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也提到了嫌疑人朱睿聪,但初步调查结果显示,从樊承平指甲缝里提取到的他人皮屑与朱睿聪的DNA并不匹配。
由于没有正式报案,直接证据匮乏,平海分局决定先保存尸体,待盛川市局正式介入后再进行案件移交,并答应会跟进分析市区内记录在案人员的DNA,一有发现就联系二人。
晚间时分,有所收获的两人带着些许沉重地心情回到了盛川。
还没上楼,代熄因就被局里的电话叫走了。
值班法医临时犯胃病,需要他去替班。
陈昉索性趁着这个时间给他的家里做个大扫除。
住下的这些天,代熄因一件事情都没让他干,表示东道主打理好一切都是应该的,但陈昉一直觉得过意不去。
现在正好有精力,行动也自如,打扫点卫生尤其适合。
他当作自己家一样,拿着拖把从客厅到厨房,从书房到卧室,力求把每个角落清理得干干净净,光洁如新。
又浸湿抹布,拧得半干,把所有的柜面和架子都擦拭过去,面面俱到,一处积灰的角落都不放过。
打扫到代熄因暂住的客房时,陈昉注意到床头柜上除了一个喝水的马克杯,还整齐地叠放着几本书和一些专业小册子。
想来是懒得走远去书房,遂提前带进房间,以备睡前阅读。
拿起那摞书册擦拭柜面的时候,陈昉注意到其中的一本书。
它看着像被频繁翻阅,书脊已有些松动,封面边角也留下了磨损的痕迹。
重点还是书的封面。
那是一个漆黑的人影。
带着某种神秘的吸引力。
人影上还印着几个白色的英文单词。
Giovanni’s Room.
他疑惑地往里翻去,纸张泛着旧书特有的微黄气味。
这是一本纯英文的原著,版权页显示它出版于半个多世纪以前。
翻回扉页,那里有一段简短的梗概,他逐字读着,速度很慢。
几行之后,他的手指僵在了书页上。
……这不是带有谜团的悬疑类型小说。
和他预想的截然不同。
这更像是一份内心剖白,一段关于欲望与爱情、罪咎与自我放逐的忏悔书。
而忏悔的内容……
正是主人公对于爱上同性的挣扎。
陈昉震惊不已,心脏上下抽搐了分寸。
代熄因怎么会看这样的书?
在他的印象里,对方是个非学术不可的理工脑袋,把事业和追求放在嘴边,看上去对于情爱根本就没有关心……
遑论反复阅读此类文艺作品?
某种陌生的尖锐一下下往他固有的认知上扎,他隐约感到无措,如同无意中撞破他人最私密的潘多拉魔盒。
理智告诉他应该合上书本,放回原处,可更深层的不安与好奇却驱动他的手,鬼使神差地继续向后翻动。
页面拨动,沙沙作响,在寂静的房间里,也盖不住脱缰的心跳。
咔。
有什么薄而硬的东西,从靠近书脊的缝隙里滑落出来,飘然掉在了他的脚边。
陈昉低头。
是一张照片。
他顿了顿,缓缓弯下腰,捡起它。
指尖触及硬质的边角,画面尽数地映入眼帘——
陈昉愣在原地。
照片上的人居然是他!
背景是医院的病房。
夜晚时分,床头一盏小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他靠在床头,稍稍垂下眼帘,手里捧着本书,专注而疲倦。
拍摄的角度有些歪斜,画面甚至有点模糊,像是匆忙中未经思考的抓拍。
他完全不知道这是何时被记录下来的。
冷麻从脊椎分散全身,脑海出现了无数错综复杂的想法,驱使他跑到代熄因的房间,把照片往床头柜那个相框里放去——
尺寸一致。
完全刚好。
手上力气一泄,连带耳边的一切声音并行褪去,陈昉盯着相框,手攥得很紧,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收集一个人的照片,理由往平常了想,可以是因为友情,因为崇拜,因为纪念。
但把一张偷拍的照片,精心收纳在一个放在床头柜的相框内,还由于被拍的当事人到了家,又故意藏进书本里。
这叫人如何能不在意,如何能不多想?
他缓了很久。
勘察现场的习惯让他把照片一点点翻过来。
视线竟再度聚焦。
那儿还有一行字。
使用黑色的墨水,笔锋劲道有力——
My Giovanni.
