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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的流浪笔记 扇葵 24603 字 3个月前

第31章

叶满缓缓攥紧手里的巧克力, 眼底微光闪烁,试探开口:“从你回格尔木你们就在一块儿了,比跟我一起的时间长。”

韩竞没吭声。

叶满就判断自个儿说对了。

“我看见了, ”叶满语气渐渐放松, 用门牙啃着巧克力, 说:“他说喜欢你, 看昨晚你那样子也挺喜欢他, 挺好的。”

韩竞还是没说话,车前玻璃的雨珠已经渐渐被风吹干,前方看不见尽头的路上乌云涌动。

叶满撺掇道:“羊湖离拉萨也不近, 不知道会不会下雨,你还是去接一下吧,把我放下就行。”

“无人区不远了,”韩竞终于开口, 语气有点冷了:“全国最大的那个。”

叶满一顿, 开始心慌。

即使没旅行过, 他也听说过中国四大无人区。可可西里、阿尔金、罗布泊,面积最大的,是横跨阿里和那曲的羌塘无人区, 听说那里的的确确有野狼。

他想说自己一点也不想去无人区, 自己没出轨,所以按照规则不应该被喂野狼。然而话还没出口,他看到了前方渐近的蓝色路牌。

藏汉双语路牌, 白色粗箭头向上,标注——云南方向、G214国道。

以拉萨为起点,云南在东南,羌塘无人区在西北。

所以不是去羌塘无人区。

高原的天空很近, 乌云随风翻涌,路旁山坡上的风马旗随烈风浮动,向神灵一遍遍诵经。

藏区的同胞们诵经祈福,虽素不相识,但每一遍诵经祈福的都有你我,叶满也在芸芸众生里。

他正发呆,手上多了一个黑色袋子。叶满微怔,目光从窗外收回,木呆呆低头看,里面有糌粑、牛肉饼和酥油茶,还热着。

叶满的心弦好像被人拨弄了一下,酸、胀又涩,那个剃着寸头的凶悍男人目光凝视前路,在那样阴天的荒凉旷野下,他俊得极富野性魅力。

“韩竞,”叶满还是说了出来:“我不喜欢你。”

韩竞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已经知道,不觉意外。

“跟我在一块儿,就是因为我是外地人,好甩,是吗?”韩竞平静地说。

叶满默认了。

他有点喘不过气,声音沉闷地说了实话:“在一起那段日子只是因为我太孤独了。我没办法喜欢上谁,因为我连自己都喜欢不起来。”

过去的那些年里,叶满觉得自己爱过好多人,受过好多伤,可这两年他独自一人思考才明白,在他爱不上自己的前提下,根本不知道如何去爱人。

他像只地缚鬼一样,在这个庞大世界的那么一丁点地方来回飘荡,没有故事、没有价值,没有人会记住他。

他把话说出来,向这个他身边的受害者坦诚自己的卑劣,不期待他的原谅,只希望他快点离开这样糟糕的自己。

车在向前行驶,雨湿润了高原的草木生灵,国道一路向前延伸,茫茫然看不到尽头。

“不是别人落下的。”

安静的车里,男人低沉平静的声音响起:“吃吧。”

导航上显示上午十点,天却阴得像夜幕降临。

叶满抱着那一堆早餐,看到窗外的雨越来越大,直至将连绵的山模糊成了白茫茫的雾,后视镜里布达拉宫早就不见,拉萨早就不见。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叶满紧张地问。

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英俊男人慢慢启唇:“信里。”

如同寺庙钟声在耳边震荡,漾起层层波纹,叶满怀中轻便得几乎感觉不到的背包忽然变得有分量。

他昨晚梦游的记忆已经不在,不知道民宿老板进过他的房间,他只判断是昨晚和扎布吉格的对话被韩竞听见。

那几封信……

隔了十二年,来自全国各地,五湖四海。

都是写给一个人。

写给那个叫做谭英的女人,河北邢台人。

他们有人称呼她为“女儿”,有人叫她“朋友”,还有称她为“爱人”……那些人都不同姓氏,甚至有不同语言民族,可那一封封信里填满的都是对她的思念与爱。

什么样的人会得到这么多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有那样精彩的故事?叶满坐在民宿的沙发里,阅读着那些时光机的只言片语,像一个偷窥别人美好感情的卑劣小偷。

叶满在心里描绘着她,觉得她一定是一个美丽的富豪,家庭财力雄厚,也是一个仁慈洒脱的姑娘,有一个和谐美好的家庭,父母、祖父母都情绪稳定,受过高等教育,所以她在那个年代也识字、会写诗。

她一定做了很多好事,才被世界那样爱着。

他想看看她的路,去看看“爱”到底长什么样儿,过了多年,那在叶满看来很不牢靠的东西是否早就消散。

天气预报显示,遥远的冬城今天有雨。

他对自己那盆蒜的担忧终于放下,叶满并没有打算在外面流浪太久,他早晚会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在里面宅着,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不再和任何人联系。

叶满看着西藏天空上滚动的阴云,缓慢地想着,那样的日子也很好。

把床边放上一杯水,把粉红豹的腿打上结,把窗帘拉紧,手机关机,那样一直待到永远,他也不需要其他东西了。

雨还在不停下着,两侧的青草已经模糊,雨刷器正不停摆动着。

叶满张张口,想要拒绝他同行,却听韩竞先说话:“我是你住的那家民宿的老板。”

叶满怔住,扭头看他硬朗的侧脸。

“昨晚人多,没和你打招呼,”韩竞看着前方没有尽头的路,说:“我叫韩竞,今年36,青海人。”

叶满抿唇。

“国道214,滇藏线在这个季节很美,”韩竞说:“你可以当做旅行,好好享受。”

雨声嘈杂,噼里啪啦,打在车顶,像是将人闷在鼓里砸。

那样的吵闹里,思路混乱的叶满听到韩竞说:“重新认识一下吧。”

一滴眼泪滑落在苍白的手背,那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书包带,青色血管清晰。

柔软的卷毛轻轻搭在眼睛上,促使下一滴眼泪也紧跟着砸下。

“我叫叶满。”叶满声音微哑,抽了口气,用那种特有的黏滞和潮湿的声音轻轻说:“你可以叫我小满。”

那一年,八月的第一天,叶满遇见了拉萨的民宿老板韩竞,莫名其妙开始同行。

西藏的雨很大,那是叶满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旅途的起点,硬派越野冲入雨中,笔直向前。

叶满怀着忐忑忧郁的心,门牙咬着牛肉饼看窗外的路,渐渐有轻微期待在心里发酵。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第一次冒险旅行。

八岁时他曾自己蓄谋过一次独立的冒险。那天小叶满一个人在家里的仓库、鸡窝和狗洞跑来跑去,他整个童年几乎都是他一个人的身影,自己哄自己开心。

于是握着一根木棍儿装猴子的叶满,从窗户翻进了姥爷家装着米粮杂物的仓库。

仓库里没有灯,家里除了瘫痪在床的太姥姥也没人。初春,正是农忙时,大人都在地里忙着,没人在时叶满可以大胆一点,于是开始在仓库里寻找能玩的东西。

这样埋头一顿乱翻,灰头土脸的他翻到了太姥姥的轮椅。

而一墙之隔,瘫痪在床,每天张口就是恶毒诅咒骂人的太姥姥听到声响,又破口大骂起来。

她骂儿媳妇不给她吃喝,骂她不得好死,骂她恶毒到了骨子里,对每一个来家里的人编造谎话,哭着挑拨说儿媳妇虐待她。

她在骂叶满的姥姥,每天无休无止。

可这一次她白骂了,家里只有叶满一个,他把轮椅从后窗偷偷搬了出去。

他心虚,怕被发现,特意趴在西屋的窗户一角偷偷看她,被她察觉,用那种粹了毒汁一样的眼睛瞪过来。她开始骂叶满是小畜生,是贱人,是该死在娘胎里的坏胚子,会早死。

小叶满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讨厌自己却很喜欢自己的哥哥姐姐们,明明叶满依恋她、心疼她,也曾给她收拾房间、端屎端尿,或者喂她吃饭。

