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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烬[刑侦] 燚铎 15576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醉意入怀(三) 而是因为不知名的兴奋……

虹南政法大学分批次放假, 每个专业每个年级的放假时间都不同。

属法医系大三排最晚,六月底才结束所有课业,七月份才进入考试周, 林林总总的考完, 也得七月上旬末才能放假回家。

宿舍里一个个叫苦不迭,对放假时间太晚和专业课考试排布太紧密有着非一般的痛恨, 于是急切需求一个柔情似水的港湾来化解心头郁郁。

四个人的宿舍,两个跑出去找女朋友求温暖了。

剩下俩单身狗面对着一行又一行的专业知识独自承受。

代熄因倒是很平静。

他平常把知识点都记得大差不差了,恢复记忆后多复习两遍,再做点习题,一本书就滚瓜烂熟了。

至于放不放假对他也没有什么影响,反而待在学校里还人多热闹。

艾恒却背不下去了。

文字在他的脑袋里成了一坨浆糊, 把里头的水都吸干了。

他带着座椅从自己的位置上磨到代熄因旁边,一个生扑挂在对方身上:“熄因,咱们也出去约会吧!”

从书本中掀起眼帘, 代熄因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转向他:“身上痒就去洗澡, 发骚了就去看片。”

“别这样嘛,熄因宝贝儿。”艾恒牢牢地黏在他身上,眼巴巴地说, “你看人家都和妹子们卿卿我我去了,就我们两个光棍抱团取暖, 你还要我和右手作伴?是不是太没人情味了!”

代熄因长出一唏:“So?”

扭了两下, 艾恒坏笑道:“今晚听说东百广场那边有活动, 反正也不远。”又伸出食指勾了勾代熄因的下巴, 眉毛那叫一个龙飞凤舞,“你不想去放松放松,顺便来一场浪漫邂逅?”

“东百广场啊……”

“嗯呢嗯呢!”

“浪漫邂逅啊……”

“是呢是呢!”

代熄因看上去来了兴致, 拍了拍艾恒,在他满心期待的目光中,把他连人带椅一把推开,丢出两个字:“不去。”

“为什么啊!”

“我今晚还要复习,这两本东西不复习完不出门。”

眼见没有商量的余地,艾恒只好灰溜溜滑回到座位上,活像泄了气的皮球。

刚谁备认命地翻开书,手机上弹出来了条信息。

他垂头丧气打开一看——确认两遍后激动地站起来,屈肘来了个拉拳的姿势:“Nice!”

把手机屏幕从代熄因眼前晃过去,艾恒掐着嗓子和他嘚瑟:“你看吧代熄因,你不陪我,我要和部门小学妹出去甜甜蜜蜜咯,留你一个人独守空闺,后悔去吧!”

他一边哼着“今天你要嫁给我”一边把大裤衩子换下,穿了一套清爽休闲装,拿小梳子顺了顺发型,临出门前还要做作地留一句:“别太想念我哦,我可能晚上不回来睡觉了。”

没看他一眼,代熄因给了他一个有多远滚多远的甩手。

房门关上,宿舍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写字声。

好一会儿,代熄因总算把一第本书翻到底了。

腰酸背痛延迟性发作,他伸了伸懒腰站起来,敲着脖子看向窗外放松远眺一下。

耳边没了艾恒的叽叽喳喳,还真有点太冷清了。

想到刚才他说的话,代熄因莫名其妙拿出手机。

大拇指划着划着,翻到了写着“陈”字的通讯录页面。

说起来,自上次以后,自己学业繁忙,他工作更忙,他们好久没见了,也没有一点联系。

……

问问实习的事,顺便问问他的近况。

……

只是朋友之间的寒暄,这又没什么。

理由说服了自己,代熄因一把按下通话键,旋即马上把手机摆到了耳边。

嘟嘟嘟的系统音一声接着一声,他的呼吸也渐渐地平复下来。

平常都是秒接任何电话的陈昉,这回迟迟没有接起。

心头少许未发现的雀跃沉入心底。

或许他工作正忙,连拿手机的功夫都没有。

算了。

回去复习第二本书吧。

大拇指一弯,代熄因正准备主动挂断听筒。

就在这时,电话接通了。

心脏漏眺一拍。

他仔细一听。

那头没说话,只有些沉重的呼吸。

“陈、昉?”

代熄因试探着叫他的名字。

一声带有鼻音的单音节从手机里传来:“嗯……”

他当即明白过来,也不畏畏缩缩了:“你生病了?”

