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满刚刚把那几封信拿了出来,给韩竞看。此时此刻的叶满,已经有点害怕这些信的背景,在第一封信在那个牦牛布的帐篷下被念出来时,他就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份量。
他不停想象着那个叫谭英的女士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这个过程中,他控制不住回看自己,以信的时间线为平行,他越来越多地看到一个衣裳脏兮兮的小孩子走上陌生的公路。
叶满在车的不断前行中,总是能看到那个身体孱弱、精神虚弱、心灵脆弱的小孩子,踩着一双不合脚的布鞋,脚步沉重地向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将去往哪里。
头顶银紫色的星河极近极近,星云也那样清晰,叶满从来没见过这样鼎盛的天空。
他仰头努力辨认着,在茫茫宇宙星河中试图寻找自己熟悉的那几颗星星。
这实在有点眼花缭乱,在他的家乡,星空总是离得很远,看到星星要晴夜才行,而且看到的星星没那么多,肉眼也只下意识注意最亮的几颗。
然而他很快就在那样近的星空里、那样清晰的银河里找到了自己熟悉的那几颗星星,因为它们太亮了,他打断正在读信的韩竞,有点兴奋的说:“牛郎织女星!”
韩竞抬起头,见那张总是郁郁不乐的俊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孩子似的纯真快乐,柔软的卷发扣在被拆掉一条线、边缘破碎的藏蓝色毛线帽下,一只手指着天空,那双圆眼睛看向自己,亮得惊人。
第36章
他手指无意识地轻微摩擦了一下信封。
桌上的水壶散出热气, 咕嘟咕嘟冒泡。
韩竞放下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满天星空中看到三颗并排的星星, 一明两弱。
叶满收回冰凉的手指, 隔着衣袖捧起装热水的杯子, 双腿蜷缩在椅子上, 试着跟韩竞聊天, 缓解尴尬:“我姥姥说银河的这一边有三颗连串的星星,那就是牛郎挑着扁担,扁担里放着他的一儿一女, 银河另一边,正对着的最亮那颗星星,是织女星,他们隔着银河相望, 每年只有七月七才能见面。”
他难得多一点说话欲望, 大概因为这里只有他们两人的缘故, 他歪头说:“每一次抬头看星星,我都会找它们,冬天里那边连着的三颗星星就会变得一样亮, 很漂亮。”
韩竞喝了一口茶, 长腿交叠,背靠着折叠椅,开口道:“冬天里三颗一样亮的星星, 可能不是牛郎星。”
叶满扭头看他,大概看天空太久,速度太快,璀璨的星星在他眼里还没反应过来, 仍停留在那双眼瞳里,还没离开,他问:“不是牛郎星是什么?”
韩竞凝视他装满星星的眸子,口吻有几分飘忽:“是猎户座三星。”
叶满茫然:“猎户座?”
“三颗连成直线的星星,是猎户座腰部的三颗恒星,名字叫做参,在冬季容易观测到,也被称为福禄寿三星。”韩竞缓了缓,抬手指向星空,说:“牛郎星旁边的两颗恒星河鼓一和河鼓三的亮度相对偏弱,三颗星星隔着银河跟天琴座织女星对望。”
叶满仰起头认真辨别,走神地想着,应该快要到七夕节了吧,是哪一天来着?
顺着韩竞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说:“那一颗是天鹅座的天津四,和牵牛织女三颗恒星组成一个大三角,被称为夏季大三角,是夏季星空的标志。”
叶满认真好学地辨认那些星星,心里觉得韩竞好厉害,他知道星星的名字,他肯定见多识广。
冰冷高原夜里,凉气一点点浸透冲锋衣外套,没毛的小狗在帐篷里召唤,提醒他们该睡了。
叶满歪头看男人的侧脸,思维跳跃的他无意识转移了话题:“你去过很多地方吧?”
韩竞手臂越过小桌,很自然地把椅背上的毛毯盖在叶满的膝上,熟练得就像给无数人这样做过,说:“全国都走遍了,也自驾过非洲、欧洲。”
叶满有点震撼,问:“自己一个人吗?”
不会孤独吗?
“嗯,自己,”韩竞顿了顿,说:“一直是自己。”
可是迟钝的叶满理解不上去他刻意的强调和解释,或者说他在有意在回避。
他脸上表情无知无觉,心不在焉说:“我以前也有很想去的地方。”
“哪里?”韩竞问。
“一个滨海城市。”叶满含了一口加了糖的茶,那种甜度让他感觉到一点快乐。
他喃喃说:“我已经去过了。”
高中那会儿,叶满也有几个朋友,那时的他认为,那些人是自己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他们比自己的堂兄弟姊妹们更亲,他愿意为他们做任何事。
毕业那个夏天,一个朋友和他说决定去滨海城市旅行。
当叶满知道时,他立刻想要一起去。
要知道,那时十八岁的叶满还从来没有出过这个县城,他见过最最宏伟漂亮的景区,就是县东头荒地上新开发的公园。
他和朋友说,我想和你一起去。
朋友说:“好啊,我们已经买好票了,你想去就和我们一趟车。”
叶满敏感的注意到了“们”字,问还有谁一起去。
那个朋友说了另外一个朋友的名字,高中他们三个共同住宿舍,几乎形影不离,叶满什么都会想着他们,想和他们一起做,未来规划也有他们。
但是他们在叶满不知道的时候早就订好了票,已经做好攻略,这些叶满都不知道,如果不是闲聊,叶满都不会知道。
他性格里讨厌的敏感作祟,让他心里别扭不舒服,但是这些他从来不会表现出来,他一直迎合别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笑着,他认为这是成熟,这样朋友就会一直和他玩。
他回家里,和爸妈说了这件事。
他以为,自己已经高中毕业了,爸妈会支持他远行,更何况这段距离并不太远,只是在隔壁省份。
但是在他忐忑地抱有侥幸心理时,正吃饭的爸爸脸一下就阴了下来。
爸爸:“去呗,我可没钱。”
妈妈:“那个地方那么远,你在外面让人杀了我们都不知道。”
爸爸从牙缝儿嗞出一阵气儿,那一般是他心情不好、暴怒的开端,叶满条件反射一样,恐惧到喉咙发咸。
爸爸垂着眸子,轻描淡写道:“你会让车撞死,让水卷走,我和你妈到时候去给你收尸。”
可叶满太渴望和朋友们在一起了,他努力讨好,维持脸上的微笑:“不会的,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
“朋友?”妈妈哼道:“除了你爸妈哪有人真心对你?外面的人都是骗子,你长大就知道了,朋友都靠不住,把你骗到外地去卖了,杀了都不知道。”
没人会卖叶满的,他一个蠢蠢笨笨的男孩子,而且已经十八岁了。
他顶着爸妈的不耐烦,头低得不能再低:“妈,我长大了。”