但是表哥表姐们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偶尔来一次,就会被她塞钱、满口的夸赞。

叶满从一开始的亲近,变得渐渐不敢靠近她。

确定她没看到自己动了她的轮椅,就慢慢蹲下,从窗前遁走。

他双手推着轮椅,飞一样跑在乡间的路上,阳光温暖,吹来的风都是暖的。

他坐上轮椅,滚着轮子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乱转,快乐地玩耍。

乡间都是忙着劳作的村民,偶尔开车路过,都会扭头看这个坐着轮椅的是谁家小孩儿。

叶满不认识他们,也不理会,欢快地跑在路上。

他在路边的坑里看到了一只死掉的小羊羔,它的头已经白骨化,皮摊开在烈日下,身体散发恶臭,好像被什么分食过。

叶满停下来,跳进坑里,扒路边的土。

春耕时地被翻过,土很松软,他取了黑土,一捧一捧盖在小羊羔的身上,将它埋葬。

拍拍脏兮兮的小手,他又继续往前走。

他看到一丛紫色的小野花,在烧荒的黑色灰烬里冒出绿叶儿,开出一朵朵小小的花,他带上一朵,继续上路。

又路过一片坟地,叶满曾和表哥一起去玩过,也踩过人家的坟头,回去狠狠病了一场,生怕人家还记得他,晴天白日里,他吓得腿跑出了虚影。

跑着跑着,他到了一个新村子,小姨家就在这儿住。

他想去小姨家看小牛,可他前一阵子才和表弟打过架。

站在村口徘徊了一阵儿,他忽然看见水坝的桥头岸边空地上,有一个东西鬼鬼祟祟跑过。

那是一只像老鼠一样的小动物,他小心翼翼趴在地上,和它对视,那个小动物也歪头看他,像是在思考这是个什么古怪东西。

叶满一眨眼的时间里,它就钻进洞里,叶满跑过去,在洞口发现了几粒那小动物偷的红豆,他捡起一颗,和小花一起,装进了口袋,就像收集冒险地图的碎片。

在转过一个开满成片蒲公英的土坡后,他终于抵达一片水波浩渺的地方,阳光太刺眼,他看到黑色的草长在白色的地面,远离耕地的草原里有一片水鸟栖息的湖泊,鸟鸣声清越自由。

他用手指蹭了点白色的土,含进嘴里,发现那是咸的。

叶满小小一只,在那片白色的盐地上静静坐了很久,他没见过这样纯白的世界,春天耀眼的阳光将白色地面晃得刺眼,风从发腥的浅浅水面送过来,又冷又热。

在这里他发现了一件大事,当他面向风吹来的方向,耳边会轰隆隆作响,世界太急于向他倾诉,把一切事情告诉他,可声音太嘈杂,他难以听清。

于是他侧过头,将左耳倾向风,于是世界的声音分明起来,水鸟、水波、草原的布谷还有透明的风。

从此以后,叶满每次听他觉得重要的信息时,都只用一只耳朵。

那里简直像是童话世界,科技还落后着,网络还未普及的年代,长在乡村里,字还没认全的小叶满并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比这里更美的地方。

他只觉得,这里是世界上最纯洁的地方。

他把轮椅还了回去,没人发现过它曾离开。

玩了一整天,他太累太累了,缩在姥姥家的床上睡着了。

等他醒时,迷迷糊糊看到姥爷在吃饭,阴沉着脸。

他心疼得跑到姥姥身旁,抓住她的手,下一秒,一桌子的饭菜摔在地上,碗碟碎了一地。

姥姥哭着,蹲下来捡碎瓷片。

叶满也哭了,他大声嚷,让姥爷走开,离开这个家,带走他自己的妈妈,不要欺负姥姥。

姥爷从不打他,可他也从不听叶满说话,他厉声吼叫,声音大得让叶满大脑难以运转,让他耳膜几乎刺穿,就像一头看见红色布子的牛,凶狠地向着自己的妻子发泄怒火。

叶满笨拙地帮姥姥收拾好满地的狼藉,回到家里,爸爸又在打妈妈扯着头发,膝盖压着背不让她起身,一巴掌接一巴掌地狠狠往脸上扇。

叶满跪下给他磕头,求他别打了,被他一把薅起来,两巴掌扇在脸上。

“哭什么哭?给我嚎丧啊?”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憋回去,完犊子操的。”

“就不该把你操出来!我今天就掐死你!”

妈妈并不拦。

叶满口袋里的小花和红豆在那时弄丢了,滚进了找不到的角落,那两样东西一样是“什么时候该哭”,一样是“什么时候该笑”。

从此,他再也没去过那片小湖泊。

拉萨距离林芝四百公里,如果晴天路好,时间大概能控制在五小时,但是今天下雨。

韩竞开车很稳,不会过快。

路上偶尔会有相向而来的车,也有越过他们,甩起白色水花,飞驰而去的。

远处的山此起彼伏,一座座,如黛青色水墨。

这路上也有朝圣者,偶尔会遇见一个两个,冒雨朝拜。

叶满坐在车里都觉得有点冷,难以想象他们环境的艰辛,雨不停坠落,温度在降低,他将自个儿昨天花了二百块买的冲锋衣拉到下巴,低低抽了口气。

“冷了吗?”韩竞低沉的声音响起,让一直发呆的叶满愣了下神。

他转头看男人,语气万分拘谨:“要不要找个地方避雨。”

这种天气,确实不太适合出行。

韩竞“嗯”了声。

然后叶满看见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衣领。

一道长长流畅的拉链声后,韩竞单手脱下了外套。

叶满还没反应过来,那件儿黑色冲锋衣就被扔进了自己的怀里。

上面带着熟悉的体温,让叶满指尖一滞。

他抱着衣服,去看韩竞,男人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卫衣,修长的脖子从衣领延伸,凸起的喉结弧度清晰熟悉。

叶满亲过那里。

第32章

“前面有个地方能停车, ”韩竞开口道:“等雨小一点再走。”

叶满立刻收回目光,“嗯”了声。

“穿上吧。”韩竞说:“高原上感冒不是小事。”

叶满抱着衣裳,说:“如果你感冒了呢?”

韩竞看着路况, 散漫地说:“那就麻烦你来照顾我。”

叶满轻轻抿唇。

雨的潮气似乎从看起来密闭的空间一点点渗进来, 让他的手指冰凉, 腿也是凉的。

他把衣服盖在身上, 小声说:“不麻烦。”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 韩竞又开口道:“别睡着了。”

叶满连忙应了声,直起腰说:“我不困,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没有, ”韩竞语气挺温和的:“就是不想看你舒服。”

叶满:“……”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绕了几遍,大脑又空白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韩竞是在报复他。

他缩缩脖子, 把冰凉的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 轻轻蜷起。

“我不睡。”他乖乖说:“我不困。”

那句话说完很长一段时间, 副驾都没传来动静。

韩竞转头看了眼,就见叶满半张脸遮在黑色冲锋衣下,黑色柔软的卷毛儿遮下, 那双眼正轻轻闭着。

叶满常常会睡着, 这一年里这种情况正变得频繁,除了晚上该睡觉的时候不睡,白天经常无力、疲惫、犯困。

当他缓缓睁开眸子, 发现车已经停在一片空地,旁边是一座山,雨还继续下着,车前的石子地面积了泥水。

车里就他一个人, 后备箱有声音,他转过头看,韩竞正在拿东西。

他推开车门准备下去,这才发现这个地方还停着一辆车。

不是小轿车,也不是越野,而是一辆半截货车,上面罩着遮雨布。

货车旁边撑起一个帐篷,黑色的,看起来很厚重,雨顺着那帐篷边沿淌下来,像一条小瀑布。

叶满正犹豫要不要下车,那个帐篷里忽然出来个人,穿着藏装,用口音浓重的汉话问叶满:“你们有水吗?”