“嗯……”好一会儿,那头很慢很慢地说,“小感冒,休息下,多喝水,就好了。”

“休息下?你没去医院?”

“没事,没必要……”

“什么没必要,白开水里又没有抗体,你也不是能光合作用的植物,你家在哪里,我买点药去给你。”代熄因一连串的话像机关枪扫射,同时已经开始单手换衣服。

“不用。”陈昉咳了两声,“我真没什么事……”

“快点说,你也不想我找到你们局里头,宣扬你生病的事情吧?”

“……”

漫长的呼吸声后,对面终于妥协:“莲也小区,8栋707。”

挂了电话,代熄因飞快穿好鞋,拿了电动车钥匙就出了门。

他在学校门口的药店买了全套感冒药,以防万一还买了退烧药和退烧贴,拎着一大袋药就往陈昉住处赶。

凡所过之处扬起一片尘土。

三声门铃响过,代熄因以为陈昉没听见,刚要打个电话。

咔嚓。

门开了。

房内一片漆黑,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烟酒气。

借由过道的灯光看清,陈昉的眼睛眯成了线条,有些发红的脸被照得亮堂。

撇开那些红色不看,他的脸上和身体都印着大写的“虚弱”二字:

“你来了啊……”

代熄因差点气笑了:“生病了不上医院不吃药,在家里抽烟喝酒,这是你一个生活能够自理的成年人该干的?”

他带上门,开了一盏昏暗的灯,把陈昉往里面领。

经过一地的酒瓶,瞧见一烟灰缸的烟头,本就皱起的眉头凹陷更深。

避开障碍,他将人扶到沙发上坐下。

陈昉直接后仰陷入了沙发中,不以为意:“一点小病而已。”

“你这模样是一点小病吗?”深吸一口气,代熄因尽量让语调平稳,“体温量过了吗?”

“量了,很正常。”扯了个笑,陈昉软绵绵地说,“本来就是普通感冒,只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生病了,才闹得好像很严重。谢谢你啊,还专程来给我送药。”

在陈昉的应允下,代熄因去厨房烧了水。

中途路过阳台,发现上面有不少的盆栽,姹紫嫣红,花团锦簇,种类繁复。

最重要的是,每一盆花草都长得很好。

看得出平日里费了不少心思。

他把泡好的药端给陈昉:“你们这一行天天作息紊乱,连基本的睡眠时间都不能达标,身体早该累垮了,这么久不生病才是奇迹。”

“没办法啊,睡眠能等,破案可等不了。”陈昉接过碗,一口闷了药。

“别等了,都病成这样了,这回能休息几天?”

听到他的话,陈昉自嘲一笑:“这回啊,能休息到天荒地老。”

拿碗的手一顿,代熄因才将它放在茶几上:“什么意思?”

“我被停职查看了。”

陈昉平静地说完。

不解释,也不抱怨。

看清他眼里那潭无波无澜的水,代熄因才懂得了他生病却非要吸烟喝酒的理由。

“为什么?”他大为不解,“你破了重案,难道不是立了功吗?应该奖赏才对啊?”

是啊,为什么呢?

陈昉没有回答。

好一会儿,他问:“能帮我从冰箱里再拿三瓶酒出来吗?”

代熄因没控制住表情,整个脸垮下去了。

他头一遭体会到小时候代迁逾看自己生病却非要吃冰淇淋的心情:“你都多喝少了?而且才刚吃完药。”

“药又不是消炎药,酒也只是普通啤酒。”陈昉说得有理有据,“不犯冲。”

对代熄因而言,完全不能理解爱喝酒的人是什么受虐狂。

自从高中毕业的谢师宴上喝过酒之后,他对该种液体的感觉除了难喝,就是难受。

不过听说人们大多数只在郁郁烦闷的时候才会选择喝酒解忧。

也许到了特定时间,特定的场景,酒,才会变得醇香诱人吧。

他倒是能够理解陈昉。

毕竟他也是个愿意为了法医专业而拒绝其他更优橄榄枝的愣头青,未来指不定也和陈昉是一类人。

想到他不动身,陈昉也会自己去,代熄因只能从冰箱里又给对方拿了三瓶酒,顺便用开瓶器开了。

他在陈昉身边坐下,看着陈昉灌了一大口,尔后软着脖子,没来由地说:“我接受不了的,不是被停职这件事本身,而是被停职之后没有办法继续查案,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的梦想?你的义务?你的责任感?”