陈昉猝地松开手,照片和相框同时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
可在他耳中,却甚于导弹轰炸。
他踉跄半步坐到床上,周身的氧气被抽干,眼前的相框、照片、床铺、衣柜……
一切房间布置开始旋转、变形、收束。
Giovanni,正是故事中重新唤醒主人公欲望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完蛋咯,小代要暴露咯[狗头叼玫瑰]
第54章 春风吹又生(一) 我喜欢你。……
代熄因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如同过去许多个加班晚归的深夜一样, 他将钥匙插入锁孔,轻手轻脚地开门,生怕发出一丁点儿声响, 吵到已经入睡的陈昉。
结果转过身, 一按下开关,却发现本该在卧室里休息的人, 居然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客厅只亮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
光线朦胧,勾勒出对方略显孤寂的侧影,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个充当烟灰缸的纸杯,里面已经积了好几个烟头。
显然,他在这里坐了不短的时间, 一直在等自己回来。
“熄因。”
昏暗的灯光下,陈昉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温和地叫他:“坐这儿来。”
分明他瞧着和往常没有什么差别, 代熄因却有种不妙的预感。
心头难安, 他走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借这个短暂的动作平复波动, 随后坐在了陈昉身边。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主动发起话题:“咳, 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失眠了吗?”
陈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说:“我今天帮你打扫了一下家里的卫生。”
回来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陈昉本人的身上, 代熄因这才后知后觉注意到,整个客厅窗明几净,连茶几的玻璃都发着亮光。
他下意识想要夸赞赞一句“辛苦了”或是“太周到了”, 话到嘴边,却明白过来这不可能是陈昉今晚等待他回来的真正用意。
于是神情飘忽:“不用这么客气吧……”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持续到空气都带着不确定——
“我打扫你现在住的客房时,发现了一张照片。”
代熄因猛然望向说话的人。
当看见那张熟悉的照片被轻摆在茶几上时,他只觉大脑从高处坠落般。
完全无法思考了。
但他还抱有那么一丁点儿侥幸心理。
也许这张照片只是不小心从夹缝里掉出来被捡到的,陈昉并没有看过书本里的内容,他还有机会含糊过去。
然而陈昉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了他狡辩的机会:“那本书,我也大致翻阅了一下,知道了一些具体内容。”
他的目光沉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魄力,“熄因,关于这张照片,以及照片背面的文字,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分明不久前才喝了水,代熄因却觉得喉咙里发干。
干得连说一个字都会出现摩擦带来的疼痛。
他在就此坦白和继续伪装中纠结万分。
对陈昉的特殊情感,他一方面害怕陈昉真的知晓,另一方面,他又希望陈昉能够知晓。
客房里的书,被当作书签的照片,他可以藏得更深。
塞进床底下,锁在柜子里,哪个不比放在床头柜上好。
可他想要随时能够触碰到,想要正大光明地摆出来。
他任性地祈求再多一些,同时又感到恐慌。
恐慌陈昉可能露出的未知反应。
他宁愿对方哪怕有一丝一毫的触动,也好过从始至终只把他当作一个关系不错的后辈去看待。
原来更无法忍受的,不是反应剧烈。
而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前者至少能够切实明白他的心意,即便不愿接受,也会在心底留下一个抹不掉的印象。
而后者……
恐怕只会当他在开玩笑,连疏远,都相敬如宾。
“你觉得……是什么含义?”代熄因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地问。
须臾后,对面的人叹了口气:“我希望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陈昉何其聪明。
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已经把事情了解了七八分。
可那张脸上,预想中的厌恶、惶恐……连惊愕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一种尘归尘土归土的平静。
静到心平气和地问自己要一个说法。
看着陈昉的眼睛,代熄因那颗心彻底沉入了最底端。
他像是个溺于糖浆里很久的人,迟钝地被捞出来面向真实世界一样。
这场美好的梦境从他在潜意识里第一次见到陈昉开始,被共同夜跑,射击气球,赠送礼物等一幕幕画面串起来,又被酒后迷醉的亲吻,江底舍身的救援和崖下拼死的守护推向高潮。
时至今日,随着这张照片的曝光,外表脆弱的琉璃层应声而碎,显露出内里现实发展的本来面貌。
好像比起想象中,也没有那么难过。
大抵是他很清楚,世间多少事都是没有缘由,甚至称得上无理取闹的。
就因为他代熄因和陈昉性别相同,他就平白低人一等。
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极尽感伤怀念亡妻,为她倾其所有;看着对方在世人的催促下相亲约会,接受新欢。
而他,不能见光,不能面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的戏剧舞台,上演一出名为地尽头的空欢喜。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混合着长久压抑的纠葛冲了上来。
代熄因抬起头,直视着陈昉的眼睛。
他不再躲闪,不再掩饰,用孤注一掷的直白宣告:
“是,我喜欢你。”
不光如此,他还要让自己暴露得体无完肤。
“不是出于朋友的喜欢。”口中字句清晰,“而是对恋人的喜欢。”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可这番话毫无遮挡地落入耳中时,陈昉的呼吸还是乱了一瞬。
那些相处时被他刻意忽视的细节——
靠近时的不自然,超乎寻常的关切与凝望,掩藏于玩笑和试探下的真意,无微不至到越界的紧张……
一切的一切在当下,都不得不被摆到台面上正视,无法再纵容。
陈昉想起甘臣在车上问他:“如果你发现身边的人是同性恋,你会主动远离他吗?”