叶满只带了两瓶矿泉水,五百毫升的,因为他本来是打算走公共交通。

“有的!”叶满连忙低头翻自己的包,却没找见水,他正茫然的时候,听见了韩竞的声音。

他口里说了一句话,叶满听不懂,但他在拉萨住了一个月,听明白那是藏语。

那个从帐篷里出来的男人打着手势回话,语气放松了点,虽然很细微,但叶满听出那是一种因语言而来的亲近。

韩竞从车后走出来,身上穿着雨衣,手上提着一大桶5L的农夫山泉。

叶满看见韩竞走向帐篷,把水给了藏族男人,交谈几句,声音被雨水打得零落,和山间起的雾气一样,模模糊糊的。

叶满扒着车窗看他们,眼睛里满是好奇,就像一个初看世界的小孩子。

韩竞转身走了回来。

那个男人腿很长,过分长,踩着碎石和污水走来,步子很大,又野又盛气凌人。

他来到副驾门口,车门拉开一条缝隙,大声对温室里的叶满说:“冷不冷?我们过去喝一碗酥油茶?”

巨大的雨声落后一步进入刚睡醒、思维迟缓的叶满耳边,他茫然但乖巧,立刻抬脚下车。

左脚刚刚落地,一片布料遮挡在他的头顶,叶满嗅到了高原雨水冰凉的气味,低氧的空气灌进肺里,裹着潮气,让人一时有些窒息。

身上多了一件崭新的长款雨衣,一直罩到脚踝。

叶满抬头,隔着雨帘看到韩竞低垂的眸子,他正替自己扣上雨衣。

叶满退后半步,韩竞沾满雨水的手就晾在了半空。

叶满低敛眉眼,自己一颗一颗将纽扣系好,大雨中,两两相对,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两个人做普通朋友吧,不要再纵容我不负责任的亲密,也不要牵手接吻、过界,别让我再伤害你,我也不想受伤。

可他觉得自己什么也不用说,韩竞能懂,韩竞这样的人经过太多事儿,也见过太多人,自己这么一个后退的动作就足够了。

果然,韩竞垂下了手,语气里不见丝毫端倪:“走吧。”

大帐篷里有五个人,挤在一起,男女老幼全乎,正是一家人。

中间架起一个小火炉,上面正煮着酥油茶,香气弥散在国道边上。

韩竞和那些藏族人聊天,叶满坐在帐篷最边缘,紧邻着出口,好奇地打量这里的东西。

他的手轻轻触碰头顶厚实的帐篷,目光扫过火光跳动间那些人的脸,他们的皮肤颜色深而粗糙,额头上黑着一块儿,除了小孩子都穿着藏袍,女人正就着光缝补衣裳,男人盘转着念珠和韩竞聊天。

平和而陌生的腔调发音,在大雨里一方小小庇护所里,显得安宁朴素。

他的手里被递上一杯酥油茶时,转头看见一个编着粗麻花辫子的藏族小姑娘对他灿烂地笑了一下,叶满轻声道谢,那小姑娘又躲进妈妈身后,只露出一双明亮纯净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和韩竞。

“他们是去冈仁波齐朝圣的。”熟悉的语言吸引了叶满的注意力,韩竞垂眸看叶满没血色的脸,问:“还冷吗?”

他摇摇头,低声说:“不冷,有一点饿。”

他这一个月食欲都很差,只勉强吃几口保存体力,这会儿又饿了,想要喝完酒回去吃剩下的饼子和糌粑。

——“糌粑。”

叶满抬头看过去,是那个穿着粉外套的小姑娘。

她的小手上握着一块糌粑,递向他,重复道:“糌粑,糌粑。”

叶满不太好意思地接过来,小火炉的热量太近,让他鼻尖起了一层汗:“谢谢。”

“????????????.”

叶满转头看韩竞,低声问:“你说什么?”

“吐吉其。”

方才在车前的尴尬好像没出现过,韩竞语气平稳而耐心,他说:“藏语里的谢谢。”

他说藏语很好听,也很流畅,就像藏地本土的人。

韩竞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他会的东西很多,不交叉于叶满曾接触过的应试教育知识。

叶满盯着男人颜色微深的嘴唇,试图模仿发音。

“吐……”

他笨拙地咬词,韩竞又重复一遍,他才犹豫地对那个小姑娘说:“吐吉其。”

小姑娘立刻高兴地对他笑。

叶满耳尖微红,低头啃那块糌粑,听到坐在他对面的中年人用不熟练的汉语说道:“你们要去哪里?”

韩竞正喝酥油茶,没说话。

叶满生怕话掉地上让人觉得不舒服、不礼貌,硬着头皮搭话:“去德钦。”

“去旅行吗?”他问道。

叶满点点头。

中午十二点,外面的天空很近、很暗。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买到了一封信,想去看看信里的地方。”

面色黝黑的藏族同胞问:“手写信吗?”

“是的。”

叶满搁下酥油茶,说:“只有那一封信,我看不懂。”

因为那是用藏文写的。

而叶满之所以选择先去德钦,是因为那些信的地址中,德钦是距离拉萨最近的一个地方。

叶满从背包里挑出那封信,风从帐篷口吹进来,小火炉下的火光闪烁,橘红的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那位戴着佛珠的藏族中年人将老旧的信纸凑到火光旁,沧桑宁静的眸子看着上面的字,边上的家人都凑过去,一起认认真真看。

仿佛这封曾被遗弃的信有多么多么重要一样。

“你是说这封信是在垃圾站里找到的吗?”那个藏族人忽然问。

叶满敏感地察觉他语气和表情的凝重。

可这封信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了。

“嗯。”叶满说:“卖信给我的人告诉我,他在垃圾站里找到这些。”

“怎么会这样?”那人沉默片刻,开口道:“这封信是说……”

这封信说的事,隔着十多年光阴,在214国道路旁,一座不知名的山脚下,再次开启。

彼时的叶满嗅着酥油茶香,烤着火,听到雨点踏踏实实砸在四周,难得觉得精神很好。

他蜷起双腿,目光注视着那封信,就如除了韩竞外,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一样。

“噼啪”火声里,那位朝圣者将那封信译了出来——

亲爱的谭英,

我有好一阵子没有见到你。年初的电话里你说今年会回到梅里雪山,会回来探望我,可我坚持等了很久,一直等不见你。

我想我可能没办法继续等下去了。我会在这个春天离开。你知道的,是因为我这一颗心脏。

近些天,我总是回想起你在这里的日子,那个冬天的每一个夜里,炉子里都燃着红彤彤的火,阿妈闭着眼睛诵经,酥油茶香飘满了房屋,灯渐渐变暗,我添上酥油,屋子就会亮一点,你喜欢裹着羊毛毯蜷缩在火炉边写字,写着写着,就昏昏欲睡。

我拾起你落在地上的本子,看到了你的诗,我总是沉迷在你的诗里,我想有一天你会出版自己的诗集,里面会记录着蒙古草甸、罗布荒原、横断山脉、天山深处……

如果说到梅里雪山,那大概会提及我,好姑娘,不要害怕,你做的事意义非凡,不要怕孤单,你的诗集所去的地方,我随之而至。

前些天,阿妈完成了她今生最后的布施,从天葬台下来,我察觉自己也要离开了,没有什么预兆,但是心里已经明白。

离开前我想去转山,我想最后看一次梅里雪山的日照金山。还记得你曾问过我如何才能看到日照金山吗?我告诉你那是一个人的勇气、运气、人品打动了绒赞卡瓦格博,这样才能看到日照金山。