“你真长大了就不会这么任性!”爸爸喉咙里滚动的声音,像是野狗将要攻击前的威胁。
“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儿不愁呦。”妈妈轻笑着说道。
“我只需要一点钱。”饭桌上,刚高中毕业的叶满硬着头皮罕见的坚持一件事:“我会在这个假期打工还上。”
“你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会干点什么?你又能做成什么事儿?”叶满爸爸平静地说:“打工是吧?行,让你妈租房陪着你,让她去给你做饭,你打工,要不我们不放心。”
妈妈接二连三叹气:“这孩子攀比心怎么这么重?行吧,家不要了,我陪着你。”
叶满快要喘不上气了。
他还是没能去,他像是一只小狗,被爸妈“爱”的铁链子拴着,走一步都艰难。
朋友们后来其实也并没有联系过他,他们一起去了海边,玩得很开心,他们曾经一直三个人在一起,但是这一次的快乐与叶满不相关。
叶满羡慕他们回来后被太阳晒黑的皮肤,也羡慕他们手里漂亮的贝壳,听他们说外面的事,有一种那是虚假的错觉。
后来迟了很多很多年,工作原因,他也去过那个城市,去那个海边拣过贝壳,可那些很普通,叶满感觉不到快乐。
就像现在,叶满丝毫感受不到生活的乐趣。
帐篷里面放着两个睡袋,底下铺着充气垫隔绝潮气,韩竞的车上准备的东西几乎都是双人份,这一次出行匆忙,说走就走,也就是说这些东西原本就在车上。
叶满猜测,这或许和在拉萨见过的那个年轻男孩儿相关。
毕竟,他们曾在格尔木到拉萨的路上,一直同行。
他有一点排斥,这种排斥是因为洁癖,可能还有一点其他的原因,他不愿意想。但是他仍安安静静躺了进去,没有出力、只享受成果的人没资格提意见。
夜渐渐沉寂下去,叶满耳边能听到虫鸣和高原的风声,他一点也不困,眼睛瞪得圆溜溜,失眠又找上了他。
外面黑漆漆的,没有人声,除了一条笔直公路,没有任何人类社会的标志。
迷彩户外帐篷被风吹得浮动,就像外面正有东西不停拉扯着,让人没有安全感,高原夜里的低温,虽然睡袋保温效果很好,但露出的脸皮冰凉。
野外露营,好像没那么好玩。
叶满轻微转动自己的手腕,柔软的毛线绳子从睡袋口延伸出去,连接到另一端,叶满不习惯睡袋,他觉得自己失去了人类的枝杈,身体像一个深蓝色大肉虫子。
他都不敢动,生怕底下的充气垫子爆炸,自己摔下去。
紧接着,他产生了一种微恐的想象,一只薄皮包裹的肉虫子摔到地上,然后忽然爆浆,溅得整个帐篷都是绿色粘稠的汁液,连韩竞的脸上都是。
他特别害怕那种蠕动的虫子,这个念头让他身上的鸡皮疙瘩一层接一层地起。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老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老是想起一些恐怖的事、难过的事。
风变大了,帐篷的拉链门鼓了进来,眼前黑乎乎的,密闭的、观察不到外面情况的情景,让叶满有点不安。
他忽然想起来,高原上是否会有狼,或者熊。
小狗趴在他的头顶睡觉。
旁边韩竞的呼吸有点轻,以至于叶满只能间隔地从呼呼风声中捕捉。
他想距离韩竞近一点,他觉得这样可能会安全一点。
于是,他像一只大虫子一样,裹着睡袋,开始鬼鬼祟祟地蠕动。
韩竞正睡着,没什么动静。
叶满怕吵醒他,所以动作细微而磨蹭。
藏地高原草甸上,高大的越野车旁,一顶帐篷,像是黑夜中的一朵蘑菇。
里面,一只叶满费劲千辛万苦,终于爬到了韩竞身边,累得气喘吁吁。
高原上人的体力就是会这样,流失得非常快。
午夜十一点。
叶满礼貌地与韩竞距离一个拳头的距离,慢慢把脑袋放平。
“害怕了?”一道低沉,略带笑意的声音从叶满身侧很近的距离传来,吓了叶满一跳。
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向那正起伏不定、看起来很单薄的帐篷四周,鬼鬼祟祟地把担忧说出来:“我觉得外面有熊。”
韩竞声音里没有任何困倦睡意,应该是一直醒着,他没安慰叶满,反而压低声音说:“你听说过吗?藏区的熊会把牛粪顶在头顶,装作戴帽子的人,站在浓雾或者黑夜里向人招手。”
叶满觉得新奇又刺激,带着睡袋翻身,转头看他,只能看到的模糊睡袋影子让他面韩竞的紧张减弱了一点,他低低问道:“为什么要招手?”
韩竞低沉而略带紧绷的声音在漆黑的帐篷里,莫名浮现出诡谲感。他裹着睡袋翻了个身,侧对着叶满,口吻神秘:“视野受限的情况下,熊站立起来,很像一个人,如果没有防备地就走过去,会被熊袭击、吃掉。”
叶满后背发毛,很小声说:“人有办法逃脱吗?”
韩竞:“有。”
叶满期待地问:“什么办法?”
高原夜里,韩竞的声音显得空旷失真:“当你遇到熊的时候,千万不要害怕,就站在它面前,勇敢和它对峙。”
叶满一直竖起耳朵认真听,虽然缺少户外经验,但脑子还是有一点用的,迟疑道:“……真的吗?”
韩竞语气笃定:“嗯,给足凶狠的眼神,然后原地起跳。”
叶满在韩竞看不清楚的视线里、那个睡袋帽子露出来的一点脸部,已经开始着手练习一个非常凶狠的眼神,然后跃跃欲试:“跳起来干嘛?”
韩竞顿了顿,说:“一巴掌打在熊脸上。”
叶满开始觉得不靠谱了,可他还是很相信韩竞,毕竟他可是去过南美、非洲,常年生活在青藏高原的男人。
他吞了下口水,已经慢慢忘记外面有熊的幻觉,小声问:“然后呢?”
韩竞一本正经:“然后熊就会死。”
叶满:“……哦。”
他这样说,一定有他的道理,应该是自己没见识,叶满也不敢问熊是怎么死的。
韩竞看不见的角落,他在冥思苦想,这是什么数学化学玄学原理?
韩竞低低闷笑出声:“熊会因为被自己的食物打了一巴掌,承受不住内心受到的伤害,羞愧而死。”
叶满没了声音。
几秒后,他蜷起身体,也笑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得心脏砰砰急跳,累得不行,透过睡袋的小空间,气喘吁吁问:“你真的遇见过熊招手吗?”
“见过。”韩竞停止逗他笑了,安静两秒,语气有几分飘渺:“小时候在牧区住,旁边就是可可西里无人区,有一天清晨的大雾里,一头成年藏马熊站在羊圈边向我招手。”
韩竞的小时候,或许叶满还没出现在这个世上。
叶满从不了解韩竞,他不了解韩竞的家庭和他的成长环境,也一直克制好奇。可这个在他面前的人主动提及时,他隐约感觉到一种陌生的亲近,就像一座隐在云雾里的雪山,散去一点迷雾。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黑暗里韩竞的轮廓,温热的呼吸在夏季高原夜的低温下相互触碰,变得模糊潮湿,两个人仿佛相对而视着,实则叶满根本看不清韩竞的眼睛。
他凝视黑色虚空,天真地问:“你给了它一巴掌吗?”
