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机送出单调的气流声,病床上的人安安静静躺着,胸腔的起伏微弱。
也许根本就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代熄因却不在乎这些,自顾自说道:“哦,嫌太远不想去?也行,那你就安心在这儿休息,等我过完年回来再来陪你。”
说着,他把那只苍白的手移到唇边,印上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
“要是睡醒了……”最后一句话轻如耳语,“记得给我打电话,我拍国外的月亮给你看。”
*
盛川某私立医院。
同一片宁静悠长的冬夜多了份紧张。
手术中三个大字在LED屏上循环滚动,无限拉长了空荡的等候区。
一眼看不到尽头。
尤洋择和妻子坐在外面焦急等候着,坐不住,静不下,只能来回踱步。
不一会儿,祁志文也来了。
“爸。”两人不约而同叫了声。
西装都没换的祁志文脸上写满了担忧,第一句就问:“盼盼怎么样了?进去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您别着急,都没有人出来,顺利着呢。”祁颖扶着他坐下,随行的助理先行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除了煎熬还是煎熬。
随着屏幕上字眼变化,紧张被打破。
三个人一拥而上,迫切想知道一个结果。
主治医生从里头走出来,拇指一勾摘下口罩,面色带着一丝疲惫后的宽慰:“手术很成功,孩子目前没有大的问题,就是身体还比较虚弱,需要多休息静养。”
“太好了……”听闻尘埃落定,祁颖靠在尤洋择肩上,捂着嘴喜极而泣。
尤洋择回抱着她安慰,口中不忘道:“谢谢医生,谢谢您!”
一家的喜悦不会影响挂钟的指针。
它还在走。
不眠不休地走。
年轻的女孩从手术室推入VIP病房,她的母亲母亲寸步不离地在床前照料,她的父亲在外面打电话感谢不知名的第三方,她的外公被事务缠身,看望片刻就匆匆离去。
而女孩对那些复杂的人事一无所知。
她躺在床上,接受着自己身体上翻天覆地的变化。
稀松平常的一晚,不同地方发生着平凡与不平凡的事情。
但不管过程如何,结局怎样,翌日的晨曦都会如期而至,将金辉均匀扑洒在大地上。
阳光明媚的好日子,连冬雪都没有那么冷了。
年节将至,盛川国际机场迎来送往,喧嚣鼎沸,格外繁忙。
大多数的归家的人从降落的航班中涌出,急不可耐地要与家人见面。
也有飞机陆续起航,飞向四面八方,于湛蓝色天幕中绘出一行行白痕,消失于天际。
好在不管是何方,喜庆的气息也不会改变。
医院的电视机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甘婼晴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靠在床头,一颗小光头亮滑得像枚鹅卵石。
这颗鹅卵石东摇一下,西晃一下,被节目逗得歪七扭八,还咯咯笑个不停。
房门被推开,甘臣拎着些吃食从外头进来。
“哥!”甘婼晴说话的声音都比先前有气不少,“你又给我买了什么好吃的?”
甘臣神秘一笑,放下外套,手一拧把盖子打开了:“这大过年的,好几条街的店都关门了,上哪儿买去?这可是我拿了原材料,亲自给你炖的。”
保温桶里面飘出浓郁香味,闻了都要分泌出唾液——原来是一碗满满当当的鸡汤。
“好好补补,我往里头加了不少东西,还能生发嘞。”他一边给她盛汤一边说。
眼睛一亮,甘婼晴又嘻嘻道:“不过我现在照镜子也习惯了,而且光头带假发更方便,还能天天换发型呢!”
“那不要喝了,我看你光头也挺漂亮的。”故意说完,甘臣作势要拿走汤碗。
“哥!你干嘛!”
“哈哈哈哈哈不逗你了,这都是你的,给你盛一碗料多多的。”
患病的女生小口小口喝着暖烘烘的鸡汤,她的哥哥坐在床边,陪她一起看春晚。
看到有人唱歌,年长的那个马上点评:“这假唱吧,口型都对不上。”
“春晚直播嘛,万一真唱失误了可就是播出事故了。”
“哎,下一个好,老赵的小品!”
“我就知道哥你在等他!”
“快快,声音开大点……”
戏剧节目叫俩人时而捧腹大笑,时而兴奋讨论后续剧情发展。
小小的空间人虽少,地点也不巧。
可心与心靠近,一切都是美好。
同样一个节目,在楼上某一间本该无声的病房里,竟然也引起了一些响动。
躺在床上的陈昉虽然没动静,但身旁的刘泰河却笑得前仰后合:“听听,这多有意思!”