他当时的回答是,不熟悉的人疏远,熟人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可他从未想过,这个人,喜欢的是自己。
“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清楚。”把眼睛睁得很大,代熄因的瞳孔没有聚焦,似乎只是在释放一团乱麻的情绪,“我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最初也不太理解真正的喜欢是什么样的,所以当我发现有异常的那刻,已经很晚了。”
身为一个男人,陈昉很确定自己喜欢女人。
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靠近自己的人是同性恋,无论对方品行多好,性格多投契,他宁愿不要和这个人成为朋友。
他接受不了两个性别一致的人做出与爱人相关的任何举动。
更遑论其中一方变成自己。
光是想到亲密接触,一种根深蒂固到几乎是生理性的不适感就会隐隐浮现。
那应该是糟糕的,错误的,违背他认知常理的情形。
可让他难以置信的是,他分明对这种事情有着无法抑制的恐惧,可对象变成了代熄因,预想中强烈的排斥,反胃,或者恶心感通通没有。
有的是更深层次的慌神和无措,有的是不可思议的荒谬,有的是潜意识与理智在疯狂叫嚣着,这是根本就不该出现的情感。
更矛盾的是,在这片混乱之下,他连推开对方的勇气都拿不出来。
陈昉不知道代熄因从哪个刹那变成了这样的例外。
或许是在他义无反顾挡在自己身前时,或许是在他坚定站在身边支持自己时,或许是在他坐在台上大放异彩时,又或许是在每一次的交谈,每一次的对视,每一次的并肩同行中……
以至于他一看见那双深棕色的、满眼都是自己的瞳眸,就无法狠下心说出拒绝。
他承认自己很在乎代熄因。
何时起,这个青年已经成了他很多方面下的第一位。
违抗命令选择救援,不惜代价选择守护,皆是不曾经过任何思考。
他可以为代熄因两肋插刀,冲锋陷阵,以命相搏。
却不能想象与他十指相扣,耳鬓厮磨,共度余生。
归根结底,他迈不过心中的那个坎。
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陈昉深吸一口气。
没有半点责怪,他对代熄因露出一个浅笑:“我知道,你从小生活在爷爷奶奶身边,稍微大了点,有姐姐照顾,感情中缺失最多的就是父爱,如今姐姐不在了,你再度失去亲情的痛苦无从发泄,这个时候,我以一个保护者的身份出现了。
“我比你大,站的位置比你高,你理所当然就对我产生了依赖,你把那些对于父亲的需求与依赖,以及姐姐去世后的情感缺口,全部倾注在我这唯一的救命稻草身上,因此衍生出了一些不对劲的想法,这我都能理解,熄因,年轻人容易被各种事情带歪,只要及时纠正,就还来得及。”
在短短的几秒内,代熄因的喉结动了又动。
他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求证,哑声问:“你觉得,这是能改过来的吗?”
那更像一句不甘的反问。
但陈昉有意将它当作了个需要解答的疑问。
“当然可以。”
他不顾心下的难言,温柔地,认真地劝导着。
就像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这不过是你一时的错觉罢了,由于缺乏经验,朦胧的好感让你有些懵懂,于是你开始寻找文学作品来佐证和放大内心的念头,久而久之就完全跑偏了,不过只要你把纯粹的文学作品和现实区分开,理性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快就能摆脱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错觉?幻想?”