第37章
高原刮过的风呼啦啦响, 帐篷里却很安稳,叶满听到韩竞一声短促的笑,自己的唇角也忍不住轻轻弯起。
“没有。”韩竞说:“我以为是我爸回来了, 正要走过去, 家里忽然来了人。”
叶满低低问:“然后熊跑了吗?”
“嗯, ”韩竞说:“他们带回来的藏獒全部冲了过去, 把熊赶跑了。”
“你头顶的包里有防熊喷雾, 帐篷正对车门,如果有危险,我们可以在几秒内跑进车里离开, 如果它在外面蹲守,我们就躲在帐篷里不出去,这条公路在天还没亮时就会有跑川藏线的货车通行,那时熊就会离开。”韩竞有条不紊地说:“而且, 这个地方通了公路以来, 很多年没有熊出现过了。”
叶满:“……”
他完全不知道韩竞真的思考了自己这些杞人忧天, 茫然地“啊”了声。
叶满听到韩竞很温柔的低语传至左耳,让他想起在冬城时,两个人抱在一起时, 韩竞亲吻他的耳朵时的温度。
“睡吧, 小满。”
叶满裹着睡袋,闭上眼睛,向左翻滚。
然后又滚了一圈, 打算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不要挤着韩竞。
然而睡袋滚到一半,叶满的脑门儿朝下了。
他一时翻不过去,整个人都是反的, 像一个倒扣壳子的乌龟,非常尴尬。
生怕韩竞发现,他刻意静止了一会儿,想要等一会儿重新蓄力,他再漫不经心的、非常自然地丝滑翻过去。
几个喘息后,他听到韩竞的声音:“需要帮忙吗?”
叶满脸色爆红,选择不说话,做出睡着的假象,企图逃避丢人。
但是这样压迫,他的呼吸有一点困难了。
一只手摸上了他的睡袋,而后整个人向后一仰,他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心脏砰砰跳着,他试图蜷缩起来装死,又听到韩竞调侃道:“这要是没有绳子,你今晚上就能翻到德钦去。”
叶满又紧张、又惊讶,紧紧闭上眼睛逃避现实。惊奇地想着,这似乎和自己的幻想一个筋斗翻到山上再眨眼翻回来惊艳人的眼睛不谋而合,韩竞真有趣。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阳光铺满高原草甸,叶满竟然在帐篷不远处看到了几只土拨鼠。
或趴或站,在清晨草甸凝起的露水中晒太阳。
绵延的山间有雾气未散,近处阳光灿烂到晃眼,整个世界都像重新上过色的画卷,很新。
叶满嗅到了草的苦香,收起帐篷的过程中,不远处的三只土拨鼠一直呆愣愣盯着他们,表情很傻,像是静止了一样。
叶满把东西放回车上,一步三回头,与它们面面相觑。
“那是喜马拉雅旱獭,枣在他们的食谱里。”抱着手臂靠在清晨里的韩竞开口:“别碰它们,也别让它们碰,它身上有鼠疫。”
叶满看向韩竞,却第一次知道初升的太阳那样刺眼,高大的黑色越野像是蛮牛一样停在公路边,全世界的风向他吹来,耳边轰隆隆作响。
昨夜的记忆又浮现,漆黑的夜色重新清晰,透明的风杂乱地在耳边呼啸。
风在告诉他,韩竞的个性沉稳,但绝不无趣,风在提醒他,韩竞真的真的很有魅力,你多看一下。
或许是因为高原缺氧,他昨天大脑不那么活跃,睡得很深,一夜的梦也在太阳升起时消失无踪,难得大脑清醒。
他将左耳侧过去倾听风声,柔软的发丝飘扬,露出他几乎没怎么见过阳光的额头。
风不说话了,他只听到韩竞说:“去吧。”
叶满放下怀中帐篷的骨架,抓了两口袋的红枣,独自向西方走。
走出几步,他感觉到不安全,他停步回头,想确定韩竞是否还在原地,会不会真的把他扔在这里喂土拨鼠。
韩竞还在那儿,注视着他。
暖阳照在叶满俊秀的脸上,被露水浸润一样,他的眼睛明亮纯净,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他扬起嘴唇,用力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大步跑向土拨鼠。
蓝色冲锋衣外套被风鼓起,脚步大而轻盈。
那三只土拨鼠趴在洞口,见到人也不知道躲,双手拘起,仰头呆呆看着叶满,像是反射弧还在高原另一端,没赶回来。
叶满记着韩竞韩竞说的,不要碰它们,他想象着自己是一只土拨鼠,那自己一定讨厌有陌生人忽然靠近,在自己肚子上戳戳,屁股上戳戳,脸上戳戳。
于是他两米处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枣。
新疆的枣太香,叶满没忍住自己也吃了一个,然后一颗一颗摆在地上。
那一刻,叶满看到原本平整的草原上,远远近近,忽然冒出好多脑袋。
两三只肥肥的土拨鼠向叶满靠近,它们趴在地上捡枣子。
一只一只穿皮草的肥家伙,被川藏线的游客喂得毛皮发亮,看上去非常萌。
叶满不停后退,一不留神脚下一拌,他摔坐在了地上,枣子掉了一地。
土拨鼠慢吞吞围了过来,呆呆看他,然后开始捡枣子。
叶满呆滞的样子和土拨鼠别无二致,他想,我快要被土拨鼠包围了。
韩竞已经走了过来,叶满心想终于有救了,可是看到韩竞站在一旁,正悠闲地拿着手机拍照。
这个携带鼠疫……叶满那想象力丰富的大脑已经飙出二里地了,他想象自己被传染上鼠疫,变成一个绿色冒坏水的病毒人,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变成一片焦土,寸草不生。
他胆子小,被吓得头皮发麻,抬头看韩竞,张张嘴,却没说出求助的话来。
他不擅长求助。
两个人忽然对视上了,都是一怔。