陈昉惨淡地笑了。

也许是听到这些充满热忱的词汇从一个朝气蓬勃的青年人嘴里说出来,偏偏自己的心里又满是背道而驰的苦涩。

“十五年前,我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警校,并且认识了一位叫作娄清卿的女孩,我们志趣相投,三观契合,很快走到了一起。

“毕业后,我从派出所的小警员开始干起,刘副局成了我的师傅,郑局也十分看重我,我屡屡立功,一路晋升,还与清卿订了婚,事业爱情双丰收,我对未来的一切充满希望。

“然而正是这一年,清卿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杀害。”

陡转的情节叫代熄因浑身一震,未料陈昉接下去说的话让他更加惊叱:“她的死状,和你姐姐代迁逾一模一样,死亡现场也是被仪式化布置。

“我痛苦不已,拼尽全力想要缉凶,可没有任何结果,那是我最痛苦低迷的一段日子,也是那个时候,我染上了烟瘾,在师傅与好友的轮番劝慰下,才重新打起精神。”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结果你也看见了,凶手至今没有抓到。”

“所以你以为我姐的……”

“是,我原先格外重视这个案子的原因就在这里。”陈昉无比坦诚地展露自己的小心思,“哪怕后来证明是逄悉干的,我也可以顺着这桩凶杀案,还有你的绑架案,去调查三一四案。我只是没想到,竟会着了别人的道。”

“你被阻止调查旧案吗?”

“比这严重得多。”

身为刑侦支队长,陈昉分明很清楚,有些话是局内机密,是绝不能轻易对外透露的。

但是不知是不是因为倾听的人是代熄因,或者因为他喝了酒脑子已经不清醒了。

他居然直接说:“警局里有人将对我的有力证据做了手脚。”

“简单来讲,我被陷害了。”

还没从“陈昉有未婚妻”和“陈昉的未婚妻死状与代迁逾一样”中缓过来,代熄因再次受到冲击——

警局内部的人好端端的怎么会陷害一个刑侦支队长?

代熄因没敢细想。

他尚未经受过社会的毒打,却也知晓很多事绝不是表象那么简单。

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头都有一个标杆。

他不动声色转了个话题:“停职查看期间,你想过私下调查吗?”

“私底下?”陈昉摇了摇头,“我一个人,没有资料,没有搜查令,没有后备人员,就凭借一个念头,怎么查?”

摇晃着酒瓶,他偏着脑袋瞥着流动的水在左右高低间来回切换:“原来只靠卷宗无法行事,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我只要从资料里挖出能和当下的案件有联系的东西,哪怕一丁点儿,就可以旧案重启了。结果这个时候,我没办法行动了。 ”

“你有我啊。”代熄因脱口而出。

陈昉愣了一下,见他神色认真道:“查死人总得要验尸吧?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能帮你。”

那双比琥珀颜色更深的眼睛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暗处的人还会不会想要我身上的东西?如今的停手是不是静观其变?这些都是未知的,只有去查,查出点东西来,才能彻底安心。”

上一次,是这个人义无反顾挡在自己面前,说他在。

这一回,还是这个人不假思索陪在自己身旁,说有他。

这和其他认识的人给予他的感受都不同。

没有了“关系”作为衔接,冷不丁的支持本该显得唐突。

可,代熄因带来的却是如晚霞洒落在木制长椅上,让流浪汉得以进入深层睡眠的安心。

在很多很多年以前,那个能轻而易举逗他笑,清楚知道他想要什么,坚定陪他去做一切的姑娘也能给他带来这种触动。

从前面对代熄因,陈昉偶尔会有种自己都困惑不解的心境,但从未深究。

在酒精的作用下,现实与虚幻之间的分界线被模糊了。

血液倒流,头重脚轻。

缤纷杂乱的五感代替了有条有理的思路。

不明白的反倒被具象化了。

像。

和娄清卿太像了。

相似的年纪,相似的目光,相似的话语,相似的行径。

原来是熟悉感。

光影被窗棂割成好几块格子,也将他们的影子分隔开。

杯子里的液体冒着泡下降,代熄因的眼睛一半融在水里,一半浮在水面上。

那是猴子捞不到的月亮,却轻而易举靠近了自己。

陈昉那颗被冰啤酒冷却的心脏,漶漶上下鼓动起来。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

默然许久,他像是用了好些力气才有声音,“你只是个学生,更是受害者,没必要亲自搅和进来。”

“可我已经搅和进来了。”抓住他的手腕,代熄因反驳道,“我不去查,难道盯上我的人就不会找上门来吗?”

陈昉无言以对,代熄因松开他接着说:“我是学生,但我更是法医学生,未来就是要与你们这样的刑警并肩作战的,让我早一些实战,积累经验,有什么不好?”