代熄因的眼眸重新锁定他。
只是原本还有的些许光芒彻底黯淡下去了。
衣袖中,指骨与指关节不断收紧。
掌心被攥得生疼,陈昉也没有停止动作。
他仍旧平和地点了点头。
理由是,此刻他作为一个长辈,必须得扮演好一个成熟且理智的角色。
他肩负着把误入歧途的迷失者引回正确道路上的责任。
要将人捂到窒息的死寂在双方之间蔓延。
过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又浓重了几分,代熄因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慢又僵硬地比了个OK的手势。
他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
却只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保证道:“我会尽快纠正错觉,不再胡思乱想。”
擅长洞察他人有没有说谎的代熄因其实并不是一个善于粉饰情绪的人。
陈昉清明地从那双眼中看见了压不住的失落,受伤,以及无力的悲哀。
那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但他没有像从前一样。
硬生生忍住了要脱口而出的安慰,他也克制住了想要拍拍对方肩膀以示安抚的手。
“早点休息。”
留下四个字,陈昉转身,步伐略显急促地走向自己的卧室。
门关上了,他却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下意识摸向钱包。
以往心慌意乱时,他总会拿出娄清卿的照片看看。
那是他情感的锚点与证明,是他唯一确认过没有谬误的爱。
只要一眼,便能平复内心,缓解情绪。
指尖触碰到发凉的皮革,他习惯性将它掏了出来。
可在夹层要掀开之际,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眼皮狂跳起来,瞳中印出熟悉的领口,白净的脖颈,小巧的下巴。
他竟是不敢继续打开了。
他在怕什么?
怕看见娄清卿的脸?
他怎么会怕看见娄清卿的脸呢?
那是他放在心底珍视多年的人,是他必须得用一生去怀念和愧疚的未婚妻啊。
可越是这样想,视野里就越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挺括利落的衬衣,上下跳动的喉结,轮廓分明的颌角……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
你不是怕看见她。
你是怕在她干净的目光里,被迫审视胸腔这团已然失控的血肉。
你怕那份曾经坚不可摧的爱,在与另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情感对峙时,显露出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动摇。
“不……是今天太累了。”
陈昉狼狈地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反驳的借口。
身心俱疲,头昏脑胀,才会产生这些荒诞的联想。
像逃避什么洪水猛兽般,他匆匆将钱包塞回口袋深处。
他需要立刻抓住点什么,来转移这快要将他吞噬的混沌。
代熄因。
这个名字是引发海啸的源头。
却如同救命稻草乍现。
对,代熄因。
翻遍全身上下的口袋,陈昉磕磕绊绊找到了仅剩下的一根烟和打火机。
他按了好几次,终于把火点起来。
红色星点明灭,他也终于强制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走。
代熄因只是一时没想通罢了。
他解释道。
等时间一长,等他遇到真正合适,能让他心动的女孩子,自然会明白,如今的这些不过是一场青春的迷航,一个注定要醒来的美丽错觉。
错觉。
他发狠地在心里重复着这两个字。
是的。
错觉而已。
*
那夜之后,代熄因和陈昉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仿佛那张照片从来没有被发现。
那场谈话也从来没有发生。
他们仍然是朋友,该相处相处,该交流交流。
跟没事人一样。
只怕个中的不同只有两位当事人自己知晓了。
身体基本上恢复,休息好的陈昉立即搬回了自己家。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代熄因也顾不上失落。
原因很简单——已然到了陈昉正式回归警队的日子。
这意味着,他以后能够不用借口看到对方的时间,和上班一样长。
陈昉的正式回归让局里大部分人都感到开心。
嘘寒问暖,关切笑言。
走廊的气氛都欢快不少。
当然,也有例外。
“哟,这不是躺了一年半的大少爷吗。”雷昱抱着胳膊,斜倚在办公室门框上,阴阳怪气道,“这身子骨可还硬朗?别到时候办案办到一半给自己又折腾回医院去了,我们可担待不起。”
话语刺耳,语气烦人,陈昉丝毫不在意,客客气气叫了一声:“雷队。”
雷昱此人,最爱用一张嘴把别人气得火冒三丈。
他习惯看着那些恼怒或尴尬的反应。
偏偏陈昉是个软硬不吃的主。
不管他冷嘲热讽还是明面上针对,对方永远是一副悠然处之的模样,不会摆出不好的脸色,就连他故意刁难下发的棘手任务,陈昉也能够不声不响地把事情处理得漂漂亮亮,让他抓不到任何错处。
又是一次把陈昉派出去后,旁边的刚来的年轻警察发问:“雷队,您就这么不待见陈哥啊?为啥?我看陈哥人不是挺好的吗?能力也很强……”
雷昱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我最讨厌他那一副永远摘不下来的假面,对谁都笑,对谁都和气,装得跟个圣人似的,之前还一路直升支队长,屡次被表彰,简直是上学时候最招人烦的那一类三好学生!”
