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50(1 / 2)

燎烬[刑侦] 燚铎 15662 字 1个月前

第46章 长夜复长夜(一) 一切都改变了。……

再次睁开眼, 看着一片白茫茫的天花板,代熄因恍惚有种错觉。

也许这段时间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其实他一直在医院里,没有出去过。

鼻子里还插着呼吸管, 他全身都没劲。

又口渴得发慌, 于是费力地想要动手按铃。

铃没按到,门被推开了。

“哟, 这医生说得真准,果然醒了。”雷昱大摇大摆领着甘臣走进来,“代熄因对吧?听说你上次失忆了,怎么样,这回脑子进水有没有坏掉?”

代熄因没见过他。

但听他说话,第一反应就不想理他。

索性直接闭嘴。

跟进来的甘臣友善地对他微笑:“你好, 还记得我吧?”

“警察。”代熄因不假思索,“你不是陈昉的徒弟吗,怎么边上换人了。”

他这样自然地直呼其名, 甘臣一愣。

最擅长见缝插针的雷昱抢答:“哟, 还陈昉呢,你都被他害成这样了还不清醒吗?”

“雷队,请你不要胡乱在背后抹黑师傅, ”甘臣义正言辞制止他,转而对代熄因说, “是师傅不顾一切找到你, 你才能捡回一条命。”

雷昱冷笑着搬了张椅子坐下:“你们真是一个德行, 难怪是他的徒弟, 又蠢又自以为是。”

“所谓的不顾一切,就是不听指挥,擅自行动, 并且停职期间还敢任性妄为。”他幸灾乐祸地对代熄因说,“这不,上头的处分都下来了,直接连降两级,现在啊,他们可是师徒平等了。”

代熄因怔然。

昏迷前他隐约感受到有人揽住他,那个人,就是陈昉吗?

陈昉为了救他降职了?陈昉现在怎么样了?

他心乱如麻,还想多问些什么,甘臣锁住眉头:“雷队,我们是来问话的,你为什么要把不相干的事拿出来提?”

“哦,我正好想到了,让受害者多了解一点,也没什么吧。”雷昱根本不当回事,哂笑完,慢悠悠地问,“说说吧倒霉蛋,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被绑的?又怎么跑到江里头去了?”

代熄因的记忆由此回溯。

从KTV问完话回酒店的当晚,他接到了来自盛川市局的电话。

身为系列案件的直接关系人,警方来电本不稀奇。

但这个电话竟然是郑孝旋拨过来的。

她的语调严肃,说完了跨省私自行动的个中利弊,冷静总结道:“给你们这么些天,能查的早都查到了,再耗下去也是白费力气,还会无限放大风险,你们在明,对手在暗,万一真有人一直盯着,变数是不可估量的,为了你们好,劝劝陈昉,尽快回来吧。”

彼时陈昉推门而入,提出让他返回盛川的建议。

他由此心生一计,随后再度秘密联系郑孝旋,表示既然可能被监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那是一个将计就计的冒险策略。

在返回盛川的路上落单,是一个绝佳的诱饵。

无论那些家伙是在路上出手,还是等他回了盛川再出手,一旦有了苗头,就必然是将他带到器官移植的关键场所,而他身上有定位器,利用这个机会,说不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沉默了良久,电话那头答应了。

计划定好,代熄因却深明一切充满未知。

他无法预测这群人会不会咬饵,如果动作又会在什么时候。

一开始他以为司机是团伙的人。

看见了另一个疑似受害者,还在纠结要不要让无辜的人也陷入险境。

挣扎之后,他还是想着先把女人送走,自己再假装跑不远,以落入对方之手。

结果没想到,女人才是那头狼,他还误打误撞成功了。

他被带到了肉联厂的地下室,依靠伤病躲过了即时的处置。

不料形势急转直下,他们果断带上他一个人转移阵地,并将他推入江水逃跑了。

仿佛忽然间知道了他和郑孝旋的谋划。

一切都改变了。

行动失败,人没抓到,他还差点丧命。

他和郑孝旋煞费苦心的布局,却没有影响任何结果。

不。

不对。

眼皮一跳,代熄因琢磨过味儿来。

其实有结果被影响了。

不过不是对这码事本身,也不是正向的。

影响的是陈昉。

只有陈昉

他被降职了。

难道这回,那群人真正的目标不是他。

而是陈昉?

整个事件的泄露,都只是为了制造一个能让陈昉承担责任,丢掉饭碗的局?

“别的不说,你们那儿一定有内鬼。”

室内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

代熄因目光锐利地投向对面身着休闲服的人:“在行动之前都好好的,怎么你一出发,他们就都跑了?”

“有内鬼,然后呢?”陈昉吐出一口烟雾,隔着朦胧的灰霭看他,语气听不出多少波澜,“没证据的怀疑,等于空气。”

“然后?”一把端起面前的白开水,仰头灌下,代熄因愤懑地打抱不平,“然后是你被调查,被停职,被降职!陈昉,这么多坏事接二连三,你就一点不生气吗?”