他的视线过于炫目,陈昉有些头晕,又拿起第二瓶酒喝了两口。

“我们凭空也查不了什么。”他憋出一句。

“谁说凭空?”代熄因的思路异常清晰,“你是停职,又不是不能进入警局,偶尔去帮忙‘整理资料’,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令陈昉有些发怔:“这是违规的吧。”

“我知道啊。”代熄因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姿态,“但很多时候,因为规则定死了,只能从我们人身上寻找突破,比方说作弊不对,但个别专业的期末考试,老师却能提早给出所谓‘重点’的原题资料,或者是老师拼命拉高学生根本达不到的平时分,为了给出一个及格。大家心照不宣地用不同的方式‘作弊’,逃脱法律制裁,不是吗?”

不是吗?

不是吗?

是“不是”吗?

代熄因话成了钻进脑内的微小生物,肉眼看不见,但又切切实实存在。

这些微小生物爬来爬去,叫陈昉的头更加晕眩。

他不知道能回答什么,只好一个劲地灌酒。

转眼,第二瓶喝光,第三瓶见底,依次将瓶底翻转,再倒不出一滴。

扔了酒瓶,陈昉摇摇晃晃站起身。

代熄因跟在他后面,来到阳台。

“这些花,是清卿留下的种子。”他伸手触碰花叶,眼神温柔又迷离,“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培育着它们,看它们从小小的一点长成各色的花,又生出新的种子,如此循环往复,就像是生命的延续。”

“可是……没有一点办法。”他的肩膀仿佛被抽干了力量瘪下去。

“什么?”

“除了养活它们,没有一点办法。”

代熄因心口一堵。

“哪怕是当了刑侦支队长,又有什么用?”

陈昉试图摸索口袋里的烟。

可就算是把口袋翻出来,里头也空无一物。

两条手臂失重般垂在大腿外侧,连骨头都不剩。

“我没办法查三一四案,没办法为清卿讨一个公道,我恨真凶,更恨我自己的无力。”

望着他怀念曾经,自怨自艾,代熄因有种难以言喻的窒息。

这种窒息不是被闷住般一下子喘不过气,而是身处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眼看着周围被一毫升一毫升地注满水。

为什么老天要让他们一再失去珍视的人?

为什么该死人的不死?不该死的却死了那么多?

代熄因握紧拳头。

他砸烂了封闭空间,大量的水流倾泻而出。

浑身湿透,呼吸顺畅。

一股脑定了决心,他抬眼见陈昉取来了浇水壶,灌溉的时候却老是浇偏,都快全到地上去了。

索性拿过水壶,耐心地帮忙浇完了一盆一盆的花。

顺便强迫症发作,把这些花从高到低摆放整齐。

做完这些,代熄因的心情舒缓了不少,想要表达的几句话也捋顺了。

刚欲和陈昉坦明态度,一转头——

他在阳台角落,靠着墙根。

瞧着是睡过去了。

月光倾泻在他的脸上,流淌出本不属于他的脆弱。

代熄因收了声,与陈昉隔了一条边界坐下。

他侧目凝望着对方。

柔和放松的眉眼让他想起潜意识里,面具下素来都能保持冷静的目光,半明半暗的缩影又让他想起跑步比赛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他甩得远远的脚步。

要追上那个脚步,也要处在那目光之中。

念头甫一冒出,代熄因没有细想便伸出手,不断朝陈昉的脸靠近。

他不知道这个行为有什么意义,但就是想要这么做。

可就在即将触碰到陈昉皮肤的时候,闭着的眼睛眼睛毫无征兆睁开了。

代熄因几乎是一瞬间收拳抽回手抵在脸侧,连视线都别开了。

不过陈昉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一套丝滑得比拟宣誓的动作。

他低低地说:“清卿,你又回来看我了?”

不由代熄因反应,他支起身子朝代熄因靠近,一伸手就摸上了右边的耳朵。

热量吸附着外耳,代熄因从头到脚僵住了。

脖子堪比机器人扭转,视线重新投向陈昉时,他已经靠的很近了。

“你什么时候耳骨也打了耳洞?”

他的气息打代熄因的耳朵上,又痒又麻。

像是被一群毛虫爬满了半边身子。

说不出当下是什么想法,也不清楚该作什么反应,代熄因的身体如火箭喷射般蹿了起来。

刚跨出一步要逃,手却被拉住了。

拉他的人用哀伤的语调问他:“为什么这一次,你这么快就要走了?”