他始终相信,陈昉没有反应,绝不代表真的一无所知。
说不定外界的一切话语陈昉都听得见,说不定当下他也在心底默默笑着呢。
过年虽精彩,可最热闹的无非就是开始那几天。
天上放着烟花,地上点着鞭炮,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糖炒栗子混合的奇特味道。
追溯源头,无外乎一把火。
这火点燃了引信,噼里啪啦,一路烧着。
火光映照人间百态,有人守着永恒的寂静,有人迎来全新的生机,有人囿于病榻却心向欢笑,有人远隔重洋仰望同一轮明月。
时间亦是这样一把火。
它无声地裹挟一切,就这么从年头燃到了年尾。
青春期的少女怀春,寒假才刚开始几天,就捺不住躁动。
对镜整理新买的羊绒衣衫,裙摆拂过纤细白皙的脚踝,祁颖担忧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盼盼,天这么冷,非要出去的话,让司机送你们吧……”
尤盼当然不会愿意。
因为她是拿和同学出去玩的借口,遮掩赴约校外黄毛男友的真相。
自从手术成功以来,已经过去了快一年。
从那会儿天天躺在床上,连走路都不利索,到如今能够穿着长裙撑着太阳伞,摆脱消毒水的气味,搭乘公交前往和男朋友定好的公园碰面。
也许富家小姐就容易被不在规则内的人吸引。
身为朔福集团老总的外孙女,尤盼从小到大都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名字里就带着无数的期望。
父亲母亲,外公外婆,爷爷奶奶,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不是宠着她。
对她是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她身上的每一处细节,每一举每一动,都被人担忧着。
后来生了病,又是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医院里度过。
好在有私人家教,学业并没有落下。
只是总是被困在一隅之地,心难免像一只迫不及待想要振翅飞出金丝笼的鸟。
当初她躺在床上。
窗外是灰蓝色的天,周围是白瓷砌的墙。
她问最宠她的尤洋择:“爸爸,我的病什么时候可以好啊?我好想和朋友一起玩,好想出去走走。”
每到这时,尤洋择就会拉着她的手,宠溺道:“盼盼不急,很快就可以了,已经找到了最适合你的肾源,你耐心等待,手术做完,我们盼盼又是健康的孩子了。”
于是尤盼等啊等,等到了手术,又熬啊熬,熬过了恢复期。
可惜重回陌生的校园,却没有她想象中那样美好。
同学们早就有了固定的同伴和圈子,即便她的身份吸引来不少人,也多是带着目的的谄媚。
奔着个名头,挑不出几分真心。
学校的各种规矩让她觉得和家里没什么两样,每一步都被限制,连呼吸都不畅快。
她开始打耳洞,开始做指甲,明面不让就暗戳戳的,耳洞插塑料管,美甲涂透明色……
渐渐的,她不满足于这些杯水车薪的标新立异,开始想要在身体上留下纹身。
哪怕很小,小到足以被人忽失,她也想要这么做。
就是在纹身店里,她认识了卢兴。
他顶着一头扎眼的黄毛。
操着做作的语气和纹身师大肆交谈,龇牙咧嘴地让对方在他小臂上盘一条夸张的过肩龙。
其实尤盼之前注意过他。
偶尔站在马路牙子上抽烟,大多时候和一群飙车党在路上飞来飞去。
他的发型又土又丑,好在脸长得还不错,和校门口灰头土脸的混混们站在一起,就是超乎寻常的出挑。
没想到正巧遇见。
尤盼不免多看了两眼。
天天在外头混,卢兴可是个人精。
一身名牌的女孩盯着他,他怎么会不行动?
先“不经意”接触,打趣纹身的疼痛,吹嘘飙车的快感。
再“不好意思”地主动,用尤盼从未接触过的世界,带给她从未体验的新鲜感。
两人各怀鬼胎,一个图脸图刺激,一个图钱图面子,一来二去,就成了男女朋友。
到了目的地,尤盼见卢兴早就在那儿搓手候着她了。
他缩着脖子,递过来一杯廉价的速冲奶茶,塑料杯壁被烫得有点软:“宝贝,快暖暖手,特地给你买的,尝尝好不好喝?”
甜腻的香精味冲入鼻腔。
尤盼想减肥。
但男朋友头一次这这么大方,她还是痛并快乐地喝了下去。
两人沿着街道漫无目的走走停停。
拍拍照,腻歪腻歪,也算是在无聊中找乐子。
忽而,卢兴长叹一口气,眉毛耷拉下来。
“阿兴。”搂着他的手臂,尤盼贴心关切道,“你有什么心事吗?”
卢兴等的就是这一问,停下脚步,面向她,脸上挤出愁苦的表情:“唉,盼盼,我遇到了点麻烦。”
女孩水汪汪的眼睛在冷空气里充满温度:“发生什么了?”
“盼盼,你借我点钱吧!”卢兴拉起她的手,力道有些大,“我现在手头有些紧,那些狐朋狗友又靠不住,我只能来找你了!”
此言一出,她心中警铃大作,不看他了:“你……要借多少?”
“五万。”
“什么?”甩开他的手,尤盼抬高了些音量,“五万?卢兴,你是手头有点紧还是疯了?”
“不是的,盼盼,我就是玩牌上了头,以为下一把铁定能赚回来的,谁知道、谁知道输光了!还欠了……”
“卢兴,你搞清楚,我平均每个月花在你身上的钱都有四五千了,你现在一口气要十倍,把我当取款机呢?”