他的焦灼与陈昉的没什么反应形成鲜明对比,他竟还能轻笑出声:“被降职正好,等这几天处罚结果正式出来,大会开过,就没人能指挥我去哪里了。”

“你要去哪?”才问完代熄因就反应过来了,“平海?”

陈昉点点头。

“那我要跟你一起去。”

他没给陈昉拒绝的机会,笃定地抢先开口,“你先听我说完,上一次要不是另有所图,我根本就不准备回来,你也看到了,在你旁边能相互照应,我比较安全,分开那些人才是要对我下手呢。”

观察着对方的神色,他又动之以情,“而且你一个人挺吃力吧,怎么会不需要帮手?”

陈昉没有回答他,转而问:“你今天来找我应该不是单纯想说内鬼的事吧?”

“是啊。”眨了眨眼,代熄因很是坦诚,“有别的事,不过你得先答应我。”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他哑然失笑。

“你答应我不就知道了?”

“别是在给我挖坑吧?”

“绝对没有。”代熄因伸手发誓,瞳孔里却闪着精光,“我保证,和公事正事统统无关。”

对视几秒,陈昉到底拗不过他,只得无奈点了下头。

笑容顷刻在代熄因脸庞绽放:“听说今晚长彭山那可能会看到流星雨,闲着也是闲着,咱们去许个愿呗。”

“我觉得你如果不做法医,很可能会跑去搞玄学。”

“玄学怎么了?”把剩余的水一饮而尽,他长臂一伸,自然地比了个出发的手势,“科学的尽头就是玄学,Let’s go!”

眼前的人已经穿好衣服,兴冲冲地跑去打开大门。

望着他,陈昉觉得他身上总有种奇特的感染力,能轻易驱散阴霾,让自己心情偷快。

即便自己不信这些,却也因为是他说出的而愿意去看看。

*

长彭山有一处观星台,可以驾车直达附近。

夜晚的山间寂静无人,山风微凉,随处都是起伏的蝉鸣,再配上代熄因低声的哼唱,竟也别有一番风味。

“这是你上次表演的那首歌吧?”听了一会儿,陈昉不由道。

“你还记得?”代熄因侧过脸,深棕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格外明亮,“那我教你唱怎么样?”

“不了。”陈昉一脸抗拒地摆摆手,“我唱歌比较要命,还是不污染你的耳朵了。”

“唱得少才这样,多练练,肯定能行。”

软磨硬泡下,陈昉只能扯着嗓子干巴巴跟了两句,把代熄因唱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肩膀四面八方乱颤,最后捂着嘴闷哼。

“哎,我都说了我不会唱,你别笑了。”

“陈警官。”一叫出这个许久未叫过的称呼,陈昉就知道他嘴里吐不出象牙,“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抓犯人不用拔枪,不靠劝解,拿个大喇叭唱两句就给人吓趴,原地投降?”

放纵的笑声响彻观星台,陈昉没好气地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他才抹着眼泪讨饶:“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笑闹过后,两人走上了长亭,面对一望无垠而坐,将数不清的高楼与平房尽收眼底。

星辰缀满夜空,气氛安逸,代熄因忽而支起身子,正色道:“我还是要和你一起去平海。”

思维大幅跳跃让陈昉瞠目结舌:“你话题切得是不是太生硬了?”

“没有。”代熄因又靠近他一些,理直气壮三连问,“你都知道我哼的是什么歌,难道会不清楚歌词的含义吗?这首歌还不能体现我的决心吗?你既然听懂了,为什么不肯相信?”

“不是不信你。”陈昉有些无所适从地别开视线,试图解释,“但这不单单是决心的问题……”

“那就是不想和我一道?”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别打岔,回答我。”拉住他的手腕,代熄因传递出一股不容回避的力量。

黑夜掩盖了陈昉转瞬即逝的僵硬,他缄口不言,须臾之后,才吐出四个字:“……没有不想。”

代熄因当即来了劲:“那你既然相信我有这个决心,又愿意跟我待在一起,说明你已经同意了,对吧?”

他眼里带着的期待和坚持,好比破茧而出的蝶,迎着新生翩翩起舞。

面对这般注视,陈昉喉咙发干,理智也被拉扯着,说不出拒绝。

吸入微凉的夜风,他又退而求其次,郑重地开口,更像在开导自己:“这个案子的水比我们想象的都深,你为它差点丢了性命,我也无异于丢了前途,再往后,只靠我们两个人的力量,去对抗未知的庞大势力,相当于蚍蜉撼树,你的大好青春何至于浪费在这些事情上?”