韩竞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挪开,落在叶满的脸上,眸色复杂。
他们都记着这样的对视,毕竟才过去没多久。
在叶满的出租屋里,他也是这样柔软又无助地看着自己,只不过是在床上。
那一天,是两个人对彼此好感的巅峰。
叶满垂下视线,余光里看到韩竞的手伸进黑色冲锋衣口袋里。
一把枣扬在了空气里。
几只土拨鼠扭着屁股从叶满身边跑走,跑去捡枣子。
一只手伸到叶满面前,阳光穿透了修长有力的手指指缝,在露珠上筛下一片彩虹色的光影。
叶满呆呆盯着那片影子,忽然感觉到眼球有一点暖,晨光安静的暖,他有好多好多年没有触摸过,这个世界的温度。
他抬起手,搭在韩竞的掌心,被稳稳握着,拉了起来。
而后他快速收回手,温暖一瞬即逝。
叶满拢起衣服,闷头向公路方向走,走出一步,忽然觉得身体沉重。
低下头,就见一只土拨鼠正抱着他松开的鞋带,傻傻地仰头看他。
叶满默默把腿往回拔,土拨鼠变成了拔河鼠,正试图把他的鞋留下。
叶满开始紧张了。他看着土拨鼠露出的黄板牙,很怕它不讲道理,上来把自己当枣啃了,并且脑袋里迅速浮现自己变成一块儿木头,土拨鼠眨眼之间把他啃成土拨鼠的样子,自此他成为了318国道上的一个土拨鼠路标。
韩竞留意到动静,快速走回来,俯身准备动手。
这时,他们听到清晨里一连串威胁的吼叫。
没有毛的小狗扒在半降的车窗,向这边龇牙,叫得很急,极凶残,土拨鼠的爪子一松,吓得扭着屁股钻进草地上的的土洞里,眨眼消失不见。
叶满拉开车门时,他捡的小狗冲上来,对他到处嗅,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叶满不懂小狗的语言,轻轻把它抱在怀里安抚。
他功利地想,这只小狗一定怕自己丢掉它,又变成流浪狗,所以才会这样保护自己。
没毛的丑小狗不会知道叶满的想法,它舔舔叶满的手爪,然后趴在他的腿上,老老实实打瞌睡。
“刚刚那只土拨鼠……”韩竞关上车门,发动汽车,叶满困惑地说:“它为什么不让我走?”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土拨鼠,他发达的想象力已经在脑海里演了一出大戏,有个小人在叶满脑袋里捧着因懊悔而碎掉的心,或许是土拨鼠家庭里有成员病了,被狼或者鹰咬坏了,胆小的土拨鼠鼓起勇气向叶满求救,叶满却离开了,它只能悲伤又无助地钻回洞里,绝望地看他离去的影子。
“它喜欢和你玩。”韩竞说。
叶满还沉浸在小剧场里没出来,慢半拍道:“什么?”
韩竞戴上墨镜,平视前方,说:“你没发现吗?你很招小动物喜欢。”
叶满:“……”
他低头看怀里睡觉的没毛小狗,抿唇,没说话。
他以前是知道的,后来丧失了这样的能力。
他小时候坐在树下发呆,就会有燕子麻雀围着他飞来飞去,路过的小猫小狗小毛驴会停下让他摸摸。
他的超能力消失在自己的小猫被爸爸摔死,而自己冷眼旁观的那一天。
那之后,小动物也不愿意陪他玩了。
318国道和214国道在芒康碰头,穿过怒江七十二拐、怒江大桥,还有高海拔的觉巴山和东达山,距离德钦就非常近了。
八月初,东达山上飘了雪。
风马旗在大风中吹动,大雪裹着飞扬的龙达,坠落山崖下的澜沧江大峡谷。
东达山的垭口海拔有5130千米,是叶满所站过的最高的地方。
他裹着两层大衣从洗手间出来,快速钻进越野车,被冻得浑身发抖,越野车头已经冻上一层白,前方路上一辆大车翻了,横在路中间,大车堵了一路,交警在处理,没法通行。
天灰蒙蒙,雪落了半山的白,叶满有点头疼,身上没什么力气,这是高反的症状。
他缩在副驾上,转头看韩竞,男人正将车窗开了条缝隙,烟从那里飘出去,雪从那里落进来,落在他黑色的冲锋衣上。
叶满座位向他的方向靠,冰凉的手摸向他方向盘前的烟盒。
“就这一根了。”韩竞转眸看他,勾勾唇说:“空的。”
叶满没什么精神地收回手,高原上过于灵敏的嗅觉却让他捕捉到了靠近的烟味儿。
韩竞长长的指间夹着那还剩半根的烟,凑到了他的唇边。
叶满抬眸看他一眼,又很快躲开,低敛眉眼,咬住了那根烟。
还带着一点潮湿,烟味儿蔓延至口齿间,让他的心烧得慌。
小狗冻得厉害,趴在矿泉水瓶子灌的温水上头,浑身裹得像个粽子,没精打采得像个死掉的狗粽子,叶满木木地看它一眼,靠回副驾,打开了手机。
孙媛今天联系他了。
她回冬城处理那晚上的事儿,今天出了点意外,才来跟他说。
叶满也是才知道,孙媛回去就报警了。
在洗手间那会儿他收到孙媛的信息开始,他的情绪就不太好,不关人家姑娘的事儿,是因为他这两天脱离原来生活太远,以前的事儿跟隔了世一样,这会儿他终于又回去了。
回到那个窒息的环境、失控的情绪和生活的泥潭里头,面对他这样的人本该腐烂的人生。
他把手机屏幕微微向右斜,这是防着韩竞的一个信号,韩竞看得清清楚楚。
叶满吸烟时有些小习惯,他的牙齿喜欢啃咬烟嘴,烟叼在嘴里,但抽进去的没几口。
他垂眸看着屏幕,情绪也遮掩在那垂下的眼睫下面,偶尔会回一句话。
和他们一块儿堵在这儿的有自驾的、骑自行车的、骑摩托的,还有些外国车队。
前面的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车,滞留在这儿的游客都不会太好受,旁边那辆银色大众的司机下来看了好几回,一回比一回暴躁。
叶满深深吸了一口,把最后一口烟抽完,关上手机,眉头忽然轻微皱了皱。
韩竞问:“怎么了?”