挠挠头,年轻警察揣摩着他的脑回路道:“雷队,听您这意思……不像是讨厌,倒有点像……嫉妒?嫉妒陈哥和每个人关系都好,还有那么强的能力……”
“放屁!”雷昱像是被踩了尾巴,炸毛愤愤道,“我?我嫉妒他?笑话!他哪点比得上我?”
可惜年轻警察反应不够快,陷入了自己的逻辑里,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了:“嗯,也就比雷队您长得好看点,比您人气高点,在市局的资历比您更老点,破的大案要案嘛……可能也比您多了那么一点点……”
于是这个过于实诚的年轻人荣幸地被上司赏了一个爆栗,连带一声:“滚!”
“雷队!”洪岩激动地冲了进来,扑面一阵疾风,“在一处角度极为刁钻的路口监控那儿找到了,有个男的行迹十分可疑,我们几番对比,发现此人的每一次出现,都能和给卢兴拨打电话的时间对上,卢兴描述的人八成就是他!”
雷昱当即跟上他进入了监控室。
目标是乌奇发现的,他指着面前电脑里定格的画面:“雷队你看,在这里,这个人。”
仔细一看,监控角落拍到了目标电话亭大约三分之二的区域。
亭子里立着一个身影,全身裹在深色衣物里,帽檐压得很低,完全看不到脸。
他佝偻着背,看上去异常瘦削,谨慎到每一次通话结束,都要反复用袖子擦拭话机。
“特征和卢兴形容得大差不差。”雷昱沉声道,“顺着他离开的方向,调取所有沿途监控,给我挖!查查此人从何而来,最后消失在何处。”
命令刚下达,雷昱的手机就响了。
是邢科打来的:“雷队,总算查到了,卢兴是从是岷山街12号的咖啡厅出来的,我们调了店里的监控录像,确认曾有个带口罩的男人曾经和他同坐一桌将近十分钟,奶茶也是男人给他的。”
雷昱一喜,当即让监控室的几个行动起来:“把电话亭和岷山街12号咖啡厅两处点位连接,重点排查这个区域内的所有监控,查找范围内是否有嫌疑人的行踪!”
案件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消息,雷昱很快通知了尤洋择。
当天晚上,尤洋择邀请雷昱去家里喝茶。
在进门宽敞的玄关处,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尤盼那张笑靥如花的遗像。
前面供奉着新鲜果品,三炷清香袅袅升起,弥漫着一种哀伤与肃穆交织的气息。
雷昱收敛神色,恭敬地对着遗像拜了拜,与尤洋择步入内间的茶房。
没想到祁志文也在座。
虽然雷昱的舅舅和祁志文是旧识,时常一起喝茶,但他本人和位商界大佬并不算熟络。
仅限于舅舅带他去的几次饭局上,敬过酒的点头之交。
依着辈分便客气叫上一声:“祁叔。”
不过这一次见面,他明显感觉到祁志文苍老了不少,招呼他坐下时,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
多半也是因为尤盼的事情。
尤洋择就尤盼一个女儿,他也就尤盼一个外孙女,说没就没,谁能好受得了。
三个人围坐在茶桌前,桌面上蒸腾起无色的烟。
祁志文亲自执壶,动作娴熟地烫杯,清洗茶叶,冲泡。
茶香四溢,盈满室内。
他状似随意地开口:“听洋择说,害死盼盼的凶手有眉目了?”
“查到一些关键线索,不过嫌疑人具体身份信息还在调查中。”端起小巧的茶杯,雷昱抿了一口,上好的茶叶入口微苦,旋即回甘。
“辛苦你了。”祁志文说着,给了尤洋择一个眼神。
后者会意,起身从旁边的红木柜中取出一个古朴雅致的茶叶礼盒,推到雷昱面前。
“这是干什么?”雷昱蒙了。
双手紧紧握拳,尤洋择用力地说:“不论此人到底出于何种原因何种理由,到底是间接害死盼盼还是直接害死盼盼,老雷,我和爸就一个意思,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绝不姑息!”