“浪费是做没用的努力,但我们做的事情怎么会没用?”代熄因打断他的话,扶住他的肩膀拉近距离,言辞恳切,“我们不正一步一步朝真相靠近了吗?虽然慢了点,辛苦了点,但是方向正确,这就是有用功。”

这番话的本质,如同他整个人一般,不会被任何事物压垮。

似乎不论如何失望,只要握住他的手,就能勇往直前,横扫一切阻碍。

即便心底是一潭死水,也能由于他的出现而燃烧起熊熊烈火。

他像颗夜明珠,在黑暗中独树一帜。

明媚而热忱,叫陈昉移不开眼。

“这样吧。”

迟迟没有等到答复的代熄因说,“把回答交给运气,如果今晚真让我们亲眼见到了流星雨,你就答应带我同去,如果没有见到,我以后也不会提了。”

陈昉的眼睛重新聚焦,动了动唇,才找回声音:“今晚……有流星雨的概率是多少?”

“百分之六十八。”

不到七成。

“是不是有点不太公平?”他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情故意问。

“很公平啊。”代熄因掰着手,煞有介事地跟他算,“首先六和八,数字很吉利,其次按我本来所想,你不肯,我也会赖着你去,原意跟你赌已经算让步了,再有,正是由于概率不等,如果老天都不站我这边,我才会心服口服。”

看他说得头头是道,陈昉压下控制不住莞尔的嘴角,正经地问:“那流星雨什么时候来?”

“应该快了吧。”代熄因看了眼手机,“新闻说是在9点到12点之间。”

“感情我们还得在这儿待三个小时?”

“你也可以不赌。”他的嘴角噙着一抹狡黠,“走人工通道——直接让我跟着你。”

“噢——”陈昉终于忍俊不禁,“原来某人大费周章拉我来看流星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他话里的某人“无辜”地耸耸肩:“你发现得太晚了。”

时间就这么在等待中缓缓流逝。

山风渐强,云层开始聚拢,星光变得朦胧。

天幕却依然平静如画。

就在陈昉以为流星雨或许真的不会来,心底甚至掠过一缕未曾察觉的失落时——

一道极其微弱的光痕倏地划过上空。

他猛然抬头,紧接着看见第二道,第三道……

那并非预想中的密集与连绵,而是零星又短暂的闪现。

却真实不虚。

“来了来了!真的来了!”

代熄因好像也才刚刚脱离紧张的情绪,欢呼着,雀跃着,激动得一把抱住了他,嘴里说个不停,“我就知道会来,我就知道!……陈昉你看,我期待的事情,是不是一定能成?是不是!……”

蒸腾的温度顺着两条手臂传来,陈昉被环得动弹不得。

与那些话语一同传来耳畔的,还有属于自己的心跳。

他望着不远处,两个人被无限拉长的影子,它们交织在一起,如同命运在无声中拧成的那股更坚韧的绳索。

手指动了动。

他到底没有伸手回抱。

顿了几秒,陈昉才用了点劲退离开这个过于暖和的怀抱。

“好了。”他低垂长睫,眉眼弯弯地轻声说,“这下,你得偿所愿了。”

挑了挑眉,代熄因一把站起,仰头指着星空,侧脸线条被绷得格外清晰:“我说什么来着?科学的尽头就是玄学,概率有什么用?还不是得靠我真诚的召唤?”

“是是是,以后叫你玄学大师。”

“我是玄学大师,那你是什么?噢——我知道了,是跑调大师!”

“啧,有完没完了?”

“哎哎哎,不是不是不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陈警官你饶了我吧……”