我想或许我缺了一点运气,所以梅里雪山最近一直隐藏在雾里,难以看到真容。我一直守候着神山,希望再一次看到那样的奇迹出现,可直至昨天,我才明白梅里雪山不愿意被看到的原因,飞来寺里住进去了日本人。

我很生气,梅里雪山不接纳日本人,只要他们到来,雪山就不愿意露出真容。

我还记得我们相识那一天,在梅里雪山脚下,我们的小镇子里,你背着很大的行囊,愤怒地跳脚与人争吵,我好奇地走过去,才听明白对方是日本的登山队。

你是那样排斥他们,用雪丢他们,让他们离开我们的神山,以至于被镇长请去劝说。

我一直躲在外面听,等你出来,把你带回了家里,从那以后,我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你的勇气也影响了我。

所以我昨天去了飞来寺,找到那些日本人,请他们离开。

今早,雾散了,我在日照金山的光芒里给你写信告别。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你的生日就要到了,以防来不及,我就把礼物一起寄给你。

因为心脏,我无法出远门,也从未转山,你说今年春天你会替我磕满十万个长头祈福,我不知该如何感谢你。如果等你再来梅里雪山,山脚下已经没有我,请不要难过,那时我已经完成了今生的修行。

我今生最好的朋友,如果你看到信,再来这里,请在松赞林寺为我点一盏酥油灯。

我会一直为你祈福,祈愿你平安、幸福。

——梅朵吉。

第33章

从帐篷里出来时, 雨已经停了,乌云间露出天蓝。

半截货车上拉着行李,那几位藏族人又踏上了朝圣路。

他们匍匐在公路上, 渐渐远去。

风从山间吹来, 将叶满眼中的水痕吹落。

他坐在车里, 眼泪不断砸下来, 他不想哭的, 但是他的眼泪从来不受控制。

那是一封绝笔遗书。十多年前,叶满还在读小学,他不知道世界很大, 那个每天生活在恐惧和焦虑里的孩子不知道,隔了一整张中国地图,有生命正在离开,也不知道, 那有一天会与他扯上关系。

乌云正渐渐消散, 阳光洒下, 亮得刺眼。

韩竞正靠在驾驶室外的车门上,低头抽一根烟。

他穿着军绿色外套,背对叶满, 不看他的眼泪, 这种做法很温柔。

叶满不用遮遮掩掩,不用觉得在人前落泪羞耻,他又一遍遍看那张自己读不懂的信纸, 明白自己再也无法找到这封信的笔者。

那么他还去德钦做什么呢?

他无法理解一个人可以为另一个人磕满十万长头,同样他带入那位藏族姑娘,也想不出来如果自己临终,会给谁写一封信, 他和任何人的羁绊都很淡。

想来想去,他又想起了那位叫谭英的女士。

她一个人去旅行,她一个人与人群对抗,她那样勇敢,隔着光阴,叶满都仿佛看到了她的背影。

他抬起头,看着车窗外刺眼的光,恍恍惚惚望见一个身材修长的背包客在前行,满身尘土,向着一座宏伟壮观的雪山。

“绒赞卡瓦格博……”他无意识地说出这个陌生词汇。

“卡瓦格博峰是梅里的主峰,藏语里叫绒赞卡瓦格博,意思是河谷地带险峻雄伟的白雪山峰。”驾驶室降下的车窗外,高大男人仍背对着,他遥望着远方的山峰,吐出一口烟,平稳道:“90年那会儿,有一个中日联合的登山队去到雨崩爬这座雪山,那会儿世上还没人登顶那座山。”

叶满的注意力被他吸引,开口道:“他们成功了吗?”

“没有。”韩竞说。

叶满歪头看他。

“卡瓦格博有6740米,但视觉净高度比珠峰还高。”韩竞说道:“ 九零年那会儿,登山队不顾当地人的阻拦登山,遇上了强降雪,一连下了几天,第二年一月份,登山队与山下最后联系了一次,那之后就失踪了。”

叶满不禁想着,谭英那时遇到的日本人,是否就是这些登山队员。

韩竞:“到了九八年,牧民去海拔三千八百米的高原牧场放牧,看到山上有很多垃圾,走近了看才发现是人骨头,七年前的登山队员才找到。”

叶满觉得哪里不对,说道:“那里海拔已经不高了啊。”

为什么会下不来,为什么会找不到?

“嗯。”韩竞拉开车门上车:“传说有很多。有的说法是梅里雪山将登山队的灵魂扣下七年,惩罚他们对雪山的不敬。只要有日本人到来,梅里雪山就会被浓雾笼罩。”

原来,梅里雪山不接纳日本人是这么回事。

叶满感到惊异,眼泪已经慢慢停了。

韩竞发动了车,继续向前。

叶满张张嘴,但半刻后,又缄默下来。

他还是想去德钦看看。

太阳没落山的时候,他们抵达了林芝。这里海拔相对较低,让叶满久违的感觉到舒服,脑子也清明一些。

叶满看到了成片的花和水流,茵茵青草夕阳映照下呈现波光粼粼的光景。

民宿位置很好,视野开阔,一开窗就能看到山水,浅绿色的河水在山谷间蜿蜒,薄纱一样的云层在连绵雪山间浮动,山顶白雪覆盖,向阳的山坡,树木覆盖,万物生长。

风将来自雪山的气流吹来,进入房间里,却是温暖的。

身后门被敲响,叶满走过去开门。

韩竞站在门口,手上提着包,叶满正要把他让进来,却听见他说:“我能过来住吗?”

那个男人那样英俊、高大,望着自己的眉眼柔和绅士,轻而易举就能让人心动。

叶满心脏跳快两下,但很快他就控制住自己生理的悸动,他摇摇头,拒绝说:“我习惯自己睡。”

韩竞:“你这间有两张床。”

叶满:“嗯……”

韩竞心平气和道:“我有梦游症。”

叶满:“嗯?”

他诧异地抬头,他曾经和韩竞同床共枕过几天,并没有发现这种情况……不对,好像每一次韩竞都比他睡得晚,就算有他也不知道。

韩竞半倚着门框,那高大的身体使整个被橘色阳光填满的木色门框都变得狭窄逼仄。

“给你添麻烦了。”韩竞敛眸说:“自己一个人睡的话,怕走丢。”

下午的阳光落投射在他薄薄的眼皮上,那双漆黑深邃的瞳仁也变得透彻脆弱,他好像在认真的求助,这种硬汉表现出的反差,让人即便怀疑也无从拒绝,更何况,叶满这个人那么容易相信别人。

叶满缓缓退后,低头让出了房门。

和韩竞共处一室,是一件很有压力的事。

以前他们在一块儿的时候,会亲会抱,会牵着手一起躺在床上闲聊。

那时叶满神经紧绷,努力把自己装作一个正常人,做任何事都尽量给对方留下好印象。

脱离那个关系,自己已经暴露本性,叶满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了。

“我订外卖就好了,”叶满往床上铺着床单,说:“你出去吃吧,我要洗澡睡觉了。”

韩竞将背包放在桌子上,靠着电视柜看他看似利索,实则重复加反复的动作,开口提醒道:“现在时间还很早。”

才下午四点左右。

“啊,”叶满背对他蹲着,打开自己的拉杆箱,说:“我准备先看一会儿电视。”

韩竞余光扫了眼墙上的电视机,说:“行。”

叶满稍稍松了口气,听到门声响动,转头看,韩竞已经出去了。

他快速整理完刚刚磨蹭的工作。

在手机上点好餐,拿着洗漱用品进了浴室。

快速洗完澡,出来时餐还没到。

房间里就他自己一个人,太阳渐渐西斜,从明亮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这个被称为高原小江南的地方,绿草茵茵、遍地花开,更远处的山,被云雾笼罩,看不见样貌。

他躺在床上,歪头看着窗外,觉得这里真的像一幅油画,像假的一样。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出去看看,他只想躺在这里休息,没有任何与世界相处的欲望。

餐送得很慢,他点的蛋炒饭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都还没送过来。

他又打开了那封信,泛黄的信纸,展开在阳光下,盯着看得久了,那些奇异的字符透过纸张,仿佛在轻轻跳动,它重新年轻、仿佛笔者昨天才将它折好,珍而重之地塞进信封。

谭英……

她多少岁了?为什么会把信件扔掉?