没找到垃圾桶,尤盼忍住了把喝完的奶茶往他头上丢,用力拿在手上,大步往前走。
穿裙子到底是为了风度不要温度。
速度提上去,冷意就顺着风从暴露的皮肤与衣料缝隙钻进身体里,很快弥漫了全身。
也许是身子弱的缘故,她的头开始有些发沉,视线也微微模糊。
但她咬着牙,步伐并未停止,只是一个劲加快。
这种昏沉便也剧烈起来,叫她又晕又胀。
“盼盼!”
从后面追上来,卢兴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力道之大,让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哀求道:“盼盼,你救救我吧!”
这一拉,尤盼错过了绿灯,只能站定原地。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目光聚焦:“卢兴,你搞清楚,你是在吃软饭,我给你钱,是我主观的乐意,给你买东西我能获得情绪价值,现在你赌博没钱了,我给你钱能得到什么?得到你填完窟窿再去赌,再向我借钱,循环往复吗?我是大小姐,可我不是傻子!”
这段话几乎费劲了她的力气。
脑子更加不清醒明,眼前愈发模糊。
卢兴的吼叫还要扭转成尖锐刺耳的刀,使劲往她耳蜗里钻。
“我借的是高利贷!盼盼,你知道高利贷吧!他们说不还钱就要打死我!可是你也清楚,我哪来那么多钱?盼盼,只有你能救我了,你不救我,我就会死啊!”
一个死连着一个死,成了枷锁,让尤盼无端联想起刚生病的时候,也觉得没救了,快死了。
一恍惚,她又回到了手术前最痛苦的日子,一个人躺在惨白的病床上。
尤盼的表情变了。
从混沌变成了恐惧。
手术台的无影灯,冰冷的器械,漫长的恢复期……
一切细节都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带着痛苦的烙印,一个劲地催促那个可怕的字眼摧残她。
卢兴的声音,医生的声音,汽车喇叭的声音,还有不远处广场大屏的声音齐发。
扭曲、混合、放大。
这些轰鸣与屏幕上一片猩红的画面冲击着她的耳蜗与视网膜,并化作血海,奔流不息。
浓稠的,死气沉沉的血海。
由远及近,扑向她,要把她卷走,要把她淹没。
尤盼拼命摆手,试图阻止这些。
看见她样子的卢兴却并没有停止。
他认准是尤盼不想帮他,于是更激动起来:“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为什么不肯帮我?你是怕我不还钱?”
发黄的指尖在尤盼纤细的手腕上留下红痕:“不会的,你信我,等我赚了大钱,我就给你买好看的首饰,好不好?你帮帮我!你不帮我,就是看着我去死!我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一席话成了最后的催化剂,让象征死亡的血流迅疾喷涌到了脚跟。
尤盼尖叫一声,体内迸发出一股巨大的力量,挣开卢兴的手,径直往前冲去。
“盼盼!”
红灯尚未停止。
车来车往的道路爆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刹车声。
如同强行撕开一块宽厚的布匹。
可是来不及了。
沉闷的撞击声掩盖过一切。
有个身影被撞飞出去。
一只白色的羊皮短靴滚落到几米外。
世界按下暂停键。
所有的车都静止下来,所有的人都顿了下来。
所有目光不约而同掉转在出事的中心。
奶茶率先落地。
花季般的少女紧接着滚落在几米外柏油地上,长裙瞬时被染红。
她的眼睛睁得好大,盯着路口,却无法汇聚情绪,瞳孔中也留不下任何影像。
血从她的身下源源汨汨而出,如炸裂的水气球,迅速形成一滩血泊。
不断扩大,触目惊心。
她试图动弹。
可没有两下,就不动了。
像一条尝试在陆地上求生的鱼,鱼鳃艰难开合,仅仅是呼吸都困难。
目睹全程的卢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尽是一条条蜿蜒而出的蛇群。
硕大的恐吓攫住了全身,他连电话都来不及掏出拨打,连滚带爬逃离了现场,失踪在人潮中。
死寂后,呼救声,尖叫声,报警声此起彼伏,如一场史无前例的骤雨。
这片天地除了红色,只剩下黑色。
不远处,一个戴着破旧鸭舌帽,佝偻背脊的男人站在街角阴影里。
他目睹了全过程。
干裂的嘴唇微微勾起,发出不靠近都听不清的沙哑低笑,像是夜枭的啼叫:
“活该啊……报应啊……”
压了压帽檐,他过转身,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
作者有话说:标题来源于一首叫《爱人》的歌,特别喜欢里面的一句词:
“可是恨的人没死成,爱的人没可能。”
下午六点还有一更[熊猫头]
第49章 爱人(二) “醒了醒了!他醒了!!”……
好不容易休假的乐正旌本来还要陪着自家媳妇儿去玩, 计划都订好了,结果接到了紧急电话。
他暗暗骂天不随人愿,忙不迭带着一众人员赶到已被混乱笼罩的北河路, 指挥设置警戒, 封锁现场路段,并且疏导周围的交通。
撞了人的司机还在恐惧与迷茫交织中。
面对问话, 他惊魂未定,说话都不利索:
“我、我真的是在正常行驶,她突然就冲出来,我也及时刹车了,可是根本来不及……”
经过初步查验,证实司机的确没有酒驾, 身上的证件也齐全。
周围的目击者则纷纷同意了是女孩毫无征兆冲到现场这一说法。
她的手机飞了出去。
贵重是贵重,可惜不禁摔,完全没有办法从中联系其家属。
120很快到达现场, 然而经医护人员检测, 噩耗传来——
女孩当场死亡。
花一般的年纪,本该生机勃勃,向阳绽放。
可还未盛开, 便草草凋零,再过不久便会融入沉泥, 无人知晓原貌。
何其可悲, 却又何其平常。
其中一个护士侧头看了女孩一会儿, 捂住嘴巴惊呼:“天啊!她、她之前在我们医院住过很久!”
