉活性炭和绷带。”

杀人步骤,事无巨细。

甘婼晴把笔捏紧了,笔尖在横线本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仪式具体内容你又是如何模仿的?”

“仪式还需要模仿吗?又没有人知道真正的仪式到底是什么样子,我只需要在尸体的状态复现后,布我想布的阵,献祭该献祭的人,告慰爷爷在天之灵就行了。”

这个回答叫陈昉唇抿得用力,双手也攥住了。

逄悉说一切都是他利用自己的知识储备行动的。

后面的人,不就不存在了吗?

无力波及全身。

失望正在扩散。

好在,峰回路转。

接下来的坦白让又他重燃希望:“不过我不干白费力气的事,既然都费劲处理了尸体,自然是要榨干最后一丝价值,于是我联系了那些捐卵的广告,我说我有大生意要谈,我要卖子宫。”

重点一出,陈昉登时目光凌冽:“你取走子宫是拿去做买卖?”

“不然我拿走做什么?你不会以为我还要收藏起来吧?”逄悉呵呵笑道,“陈警官,我可没有那么变态。”

一个杀人犯,在当下说出这句话,讽刺的意味拉满了。

“那人帮我牵线搭上了管文栋,我想这可是一笔大买卖,事情谈妥后,我把东西交了出去,却在为代熄因的逃脱而苦恼,最开始我为了和三一四案齐平,统一全是女人的尸体,加上他和代群的感情冷淡,我本来没想杀他,偏偏他自投罗网,又命大跑了。

“焦虑之余,管文栋联系上我,他说死人的东西没有用,我以为我这是白忙活了一场,他却说,代迁逾的HLA型和血型都很适合,可以把她弟弟带过去,看看她弟弟是否合适,合适的话身上的东西就能拿来换钱。

“我觉得这简直是天助我也,有人帮我处理证人,洗清嫌疑的同时我还能够拿钱,何乐而不为?结果没想到他那么不中用,哼,我当初就该再用点力,直接砸死代熄因,哪还有后面那么多破事!”

坦白罪行的时候,他脸上无半点悔恨,有的只是没能成功脱逃的不甘。

面对因果交错的犯罪动机,甘婼晴鲜少地没有控制住情绪:“可代迁逾和何嬿艳都是无辜的啊!她们根本就没有害过人!”

“那又怎么样?我的爷爷不无辜吗?”逄悉的脖颈又开始用力前倾,发泄着痛恨,“还不是被何三水和代群害死了!”

手被身旁的陈昉压住,甘婼晴噤了声。

看对面的人像个机器人,卡顿地低下头。

缓缓地,发出森然的笑声:“哈哈哈哈……”

重新抬眼时,笑容早已扭曲:“何嬿艳死了,何三水想要后半辈子享清福的梦就破灭了,他这个没用的老畜生,只会被时代淘汰,村长会更换,最后他除了捡垃圾乞讨,就是等死……代迁逾死了,代群会痛不欲生,他太爱代迁逾了,余生都要活在痛苦与后悔中,每一场午夜梦回都是她的脸……哈哈哈哈……报应啊……”

整个审讯室,包括透过摄像头观察的监控室,无不是缄默着。

直到他笑完。

“其实代群很早就知道你是谁了。”陈昉打断他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状态,“而代迁逾,多半也是知道的。”

呼吸遽止,逄悉面容一僵:“你说什么?”

陈昉摊掌推出了几份资料,甘婼晴起身走过去,将它们放在逄悉的桌板上。

“这是你曾经待过的福利院吧。”

面前第一页是过去的栖身所。

耳边第二句是陈昉的言语。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在悲伤过度昏倒之后,不是在警局醒来,而是在福利院?”

眼球上面铺满了十几年前未知的事实。

他听见对面的警察一字一句地说:

“是代群把你送去的。

“他处理完事情,就匆匆赶到医院,却见到了令人悲痛的一幕,他心怀愧疚,将你送去了福利院,并且给了院长一部分钱,希望院长什么都别透露,好好照顾你,后续他也时常会偷偷去探望你,自然也知道了你给自己改名叫作逄悉。”

“不对……”逄悉摇头呐呐着,“不对……不是这样的……”

“直到辞去工作,回到盛川,他再度见到了想要和代迁逾在一起的你,他以为你不认得他了,真情实意爱着代迁逾,于是也绝口不提过去的恩怨,看着你用新身份和代迁逾走入婚姻殿堂,他以为这是最好的结局。不过代迁逾如何聪慧,凭着对代群的了解,很快看出他对你的不自然,便找到代群问了个究竟,自然也知晓了一切,她爱你,心疼你,更加倍地对你付出。”

“一派胡言!”

如炮仗点燃般,逄悉情绪激动起来,手狠狠地敲在桌子上:“代群和何三水就是一类人,怎么可能会愧疚!”

他再度大笑起来,指着陈昉,背靠座椅笑得癫狂,“我知道了,你在骗我吧,骗我代群和代迁逾都知道,想让我愧疚?想让我悔恨?没门!哈哈哈哈……”

面无表情看着他发疯,等声音渐弱,笑也笑不出声。

陈昉缓缓说:“代迁逾早就知道你要杀她了。”

无形的手就这么捏住了逄悉的喉咙,力气之大就快要要扭断。

上下唇一动,陈昉字音明晰:“你什么心思,枕边人最清楚。”

“别、别开玩笑了!临死之前她掐我的手比谁都紧。”

“那是求生欲引发的肢体本能抵触。”总是平和的眸子里布满寒冰,“你不妨猜一猜,在凶器上还发现了谁的指纹?”

逄悉彻底愣住了。

“你假借惊喜回到家里,说要给她制作冰棒,你以为你做的那些准备天衣无缝,但你没想过,她先一步发现了凶器,并且什么都没说,放回了原位。”

“不可能……”疯魔的情绪开始褪去,逄悉口中仍自欺欺人地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的一切都有依据,福利院院长给出的证明,刀柄去除部分的鉴定报告,已经摆在你面前了。”

在陈昉淡漠的话语中,逄悉哆嗦着手翻开材料。

上面的图文如同一千根针般顺次刺穿眼球。

他的声音变小,口中喁喁着:“她要是知道,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心甘情愿被我杀死?”

三个血淋淋的问题,让甘婼晴仿佛看见了那个比冬日的阳光更加温柔明媚的女人。

女人的内心一片繁花盛开。

她张开嘴,替女人说出了真相:“她想为父亲赎罪,她希望你从此放下仇恨,不再被痛苦裹挟,和她共同迎接全新的生活,她以为能感动你回头,可你,却没有留给她半点机会。”

你真是个畜牲。

最后一句话被甘婼晴咬唇吞下。

逄悉的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