她去了哪里,为什么那个卖信的大叔跑遍河北也没有找到她的信息?

这封信,她真的看过吗?

湿漉漉的卷毛儿被八月阳光晒得一点点变干,他将脑袋控在床边,床沿垫着他酸疼的脖颈,整个世界都是倒扣的。

韩竞很会选地方,如果是他,不会找到一个这样看风景绝佳的住所,湿润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摇曳着白色窗纱,苍翠的绿色填满了眼睛。

门外偶尔有旅行的人走过,笑笑闹闹,生机勃勃,他的心情也慢慢放松一点。

他想,还是去德钦看看吧,看看梅里雪山,然后去为梅朵吉点一盏酥油灯。

松赞林寺……

门口“滴滴”两声响,叶满心里一跳,连忙坐起来。

一头柔软的卷发垂落额头,盘腿坐在床中央,圆溜溜的猫眼看向门口。

韩竞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叶满的目光从他的脸,慢吞吞下滑,到了他的手上,那是一个大袋子。

“你回来了。”叶满扯扯衣角,拘谨地说。

韩竞目光在他身上定了一秒,随后挪开,说:“吃饭吧。”

叶满怔住,心脏好像被温水浸没,有些难以喘息。

他不适应别人惦记他,对他好。

包着牛肉的血肠、铜锅里煮的鸡肉、酥油人参果……还有门巴薄饼,放在窗边地上,满满一堆。

或许是因为今天一整天的奔波,叶满胃口难得好一点,低着头安静吃饭。

他背靠着床,蜷缩起双腿,米白色棉质睡衣静静垂着,被窗外的绿色世界染得清新。

韩竞坐在另一边,并没有多话。

叶满无法忽略韩竞刚刚看他那一眼,他大概能猜到韩竞在想什么,他身上这件衣服,是韩竞在冬城时叶满穿过的,那天早上,折腾了一夜的两个人终于停止,还是意犹未尽。

但韩竞已经要离开了。

叶满穿上睡衣出来送他,那件睡衣下边遮挡不住男人的咬痕。

叶满倒不是故意穿的,他的睡衣本就没几套。

“哥……”

韩竞“嗯”了声,仰头喝矿泉水。

咕嘟咕嘟的铜锅鸡冒着泡,是房间里唯一活跃气氛的存在。

“等旅行结束后,我会给你车费和饭钱。”叶满啃那块儿牛肉血肠,拘谨地说:“我还想去一趟德钦的松赞林寺。”

韩竞没对前半句话发表什么看法,而是说:“松赞林寺在香格里拉。”

叶满抬头:“不是同一个地方吗?”

韩竞:“不是。”

叶满茫然地“啊”了声,半刻后,有些羞耻地说:“我不知道,我不了解那里。”

他经常经常会因为自己的无知而犯过的错误感到羞耻,他认为自己是那么没见识、浅薄,又闹了笑话。

“顺着国道214走,那些都能看到。”韩竞语气平静,没有嘲笑的意思,他放下水瓶,低低说:“我带你去。”

叶满眼眶微烫,低头吃酸奶,平静一会儿,他说:“好吃。”

他的声音太低,像气音。

韩竞没听清,抬眸看他。

叶满垂下眼帘,没再说话。

房间里很静,两个人几乎没什么交流,这样的氛围有点尴尬,在冬城时,两个人的话好像说不完,现在一句话都没有。

叶满余光里偷偷观察韩竞,男人盘腿坐在地板上,那短寸头看上去有点凶,气场很强,英俊的脸上表情波澜不惊,让叶满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安安静静吃完晚餐,叶满的蛋炒饭才姗姗来迟,那时叶满已经饱了。

他把米饭放在桌上,爬上自个儿的床。

太阳渐渐落山,风有点凉,他趴在绿色床单上,歪头看着窗外发呆。

房间里点了一盏灯,在窗边,昏黄昏黄,倒映在玻璃上,雾气起来,外面的大山和格桑花都变得模糊。

洗手间里水流哗哗,韩竞正在里面洗澡。

叶满这一整天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有时觉得现在身处陌生地方的自己是真实的,有时候又觉得很假,脚踏不到实地,悬浮得像在梦里一样,没安全感。

就像距离那样近的那个人,他有时觉得那个人很熟悉,熟悉到清楚对方吻的温度,又觉得陌生,和韩竞相处起来,和那短暂的几天一点也不一样。

他感觉到了困倦,这一整天,四百公里的路程,他只短暂打了一会儿盹儿,现在背很痛。

发了会儿呆,他从背包里取出会计所统一发的工作笔记,将前面的几页写字的纸撕掉,按开笔。

笔尖轻触温黄的纸面,划出蓝色线条。

“西藏林芝,一个记不住名字的民宿,位于山脚下,周围有很多小红花,远处有座被雾气隐藏、看不到模样的山,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他写道。

“我吃了很多好东西,觉得好累,开车的人应该会更累吧……”

他停顿一下,扭头看看亮着灯、水声哗哗的洗手间,在纸上写:“今晚我尽量不睡,希望他不要梦游。”

“好可怜,”他说:“看上去那样正常的人,为什么会梦游呢?”

其实叶满也有梦游的毛病,治疗过,但是时不时复发,他就放弃了。后来他很少睡着,加上睡着前后一直在同一位置,也很难确定自己是否梦游,反正不影响生活他就没管。

这是他第一次记录自己的日常,过去的日子他混混沌沌,今天记不得昨天,十年一日。

太阳将落山,叶满趴在床上写字,韩竞擦着头发从洗手间出来,身上穿着宽松的黑色棉质休闲裤,还有灰色T恤。

墙上的电视正播放广告,热闹的声音让这个房间并不显得冷清。

“韩竞。”叶满抬头看他,硬着头皮打破了这一屋的寂静:“那座看不见的山叫什么名字?”

韩竞抬步走到窗边,关好窗,修长挺拔的背影在大山的青影里,硬朗得就像另一座山峰拔起。

男人的声音低沉好听,传进叶满的耳朵里,如同夜幕降临一样温柔:“南迦巴瓦。”

第34章

叶满晚上没吃药, 他想尽量保持清醒,守着韩竞。

灯关了,另一个床上, 那个人呼吸平稳规律。

叶满的呼吸不自觉跟随他的频率呼吸, 可他的呼吸比韩竞急促一点, 改变节奏让他有点不会喘气了, 憋得大脑迷迷糊糊。

吃饱饭会让大脑充血, 浑身暖洋洋,他抱着被子,轻轻打了个哈欠。

眼皮黏上的瞬间, 他立刻又睁开,翻了个身,背对韩竞,准备醒醒神。

如此这般循环, 他像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

在困得心烦意乱时, 他忽然听到背后一个低沉倦懒的声音:“小满, 要捏捏背吗?”