这句话成了一条八爪鱼,从下往上缠住了他,让他寸步难行。

借着他的力,陈昉站起身,两个人的距离倏忽就缩短了。

代熄因不自然地后撤,但陈昉并未罢休,紧跟着向前。

空的浇水壶,壶嘴被不知谁的腿撞到,撒欢儿旋转了两圈,自由落体扎进了酒瓶的怀抱,发出多米诺骨牌的各种响动。

地面上的影子也加入了这场纷争。

一个影子倒退一步,另一个影子就靠近它一步。

退一步,进一步,一退,一进,一退,一进——

直到退无可退。

代熄因的小腿抵在了沙发边缘,陈昉再一用力,他就被压在了沙发上。

专属于另外一人的气息将他笼置,洗衣液的味道,沐浴露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

各种清香压制着酒气钻到鼻子里,又在颅内跑了一圈。

背着光,昏暗的灯照不清楚陈昉脸上的细节。

但蒙不住黑漆漆的眼里装满的黯淡。

黯淡如沉石,在靠近时分外鲜明。

代熄因没再反抗了。

陈昉于是伸手抚上他的脸,拇指一下下地摩挲着。

从轮廓到面庞,从肌肤到五官。

酥酥麻麻的,叫代熄因全身起了鸡皮疙瘩,还能察觉得到那些鸡皮疙瘩的冒出不是因为惊恐。

而是因为不知名的兴奋。

“别走了,好不好?”

恳求的话语绕耳响起,眸光中的温柔与深情溢出眼眶,滚落在代熄因的脸颊。

仅仅几滴竟然要将他艰难保留的理性淹没。

他分明没喝酒,可天地颠到过来。

云在下面飘,车在头顶开,男人是女人,女人是男人。

外头下着红色的雨,滴在蓝色的山上,里头十六边形的鱼缸外面,交|尾着两条会说话的鱼。

喉结动了一下,代熄因在混乱中看着那张脸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被自己压在身下的手紧紧抓住了沙发的垫布,要将其揉进掌中。

用来思考的脑袋比颜料更洁白,还涂抹不开。

呼吸快马加鞭,身体坚如磐石,纵观全局,他成了一个只会接受提线的傀儡。

沉沉的吐息打在下巴上,带着点湿意,又缠绵似的上行。

代熄因没有排斥,没有抗拒,也没有想过一旦接下去的事发生会代表什么。

空间被压缩成两个人的大小,连呼吸的位置也不给留。

人影交叠,热气同样带来了陈旧的气味。

也许是一瓶82年的拉菲,也许是一间久无人住的木屋,也许是一根刚刚出土的檀香,又也许,是一个装满回忆的吻。

在最后一刻,代熄因偏过了头。

陈昉的唇落在他的嘴角。

柔软贴着柔软,温热抵着温热,串联起一道畅通无阻的电流,给全身来了个下马威。

又如同被拨出泛音的琴弦,一触即离。

脸一歪,陈昉侧头倒进了代熄因的颈窝中。

再无动弹。

乱了套的沙发上,只剩下绵长的呼吸。

仰望那颗昏暗的电灯泡,代熄因的心跳非同寻常得快。

他甚至觉得这颗心脏正敲锣打鼓着,要冲破骨骼和皮肉,从胸腔闯出来。

嘴角好烫。

比被开水泼到还要烫。

烫到全身上下,无一处幸免。

肩颈亦染上炙热。

罪魁祸首是倚着它的口鼻。

正不安分地动弹着。

代熄因慢慢伸出手,似乎想要覆盖在陈昉背脊上。

可顿了顿,却只是落在他的肩上,轻轻把他推开了。

脚步声响起,代熄因去卧室给陈昉拿了被子和枕头,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眼瞧着镜中的自己还算正常,支撑的手臂平行于身侧。

到一片狼藉的大厅中,他捡起浇水壶,洗净了装药的碗,把酒瓶和烟头装到垃圾袋里,又擦拭干湿漉漉的地板,将带来的其余的药连同袋子袋子摆放上去。

一切都打扫完毕了,他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的人影。

关灯,关门,房屋内漆黑而静谧。

代熄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却也没有再翻开剩下那本要复习的书。

爬上了床,躺在只有他一人的封闭空间里,他的脑中全是胡思乱想。

能让陈昉这样念念不忘的女人,是什么样的?

是不是很优秀?是不是很美好?是不是很讨人喜欢?

陈昉……还爱她吗?