乐正旌耳朵极其敏锐, 当即叫来她问话:“你认识?她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学校的学生?”
“她叫尤盼。”护士的眼睛眨个不停,脸上的惶恐更甚。
“她、她外公是朔福集团的董事长啊!”
这一句话,把整个交警队都骇了个够呛。
如果只是普通人员死亡, 事故一般会从意外因素出发分析,可如果事故中死者的社会关系复杂,涉及重要人员,调查方向和后续影响就截然不同了。
这不是百分百的守则,但可以囊括大多数可能性。
乐正旌面部的肌肉在暗暗发力。
他让交警保护好现场,拿手机的动作飞快,一转眼就通报了指挥中心:“北河路发生致死交通事故,死者为朔福集团董事长祁志文的外孙女尤盼,现场迹象显示死者生前行为有重大异常,请求刑侦队支援。”
不到十分钟,雷昱带着一行人风风火火赶来了。
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吓走了一部分看热闹的人,更吓得几位离得近的目击者腿软。
把基础情况和来人交接后,乐正旌又交托了相关的物证。
如山的压力就这么交警队的肩上转移到了刑侦支队的身上。
雷昱眉头紧锁。
他知道尤洋择有多爱护这个女儿。
物质方面极尽满足,要多少给多少,她的每一次生日,对方准备的礼物都是绝对的高奢;有钱还不够,只要尤盼需要,他能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平日不管在什么地方,做什么重要的事情,一通电话就能让他出现在女儿身边。
这些冰山一角,雷昱是看在眼里。
眼下最此人看重的掌上明珠出车祸死了,死得如此突兀,一旦知晓这个消息,必然会是一番腥风血雨。
“代熄因。”他喊着同行的法医,“去看看尸体到底是什么情况。”
话音落下。
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个颀长的身影。
他穿着工作服,褪去了青涩。
风吹时衣襟扬起,被西装裤包裹的整双腿完全显露出来,肌肉紧实,步履稳健,行走时更显修长。
被这身衬得,他的气质都沉淀了下来。
轮廓分明,面容坚毅,瞳眸炯炯有神,乍一看比出国前变了不少。
不变的是耳朵上的黑色耳骨钉在暖阳下散射出斑斓的彩光。
近一年的时间,代熄因已经从虹南政法学校毕业。
有了严隅的牵线搭桥和郑孝旋的出手相助,在自身上进努力的情况下,他成功一脚踏进了市局。
“哪里有时间反应啊!那女孩子像疯了一样突然冲出来,我腿都吓软了!”
“她嘴里还喊着什么话,好像是‘不要……不要……’,但具体是啥我没听清。”
“我在对面看得很清楚,她撞车前根本没看路,跟为了被车撞一样。”
目击者和司机的说辞都大同小异,雷昱的两根眉毛却越来越靠近眼睛,愣是在额头挤出了好几条纹路。
他低声自语:“这么听着,倒像是她是主动寻求轻生……”
先将尤盼从头到脚初步检查了一遍,代熄因又掰开尤盼的上下眼皮,打着小型手电观察了她的瞳孔,接着十指发力,感受肌肉的松弛度,最后凑近她口鼻处,细致地闻了闻,才总结开口:
“死者由于剧烈撞击,身上出现多处表皮剥脱、皮下出血、挫裂创以及骨折,而汽车从背后直接碰撞又使身躯非自然后仰,手脚过度伸展牵拉皮肤,以至于她的四肢与躯干相连部位,包括腹股沟、颈部及下腹部等,形成了沿皮纹走势裂开的多处撕裂群。
“而造成她直接死亡的原因主要在两处,一是全身内脏多处破裂与大出血,二是落地时的头部跌伤严重,出现了减速性损伤,外表看上去很轻微,实际上颅骨整体都摔得变形了,并且出现了脑组织的对冲性挫伤,不过她瞳孔有些散大,肌肉也不算僵硬,我推测也许她死前存在意识障碍。”
“一个人能跑能跳,怎么会存在意识障碍?”