叶满把烟头熄灭,小声说了句:“背疼。”
这不是他第一回说这话了。
韩竞盯着他的脸,却没问别的,只说道:“趴那儿,我给你捏捏。”
叶满:“……”
他眼睛里有点血丝,整个人没什么精神,脸也苍白,他摇摇头说:“不用了,太冷了。”
韩竞:“那就敲敲背。”
这档口,叶满的背后又疼了一下,酸洋洋的,也分不清是肌肉疼还是神经疼。
他抿唇犹豫着,半晌,还是摇摇头,客气地说:“不麻烦了。”
然后就转头看向窗外,雪扑棱棱吹在挡风玻璃上,斜斜积了几厘米厚,看着就觉得冷。
叶满拒绝人的时候挺不留余地的,他把所有能靠近他的门全关上,旁人靠近就碰壁。
第38章
他这性子不好, 他家亲戚说他偏激、度量小,朋友说他任性、耍脸色,以前交往过的恋人也受不了, 觉得他有精神病, 没法沟通。
叶满古怪的做法其实在他这儿有自个儿的逻辑, 他不愿意把那些负面情绪说出去、不愿意把自个儿的怨气传给别人、受了委屈也不会争取和辩解, 他的认知里, 这种时候没有人可以帮助他,就算争取辩解理性分析最后错基本也会都落自己身上。
而且他精神力量太弱了,也没法在默默消化这些的同时去迎合别人。
他只能把门关上, 关上时他的世界里就自个儿。
怀里忽然多了一个暖融融的体温,心情混乱的他觉得一阵厌烦,低头看,韩竞把那只流浪狗放进了他怀里。
叶满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双无辜的、眼睛湿漉漉的小狗, 忽然感觉它好烦, 好脏, 好丑。
小狗的爪爪轻轻爬上他的心窝,被叶满坚定地、拒绝地、讨厌地摘掉。
他有些粗鲁地推开小狗试图靠近的小脑袋,然后回避地、冷冷地说了一句:“离我远一点。”
韩竞愣了一下, 小狗茫然胆怯地看叶满, 可叶满现在无法处理这些,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自己一点也不在乎, 也没力气在乎。
他把帽子扣上,闭上眼睛,眼睛开始一阵阵发酸、灼热。
韩竞没再说话。
车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雪簌簌落在挡风玻璃上的声响, 盐粒子似的。
半个多小时后,他感觉韩竞发动了车,浑浑噩噩睁开眼,看到前面堵塞的大车已经开始缓慢移动了。
叶满糟糕的情绪已经被他千辛万苦搬运了一部分到达隐藏角落几乎过载的垃圾场,放那儿堆着,整个人也稍稍稳定了一点。
可这时候,他就不得不面对韩竞,还有小狗。
他以前经常会因为自己的情绪混乱导致一堆麻烦,但是意识到这样的问题后,他一般都会和朋友提前解释,是自己心情有点不好,不要搭理自己就行了,那是极少情况,大部分时候他情绪不好,会提前避开朋友,然后找个地方独自疗伤。
他和大学时的男友也解释过,但是对方不相信,他老是觉得叶满在矫情,一切不开心只是无理取闹。他一定要刨根问底扒出叶满的伤疤,在叶满情绪低到极致时,站在他面前给他讲大道理,居高临下,喋喋不休。他告诉叶满没有人会像他这样,说叶满很任性、不像正常人,并站在第三人的“公平”角度告诉叶满,伤害了叶满的那些人的做法可以理解,他们没错,错的是叶满处理不当,用他的经验告诉叶满应该怎样怎样做才是对的,说他不够成熟,并给他制定一系列的要求,其中包括每天晨跑晚上反思什么的,让他照做,变成更好的自己。
叶满很难受,那种难受在于他真的觉得对方很对,因为他说的一切都好像是一个情绪稳定、优秀的人会做的事。可叶满不行,他只觉得那很重很重,自己照做了几回,完全是东施效颦,压得狠了,他甚至会吐。
韩竞不了解他,他们也不算熟悉。
自己刚刚的行为很差劲,他自个儿知道,没人应该为自己的坏情绪买单。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韩竞,又为自己的情绪感到一种强烈羞耻,不知道怎么解决的他,只能保持沉默,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给韩竞添堵。他想,不出意外,两人之间的关系会就此形成恶性循环。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掺杂在地面的碎石里,破碎斑白,连着的山上都是一片银装素裹,却难掩荒凉。
车在缓缓前行,跟随前面的车,上了公路。
这边正修路,路况不大好,车很颠簸,加上下雪和高海拔,所有车都走得小心。
叶满呆呆看着窗外,嘴唇苍白干裂,却并没有喝水的欲望。
他在思考着刚刚收到的消息,想着,自己或许是时候回家了。
眼睛空荡荡,映着窗外的惨白,他知道这是自己今年见到的第一场雪。下面是澜沧江,上面是五千多米的东达山,经历难得,他想努力记住这里的壮美,可到了脑子里又空了,他记忆力开始变差。
可这样看着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聚焦,盯着后视镜。
这条烂路并不宽敞,一辆辆大车卷着沙尘与乱雪轰隆隆向前走,只是经过,那样巨大的车都会给人一种强烈压迫感。
一般理智点的人都不会在这种路上和大车抢道,但是这么一会儿,就有不少小车见缝插针,跑到大车前头去了。
韩竞低低说了一句:“这条路上不讲规矩的人越来越多了。”
声音很低,有些无奈,像在自语,在这沉默了很久的车里却很清晰。
是个机会!
那句话说完,叶满终于找到机会,想要搭茬儿缓和一下气氛并且道歉,张张口,却是急促的:“韩竞,快停车!”
韩竞经验丰富,立刻扫视周围环境,很快就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什么。
他在路边停了车,叶满快速推开车门,向后跑。
滚滚烟尘里和大雪纷飞里,大车轰轰经过的拥挤山路上,一个穿着单薄的小男孩儿徘徊在大弯道的路中央,正捏着小手无助地四处看,嚎啕大哭。
身旁是几十吨的卡车,拉着煤炭、水泥,在这样的破路上摇摇晃晃,掀起的土糊了小孩儿满脸。
叶满什么也没想,死死盯着那抹蓝色的影子,他忘了在高海拔地区快速奔跑会带来的后果,也忽略了这种路上的车是多难控制,他尽自己此生最快的速度,跑到小男孩儿面前把他一把抢起来。
那同时,他看到一辆轿车直直向他们开过来,没有减速。
叶满的耳朵里一阵嗡鸣,整个世界震荡,身体僵硬得迈不开步。
这时候,他听到韩竞的声音,穿透轰鸣的车声,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大吼了一声:“小满!躲开!”
好像按下重启键,叶满抬腿向路的边缘跑,他的世界好像在那时停留了很久很久时间,可是前后也不过几个呼吸,外人看他的速度非常快。
那辆车碾过他们刚刚站立的位置,副驾心惊胆战地开窗向他们喊:“车高反了,熄火都停不下来,你们没事吧?”
叶满摇摇头,紧紧抱着孩子,韩竞快步走过来,背对车流,挡住叶满。
小孩儿吓得狠了,浑身都在发抖,路上都是车,也不敢多停留,叶满抱着啼哭不停的孩子,尽量用自己最最柔和的语气问:“爸爸妈妈呢?”