万众瞩目的流星雨,无人问津地停在了肆意奔跑的脚步声中。

不过,蝉鸣如潮,山风依旧——

作者有话说:小代你可真欠揍

第47章 长夜复长夜(二) 死一般沉寂。……

上一次离开平海市之前, 陈昉曾经叮嘱派出所两件事。

一是顺着袭击他的人查一查,看看能不能找到樊承平的行踪,二是注意那个发信号的物流公司, 留心是否有异动。

奈何派出所给出的答复让人大失所望——公司表面经营一切正常, 樊承平的下落更是石沉大海。

观其原因,在于线索链是断裂的。

袭击者除了袭警, 身上不存在其他的案底,没法深入追究。

樊承平就更难找了,他并非警局已知的关键人物,仅仅与陈昉失联数个小时,未达到立案标准,派出所日常事务繁杂, 很快便将这部分排查工作搁置一旁。

陈昉尝试过回拔樊承平联系他的号码,却发现但那里只是一个电话亭。

原先他遇袭时对樊承平的预设是,此人被控制住了, 无法自由行动, 更不能和他电联,可时间拖得越久,他越觉得自己的设想就站不住脚, 着急要尽早返回。

然而干着急又能有什么用?上头的批文迟迟没下来,他走不了, 也不能做任何的安排。

耐心等待全局通报结束, 处分查看落定。

第二次来平海, 陈昉和代熄因连住所都没定, 直奔公共电话亭所在的街区。

理由很简单。

一般人通常不会特意跑远路去使用一个电话亭,也许樊承平就在这附近居住。

这一块的小商铺不算多,两人挨家挨户询问过去, 还真问出一家在街尾闭门许久的小卖铺,经营的主人正是叫樊承平。

小卖铺的铁门帘锈迹斑斑,角落都结蜘蛛网了。

摸到后面,陈昉推了推门。

推不开。

他和代熄因对视一眼,倒数两秒,撞开门冲了进去——

由陈昉打头突入,持械警戒,第一时间观察到全貌。

里头不大,有些许凌乱。

桌面上的物件没收拾,椅子歪斜倒地。

厨房还有一堆垃圾没倒,走进看已经滋生出虫子,在垃圾桶里面蠕动,散发腥臭。

“至少超过一周不在家了。”代熄因从虫卵的孵化状态得出结论。

两人细致搜查起这间屋子,发现最乱的是书房。

书籍全部被抽出,散落得无处不在。

桌上,柜子上,地面上,每一本书都被翻开过,有些页面甚至还留下了脚印。

翻到卧房,陈昉检查衣柜,蹲下身查看见一道显眼的划痕:“这儿空出来一块,根据痕迹和积灰情况看,之前应该放着一个尺寸不小的行李箱。”

“樊承平收拾东西,仓皇跑路?”

“不,他如果逃跑肯定会打电话给我,显然他被人带走了,凶手翻箱倒柜是想要寻找证据。”

代熄因着手床铺,往边缘开始检查,从头到尾,目光一寸一寸扫视过去:

“枕头上这些灰白色粉末以及黑色小点,是螨虫曾在这里集中过的痕迹,说明有大量汗液分布,可这样的夏天,房间里没有风扇,一定开了空调,故而这样大量的汗液更可能是挣扎时候导致的汗腺分泌异常,螨虫聚集啃食皮屑,才留下死亡虫圈。”

他的指尖往下移动,“还有这里,睡眠时平躺的身体应该是放松的,但这一块肩部的床垫明显陷得比其他地方更深一点,更像是身体发力导致的下沉,而腰部这里又反常平整,说明被人拖拽走了。

“虽然现在还无法判断樊承平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如果按照你说的,凶手还需要樊承平身上的东西,我倾向于,凶手在床上弄晕了樊承平,樊承平挣扎留下了这些痕迹,失踪的行李箱,说不定就是移动他的工具。”

得到代熄因的推论,陈昉当即叫来了辖区派出所民警。

希望他们介入调查。

可惜结果不尽如人意。

主要是樊承平作为外来务工人员,在本地社会关系简单,失踪也并未引起旁人注意。

加上室内无打斗痕迹,无血迹,无贵重物品丢失。

不了解内情的民警们认为,这更符合住户自行匆忙离开的特征。

再者,陈昉和代熄因作为两个破门而入的陌生人,发现樊承平的失踪,警方反倒对他们的动机和陈述抱有一丝疑虑。

例行公事收集了屋内可能存在的微量纤维证据,拍摄现场照片后,将他们带回派出所做了笔录。

尽管在询问时,陈昉与代熄因告知了他们的发现与推理。

但两人如今一个是停职的普通警员,一个连专业法医都算不上,说话在派出所民警眼里丝毫起不了作用,给几句敷衍就让他们离开了。

一时也发掘不出更有用的线索,陈昉当机立断重启了上次被迫搁置的另一个方向。

“丰通物流?”

“对。”他马不停蹄带着还有困惑的代熄因上了车。

“当初信号检测到这个地方,我就怀疑,此处和平爱医院的人有关系,后来让市局里的人帮忙查了查,发现大厦的总经理就是朱睿聪,他那时关闭医院选择下海经商,进入了这家物流公司。”

行驶一路,两人抵达了丰通物流。

径直走入大厅,陈昉语气平和地对接待小姐说:“你好,我们想拜访朱睿聪总经理。”

前台彬彬有礼:“请问二位有预约吗?找朱总有什么事?”

“我们是做商贸的,有些生意上的合作想和朱总当面谈谈。”

“好的,请您稍等,我需要向总经理通报一下。”前台小姐拨通内线电话,低声交谈了几句。

放下听筒,她微笑着指向电梯方向:“朱总请二位到八楼会客室稍候。”

被秘书领进会客室,代熄因差点被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一道不低的门槛:“你们这设计是什么概念,在这里安门槛能防住灰尘吗?”

“您说笑了。”秘书带着职业笑容介绍道,“这只是朱总的一点个人偏好,他认为装个门槛会有家的感觉。”

“哈哈。”代熄因陪笑两声,“在公司找家的感觉,你们朱总真是百里挑一。”

从进门起就在观察这个大厦内部的陈昉落后了一步,听闻代熄因的话,视线也移到门槛上。

他目光一闪,瞥到了什么。

俯下身,他伸手从门缝里抠出来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不仔细看差点看不见的微小泥土块。

之所以会被注意到,是因为这个土块上还带了点红色,又堆在非黑即白的门缝里,落在陈昉锐利的眼中,就变得醒目了。

“熄因。”他捏着红土块低声问,“检查一下你的鞋底,有没有踩到什么红色的东西?”