心烦意乱,又不晓得自己在烦躁什么,代熄因双手一桶乱搓,把头发挠成了鸡窝,翻了个身,一被子闷住头,睡了。

貌似,被亲这事儿他并不觉得冒犯。

半梦半醒中,代熄因想。

一点儿也不——

作者有话说:没有替身梗,小代从来不是替身[猫爪]

熟悉感是老陈心动的一大要素,毕竟对于老陈这个直男而言,要是没有曾经能让自己心动的感觉,也很难对小代心动了

第32章 探旧址(一) 简单五个字,陈昉住了嘴……

阳光顺着窗帘缝隙投射进入屋内, 陈昉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他捂着头爬起身,发现全身没劲,嗓子沙哑。

仔细回想了一下昨晚。

代熄因带着药来了之后, 两人聊到了不合规办案, 之后他就睡了过去,梦里还见到了娄清卿。

倒是许久不曾梦见过她了。

从刚刚失去她时, 差不多每个夜晚都沉浸在悲伤中,渴望与她相会。

到案件无果后,怀揣着愧疚与思念,想见又没有勇气见。

如今十一年过去,心中多了一份释怀,却仍旧存在着执念。

把照片收回钱包里, 陈昉看到一片整洁的周围。

他不由记起所谓的熟悉感论。

以往他醉得不省人事,都是娄清卿照顾他,没想到代熄因连这点都这么相似。

思忖到这里, 有什么奇怪的念头蠢蠢欲动。

不过陈昉没给它冒头的机会。

只道是下次得好好谢谢人家, 又是送药又是打扫卫生的,一个三十来岁的人还要人家大学生照顾,真不像话。

彻底起床后, 他踩着拖鞋来到卧房。

从床铺底下拿出来一个紧锁的箱子,他轻拂去箱子上的灰尘, 抱着它出神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找出了钥匙, 打开了这个箱子。

箱子里面放着很多娄清卿的画作, 笔锋细腻, 勾线流畅,完成精度高,她的同学老师无不说她有天赋, 能成大器。

她曾经梦想成为一名画家,畅谈着未来要开设属于自己的展览,名声响彻国内外。

只不过这个梦想才开了个头,就草草收尾了。

除了画作,箱子里还装着很多娄清卿的东西,她已经不能用的手机,她随身携带的小镜子,她的画笔橡皮,还有她各类的首饰……

满满当当,填装了整个箱子。

陈昉曾经害怕睹物思情,含泪将它们封存。

因为没有办法为娄清卿查清楚真相,他选择了逃避,好像不去看,不去想,这些东西就会被掩藏在自由生长的花草下,一切如故。

就这么放着,也快忘了。

可代熄因昨夜所说却敲醒了他,给了他一个查案的理由和方式,他于是打开被紧锁已久的过去。

他一样样翻看着箱子里的东西,每一样都是一段记忆,他沉浸在那些悲喜交加的记忆中,翻到了箱子底端的一条红绳——

一条娄清卿在死的时候,手心还抓握得紧紧的红绳。

它竟然奇迹般没有沾染到一血迹。

那是娄清卿在关岳庙里求来的。

求他们百年好合,长相厮守。

他却不信神佛,只当那是一个心理安慰。

娄清卿走后,陈昉也曾无数次后悔,是不是因为自己的不信,红绳才没能紧紧绑在他们的身上?

此刻看着这条红绳,虽再无当初难言的种种情绪,却也不禁失神。

许久,他才一样样收好东西,没有再挂上锁匙,轻轻把箱子推回了原位。

*

许是盛极必衰,自从之前大案频发后,盛川如同无风无浪的水面,太平了下来。

警局没有前段时间那样忙得不可开焦,但陈昉的停职查看,还是给刑侦支队里带来不小的压迫感。

平日陈昉在的时候,感觉一切都井井有条。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怎么做,做完之后该准备什么,都有具象。

即便在他暂停职务期间调来了个代理支队长,到底和刑侦支队的成员们不熟,一时半会儿融不到一块去。

就在这个气氛低谜的时候,陈昉出现了。

这会儿大中午,队里大部分人都不在,午休的,出任务的,没几个是闲着的。

正巧甘氏兄妹俩才忙完大活都在,甘臣趴在桌上睡觉,甘婼晴从电脑中移开视线,放松眼睛时候率先看到他,疲惫的眼中一下就有了光,赶着趟儿摇醒了甘臣,两人一同跑上去嘘寒问暖:

“师傅!您来了!”

“师傅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没休息好啊?”