小男孩儿六七岁的模样,个子小小的,身上只穿着一件天蓝色的卫衣,在这车来车往的318国道上,像一片蓝色无依无靠的雪。
身上的寒气变弱,一件外套盖住叶满的双手和孩子的身体,叶满抬起头,撞上了韩竞的眸子,那高大的男人站在飞雪里,青灰色的天幕下,因为短寸头和棱角硬朗的面部轮廓而显得凶悍野性的男人,深邃的黑眸里映着自己的影子。
没有厌恶,没有探究,没有小心翼翼,他也没看小孩儿,只看着他。
那稳定的目光,让叶满渐渐感觉到了一点安全。
也是这个时候,叶满觉得自己腿软了,心跳得极快,是高原反应引起的体力透支,他的身体在发抖,可抱孩子的手却很稳。
路上的车一辆辆驶过,没有一辆减速停留,叶满看着小孩儿,轻声说:“不要害怕。”
越野车正在原路返回,去往左贡,车里开着暖气,小男孩儿坐在后座上,裹着厚厚的衣裳,仍冷得发抖。
小狗怕生人,躲在座位底下角落里不敢靠近,拿一双眼睛怯生生盯着陌生人,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白。
叶满吸着氧气罐,另一只手将一瓶氧气罐扣在小孩儿的口鼻间,氧气一点点充足,叶满的身体稍稍好受一点,从口袋里翻出巧克力,放在小孩儿的手上。
“可以告诉叔叔,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路中央吗?”叶满语气柔和,再一次问道。
孩子年纪太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有点颠三倒四,可叶满还是努力听懂了。
“爸爸、妈妈、吵架,”小孩儿的衣袖已经被泪水染湿,他明显也很怕生人,眼神和身体都有种瑟缩感,干燥的脸上满是红血丝,哭着断断续续道:“爸爸每天、都很生气、他们吵架、妈妈哭着说要把我扔掉、爸爸就打开门、把我丢了。”
叶满头皮一阵发麻,颅内陡然的压力让他闪回了无数次的黑色童年,他挽起小孩儿的衣袖,这才发现,他的左臂骨头有点错位。
“哥……”叶满心惊胆战,脸色苍白,说:“他胳膊好像错位了。”
韩竞“嗯”了声,语气平稳地说:“我开快点。”
叶满小心检查小孩儿的身上是否还有伤,那样一步步的动作里,他好像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他也被扔掉过,很多次,这是多么类似的场景啊……
他仿佛又看到了自己,那个总是在冰天雪地里奔跑的孩子。
他拿着湿巾,一点点擦着男孩儿的小脸和小手,眼泪顺着下巴无声滑落,落在自己的衣裳上。
“哥哥。”
小孩儿细细的声音让混沌的他惊醒,他连忙住手,轻声问:“弄疼你了吗?”
一只小手摸上叶满的侧脸,擦掉他的眼泪,男孩儿哽咽着说:“哥哥不要哭,瞳瞳不疼。”
叶满一怔,余光里,他看到韩竞的眼睛,从车内后视镜里向后看了一眼。
他下意识避开,缓了两秒,他继续给小孩儿擦脸,轻声说:“不,你很疼。”
小孩儿仰头看他,张张嘴,又说:“瞳瞳不疼。”
叶满摇摇头,注视他的眼睛,说:“你知道自己很疼,手臂疼、腿疼、脸疼、心也疼,别人不知道你疼,你自己得知道,不然的话,你就会把自个儿给忘了。”
小小的孩子茫然地看他,半晌,嘴唇憋了憋,大颗眼泪滚了下来,哆嗦着嘴唇说:“哥哥,瞳瞳很疼,头也疼。”
叶满轻轻抱住他,给他吸氧,低低说:“我知道你很疼,我们很快就会到医院了,想吃点东西吗?”
小孩儿乖巧地靠在他怀里,长长眼睫粘着泪珠,隔着氧气罩虚弱地说:“瞳瞳想要爸爸妈妈。”
叶满打不通那两个人的电话,山路上信号很差。
小孩儿在他怀里睡着了,叶满觉得自己很累,可精神却很亢奋,他从后座看前路,韩竞正在加速超车,过了那段烂路,这边的公路表面很好很稳。
叶满想起韩竞刚刚说,这路上讲规矩的越来越少,叶满没走过这条路,但也知道这会儿韩竞不太讲规矩。
车里安静下来,叶满握着手机,试图联系上那对父母,这一次拨通了,刚“喂”一声,信号又断了。
“小满,”前面的韩竞开口道:“你座位下的黑箱子里有卫星电话,先给警察打,让他们联系。”
叶满呆了呆,弯腰小心把箱子抽出来。
刚想打开,却对上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小狗一直缩在角落里,夹着尾巴,像是生怕被遗弃、正努力降低存在感,它那样仰视着自己,就好像幼时的自己仰望着自己的父母。
叶满很难受,他知道自己错了,伤害了它,可他又不敢靠近韩奇奇。
他怕韩奇奇看到了自己糟糕的一面、讨厌自己,“咔哒”一声,手打开箱子开关,叶满沉默垂下眼眸,拿出卫星电话。
这东西他是第一次见,觉得很像九十年代的老年机,他没见过,怕给弄坏了,也没敢按。
这时候,韩竞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挪开,目光仍盯着前方的路况,手摊开,伸到两个座位之间。
叶满立刻把电话放在他的手上。
韩竞熟练地在上面按下一串数字,速度很快,电话电话通了。
外面的雪已经消失,只有挡风玻璃上还少量残留,雪山被抛在了后面。
叶满认真听着韩竞说话。
“我们在东达山上捡到了一个小男孩儿,现在正在把他带下来。”
“六岁,据他说是他爸把他扔下车的……嗯,检查了,目前只能确定手臂骨折,多处擦伤,我会直接送他去人民医院……”
“好,我开黑色酷路泽,车牌号是……大约半个小时后到。”
“嗯,问出来了,电话是……你们联系他家长吧。”
小孩儿只把电话号码说了一次,韩竞一直在开车,但是却记得分毫不差。
韩竞有一个很聪明的大脑,叶满现在已经记不住那串号码了。
挂断电话,韩竞继续开车。
叶满低头看着半昏迷的男孩儿,除了给他吸氧,他现在没有任何能做的事。
“小满。”
混混沌沌中,叶满听见韩竞开口说话。
“我们今天不走了,在县城住一晚吧。”
现在时间还不到中午,但处理完事情不一定什么时候了。
“嗯。”他敛眸,轻轻答道。
“有点累。”韩竞忽然说。
叶满一怔,连忙抬头看他,语速有点快:“是开车很累吗?高反了吗?我来开吧。”
这会儿他都忘了自己曾对韩竞撒谎,说自己不会开车的事儿。
说完那些话时,叶满心底忽然产生一点疑心,他黯然而歉然地想,是跟自己一起相处才累的吗?
心胸狭隘又过于敏感的他听到韩竞懒散地说:“肩酸,晚上能帮我捏捏吗?”
叶满歪头看他,反应了一会儿,心渐渐松下来,轻轻弯唇说:“好呀。”
韩竞慢悠悠调侃:“按时给你付费。”
叶满小声说:“免费的。”
韩竞始终很稳定和他说话,没有刻意提及刚刚的事,让叶满变得不再那么紧张,对抗感也少了很多。
“这条公路上遇见这种事很常见,”韩竞开口道:“有朋友做旅行社的,天天在这条路上往返,什么事儿都能碰见。”
叶满注意力被吸引,问道:“也遇见过扔人的吗?”
韩竞沉默了一下,说:“有,把同伴往车下一赶,踩着油门就走了,留着人在这高原的路上走,没水没粮,走到缺氧,等救下人追上去劝,运气不好人家还会骂你多管闲事。”
叶满:“……”
他懵懵懂懂地问:“为什么要和一个会把自己扔下车的人同行呢?”