叶满心脏一颤,鼻腔渐渐泛酸。

他张张口,小声说:“不用。”

说完他的背就痛得更清晰, 惩罚他的口不对心。

他的背部神经在不停说:“捏我捏我, 捏捏我就不痛了,我记得他,他的手有茧, 捏背特别舒服。”

韩竞低低说:“晚安。”

叶满没再吭声。

他听话地闭上眼,闭上眼后,立刻不受控制地坠入噩梦。

另一张床的男人也困倦地闭上了眼。

凌晨两点,过分寂静的房间里出现一阵模糊的说话声。

韩竞悄无声息睁眼。

隔壁床, 叶满睡得正熟,没有起床的趋势。

韩竞坐起来,皱眉仔细听着青年的梦话。

“我叫叶满……”

韩竞下床,打开一盏小灯,低头看陷入枕头里那张俊秀漂亮的脸,叶满的眉毛,正紧张地皱着,他的呼吸急促,睡得很不安稳。

“我大学学的是会计专业,从事审计工作6年,离职的原因是想换个工作环境……”

“不用给他们打电话,我没有错……”

韩竞在他床边坐下,手轻轻贴住他的脸颊,发现那里一片冰凉。

“我现在很有钱,我不面了,我不需要工作了……”

一点湿润浸湿韩竞的指缝,他低低说:“你的心里到底有多少难过啊?”

浓密的眼睫轻轻阖动,韩竞收回手,正准备关灯,听到了叶满急促的呼吸里含糊的声音。

“韩竞?”

韩竞没动,盯着那盏灯。

叶满没空去想那个让他害怕的噩梦,小心翼翼爬起来,小声说:“你梦游了吗?”

韩竞没吭声。

叶满知道,梦游的人不能被惊醒,要小心引导才行。

他将手轻轻在韩竞的眼前晃晃,韩竞闭上了眼睛。

叶满吓了一跳,原地等了一会儿,不见韩竞有动静,只在他床边静静坐着,确定他在梦游,叶满轻微抽了口凉气,小声说:“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韩竞没反应。

叶满试探地握住他的手:“我们睡觉好不好?”

韩竞身体轻微动了动。

叶满轻柔地说:“别怕,我也梦游,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轻轻扶住韩竞宽厚的肩,引导他慢慢躺下,躺在了叶满草绿色的干净床单上。

一米五的床,被这样大的体格儿占有一部分,实在逼仄。

叶满也没敢离开,他紧握着韩竞的手,小心翼翼躺下,以免韩竞梦游走了自个儿不知道。

听着身旁平稳踏实的呼吸声,叶满纷乱难过的心情也稍微平静,他不愿意再去想那个没意义的噩梦,歪头,借着床头灯光看那个男人轮廓优越的侧脸。

掌心的温度共通着,渐渐有点出汗。

他翻了个身,额头轻轻抵上韩竞的肩头,沉沉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早,叶满醒的时候,韩竞已经收拾好了车。

叶满只想去德钦看看,中间不想停留,所以赶路为主,看到的景色也仅限于国道周围。

韩竞已经把车加满油,如果没有意外,一直开的话,他们今天天黑可以赶到八宿。

叶满在商店里买了两瓶咖啡,他暗暗下决定今天路上说什么也不能睡着了,否则韩竞一个人开车太危险。

系好安全带,迎着升起的太阳,他们再次出发,公路上有很多车,除了大车还有摩托车队、越野车队,都是自驾滇藏线的游客。

叶满好奇地打量他们,有时候那些人看到叶满也会热情地打招呼,叶满腼腆地回应,缩回车里,又开始内耗自己刚刚说的话有点笨或者语气不热情。

慢慢的,他只开着车窗吹风,不去搭理人。

韩竞余光扫过他安静的侧脸。

“昨晚……”他慢吞吞开口道。

叶满转头看他,韩竞才继续道:“昨晚休息得好吗?”

叶满“哦”了声,连忙说:“很好。”

韩竞开口道:“我们今天能走多少就走多少。”

叶满没理解,疑惑地看他。

韩竞:“走到天黑,我们找个地方露营。”

叶满眼睛微微睁大,片刻后,他乖乖说:“好。”

后视镜里,青年的羊毛卷儿头发被风撩起,他圆润的眼尾微垂,唇角弧度轻扬,是一个偷偷开心的弧度。

叶满从来没有露营过。

越野车沿着国道一直往前开,天空从晴到阴又到晴,叶满只能从导航里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期盼黑天快一点到来,他可以解锁人生新体验。

车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山路碎石不时让人颠簸,叶满快被颠成震动的了,一路往前,路越来越难走,天越来越阴。

地面是湿的,破烂的路积了不少水,越野趟过去倒是没什么问题。

叶满觉得可能又要下雨了,一直盯着阴沉沉的天空看。

韩竞脸色有点凝重,一直盯着路况,叶满听到“咣当”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吓得心突突跳了几下,连忙看前边的路。

这条路也有不少车,正排队经过一段破路。

韩竞没看前面,目光却落在前面几十米外的山体上。

叶满敏感地察觉到他的视线,也跟着往上看,雨下一秒砸了下来。

前后车灯的晃动和车辆鸣笛中,叶满低声说:“好像要滚下来了。”

话音落下,大雨紧锣密鼓砸了下来,更多碎石被从山坡冲了下来。

韩竞发动了车,却没往前,打开车窗喊道:“往后退!”

排在前面的几辆车没听,还在向前走,韩竞把车横在路上,解开安全带,冒雨走了过去。

叶满预感有什么事要发生,有点坐立不安,他盯着暴雨里那个高大的男人,觉得世界一片模糊,距离很远。

他爬到后座,翻出雨衣,想给韩竞送去,推开车门往韩竞那儿走,后边排队的车开始滴滴他,对他们横车挡路的行为表示不满。

阴沉青灰色的天空下,车灯光被泥潭中的水反射,又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山坡滚下来,把光线砸散。

他大步向着韩竞走,走到一半时,目光却冷不丁看到路旁有什么在动,就跟一堆泥正鬼鬼祟祟冒出地面似的。

他心慌着,借着车灯光往那边走了两步,紧张情绪下升起的好奇心让他想看看是不是国道318灵异事件。

刚走到那里,他于大雨滂沱中听到了虚弱无力的哀嚎声。

他快步走了过去,半蹲下来,雨水从他的雨衣帽沿滚落,像小瀑布一样,在昏暗的世界里,他看清楚了那个小土堆。

——一只长着长卷毛的流浪狗,小小一团,紧紧扒着公路边缘的土,试图爬上来,它的身下,是一处斜切向下的断崖。

它用力向上爬,爪子张开,不停抓着向下滑落的流土,眼睛被暴雨打得几乎睁不开,却紧紧盯着叶满,身体里爆发强烈意志力,想要爬上来,但是没有用,它只撑起两条前腿,向上爬了两步,又滚了下去。

叶满轻轻伸出手,在它的爪子轻轻触碰,小狗湿漉漉地看着他,没有反抗,只有恐惧和希望混杂的、让人心碎的可怜。

叶满跪在崖边,犹豫了很久,久到好像过了二十七年,从被剥皮的兔子,到他冷眼旁观被摔死的小猫。

指尖轻轻一热,叶满眼前重新清晰,那只看不出品种的小狗舔了他的手指,用力伸长舌头舔的。

叶满跪在地上,扒着石头,费力把即将滚落的它抱了起来。

起身时,他在大雨滂沱中撞上了韩竞的视线,那个高大的男人撑着伞,在几步外看他,黑眸沉静,不知道站了多久。

“哥……”

杂乱的车灯与人的叫喊交谈中,两人在雨中静静对视。

“我想带上它。”叶满鼓起勇气走到他身前,抱着小狗,仰头看韩竞,嘈杂的雨里,他大声说:“如果不救它,他会死的。”

“我会照顾它,不给你添麻烦。”

“到了下个地方,就把它送领养。”

叶满望着沉默不语的他,眸子一点点暗下,底气渐渐漏光:“我去问问那些车,有没有人愿意要它。”

“养着吧。”韩竞终于开口。

他转身向越野车走,叶满连忙抱着怀里小小一坨跟上:“可以带着吗?”

韩竞:“嗯。”

大雨里,声音都被砸得模糊,叶满大声说:“可是它很脏!”

韩竞:“车里有纸箱和毯子。”

叶满搞不清楚自己出于什么心态,他又追上去,大声说:“它会很吵,也会很臭。”

韩竞:“没关系。”

叶满:“它万一咬人呢?”