“意识障碍不一定就是身体因素导致的。”代熄因沉声道,“而且她口中还残余奶茶的味道,才刚刚进食过东西的人,不太会出现主动寻死的行为。”
和检查完起身的人对上目光,那些没出口的潜台词就懂了。
雷昱神色一变,当即指挥道:
“先把尸体带回市局,回去做进一步检查!”
警车疾驰,尘沙飞扬。
消息传播速度之快,一来一回的时间,足够让尤洋择知道一切。
进入盛川公安局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很恍惚。
这样的恍惚持续到他见过尤盼的尸体之后。
“盼盼……我的盼盼……”
尤洋择仿佛苍老了十来岁。
素来得体的人头发凌乱不堪,衬衣扣子错位,连两双袜子都不是一套。
他不顾形象地跪在女儿旁边,哆嗦着指尖触碰她带血的面容,尝试好几次,才触碰到她冰冷的脸颊,徒劳地抹去了她嘴边有些凝固的血迹,以泪洗面:“你不要吓爸爸,你睁眼看爸爸好不好?盼盼……”
呼唤了不知道几次,女孩却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姣好的面容定格在死前的一刻,再也不会出现任何表情。
痛苦凌迟着尤洋择,他哭到无声。
从停尸房出来,差点一个趔趄,雷昱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大脑才迟钝地有了实感。
悲痛转变成了暴怒,眼球布满狰狞的血丝,像要把人吃掉。
“老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体内迸发的怒火,强行压制后抓着旁边人的肩头,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是谁撞了盼盼?!那个肇事司机呢?他必须得全责!!”
“冷静点老尤。”雷昱按住他激动的臂膀,声音沉肃道,“交警队的人初步勘查过了,司机就是正常通行,车速也在限速内,周围的目击者看得清清楚楚,是尤盼不守红绿灯,自己冲上去的。”
“自己冲上去?”尤洋择被这几个字眼刺痛,沙哑地喝道,“你是说我们家盼盼自己上赶着给车撞吗?!”
一直被人拽着,即便这个人是朋友,雷昱也有点不爽。
压着火气挣开对方的手,他理了理衣领,加重几分语气:“不是我说的,是现场的证据和目击证词都指向这个证词!我已经让图侦去调取路口附近的监控了,你到时候看一看不就知道真相是什么了?在这里冲着我发火能改变什么?能让尤盼活过来吗?”
末尾的话语如一盆冷水,迎头浇灭了尤洋择部分失控的怒火。
力气被抽空,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颓唐地坐下,十指深深插进头发中,一个劲抓揉。
轻拍拍他,雷昱声音放缓了些:“老尤,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你好好想想,尤盼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盼盼一直很正常。”尤洋择麻木地回答,空洞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她就是比以前更爱出去玩了,先前生病住了那么久的院,天天闷着,我们都心疼她,如今她想出去找朋友散心,我们也不好拦着,加上她身上一直带着手机,随时能联系,听着是和同班女生说说笑……”
“找朋友?确定是同班的女生吗?有没有可能认识社会上的人?”
“我们都听过电话的,就是女孩子的声音!”他下意识反驳,维护女儿的形象。
过了会儿,洪岩带着监控录像回来了:“雷队,这是从交警队那调来的,案发路段的监控。”
几双眼睛投向同一个方向——
画面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尤盼和一个黄毛男在案发之前的红绿灯口拉扯争执。
“老尤。”越看越严肃的雷昱敲了敲屏幕,“这哪里是同班女生?”
被叫的人也在看清黄毛后气若游丝:“这个男的……之前出现在盼盼的校门口过,我特别还叮嘱盼盼不要靠近这种人,盼盼那么乖,怎么会……”
“会不会是因为你阻止他们来往,两人起了激烈冲突,尤盼一时想不开……”
“不可能!盼盼手术之后一直很珍惜生命,怎么会为一个男的寻死?”
“雷队,你们看!”鼠标操作着画面,洪岩将关键部分放大慢放。
只见监控中,黄毛情绪激动地对尤盼说了几句话,嘴巴张合幅度很大,表情从哀求转化为狰狞。
听着听着,尤盼脸上的血色褪去,露出了异常。
先是浮现茫然与无措,然后变成了慌张与害怕,继而激化作了极致的惊恐。
随即,她被这种恐惧驱动着,不顾一切冲向了流量湍急的马路中。
旁边正常过绿灯的车辆根本无法反应。
沉闷的撞击声要碎裂屏幕。
而黄毛则在目睹了一切后惊慌失措逃走了。
亲眼见证女儿生命最终时刻遭受的惊吓与被撞飞的惨状,尤洋择积压的所有悲痛与怒焰飙升到了极点。
他就像一个炮仗,差一把火就能爆发:
“就是这个畜生害死了盼盼!老雷!抓住他!我要他杀人偿命!我要他死!”