最后十二个字干脆利落,分量十足,雷昱看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放下茶杯,他反而把茶叶推了回去:“祁叔,老尤,追查真凶,将其绳之以法,是我的职责,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过具体怎么判,不是我能决定的,得看法院和检察院,由它们依法依规裁定。如果证据确凿,此人真的下了杀手,必然是难逃一死,你们也不用太过焦虑,我能做的都会做到位。”
气氛短暂地凝固一瞬。
祁志文忽而笑起来:“小雷,你想哪儿去了。”
他摆摆手,语气轻松,“我们当然相信你会秉公办事,今天来就是想叙叙旧,这茶是瞧你刚才喝着喜欢才给你的,一点心意罢了,怎么,看不上你祁叔这点茶叶?”又转头示意道,“洋择,既然小雷客气,那就收起来吧。”
“别别别。”雷昱脸上登时堆起笑容,变脸似的,一把将茶叶盒揽到自己怀里,紧紧夹在腋下,“给都给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祁叔的好茶,我可是求之不得!”
尤洋择也介入了破冰,故意说:“还出尔反尔啊?”
“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了。”雷昱一副无赖样子,引得三人都笑了起来。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恢复了表面的和谐融洽,看上去这种就是一场单纯的闲聊。
等尤洋择亲自将雷昱送出大门,盯着对方上车离开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回到茶室,祁志文仍坐在原处,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眼神却尖利如鹰。
“他这脑子,可没有他舅舅一半好使。”祁志文不屑地哼道,“原以为当了支队长能圆滑一点,结果还是这个劲头,没半点长进,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想办法把我们的人推上去。”
尤洋择叹了口气:“奈何雷鹏赋就宠他这个侄子,咱们给他送再多的礼,也比不上人家的血缘关系,还好,他头脑简单,没当回事,收了礼,应该就算过去了。”
“没当回事?”祁志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他要真的不收礼才是头脑简单,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这说明他只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呵呵,这点倒是和雷鹏赋一个德行。”
放下茶杯,他的视线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压得更低,冷硬得好比块石头:“你多注意着点雷昱,至少目前,他有信息都会告诉你,一旦害死盼盼的真凶落网……”
“爸您放心,我明白。”
第55章 春风吹又生(二) 代熄因没忍住看了他……
垃圾场的附近有不少廉租房, 平常有的拾荒者就住在这里。
夜晚,大多数廉租房早早就熄了灯,等次日一早晨起去收垃圾。
只有一间房内依然亮着忽明忽暗的灯。
田昶躺在床上。
前一秒还在抽搐不停, 下一秒就因为一根针管而平静下来。
他缓了很久, 从枕头下掏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五官端正,身材匀称, 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一寸寸抚摸照片。
那本该是他如今的模样。
可当他触及起自己的脸时,根本摸不出来几块肉。
他的手,他的身体 ,无一不是干瘦得厉害。
摸着摸着,两行泪从凹陷的眼窝里渗出来, 在破破烂烂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几年前,他还是一个刚入社会的毛头小子,对一切懵懂, 又有一颗想要赚大钱的心。
可是普通的学校普通的家世, 注定要他四处碰壁。
好不容易找到一份服务员的工作,又因为年轻气盛,和不蛮讲理的顾客吵起来, 被老板当场辞退。
类似的场景一再上演。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他的斗志被一点点磨灭, 连最便宜的地下室租金都付不起, 流落街头。
正是这样生存艰难的低谷时刻, 他在一个隐蔽的网页角落看到了招聘信息——
高薪诚聘,包食宿,无经验要求, 大批量招人。
走投无路的田昶哪里顾得上三七二十一,也没有去多想个中的不对劲,当即就联系了广告的发布人。
没想到,这通电话,将他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到达了所谓的面试地点,一杯水下肚便失去了知觉,被关在一间封闭的房屋里。
几天之后,他在剧烈的疼痛中再度苏醒。
却发现,自己的侧腹多了一道又宽又长的伤口。
原来,他少了一颗肾脏。
虽然保住了小命,可是各种各样的后遗症与无处不在的疼痛整宿整宿地侵蚀着他。
他痛苦到蜷缩在地,咬破嘴唇,无法入睡,更无法从事任何劳动。
此时,那个骗了他的人找到他,给了他一副强效止疼药。
“免费的,吃了能好受点。”男人口气真挚,“你要理解,我们也是身不由己,不去骗人,遭殃的就是我们自己,这个药就当是我对你的补偿了。”
那时的田昶根本不知道,这东西叫做毒|品。
吃了药,疼痛果然如潮水般退去,他还感觉到一种轻盈和舒适,让他飘飘欲仙。
他以为自己得救了。
然而药效过后,他又再度发作,猛烈的痛苦和难以忍受的戒断反应变本加厉地袭来。
他不得不再向那个人再索取点止疼药。
可对方露出了真面目:“第一次给是出于人道,总不能次次都免费吧,这个药很贵的,你得花钱买。”
花钱?