韩竞在车前停步,终于转身看一直不依不饶的叶满,语气平稳:“我的车很大,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小狗。”

他漆黑的眸子盯着叶满的眼睛,耐心地说:“你抱起它的时候,我们就应该对它负责任。”

叶满心脏跳得很快,试图反驳:“可是,你不怕它……”

“小满,”韩竞静静注视他,那双清明的眸子像是早把他懦弱的灵魂看透,他稳稳道:“别怕。”

叶满心神震荡,呆呆站在原地,水珠从他苍白的脸上划过,分不清那是来自天上还是心里。

“轰隆”一声巨响,叶满吓得浑身一抖,转头看,前方几十米的地方,山体正在向下倾斜。

滑坡淌下来的泥土和石块,凶猛地向公路滚落,这是叶满第一次亲眼目睹自然灾害,巨大的咆哮声直接压在人的头顶,让人双腿虚软。

那种恐惧和震撼是直观的,刺激着人的心跳鼓动,大脑产生轻微晕眩,整个世界都在震荡,大自然的压迫感与叶满从前经历的任何体验都不同,这是一种全新的、叶满没经历过的感受。

叶满一时回不过神。

由于刚刚韩竞劝阻和拦路,前边的一段公路形成真空带,没有车受影响。

准备绕过韩竞的车向前赶路的车辆停下,开始后退。

震耳欲聋的滑坡声中,叶满看到这边的山体也开始滚落石块儿,他抱着小狗上车,关上门的刹那,他看到刚刚小狗所在的位置,被一块大石头砸下,深深嵌入泥地里。

车里光线灰暗,叶满怔怔低头,那只小黑狗头将嘴巴拱进叶满的腋下,紧闭着眼睛,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堵塞的车开始有序后退,驶离事故发生地带。

韩竞调转车头,往回开,前面没法通过,他们只能暂时回到波密县城。

车驶入县城时,同行的车忽然向他们打招呼。

小狗在叶满的怀里冷得瑟瑟发抖,有人过来敲车窗,他看一眼韩竞,降下车窗。

窗外的陌生人顶着大雨向里面看,小狗嗷呜一声,用力向叶满怀里钻。

它是那样害怕,叶满把毯子轻轻蒙住它的脑袋,风也吹不到它。

“刚刚谢谢了,”那操着一口陕西话的中年人从半降下的车窗塞进来一个包,说:“路上买的,你们留着吃。”

叶满微怔,又转头看韩竞。

“顺便的事儿,”韩竞笑笑,没打算多话,说:“谢了,一路平安。”

叶满打开袋子,发现那是一袋子的红枣,个个很大、饱满。

“应该是新疆的枣,”车驶上大桥,韩竞低低说:“吃吧,补血。”

叶满有贫血症,先天的。

他自己知道的时候,还是参加工作后,有一天准备出门上班,刚从洗手间出来,整个人忽然拍地上了,起都不起来。

这事儿谁也不知道。

或许韩竞只是随口一说,可叶满还是有点感动。

他拿出一个,塞进嘴里。

浓雾的甜味儿和香味儿充满口腔,质量很高,他没吃过这么像枣的枣。

大桥下,帕隆藏布江的水流湍急,像是绿玉上卷起的纷纷乱雪,轰隆隆滚远。

两人冒雨找到一家宠物医院,叶满小心将泥塑小狗交给医生,脱力地坐在椅子上。

他的目光有些呆滞,盯着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打电话的男人,大脑里一遍一遍回忆他的话。

他好像模模糊糊明白了什么。

比如韩竞说他的车很大,可以容下小狗。

叶满清楚,这并不是因为车很大,而是韩竞的心胸很大。

再比如,韩竞说的“负责任”。

叶满在韩竞出口的刹那,就清楚了自己在雨中一直追着韩竞问的原因,那是源于自己的虚伪与胆怯,他抱起小狗,但是不敢对它许诺未来,他怕小狗惹麻烦、又怕它有一天死掉自己伤心,怕自己会对它不好,还怕自己讨厌它。

他从小到大,从未对谁负过责任,包括他自己。

第35章

韩竞走回来, 半靠着墙,低头摆弄手机。

叶满就坐在他身边,大脑乱糟糟, 头发也乱糟糟。

衣服上的水滴在地板上。

啪嗒。

啪嗒。

雨天空荡荡的宠物医院里面, 格外寂寥孤独。

叶满低下头, 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韩竞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虽然没有挨着, 可他仿佛汲取到了一点暖意, 肩微微垂下。

过了阵子,医生走了出来,抱出那只小狗。

那位四十来岁的藏族兽医先生并不热情, 说道:“没有太多问题,只是营养不良,加上背部皮肤病,应该是流浪很久了。”

叶满低头看那只小狗, 小狗的眼睛里也只有他, 白炽灯光昏暗, 小狗一眨不眨地盯着叶满。

“那怎么办?”叶满恭敬地问。

“把病处的毛剃掉,”医生说:“再补充营养。”

“那就这么办吧。”韩竞说。

叶满轻轻摸摸小狗头,心里软趴趴的, 问医生:“这是什么品种的狗?它多大了?”

医生:“不到一岁, 应该有西高地血统,混土狗。”

“从路上捡来的吗?”医生并不意外地问。

叶满点头。

医生嘴里念了句什么,是藏语, 叶满听不懂。

小狗被抱进去了,叶满也稍稍放心。

“他刚刚说什么?”叶满转头问韩竞。

韩竞:“他说,遗弃的人会损害功德。”

叶满点点头,又看向可怜小狗所在的房间。

“你不用替他太过难过, ”韩竞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说:“每一条生命都有自己的功课要做。”

叶满转头看他。

韩竞坐在塑料长椅上,微微仰头,揉捏自己的后颈,他身上潮湿,腿上甩满泥点,裤腿勾勒出的弧度线条硬朗,有种强悍的野性。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整个人都显得有点懒散。

叶满轻轻抿唇。

他觉得很迷茫,他不明白韩竞所说的功课是什么,小狗又不会写作业。

他坐在椅子上发呆,等到医生把小狗抱出来,叶满就得到了一只毛短短、身上斑驳的丑小狗,毛被清理出来,这才发现这只裹满泥的小家伙是白的。

医生说:“狗需要上药,隔一周时间泡一次药浴,营养品这里都有,你们需要可以一起买走,等它身体好一点了,记得注射疫苗。”

狗窝、狗衣服,一堆药和狗粮狗零食,叶满付钱时不得已刷了信用卡。

韩竞开车来到一家民宿,熟稔地和老板打了招呼。

叶满本来还担心民宿不会让带狗进去,还好韩竞有熟人。

叶满从来没见过这么乖的狗狗,它趴在窝里,不乱走也不乱叫,给它吃的就会吃,上药时一动不动。

叶满有点担心,在手机上查询资料。

韩竞经过时,看到他的搜索词条是“怎么判断一只小狗是不是智障”。

夜里,叶满把小狗放在自己的床边,以便随时听到它的动静。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穿城而过的帕隆藏布江隐藏在夜色里。

他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鼓起勇气,用小心翼翼的、尽量不伤害人自尊的语气说:“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可以在你的手腕上系一根绳子吗?”

半蹲在床边看狗的男人抬头,那双深邃的眸子带了点笑意:“可以。”

叶满心里记挂着狗,又怕韩竞跑丢,一夜都睡得不踏实,半夜他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韩竞和狗都不见了。

心里慌了一瞬,他爬起来,顺着细绳偷偷走到洗手间门口。

小狗正在尿布上拉粑粑,韩竞蹲在地上看它,神色平静。

叶满像一个小偷,偷偷看着这样温暖的一幕,手腕上拆掉毛线帽一截儿袖子出来的线轻轻落地。

韩竞抬头看向洗手间门,低低开口:“把你吵醒了?”