看着一左一右的两人,陈昉微微一笑:“我没事,就是想来看看。局里最近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近来没什么大事,但我和老哥都不喜欢那个新来的代理支队长雷昱。”甘婼晴撇了撇嘴,除了甘臣以外,很少见她这么嫌弃一个人。

“就是!”甘臣低声说,“本来师傅你只是暂停职务,这个位置怎么说,也得是有资历有经验的其他支队长平调顶上去吧,结果不知道从哪里空降来了个关系户,摆明了不想让师傅你回来!最重要的是这人脾气贼差,还爱摆架子,根本没有师傅你万分之一好!师傅,我可想死你了!你来了就别走了好不好?”

可惜他还没熊扑上去就被甘婼晴拦下了:“师傅你别管他发疯,他这人嘴里没个把门的,也就只敢在我们面前乱说,到了人家跟前,大气不敢喘一下。”

甘臣还想反驳,被甘婼晴狠狠敲了敲脑袋。

“别空穴来风说人家关系户,影响不好,何况新官上任三把火,总得立威不是?”陈昉拍拍这个背,摸摸那个头,算是安慰,又聊了几句,解答了些问题,才说,“行了,你们休息去吧,我还有点事。”

从办公区出来,陈昉动身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的警员看见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来道:“陈队,您怎么来了?”

陈昉摆摆手往里走,脸不红心不跳道:“我来这儿整理点资料。”

简单一句话,已经交代了很多。

陈昉平日里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很清楚,档案室的警员当然不会拦他。

不多想,也没有多问,复坐下处理自己手头上的活去了。

档案室的卷宗数量异常多,堆叠起来就是一座庞大山峰,好在案件分类整理,每种类别下又按照时间顺序摆放好了,真要找起什么来也不会太有难度。

手指拨过一份一份的档案袋,好一会儿,陈昉翻找到了署名为“三一四连环杀人案”的卷宗资料。

他把厚厚的一大叠东西抽出来。

年代太久远,档案袋老旧不止,有几份手写编号与索引号还对不上。

多半是当初做数据迁移的时候疏忽了。

可惜即便真的存在错漏,也没有可以追究的条件了,只能有什么查什么。

打开的时候,陈昉手有些发烫。

换作平常他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一桩陈年旧案,未经上级允许决不能擅自调用卷宗。

他没理由申请,郑局也没理由下批。

加上他作为其中一位受害者的家属,更不能随便和案子调查扯上关系。

这还是他头一次接触到资料,有机会了解清楚案件的全貌。

三一四连环杀人案全部分散在盛川市不同区域内的不同地点,笼统的经过他已经从他人口中听说,但绝大部分细节他都是不知晓的,以致于会认为逄悉的仪式布置就是曾经的复现。

可他翻看到了现场勘查的资料,才知道原来两个仪式布置的样子大相径庭。

在三一四案里,现场没有蜡烛和红布条,只有血液将尸体包裹在一个环形圈里,还在圈里画了些不知名的纹路,比之逄悉案看似简化,实则更诡异几分,但无可异议的是,此人也一定对于玄学有所信奉,否则一个正常人,不会神神叨叨地搞出这些名堂。

经推测,第一起案件中,在死者身上发现了一枚血指纹,但是并没有多大的作用,血指纹没查出任何人。

而第二起案件中,凶手是在大白天从容地作案,并且大摇大摆地从正门离开,在现场卫生间水龙头上发现了半枚指纹,对比得知这两枚指纹百分之九十九的重合,警方这才将两起案件合并,成了定性连环杀人案的开端。

犯罪侧写专家认为凶手的年龄在34岁到40岁之间,是一位独自居住的单身汉,身边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性格孤僻,身体健壮,行事灵敏,心理素质非常好,鉴于凶手并未对任何一名受害者实施侵犯,专家推测他很有可能存在性功能上的障碍,因此对求而不得的女性有着天然的仇视,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在杀人之后将与女性相关的部位全部割走。

然而访问组从两人各自的工作地以及居住地附近深入走访调查,技术部亦投入巨大人力,比对这些地方符合条件的所有男性,肉眼分析几千个指纹,却没有找到一个符合条件的嫌疑人。

案件调查再度不了了之。

看完厚实的卷宗资料,陈昉一连翻了最早的两份尸检报告,里面的记载和他之前所知晓的没什么太大区别,但还多了些细节,比如尸体上沾有酒精,尸体的激素水平过高。

但这些细节陈昉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特别关键的突破口。

翻着翻着,指尖一颤。

下一份就是娄清卿的名字。

深吸一口气,陈昉刚准备翻开——

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几乎是猛地合上了东西。

下一刻,代理刑侦支队长雷昱走了进来,表情很糟糕:“陈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档案室的警员赶紧替他解释:“陈队他是帮忙整理资料的。”

“整理资料?”雷昱冷笑一声,“有人整理资料是把资料翻个遍吗?”