田昶哪里还有几个钱,他涕泪横流地乞求男人通融,承诺以后赚钱了一定还。
“那怎么行,我这又不是高利贷。”对方假意沉思后,给了条出路,“不然这样吧,你跟着我们干,替我们打工,我们会给你发工资,你就可以买药了。”
稀里糊涂的,他被残破的身体控制着加入了这个以诈骗为外皮,实际上在进行非法器官贩卖的团伙。
伴随他的是永远也戒不掉的毒瘾。
田昶痛恨自己这幅不人不鬼的德行,更恨那个夺走他健康,给他带来噩梦的团伙。
他把照片放在心口,死死地攫着,兀凄厉又癫狂地笑起来:“我活不好,你凭什么活好?哈哈哈哈……”
可惜这个笑没来得及笑完全。
门突然被撞开了。
“警察!不许动!”
本能让田昶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他即刻朝着床边的窗户翻了出去,拼命奔跑。
每移动一步,身体都像被千万根针扎,却不敢停下,不敢回头看。
他不是没料到警察会来。
他只是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
干涩的喉咙慢慢被刀割,铁锈的味道冒上来。
眼看着就要冲出阴暗的建筑遮挡,跑向月光照耀的亮处——
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紧接着双臂被反剪到背后。
咔嚓。
冷冰冰的手铐锁住了他的手腕,整个脑袋被压在泥土地上。
再也动弹不得。
月辉洒落一地,差了他指尖不过几厘米。
可怎么扒,怎么够,都碰不到了。
*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嫌疑人双目无神地瘫在椅子上。
灵魂不再,就像是一个已经干瘪的气球。
陈昉和甘婼晴坐在对面。
“姓名。”
“……田昶。”
“年龄。”
“28。”
“为什么要投毒?”
田昶嘴唇蠕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监控上都拍得清清楚楚,岷山街12号咖啡厅,你把掺有LSD的奶茶交给了卢兴。之后,你又给了他一支含有大|麻的香烟。证据确凿,你抵赖不了。”陈昉寒声道,“说。”
脖子支撑不住重量,田昶的头颅耷拉在胸前。
沙哑如锯木头的声音上下波动着:“我恨她……恨她得了我的东西活得好好的,而我,却落到这步田地。”
“你的东西?”陈昉嗅到了关键,“是什么?”
田昶又笑起来,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反复念叨着:“她得了我的东西,抢走了原本属于我的健康,凭什么?就因为投了个比我好的胎?呵呵……她活该下地狱!活该!”
看他语无伦次,不肯明说,陈昉转而问:“你为什么吸|毒?”
“你以为我想吗!”
“你不是自愿的?”
“是王鸣龙!是那个王八蛋骗我吸的!”田昶成了个炸药,嗓子如同千疮百孔,从这些洞向外漏气,“他骗我吸|毒,要榨干我身上的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王鸣龙是谁?”
“呵呵,是拉我入伙的人……别人都叫他王哥……”
陈昉精神一振。
管文栋曾经也说过,要打死他的人就是“王哥”。
知道人物背景,串连起线索,他当即作出推断:“你的器官被移植到尤盼身上了,是不是?”
空洞的眼神遽然有了焦距,田昶愕然道:“你怎么……”
看着他的反应,陈昉心里有了底。
“你由于失去某个不至死的器官,饱受后遗症折磨,疼痛难忍,王鸣龙出现,把毒|品混在止痛药里给你吃下去,使你染上毒瘾,而你因无力支付毒资,被迫入伙替他们办事来赚取钱财。”
他条理清晰地将田昶的犯罪轨迹勾勒出来,“再往后,你通某种途径,得知自己的器官被移植给了朔福集团董事长的外孙女尤盼。
“一想到自己如今见不得人的模样,而尤盼却能和和乐乐地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你心理极度失衡,被恨意裹挟,于是效仿当初王鸣龙欺骗你的手段,利用卢兴这个混混,将毒|品通过奶茶投递给尤盼,并教唆卢兴用言语刺激她,以至尤盼在强效致幻剂的作用下精神失控,冲上了街道,被车撞死,是不是?”