韩竞说:“因为都选错了同路人。”
叶满也不知道为什么,语速有点快:“那这个小孩儿呢?是他爸妈带他出来的啊。”
“只有孩子没得选。”韩竞说。
叶满没再说话,唇紧紧抿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我花费了三百多个日夜写这一本书,虽然它的成绩不好,但是我不后悔,我深深爱着叶子和韩竞,我写着他们的治愈之路,自己也被治愈了。叶子陪着我慢慢熬,我陪着他慢慢长大。作为一篇网文,它实在太小众了,所以很感谢小天使们读到这里,叶子的流浪笔记会一直写到他的笔记本最后一页被填满,我会完整讲完这个故事[抱抱]
第39章
到医院那会儿警察已经在等了, 医生跑过来把孩子抱下车。
叶满坐在车里没下去,韩竞过去交涉,车里就剩下他一个人。
他觉得身体没力气, 连抬抬手指都觉得累, 瘫软在靠背上, 紧紧闭上眼睛。
车里温度渐渐升高, 县城的草木繁盛, 在山顶时的风雪早就不见,他身上穿着的衣服太厚了。
可他懒得脱。
“嗷呜~”
一阵细小的哼唧声拉回他零散满地的思绪,他缓缓睁开眼, 同时,他感觉到自己垂在座位边缘的手指被舔了一下。
软软热热粗糙的痒。
他没有神采的眸子对上了那双湿漉漉的小狗眼,它终于从角落里出来,尾巴用力摇着, 用舌头舔叶满的手。
神经元的电信号走得异常缓慢, 让他整个人都非常迟钝。
他的手指轻轻按住小狗湿漉漉的鼻子, 轻声说:“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小狗仿佛被按住开关,定在原地,只有尾巴还像螺旋桨一样摇着。
“我不是故意的。”叶满轻轻说:“不要讨厌我。”
小狗懵懂地歪头看他。
叶满:“我不习惯身边有活的东西, 等你病好, 我就给你找一个好的收养人。”
小狗不懂,它只是觉得叶满心情不好,又开始热情卖力地舔他的手。
叶满的眼睛被它舔得渐渐发烫、发酸, 他把韩奇奇捞了起来,抱在怀里,低头与它对视。
“笨蛋小狗,我明明欺负你了啊。”叶满抵上它凉凉的鼻尖, 喉咙干涩地说:“对不起,韩奇奇。”
小狗不知道自己叫韩奇奇,它的舌头吐出来,丢失一部分毛的脑袋很丑,但它咧嘴露出了一个很好看的微笑。
因为小狗的宽容,他们在这一刻达成了和解,叶满也试着轻轻弯起唇角。
前车门被打开,韩竞俯身看进来,目光在他和小狗身上停留两秒,开口道:“你跟我来。”
叶满不想下去,拒绝:“我想睡觉。”
韩竞没由着他:“你的脸色很差,去看看大夫再说。”
韩竞强硬,叶满只能夹着尾巴跟了上去。
叶满在医院的病床上睡了一觉,这一觉他睡得不好,氧气面罩挂在脸上,他每一次醒过来,都不太明白自己在哪儿,但是每一回都能看见韩竞坐在床边,心就踏实一点。
这间病房里床位满了,多数都是高反来这儿吸氧的,医生进来,跟守在叶满床边的韩竞说话。
叶满能听清楚,医生在说他高反、贫血、低血糖、低血压。
叶满的身体一向是这样,高原不该背这个锅。
他轻轻叫了韩竞一声。
门开着,走廊上人声嘈杂,韩竞却听见了他的声音,立刻转头看他。
叶满攥着被子看他,轻轻地说:“哥,我没事,不用吸氧了。”
韩竞眉心微皱,叶满很少看他这样,觉得很有压迫力,一时差点没敢继续说话。
缓了缓,他试探着说:“给别人把床位让出来吧。”
穿着白大褂的大夫看向他,语气柔和道:“你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叶满实事求是:“我就是在山上跑了几步,已经缓过来了。”
“你再躺一会儿,观察观察没事就能走了。”大夫跟韩竞说:“跟我来一下。”
韩竞出去了。
叶满瞪大眼睛,盯着照进病房里白惨惨的日光,想着,不知道那小男孩儿怎么样了。
他躺着也不能动,无聊得很,只能靠幻想打发时间。意识飘飘忽忽的,他莫名其妙就想起了小时候经常想的幻想。
他也有过梦想,在很小的时候。
不是那种在家人面前掐腰说的要考清华,也不是在课堂上说的要当科学家,那些所谓的梦想都是他为了讨大人们喜欢说的,其实他不知道清华是哪里的小学,也不知道科学家是卖水果还是卖大米的。
他小时候,在每一个被强迫睡觉的晚上,都会在脑子里幻想一些事来打发时间,他希望自己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楼房、摩天大楼——一楼是永远吃不完的超市,二楼是超级多的小猪熊玩具,三楼是棉花糖做的床和墙壁,四楼是无穷无尽的故事书,五楼、六楼、七楼……在那个孤单的童年里,他用幻想把楼房盖到了九十九层,可早就忘记那些里面有什么。
但是他知道里面要装什么,他要把电视机里播放的小花还有她的爷爷装进去,要把动画片里蜷缩在街角的三毛装进去,被男人们不公平对待的妈妈、姥姥、还有世界上所有不被喜欢的小孩儿。
他长大了,连租房子都几乎租不起,没有大楼,也早就忘记那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可这会儿他又躺着不能动,又想起了这个幼稚的幻想,他想,如果自己有一个大楼,就把那个叫瞳瞳的小男孩儿也装进去。
韩竞回来得很快,他刚想到这里,男人就推门进来,手上拿着几张单子。
“能走了吗?”叶满充满期待地看他。
“走吧,”韩竞勾唇笑笑,说:“正好孩子的爸妈也到了。”
护士替他摘了氧气面罩,叶满从床上坐起来,问:“他怎么样了?”
韩竞:“手臂骨折,轻微脑震荡。”
叶满再次见到那小男孩儿,是在病房里,他旁边站着的和叶满看起来差不多年纪的男女应该就是他爸妈了。
警察正在批评教育,小男孩儿怯怯的,眼神躲躲闪闪,明显不敢看自己爸妈。
叶满心里一疼,走了进去,小男孩儿扭头看他,眼睛亮起来,对他笑。
韩竞过去和警察说话,没人留意叶满,他走到床边,半蹲下来,与小孩儿平视。
“哥哥……”瘦瘦小小的孩子乖巧地叫他。
叶满对他笑笑,低声说悄悄话:“还疼吗?”
小孩儿脸色苍白,呼吸在氧气面罩里起了一层雾气:“很疼。”
叶满说:“过一段时间就不疼了。”
男孩儿眨眨眼,问:“要过多久呢?”
叶满将自己口袋里仅剩的巧克力塞进他的手心,说:“等你变得强壮一点,就不疼了。”
男孩儿记住了,乖乖应了声,说:“我要吃好多饭。”
“哥哥要走了。”叶满说。
孩子眼底一慌,畏惧地看了眼自己的爸妈方向,追着问:“可以不走吗?”