代熄因翻过鞋面一看:“没有啊,我脚下很干净。”

轻轻蹙眉,陈昉把红土块凑近鼻尖,仔细嗅了嗅。

干巴到闻不出什么味道。

一时又想不起什么地方的土是红色的,他便将它用纸巾包好,顺手揣进兜里,坐到了代熄因的旁边。

秘书为他们端来两杯温水便离开了。

没过多久,会客室的门被推开,朱睿聪走了进来。

他身穿一套裁剪正好的蓝色西装,内衬一丝不苟地塞进裤腰,把肚子上的肉包全裹起来,皮带上的不锈钢扣被光照得闪光,下面是笔挺的西装裤,配上一双锃光瓦亮的皮鞋,一副典型的商人派头。

“哎呀,不好意思,刚结束一个会议,让两位久等了。”在他们对面坐下,朱睿聪脸上堆起圆滑的笑。

“哪里。” 陈昉略一颔首,从怀中取出烟盒,先给他递一根,“朱总业务繁忙,我们也是刚到。”

朱睿聪自如地接过:“不知道两位怎么称呼啊?”

“我姓陈。”把自己的那支烟点了起来,陈昉随口一提,“他是我的助理。”

“哦,陈总啊,听秘书说,二位是想来谈生意?”

“是啊。”他吐出烟雾,微微一笑,“和朱总谈点,猪肉生意,不知道朱总感不感兴趣?”

身体微微前倾,朱睿聪面不改色地吸了口烟:“当然感兴趣,陈总是养殖场的还是屠宰场的?”

“都不是。”掸了掸烟灰,陈昉口中的字眼清晰地落下,“我们是肉联厂的。”

朱睿聪的笑容短暂地僵住一下。

喝了口茶水,他强自镇定地说:“那敢情好啊,一条龙服务,省了中间商赚差价,我们都有的赚。”

不紧不慢抿了抿纸杯,陈昉看似随意切入正题:“听说贵司的物流业务,主要走海运?”

“大部分是的,不过最近海况不好,风浪大,货船容易偏航。”朱睿聪摆摆手,“风险高,不推荐。”

“海风大竞争才少,这货不就能卖得更贵?”陈昉往后靠进沙发里,抬了抬下巴,漫不经心地呼出白雾,“像丰通这样专业的公司,应该都会配有特种集装箱吧?听说现在技术很先进,连新鲜的荔枝都能跨境运输,全程保持鲜度。”

朱睿聪干笑两声:“这种东西,哪怕有,也只有极少数特殊订单才会动用,到底是太烧钱了。”

“这么烧钱,怎么还要配备?”陈昉也勾勾唇,步步紧逼,“是不是最后的利得,远比烧的钱多得多?”

“陈总说笑了…… ”他偏偏不往坑里跳,“我们还是聊回具体生意上来吧。”

“不急,我们的时间很充裕,可以慢慢聊。”陈昉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神情,“其实打从朱总您一进门,我就觉得格外眼熟,刚才终于有点印象了——朱总以前是不是在平爱医院做过事?”

刚喝完一口水的朱睿聪又灌了口水,呵呵笑着说:“是、是,年轻不懂事,学了医,累死累活也就赚个卖命钱,后来听人说下海来钱快,索性心一横,关闭医院,来到这家公司,现在除了谈生意费点脑子,总体而言是轻松不少。”

陈昉作势沉思的样子,食指抵着太阳穴揉了揉,眼神逐渐清明。

他一拍桌面:“您瞧我这脑子,我记起来了,您是朱院长啊!你以前给我朋看过病!”

不知几番真心,几番假意,对面也露出吃惊的表情:“哦?是吗,您朋友是……”

“白血病,中晚期。”

这三个字顿住了朱睿聪的动作,他狠狠呛了口。

“而且,她当时还怀着孕。”陈昉声音低了些,不动神色换了个称呼,“朱院长,您还有印象吗?”

猛咳两声,朱睿聪连上又堆起笑容:“哎呀,陈总,我经手过的病人实在太多了,您冷不丁一说,我一时还真对不上号,不知您那位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她怎么样……”陈昉目光如炬,紧锁住对方,“朱院长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瞧陈总您说的,我都离开医院多少年了……”

摁灭烟蒂,陈昉的声线寒了几分:“我的意思是,一个怀有身孕的白血病中晚期患者,她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朱院长身为专业人员,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朱睿聪哑口无言。

他乘胜追击:“朱院长是聪明人,十多年前见机行事,对医院当断则断,抽身来这儿,一路坐到总经理的位置。”

眼睛眯了眯,陈昉用言语施压,“但也不聪明,指挥人做事,忘记屏蔽信号,虽然您手下的人暂时把自己撇干净了,可风过留痕,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这个时候,朱院长难道不应该把事情的全貌交代清楚吗?”

静默几秒,朱睿聪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陈总的话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咱们既然都心知肚明,你能不能别装了?”一旁的代熄因直接上前,拽住朱睿聪的衣领,迫使他的眼睛只能看到自己,“和你有关的环节这么重要,你应该认识框先生吧?”

“什么框……”

“你远在平海市逍遥自在,可能也不太清楚。”冷笑一声,代熄因一字一句地说,“盛川前不久有地方起了场大火,烧死了三个人,据说其中一具尸体,就是框先生的。”

在朱睿聪霎然瞪大的瞳孔中,他嗤笑道:“真是怪了,大火烧得那么干净,团伙里的人居然还能辨认出框先生的脸啊,这难道就叫主仆情深?”