“你胡说八道!”田昶激动地要弹起来,企图斥驳,“我怎么会知道卢兴会把奶茶给尤盼?你、你没有证据证明是我要给尤盼的,我顶多就是……就是给人投毒!”
这声音压缩得又尖又利,都快通天了。
记录的甘婼晴及时敲了敲桌子,以示警告。
田昶又萎靡下去,默默缩回脖子。
“所以其他的犯罪事实,你都承认了?”
“我……”
“你也不必心存侥幸想要减轻量刑。”陈昉冷冷看着他,“光是你吸|毒、投毒、参与器官贩卖,就能持平你间接害死人的惩罚,你还是好好想想,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可以检举揭发,比如王鸣龙及其团伙的核心信息,比如其他窝点,又比如犯罪证据等,这些才是你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的唯一途径。”
田昶的脸白了白,彻底不敢造次了。
他的指尖抠在桌面上,磨出血来。
审讯室静悄悄的,沉重的呼吸连监控室都听得见。
“我,有王鸣龙的联系方式……”抠了一手红色,他难忍地出了声,“也许,可以借口买货,把他约出来!”
审讯暂告一段落,田昶被代熄因带去注射镇定剂了。
在走廊拐角,和陈昉错身而过时,代熄因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没曾想,在那么短的刹那间,陈昉也侧目而来。
两人的视线交错。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又心照不宣地,没有再看。
审讯笔录经过甘婼晴的整理,递交给雷昱。
快速浏览内容后,雷昱眉头紧锁,对她说:“其他事先放一放,你先去协调禁毒支队,让他们配合抓捕王鸣龙,反正之后都得从禁毒队提人,直接让他们当主力就行了。”
甘婼晴领命离开。
“田昶被器官贩卖组织欺骗,失去了某器官,尤盼却得到了这个器官,个中情况不言而喻。”陈昉站在他身边,稳稳当当地添了一把火。
“加上使用公共电话亭的频率和反侦察意识,很难不让人怀疑,朔福集团高层和这个器官贩卖团伙之间,有没有存在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易或不可告人的关系,我们是不是应该找这位受害者亲属来局里问个详情?”
“用不着你教我做事,我自会去找他问个明白。”轻哼一声,雷昱眯起眼睛,“先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这分明是一起投毒谋杀案,你从哪里看出来的器官贩卖?”
“在你调来之前的两宗杀人案,以及熄因遭遇的两次绑架,都和器官贩卖团伙脱不了干系。”
“还有呢?”这样简短的解释并不能打发雷昱,他的语气仍旧不善,“你还推断出了什么?”
细细与他梳理过这几个案子的内在关联后,陈昉低声说:“这个团伙,同时很可能牵扯到十七年前的旧案。”
“旧案?”听到这儿,雷昱总算焦头烂额了,“不会是你之前去档案室里翻的那个案子吧?”
正当此刻,电话铃声切断了欲将的开口,没等到回答的人不爽地“啧”了一声。
陈昉接起来,听着那边的汇报,呼吸逐渐凝固,瞳孔逐渐收缩,直到挂断,面上的沉重迟迟不散。
“接完电话就赶紧说清楚!”看他收起手机,雷昱十分不耐道,“我很忙的。”
轻出一口气,陈昉凝重道:“之前我和熄因在平海市发现了一具尸体,死者及其生前收集的资料十分关键,眼下杀害死者的凶手已锁定,希望雷队你能够联系平海市分局,将案件移交我们的市局调查,以便立即实施抓捕。”
“平海市?!”烦得够呛的雷昱吹胡子瞪眼,“眼下这乱成一锅粥的还没捋顺,你就准备管隔壁的闲事?嫌饭吃太饱了?”
他扭头就走。
对他这反应早有预料,陈昉平声抛出一连串问题:“雷队有没有想过,尤盼为什么正好在出院后出事?医院里面有什么?器官贩卖链条中最不可或缺的一环,又是什么?”
雷昱果然顿住脚。
“死者……是医生?”
“曾经,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