他凉凉地看着陈昉:“请问你有获得允许吗?停职查看不多反省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还要顶风作案?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吗?”说着说着,他阴阳怪气道,“连你都敢违规,说不定手下的背地里人也这么个德行。”

陈昉本来还由着他说,听到后续的言论,目光也沉下来:“我的问题,和其他人没有半点关系,你想带我去找郑局接受处罚对吧,我跟你去。”

“郑局,事情就是这样。”

雷昱义正言辞道,“陈昉一个正处停职查看期间的人,竟然还擅自出入档案室,甚至借口整理资料,翻阅各种档案,这已经严重违规了。还好是我先发现的,要是别人见了,咱们刑侦支队的规矩还立不立了?”

在开水中将杯子洗涤三次,郑孝旋才不矜不盈喝了口茶:“是我让陈昉去整理资料的。”

本来还得意洋洋要将他一军的雷昱一哑,傻眼了:“郑局,你、你不能因为看重陈昉就由着他违规,甚至包庇吧?这可不是儿戏!”

“最近的案子又多又琐碎,分门别类是大工程,陈昉闲着也是闲着,我让他来帮我整理,有什么问题?” 郑孝旋面不改色,又倒了杯茶,偏不喝,就是把杯子摆得工整,话里话外都在隐喻,“建材厂那群闹事的不是你带人在处理吗,应该忙得很吧,怎么有空大中午回警局,还顺便去了趟档案室?”

雷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牙齿已经磨出了声音,郑孝旋接着加码:“怎么,还要留下来喝杯茶再走?”

在她淡淡的目光中,雷昱双手握拳,最后气急败坏扭头出了局长办公室,连门都没带上。

直到人完全远去,郑孝旋才看向陈昉,叹了口气:“你啊,怎么停了个职,反而有胆干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情了?”

“对不起郑局。”陈昉第一时间认错,“我如停职在身,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可是时间不等人,拖得越久,那伙人就撤得越干净,我想从过去的卷宗资料里尽可能多找点线索。”

他的眼神中带着请求,郑孝旋却没有同意:“档案室你不能再去了,我今天帮得了你,难道次次都能帮你吗?我相信你是清白的没有用,上头的人,外面的会人相信吗?”她推心置腹地加重语气,“你知不知道这样下去,不光他们会认为你行动异常更加有鬼,还可能会借题发挥,就等着把你拉下马,毁了你的职业生涯?”

“我不怕他们怎么想,也不怕他们怎么做,我只要……”

“那刘泰河呢?”

简单五个字,陈昉住了嘴。

刘泰河,是盛川公安局的副局长。

最重要的是,他是陈昉的养父。

在牙牙学语的曾经,陈昉也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身为刑警的父亲十分热爱自己的本职工作,却无法时刻照料家庭,好在母亲是贤内助,能把家务事处理得井井有条,他们的生活仍旧充满爱。

然而一朝意外,父亲因公殉职,母亲悲痛欲绝,想不开要带着他一起烧炭自尽。

是身为父亲好友的刘泰河及时赶到,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但母亲还是死了。

自那以后,刘泰河就收养了陈昉,并把他当作亲儿子看待,悉心照顾长大。

也许年轻时的刘泰河谈过女朋友,但他最终没有娶妻。

他说自己已经没有那些想法了,只想极尽所有帮助陈昉出人头地,成家立业,先前陈昉年纪轻轻能够当上刑侦支队长,也少不了刘泰河力排众议的全力支持。

刘泰河对他的好,陈昉怎么会不知道?

他在心里早已将刘泰河当作生父看待了。

“你刘叔年纪大了,你再怎么折腾自己,也不要让他再操劳吧?你停职查看的事情,他本来就不太好受,要是再出什么岔子,你对得起他吗?”

陈昉抿住嘴,嘴唇都被压得退了色,却因垂眸模糊了眼底的想法:“……我明白了,郑局。”

听他的回答,郑孝旋舒展了肩膀,告诫不容分说:“明白了就听我的,你现在没有我的允许,就好好待在家里,不要擅自行动,也不要来警局,别给那些想对你使绊子的人机会。”

默默听完,陈昉的决心却愈发强烈。

但明面上什么都没表现,和郑孝旋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走到警局门口,阴魂不散的雷昱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闲,从某个角落里又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