得到方向,雷昱第一时间叫道:“乌奇,立刻带人,顺着这条路追踪这个黄毛,找到人就带回警局问话。”
领命者应声离开,调监控的洪岩也不准备留在里头面对朔福集团CEO的盛怒,找了个借口跟着退了出去。
办公区只剩下雷昱和情绪彻底失控的尤洋择,他试图让对方冷静:“老尤,我理解你的心情,可即便证明是这个黄毛的言语刺激导致了尤盼的失控,法律上也很难认定他构成故意杀人,因为不是他把人推出去的,缺乏直接的施害行为,顶多是过失或意外……”
“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的盼盼被他害死了,他还可以逍遥法外?!”尤洋择握紧拳头,忍无可忍吼道,“小颖和我爸现在还不清楚这个事,你觉得让他们知道了盼盼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凶手却得不到严惩,舆论会放过你们吗?老雷,我不是为难你,我只是一个失去了女儿的父亲,我只要公道!”
雷昱的脾气在尤洋择面前算是好的了。
毕竟他舅舅和对方的岳父交情颇深,他和对方也算比较熟。
但是被这样接二连三的威胁质疑,他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一张脸沉了下去,没有出口骂人,已经是克制了。
正在组织语言对峙,门被敲响了。
一声“进”后,代熄因拿着几张资料走进来。
他冷静的神色与室内的凝重气氛形成对比。
一肚子气可算是有地方出口了。
当即将矛头转向他,雷昱生硬道:“尸检结果怎么样了?”
由于家属拒绝解剖,代熄因只能退而求其次,用死者的血液和鼻黏膜拭子进行毒化检测。
“死者死前曾摄入麦角酰二乙胺,也就是LSD。”
“那是什么?”
“一种强效的半人工致幻剂,滥用途径以口服多见,极微量即可产生强烈效果,其成人半数致死剂量范围约为0.2至14毫克每公斤体重,但致死的案例多与行为失控导致的意外有关。”
“什么?!”
不光是雷昱,尤洋择也愣住了。
介绍者成了三人中最平静的那个:“我们在死者喝过的奶茶杯残余物中也检测出了LSD成分,综合来看,死者生前食用了掺有LSD的奶茶,这种物质会严重干扰中枢神经系统,竞争性结合5—羟色胺受体,导致感觉扭曲,思维紊乱,出现鲜明幻觉、时空错乱感,并常伴有剧烈的情绪波动,被迫害妄想,极度恐惧和冲动行为,这完美诠释了死者为何在受到言语刺激后,会不顾一切冲向马路,她很可能正处于毒|品的强烈不良反应中,所见所闻已非现实。”
“我们盼盼不可能会主动吸|毒,她是被人下毒的!”指着监控里的黄毛,尤洋择大叫道,“是他!一定是他!偷偷在奶茶里下毒!否则盼盼不会死!老雷,老雷!”
他又拉起身旁人的手,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这下,是不是可以证明这个黄毛害死了盼盼?他还吸|毒,足以判死刑了!”
从震惊里回了神,雷昱连声说:“是,是,你先放开我……”
言语无用,他索性推开尤洋择,喊人道:“速去联系禁毒支队,案件中人员涉|毒,需要他们介入联合调查!”
回了头,他低声问代熄因:“除了这些,尤盼身上还有其他伤痕吗?旧的新的都算。”
后者摇了摇头:“体表检查未见其他明显暴力性损伤痕迹,但至于体内脏器是否有印记或隐含问题,不好判断。”
言外之意雷昱何尝不懂。
但尤洋择这个状态,能允许解剖就怪了。
他脸色沉重,招招手让人离开了。
暖烘烘的日光在地面不断拉扯,人的影子越来越短。
处理完杂事的代熄因鞋跟发出轻响,前脚踏出市局办公大楼,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顿住身形感受了一会儿,方才窒息的压抑感稍微被驱散了些许。
后脚手机里的电话响起。
他拿出来一看,是甘臣打来的。
拇指按键接起来,听筒里的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几近于破音:“熄因!!”
“醒了醒了!他醒了!!”——
作者有话说:老陈明天就回魂了(
第50章 爱人(三) 而死亡,它与爱情何其相似……
代熄因的脚步猝地钉在原地。
周遭嘈杂的车流声戛止, 大脑成了生锈的齿轮,连转动起来都困难,无法处理这简单的信息。
“……谁?”他的声音缓慢地从喉咙里挤压而出, 像数张砂纸摩擦般干涩, “你说什么?”
“我师傅啊!我师傅醒过来了!”甘臣那些抑制不住的狂喜灌入他的耳中,几乎要撑爆整片耳膜, “就在刚刚,我来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的手指在动,然后赶紧叫来了医生,过程中师傅的眼睛就睁开了!我的天哪我都不敢相信……”
甘臣后续还说了什么,代熄因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他的脑子被困在一口巨大的铜钟里头, 有人从外面,用重木狠狠撞击。
一下,两下, 十下百下, 敲得整个头颅嗡嗡作响,敲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五指一软,他差点拿不住手机。
陈昉醒了?