他的手劲奇大,好比一堵墙拦在那里。

朱睿聪想要挣脱桎梏,却半点都离不开。

“你老实交代,到时候念你个提供重大线索的功劳,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你要是不说,到时候一并查出来,你杀人,还买凶欲杀警察,你觉得自己有几条命够判?”代熄因不耐烦喝道,“赶紧说,你把人埋哪儿了?”

听到这里,惊慌失措的朱睿聪反倒松弛下来,甚至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他转向陈昉:“陈总,你任凭你的助理抹黑我,动用暴力,这还是要做生意的样子吗?我要是现在告他一个诽谤和人身伤害,恐怕你们会很麻烦吧?”

僵持数秒,陈昉缓缓道:“熄因,放开他吧。”

话音刚落,代熄因一撒手。

恢复自由的朱睿聪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给了他一个轻蔑的眼神。

“既然朱总不愿合作,那我们就先走了。”

陈昉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代熄因立刻跟上。

脚步结实,一步一下。

就在他们即将出门时,背后传来一声:“等等。”

无人回头,只听得朱睿聪不可一世的话语:“奉劝你们一句,聪明的就别查了,停在这儿对谁都好,别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后悔就来不及了。”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陈昉冷冷抛下一声,大步离开。

“此人油腔滑调,句句避重就轻,向扬笙的事不说,樊承平的事也不说,分明知道我们的身份,还要跟我们装模作样,不就是想告诉我们距离真相还远得很,赶紧知难而退么?真是个人精。”开门坐进副驾,代熄因扣上安全带,“好在咱们本来也没指望他能说实话,他会演戏,我们就不会吗?”

刚才趁着他拦住朱睿聪视线那会儿,陈昉完成了杯壁上指纹和唾液的采集。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汽车发动,陈昉放下手刹:“你看他表情怎么样?”

“我说他杀人的时候,他的肌肉走势没有半点不对劲,还真不像是他干的。”代熄因回忆着,“也可能是他很会伪装,说谎不打草稿的技术一流。”

“也许他派出的人只是想限制我,并没准备下死手,他要灭口的,从始至终都是樊承平。”

“没关系,我们现在有了他的DNA,派出所那边应该能从樊承平家里提取到有效的人体纤维或者指纹,只要匹配上,朱睿聪怎么狡辩也跑不掉了,至少樊承平的失踪一定和他有关。”

“但我还是想不明白。”

陈昉一手从口袋里拿出刚才发现的双色土块,它也被装到了一个物证袋里,“为什么泥土会有两种颜色呢?”

接过土块,代熄因对着车窗光凑近打量:“你这是开始搞新的研究了?”

“职业病吧,任何反常的细节都值得推敲。”陈昉轻“啧”了一声,“红色泥土本来就罕见,还在朱睿聪的会客室出现,是沾染了颜料?有个画画的来过?”

听他思考,代熄因也动起脑子:“那多半是沾了水吧?”

这句话俶尔点醒了陈昉。

他眼睛一亮,刚想说什么。

前面是一个弯道,他习惯性抬脚踩住刹车,欲减速转弯。

然而,脚感不对。

没有预料中的阻力回馈,踏板像踩进一团软趴趴的棉花,毫无阻滞地一路沉到底——

刹车失灵了!

这个认知贯穿天灵盖,给全身上下带来过电般的麻木。

在千分之一秒内,陈昉的身体比思维更快!他猛拉手刹试图争取缓冲时间,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啸,车尾猛地一摆,同时他向右使劲打方向,为了增大缓冲距离,为冲出道路争取一点点角度。

可惜不够!

车速太快,弯道太急,车辆完全无法控制惯性,制动如同绷断了的弦,无法螳臂当车,车轮打滑了两下,彻底失去抓地力,直直冲出了护栏!

那一瞬间,陈昉看见代熄因脸上的错愕凝固,看见前方金属的纹路放大,看见布满乱石和灌木的陡峭斜坡,正如慢镜头迎上来。

砰——!!!

第一下撞击来自车头与护栏,将世界都震颤了,安全气囊轰然炸开,白烟弥漫,紧接着是失重,车头向下栽去,天地倒转!

在视野天旋地转的过程中,陈昉凭借肌肉记忆和本能,第一时间扑向代熄因。

因为后脑的旧伤,他在头一下的冲击力后便昏迷了。

陈昉左手用力抵住代熄因的安全带锁扣,避免因过度位移时锁死收紧,勒伤他的肋骨或内脏,右手实实地环抱住代熄因,将他的头颈和上半身紧箍在自己怀里,让自己的肩背承受四面八方即将到来的冲击。

咚!地面拍上车顶,哗!车身被迫下行,像一颗碾碎万物的巨石,一路疯狂翻滚、撞击、变形。

每一次接触岩石或者树木,都伴随着金属的扭曲与玻璃的炸裂,还有车内物品飞溅的混乱声响。

为了护好代熄因,陈昉的头部多次撞到硬块,他已经无法思考生与死的距离还有多远。

咔嚓!