午夜时分好容易让人心软,叶满躲在黑影里,呆呆看着男人英俊的侧脸,挪不开眼。

韩竞忽然站起身。

叶满拔腿就跑。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上床,拉好被子,一气呵成,然后紧紧闭上眼睛。

震耳欲聋的心跳砰砰声中,他的脸上烧红一片,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生怕露出端倪。

他察觉到一点不对劲,那种不对劲并非因为多巴胺分泌或者感动。

只朴素地关于——那个人半夜蹲在那里,陪着他们共同的小狗拉粑粑。

脚步声停在床前,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观察他有没有睡着,叶满没有比现在更加清楚一件事,他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并不激烈汹涌,是一种淡淡的踏实,像温热水流一样,在他身体里流动。

那种安全感很陌生。

床边传来“吧嗒吧嗒”轻响,脚步凌乱磕绊,然后消失在狗窝里。

灯关了,韩竞上了另一张床。

叶满轻轻睁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虚空。

房间里平稳的呼吸中,叶满渐渐放松身体,故作不经意翻身,目光静静落在隔壁床上的起伏。

他一直这样看着,不觉得无聊,从来悬浮着、落不到实处的心,试着慢慢沉淀下来。

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像脚重新踩在了这个世界的土地上。

波密的阳光洒在满身泥点的越野车上,韩竞与相熟的民宿老板交谈告别,叶满已经在车里坐好。

小狗还不能洗澡,所以身上还脏兮兮,洁癖的叶满垫了一个小毯子在膝上,把它抱在腿上,低头看它。

小狗只有小型泰迪长短,瘦巴巴的,毛剃了,简直像一只大粉耗子。

叶满撕开零食,一点点喂它,没有一点不耐烦。

小狗伸出舌头舔舐,急切地吧嗒吧嗒吃着,却在不小心触及叶满的手时,把尖锐的牙齿包起,胆怯地抬起水汪汪的眼看他。

叶满觉得,它懂事得有点过分。

韩竞上了车,戴上墨镜,勾唇道:“出发!”

他的尾音轻扬,语气里带着自由肆意和轻微浪荡,轻易感染了叶满,他弯起眼睛,小声说:“出发。”

韩竞转头看他,唇角带笑,说:“接下来海拔一路上升,不舒服就告诉我。”

“好。”叶满说。

国道214与318重合段,朝圣者络绎不绝。

叶满趴在车窗上,用手机摄像头收取景色。

他看到一条笔直的公路通向看不见的天边,道路两旁高原草甸绵延起伏,青色的山影看着很近很近,可好像怎么也无法到达。

他将手臂撑着车窗边缘,脸枕在小臂上,一只手伸出,在忘不见尽头的公路上,视频影像不断前行,与人眼同步。

“哥,”叶满一眨不眨地看着远处的山,试着搭话:“那些山有多远?”

韩竞望着远方,说:“应该有一百多公里。”

叶满问:“如果我现在开始步行,要走多久才能到?”

韩竞思考了一下,说:“三天吧。”

叶满没再说话,继续认真看风景,风吹得他头发乱蓬蓬,思路也有点飘浮,他不着边际地幻想着,自己有一个筋斗云,翻上去一个跟头就是一百公里,看完那座山眨眼再翻回来,惊艳韩竞的眼睛。

韩竞观察一下四周,说:“我们今天在这里扎营吧。”

叶满收回手,手机摄像头晃动,主人已经忘记自己在拍摄。

“可以吗?”叶满惊喜,转头看他,确定道:“我真的可以在这里睡吗?”

韩竞挑眉,说:“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一起露营吗?”

叶满轻轻扬起唇,腼腆地“嗯”了声。

这条公路偶尔有车通过,不过因为海拔较高,所以基本不会停留。

一辆一辆车在灿烂的夕阳下,顺着笔直公路一路前行。

偶尔会有人注意到停在国道下边的那辆越野,停下向他们打个招呼,交谈两句。

以前在城市生活的叶满,从很少遇到这样随口搭讪的人,他蹲在地上好奇地研究韩竞车顶绑的帐篷,抬起头看那车里的陌生人,偶尔也会回一个腼腆的笑。

他话不多,韩竞也不是一个话唠,大多数时候,两个人都是默默的,偶尔互相搭一句话。

那一天,叶满根据韩竞的指点帮助,半独立地搭起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帐篷,夕阳流淌在草甸上,落进了帐篷里,小狗窝里空空荡荡。

帐篷口折叠的小桌子上,放着一把红枣还有两瓶啤酒,韩竞把还没拆封的睡袋拿出来时,发现叶满不见了。

他放下东西,摘下墨镜,向四周看。

短靴踩着无人踏足的青草地,大步走上最高的坡,很轻易就找到了神秘失踪的叶满。

那会儿夕阳的深处着起大火,距离人间过近的天空上,浓烟滚滚,随风肆虐,烧到草地上,点燃了那个忧郁青年的衣料和发梢。

海拔四千米的高原,叶满躺在草地上,绿色汁液染湿了他的白衬衫,小狗趴在他的肚子上,摇着尾巴看天,那个人也在看天,唇角轻扬。

韩竞安静地在原地站了很久,放下手机,抬步,走向他。

有人在他身旁坐下,远方而来的风被遮挡,叶满侧头看过去,韩竞的身影就在那片火海间,眉眼英俊沉静,手撑在自己身侧,身体向自己倾斜。

“韩……”

叶满抬手,遮住自己放在草地上的手机,低声说:“我在录像。”

韩竞垂眸看他细长的手,那下面手机正连着一个两万毫安的充电宝,这一路上,手机好像一直在工作。

“为什么一直在拍?”韩竞语气懒散,低沉。

叶满诚实地说:“我怕以后看不到这样的景色了,拍下来留起来,以后如果想念,再看一次,就当又来过一次。”

韩竞沉默一瞬,曲起右腿,低头摩擦自己的手机,说:“你可以过得悠闲一点,一直这样做,会错过眼前的。”

一阵风过来,叶满没听清,在小狗的身上轻轻拍着。

他很爱这里的草甸,芬芳而静谧,有黄色小花点缀着,无人问津,却生长得很好。

“对了,我给小狗起了一个名字。”

“叫奇奇。”叶满说:“奇迹的奇。”

韩竞转眸注视着那一人一狗,片刻后,开口道:“我没有起名权吗?”

叶满一顿,歉意地说:“那你来取吧……”

韩竞右手向后侧撑在草甸上,仰头看天,慵懒地说:“那就跟我姓吧。”

叶满又愣住,他什么也没说,偷看韩竞,他那不靠谱的想象力在韩竞长满青茬儿的脑袋上安了俩毛茸茸狗耳朵,毕竟……他和小狗一个姓。

小狗不那么喜欢韩竞,它看到韩竞时老是躲闪瑟缩,像是遇见大它几十倍体型的凶猛野兽,紧紧扒着叶满的衬衫,往他怀里钻,但是叶满睡着时,它为了生存下去又不得不委曲求全,听从猛兽的摆弄。

比如它夜晚害怕得哀叫,想爬上叶满的床时,被这个人一只手提起来,带进小屋子,喂给它东西吃,让它气到拉粑粑。

户外灯在黑暗之中点起一抹昏黄,叶满坐在帐篷外的折叠椅上,仰头看天空。

他咬着枣,看那美得像电脑壁纸一样的星空,说:“那封信,来自丽江。”

几封信摊开在灯光下,泛黄信纸经年。

夜里,这条路已经车了,也没有路灯,远方是青山连绵的影,叶满觉得,他们就像正在孤单地球的一个角落流浪、迷失。

韩竞正看那封信,不久后,他折好,放回信封,说:“写信的人姓和,住在丽江,应该是纳西人。”

生活在北方的叶满只熟悉部分北方的少数民族,他的知识和眼界很有限,这个民族完全没有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