在病床上沉寂了五百多个日夜的人……醒了?
体内的血液被蒸煮般发烫, 冒泡,烧遍身心每一处, 先前的冷静与沉着全然不见。
眩晕感袭来, 竟让他倒退了两步。
是错觉吗?还是他连日加班产生的幻听?
不。
听筒里甘臣因激动而粗重的喘息声还在继续, 背景里还有医护人员模糊的说话声。
一切都是真的!
这会儿正赶上上午下班, 代熄因也顾不上下午的班请假不请假了,迈开大步朝停车场奔去,大衣的衣角随风猎猎作响。
钻进驾驶座, 轮胎一转,车就往大道开去。
这条路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往返跑了无数次。
有班三点一线,轮休两点一线,从市局到医院,或从医院回到那个只有他一人的家,疲惫与忧虑常伴,却从来没有觉得它像今天这么远。
油门踩到底,发动机抱怨着,脚也没有移开半分,车窗外的景物吓得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代熄因用上掌控中的最快速度,就差闯红灯了。
可谓一路飙到医院。
病房的门是打开的。
手扶在门框上,他深吸一口气。
消毒水的气味涌入鼻腔,他勉强平复擂鼓般的心跳和急促的喘息,强迫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拐过墙根,里面比平时多了几人。
抹眼泪的,手足无措的,相互安慰的,稀疏的人墙正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除了记录的医生,其他人听见他的动静纷纷转过头来。
甘臣第一个对他重重点了下头,甘婼晴面上还挂着泪珠,刘泰河还没从喜悦重回过神来。
与他们颔首示意后,代熄因往里走去,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病床的位置。
医生的交代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的心跳声几度加速,几度放大,推着他一步步穿过让出的缝隙。
他看见了。
床上的人不是毫无生气地躺在那儿,只靠仪器维持生命体征。
他坐起来了。
虽然背后垫着高高的枕头,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确实是坐着的。
那头乌黑的发已经长得很长,垂落到了锁骨,覆盖在口鼻上的呼吸面罩被拔掉了,露出完整的脸。
熟悉,又被车祸折磨得略显陌生。
面颊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比病房脱皮的墙壁更加苍白,嘴唇也干涩到都快没有血色,整个人看着,除了憔悴就是虚弱。
可落在代熄因眸中,反倒比新年绽放的烟火还要熠熠生辉。
望进那双过去一年半里从来没有睁开的眼睛,他的记忆恍惚间回到了从病床上醒来的时候。
浑身撕裂般的剧痛中,他脑子里第一反应却是——
陈昉怎么样了。
来探望他的艾恒语气轻松地告诉他一切都好,他便天真地以为陈昉和自己一样,重伤需要卧床休养。
直至他堪堪能下地,拖起打了石膏的腿,固执地让护士推着轮椅带他去重症监护室外。
隔着一层玻璃,看到那个浑身插满管子,一动不动躺在那里的人,他才知道,所谓的“都好”只是谎言。
陈昉陷入了植物人的状态。
连会不会醒来都是未知数。
监护仪没有人情味的声响如同重锤敲在他的心上,肉做的心脏由于疼痛一下下收缩,血液都要无法顺畅流通。
他才发现,在崖底混沌而涣散时,听见的声音也许并不是幻觉。
那一次他沉入江底,四面八方的潮水涌来,要将他淹没。
是一双坚实的手带着他离开了肮脏与险恶。
黑暗中,他的意识已经在边缘,竟还能感知出,手的主人很熟悉。
他躺在泥土地上,听见这个人在喊他醒醒。
那与山崖下的呼唤完美重合。
是陈昉。
是他。
全都是他。
他将自己从死亡边缘拉回来,而他却陷入了不可估量的漫长沉睡。
面前走马灯般闪过了很多画面。
他因为陈昉的触碰而感到害羞,因为陈昉的亲吻而乱了心扉,因为陈昉陪在身边而心情愉悦。
哪怕陈昉只是望着他,便璀璨如明,一对他扬唇,便笑靥如花。
这样描述男人,还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属实不贴切。
但这些成语在代熄因脑中并不是形容词。
不过光年轮转变换,眼中画面定格,身旁那人恰好朝向自己。
心念电转,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那个瞬间代熄因无法理清思绪,更不知情感是何时发生的转变。
然而,万事万物的发展从来都是无法预料的。
微观粒子的运动、音乐和弦的走向、正在连载的故事结局、航海途中的海面风浪、一百天以后的温度、一光年之外的气候……
因为毫无规律,所以上一秒种的因未必结出下一秒的果,下一刻的行为也不必强行与上一刻的思维挂钩。
何况爱情,本就是最难解的东西。
无声,无色,无形,堪比最厉害的毒药。
有些人穷其一生都不知曾经触碰过。
而死亡,它与爱情何其相似呢?