一声闷响来自右臂——车身挤压变形,臂骨反向骨折,也许是多段,疼痛等级几乎超越阈值,变成极致空洞的存在。

察觉不出来了。

连续坠落期间,还不断有树枝碎石飞入车内,纷纷涌涌砸在陈昉身上。

一根被撞断的粗枝像柄长矛,借着外力穿透破碎的车窗,狠狠扎进他的腿部,鲜血发了疯地迸射,染红座椅,染红绿草,造就出尘世的曼珠沙华。

血液一同带走的,还有他身体上的生气。

不翻滚了多少圈。

伴随几段震耳欲聋的巨响声,这辆车摇摇晃晃。

最终停在山缝一处突出的岩架处。

轰然的震声让代熄因陷入昏迷与清醒的交界。

耳鸣尖锐,视野模糊,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

迷蒙中,有人在动他。

安全带扣子被艰难地解开,一只手颤抖而坚定地,要将他从一个狭窄的地方拖出去。

一开始是拖不动的。

车门严重变形,空间遭受挤压。

那只手停了停。

下一度出劲时,力道陡然大了几倍。

伴着刮擦声,他如同一颗珍珠,硬生生从蚌壳里剥出,脱离了形变的钢铁牢笼,得以舒展身体。

躯干带着四肢被拖行在粗粝的地面上。

沙石摩擦皮肤,深入骨骼,痛感遥远而模糊,耳畔的叫唤却虚弱而明晰:

“熄、因……别、睡……醒、醒……”

代熄因是有一点点知觉的。

但眼皮沉重,喉咙如被磨砺着一样刺痛,根本无法回话。

他想,这个说话的人状态属实是糟透了。

紧接着,说话的声音就没了。

好像从未出现过。

……

烧焦味充斥着鼻腔。

不知过去多久。

代熄因的意识逐渐恢复过来。

大脑仍旧昏沉,全身上下都要散架,充斥着剧痛。

等同于千万把柴刀反复劈砍骨肉带来的痛。

他拼命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混沌。

甚至分不清现在究竟天黑没有。

好一会儿,他能够看清画面了。

不远处一片狼藉。

树木泥土混杂在残骸上,车辆早就看不出原貌。

车轮脱轨,车头掀翻,内部的零件暴露在空气里,焦黑破碎,四分五裂。

超出他迄今见过的惨状。

脑子转起来后,代熄因的第一反应是找陈昉。

然后就发现,自己正倚靠在他的怀里。

没有温度,故而没有察觉。

代熄因想要呼唤一声。

然而喉头腥甜,呼吸都仿佛被刃割过一般疼。

又动了动僵硬的手,一伸,就摸到一片粘腻。

他低头一看——

陈昉面如白纸,一动不动,大腿被一根尖锐的树枝贯穿,周围的衣物已被浸透作赤黑,血液却仍止不住从大腿动脉外泄,在身下的泥土和草叶上洇开大片暗红!

代熄因眼皮狂跳,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纯粹的惊惧压盖过所有的伤痛,让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咬得牙齿嘎吱作响,支起上半身。

他先用皮带扎住了陈昉大腿动脉破裂处上端,勒到足以防止血液继续流动,随后哆嗦着脱下破烂的上衣,把伤口连同那截枝桠一圈圈包裹住。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汽油泄漏滴落的声音,以及内部短路的噼啪声。

焦臭味更加浓郁,还隐隐有黑烟从引擎盖缝隙冒出。

要爆炸了!

起念的一瞬间,肾上腺素让代熄因的身体又爆发出一股力量。

他忘记了疼痛,忘记了伤痕,明明站都站不稳,还是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腿部肌肉剧烈颤抖。

本该跪倒,却死撑着抱起了陈昉。

在这场车祸中,他其实没受到过大的皮外伤,身上的疼痛多来源于撞击力造成的内伤与过往的旧伤复发。

心跳加剧,眼眶发热,他很清楚的。

是面前人把后背当做他的护盾,完完全全护住了他。

大大小小的创口不断地汨出血液,一步,两步,他双腿抖得堪比筛子,却不知疲倦地环着陈昉走。

一直走……

不停地走……

他本是想跑的。

奈何跑不动。

双腿仿若刚刚学会行路一般,踩着刀片,拼命地发抖,艰难地前进。

怀里的人越来越沉,好不容易,在挪出几十米后,他找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安全的区域。