不需要任何物质支撑,赤裸裸便会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能重过千斤,也能轻于鸿毛,可以郑重其事,亦可轻描淡写,有些人满心期盼它们到来,有些人却无法忍受它们存在。
正是莫衷一是的认知导致了分歧的出现,人们会用死亡去描绘沤珠槿艳的爱情,也会用爱情去形容焮天铄地的死亡,爱得不够,死就是那避之若浼的血债,爱到疯魔,死便成了夙兴夜寐的追求。
在大多数情况下,一个人从出生起就被教导如何说话,如何走路,如何为人,如何处事……再通过一个知识点举一反三,由此学会了世间种种。
可偏偏“爱”与“死亡”这两个课题不被列入教导的范畴内,也没有什么事情能类比,于是很多人知道厌恶就该眼不见为净,该烦恼该不快该发怒,却不知该怎么去爱;知道面对诞生要满怀期待,喜出望外,要奔走相告,与天同庆,却不知要怎么面对死亡。
以至芸芸众生常常被困在一个恶性的循环里——
在爱人的时候死去,死得轰轰烈烈,在死去以后才爱人,爱得虚无缥缈。
故而直至走到生与亡的交界,代熄因才真真切切清楚自己的心意。
为什么他对别人能轻松做到的,在陈昉身上就行不通了?
为什么他能轻易接受别人所做的,换成陈昉对他做就不行了?
因为,他不单单把陈昉当作“朋友”了。
那是他过去从未有过的,并非友谊二字可以囊括的情愫。
在乱七八糟的时空中,他没有空衡量所谓代价,也不愿去思忖往后可能的风浪。
就如他一无所知热带沙漠的绿洲开了几朵野百合,极地大陆的夜晚划过多少流星雨。
他只是稍稍靠近,便希望吻下去。
那之后,代熄因不顾自身的伤势,挣扎着也要守在陈昉身边。
从他穿着病号服在ICU外艰难移动,到他出院换回自己的衣服,对转到普通病房的对方熟能生巧。
代熄因比医生都关注他。
其实陈昉并不需要什么照顾。
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专业的护士会完成所有的医疗护理和身体清洁。
但代熄因觉得不够。
在他看来,陈昉从来不是一个没有知觉的植物人,而是一个暂时睡着,需要和外界交流的正常人。
每一次在病房里,他都会和陈昉讲起探视当日的所见所闻。
比如在严隅如何帮他争取到市局的实习机会,比如市局的一切都和以往学校实验室里完全不同。
还有被毕业论文逼得焦头烂额那会儿,他干脆带上笔记本电脑来医院,一边和陈昉吐槽导师的苛刻,一边噼里啪啦写论文。
到了答辩的前夜,他更是愁得睡不着觉,拉着陈昉的手加油打劲,第二天的发言居然顺畅了不少。
毕业典礼那天,代熄因穿着学士服在病房里站了很久。
他告诉陈昉,没想到自己也会因为离别而感到悲伤,五湖四海的同学各奔东西,就连关系最好的艾恒也要去隔壁市,那一张宽宽长长的毕业照成了某些人的最后一面,余生再也不会有交集。
他对陈昉说,还好你还在盛川。
还好,你一直都在。
即便陈昉什么回应都不会有,他也从未觉得对方离开过,只因每一次的倾诉,每一次的陪伴,都让他的心充实而满足。
年前最后一次来看望,他依依不舍地离开,以为临行前能看见陈昉睁开眼,祝他新年快乐。
结果没有。
他便偷偷许下愿望,求新年带来奇迹。
等过完年,告别父母,落地后,他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收整,而是赶到人民医院。
期盼能看见一个惊喜。
可,依旧没有。
他甚至以为陈昉昏迷的时间会像指数函数一般无限增长,也做好了一直照顾下去的准备。
而现在……
看着床上毫无征兆清醒过来的人,他竟有些迷惘了。
“他没什么大碍,身体机能一切正常,就是躺了这么久难免体虚,一时可能还没法顺利下床走路。”
医生又对他们叮嘱了一些事项,刘泰河就跟着出去缴费了。
张开手臂,甘臣做了个无比夸张的动作:“师傅,您怎么能昏迷这——么久啊。”
“就是啊师傅。”旁边的甘婼晴嘟着嘴说,“哥和我讲的时候我真的吓惨了。”
“太累了,就多躺了一会儿。”陈昉笑着与他们打趣,声音沙哑低沉,语速很慢,带着许久未开口的干涩,又关切起甘婼晴,“你最近怎么样了?恢复得好不好?”
“我好着呢!比您可好多了……”
师徒仨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起来。
说着说着,陈昉眼角瞥到一声不吭站在那里的代熄因。
他就那么盯着自己看,目光直愣愣的。
把陈昉都看笑了,转过头,用轻松的语气调侃:“怎么了,被我突然诈尸吓到了?好久不……”
话没说完。
站立的人影如解开定身咒般动了起来,在几双诧异的眼中,倏地扑到床前。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丝毫犹豫。
他一把抱住了陈昉——
作者有话说:依然双更[奶茶]下午六点,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