身体也到达极限了。

双腿一软,他整个人摇摇欲坠,堪比纸片,就那么跪倒下去。

膝盖重重砸在地上,耳朵里传来小腿撞击石头的脆裂声,他也要用尽全部力气将自己垫在陈昉下方。

眼前出现大把黑色的星星,他无暇顾及痛楚,发着抖摸索身上的通信设备——万幸,摩托罗拉夹在他们两人之间,只是屏幕碎裂。

他驱动不听使唤的指头。

打开手机。

按下120。

嘟……嘟……

等待接通的几秒内,代熄因的脑中开始出现耳鸣了。

他抱着陈昉,躺在地上,陈昉蜷缩在他的怀里,早已沉沉昏迷过去。

他的手指发抖地触碰陈昉的脉搏。

要感受到极其微渺的跳动,他的心才能安定下来。

这是凋年苦月中唯一的花魂。

紧接着,他感觉不出来了。

陈昉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整个人比白纸还要惨薄。

体温像沙漏里的沙子,在分秒之间迅速溜走,那从来都是热乎的,十足气血的身体逐渐冰冷,冷得超过了山中的石块。

提取不出一丝一毫人气。

黑暗和恐惧发了疯地拉扯代熄因,视线变得朦胧,世间一切飞驰着褪色。

他知道,自己也快到极限了。

“喂,120急救中心……”

救命的声音一响,他霎然张开嘴。

喉咙里先是只有“嗬……嗬……”的气音,急得他双目通红,发狠地挤压声带,用尽肺部最后一点空气,撕扯着喉咙对着接通的另一头说:“98国道……重大车祸……请……”

请求救援。

嘴巴张得老大。

像个器械,反复运作。

请求救援。

请求救援。

请求救援。

他发不出声音了。

这几个字等于把嗓子放在案板上用钝刀切除,就像在剁掉不要的烂肉。

一下,一下。

切得痛不欲生,切得干干净净。

“国道哪一段路?喂?喂?”听筒里接线员的声音还在不断响起,“请问您是目击者吗?喂……”

龟裂的嘴唇坚持一开一合,发麻的手掌坚持一举一落。

呼吸还持续着,代熄因却再也制造不了任何动静。

连气声都没办法发出。

到最后,他已然听不懂电话里的人在说什么。

眼中有泪无声滑过血污,视野尽头,除了灰暗的天空,下压的群山,只剩越来越黑的天。

死一般沉寂——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进入下卷了[让我康康]

好快呀[熊猫头]估计再有两周就能大结局了

第48章 爱人(一) 印上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

夜晚的蝉鸣不知何时已经尽数消停。

盛川似乎没有春秋, 酷暑之后转眼成了极寒。

天空不下雪,却处处透着冷气,一说话, 文字便带着雾气落下。

掉在地上, 就结冰了。

冬日一般与安宁和圆满挂钩。

有些人奔波一年到头,就为了迎接岁末的收获与相聚。

往常春节, 代熄因都是和代迁逾他们一块过的。

爷爷奶奶去世得早,他和外婆家那边的亲戚也不亲,今年本来做好了一个人过年的准备。

不想却接到了葛昭的电话。

她在那头絮絮说了很多。

从思念到期盼,从愧疚到恳求,东拉西扯,絮絮叨叨。

听到最后, 代熄因还是没法狠心,默默接受了父母给他定的机票。

出国前,他又去了一趟医院。

在门口碰到了甘臣, 对方自然地对他打招呼:“这么巧。”

“是啊。”他停下脚步。

这半年里, 他们见过好几次面。

因为甘婼晴在这里。

陈昉也在这里。

有时照顾完甘婼晴正好有空,甘臣会顺道来看看陈昉,代熄因又是常客, 两人偶尔像这样站一会儿,聊聊近况, 或者一道去吃顿饭, 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你妹妹最近怎么样?”

“这段时间疗程效果不错, 人看着精神了很多。”

“是不是快结疗了?”

“估计再有个把月吧, 医生说,情况非常乐观。”

随意寒暄了几句,两人点了点头, 运动鞋与皮鞋交错走过。

推开门,病房内一片寂寥。

只有心电仪的声音在有节奏地跳动。

陈昉插着呼吸机躺在床上,剃光的头发已经长出短短一层青茬。

时光的流动似乎在他身上失效了,那张脸倒和最初昏迷时候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脱下宽厚的大衣和围巾,代熄因在床边坐下。

熟练拿起陈昉的手,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轻活动着手腕和手指关节。

喉中的声线十分柔和,怕惊扰一场易碎的幻梦:

“我来告诉你个好消息,在我师父和郑局的支持下,下个学期我便如愿以偿到市局实习了,顺利的话,最多一年,就能正式成为你的同僚了。”

顿了顿,他的语气轻快起来,“怎么样,是不是很为我高兴?这顿庆功饭你得请吧?我可记在账上了。”

显示器里是平稳起伏的心跳曲线。

自从脱离危险期之后,这些数值指标已经很久没有变化了。

不上不下,卡在那里。

糟糕不了,却也好转不了。

“再有二十天就过年了,我爸妈要我去国外陪陪他们,你一个人在这儿不会孤单吧?”

把陈昉的手放在脸侧,代熄因用双手紧紧包裹住。

即便这只手没有什么温度,面颊只能汲取到微薄的凉意,他的心也能安定不少。

“或者,你跟我一起去也可以啊?”

说的是个问句。

小心翼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可惜,不会有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