叶满的心里仿佛打碎了酸涩的坛子,低低说:“哥哥想和你说几句话。”
男孩儿抿唇望着他。
“你不要太乖。”
“也不要太礼貌。”
“你要凶一点,如果没有人保护你,你要保护好自己。”
“如果爸爸妈妈不爱你,你也要自己缩在角落里讨好自己,一点点变得快乐,变得强壮。”
叶满缓缓说道。
小男孩儿懵懂地看他,抿唇“嗯”了一声。
叶满站起身,准备离开,男孩儿又轻声叫住他。
“哥哥,”他噙着可怜巴巴的泪花说:“我们可以交换□□号吗?”
叶满把自己落灰多年的□□号写给他,转身时发现韩竞正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看他,那双长腿过于显眼,那张酷又野的脸也很招人,往来的男女多数都会多瞟他两眼。
他注视着叶满,眸光深邃,在这样近的距离,他一定听见叶满刚刚是怎么教坏小孩子的。
叶满有点局促,小声说道:“咱们走吧。”
这时候一道热情的声音插过来:“就是你救了我家孩子吧,谢谢。”
是男孩儿的爸爸。
个子不高,穿着时尚,衣衫整洁,是个体面人,那热情的人模狗样,丝毫看不出是会把孩子扔下车的垃圾。
可叶满熟啊,他太了解这类人,外面的人都说他是好人,仗义又大方,回到家里关起门,所有的气就都对老婆孩子爆发。
叶满瞟他一眼,没说半句话,转身走出病房。
这是他能给到一个讨厌的人最大程度的恶意。
他不凶,也不会凶,最多能做到没礼貌。
车开出了医院。
“我找不到房,”叶满扒拉着手机,说:“都满了,怎么办……”
韩竞:“不急,我们先去个地方。”
叶满抱着韩奇奇,扭头看他。
韩竞的车转进了县城的小路,街巷路线复杂,他也没开导航,看起来走得很熟练。
十几分钟后,停在一个白墙平顶的藏式民房门口,大门紧闭。
刺眼的阳光照射下,叶满眯起眼睛,看清了门口挂的小牌子汉藏双语下那行汉字。
那是一家藏医馆。
叶满问:“来这里干什么?”
韩竞:“拜访一位朋友,下车吧。”
扣响门后没多久,那扇紧闭的门就开了,出来的是一位美丽高挑的藏族姑娘,她笑着和韩竞打招呼,用的藏语,叶满听不懂。
他跟在韩竞身后走进去,熟练地做一个没存在感的影子,他低着头翻手机找住的地方,想着实在不行今晚就只能露营了。
不过韩奇奇今天需要泡药浴了,要找个地方弄才行。
他没怎么注意周围,就用余光踩着韩竞的影子走,他停下时,叶满一头就撞了上去,脑袋瓜嗡嗡的。
韩竞的背太硬了点,他捂着脑门儿抬头,这才看清这个房间,地方也就跟叶满家的客厅那么大,左墙靠着个藏式沙发,右墙一面架子,上面透明的瓶子里装着些奇奇怪怪的粉末,便签上都是藏语,靠着架子的是一个大办公桌。
墙上挂着很多锦旗还有医学唐卡,叶满在一个很显眼的地方看到上面一个金属牌子上汉字写着“共产党员户”。
这古古怪怪的地方,在叶满看清这几个字的时候,就放下了戒备心,他揉着脑袋,又低下头,听到韩竞在头顶问:“没事吧?”
叶满摇头。
那个藏族姑娘热情地对他说:“你坐在这里吧。”
她长得美,笑容明艳,普通话说得很好。叶满有些害羞,腼腆地道谢,糊糊涂涂坐在她指定的位置上,很快后门走进来一个人。
那是个七八十岁的老人,皮肤黝黑,布满褶皱。他穿着藏装,手上一下一下盘着念珠,看上去仿佛有几分神性。
韩竞迎上去,和老人拥抱了一下。
他们彼此之间的感情和亲近很容易看清,老人看起来很高兴,和韩竞说了几句,就把目光转向叶满。
叶满是这里面唯一一个听不懂人话的,脑袋转来转去,圆眼睛里左边写着无辜,右边写着呆滞。
直至老人坐下,拿起他的手,搭在他的脉搏上。
叶满心脏砰砰跳,不知所措地看韩竞,韩竞来到他身边,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韩竞在领他看病,叶满终于明白了。
心里升起一种强烈的厌烦,他认为自己受到了冒犯,他没觉得自己有病,也觉得韩竞多管闲事,不尊重自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避开他的视线,脸也有点沉了。
这时候,他听到那个老人开始问话。
叶满不情不愿,也并不信任,但仍表现了礼貌,问什么答什么。
老人偶尔会和韩竞交谈几句,叶满不愿意听,始终低着头,他只想快点离开。
浑浑噩噩挨过一阵子,那个藏族姑娘已经开始配药,叶满倔强地想,这药自己绝对不会吃,也不会付钱。
老人和蔼地说道:“你要停止现在用的镇静药物,不要吃太多含淀粉的食物,要从床上下来运动,不要把时间消磨在床上。”
叶满的心猛地一跳,韩竞没可能看到他吃药,他藏得非常好,韩竞也不会知道他爱吃土豆,每天吃土豆。
他点头应了,轻轻抿唇,扭头看韩竞,目光别扭。
半刻后,他说:“他夜里梦游,可以帮他看一看吗?”
韩竞的手撑在他的椅背上,高大挺拔的身体站得非常放松,低着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模样太俊了,叶满又控制不住心脏砰砰跳,别扭地避开视线,看向藏医。
老人说道:“他没有问题,是一个很健康的小伙子。”
叶满:“……”
果然是骗人的,韩竞明明梦游。
他们不用订民宿,这户人家给他们提供了房子。
一个干干净净的房间,向阳。
叶满抱着韩奇奇进了浴室,在之前买的小浴桶里放满热水,把药放进去。
浴室里雾气缭绕,他站在淋浴下面洗澡,韩奇奇泡在药桶里,微醺地眯着眼睛,一人一狗分外和谐。
出去时韩竞没在,叶满给韩奇奇吹干净,检查过它身上的伤,觉得好像没以前那么吓人了。
叶满给它穿好衣服,放进狗窝里。
这些做完,他爬上了床。
第40章
下午三点, 窗外太阳很亮,叶满趴在床上,再次打开手机, 上面王壮壮的信息很扎眼。
他现在还没有回复,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风吹过房檐上的香布, 白色香布像是波浪一样起伏, 纯藏式装修的民房墙上挂着党旗, 他看着那抹红,意识一点点游离。
模糊的视线里,他紧紧攥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已经按出三个数字,久久没有拨出。
他还是没有勇气按下去,抱着枕头蜷缩在床上,紧闭眼睛。
房门开了。
叶满没有睁眼, 听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走近, 在床边停留。
“抱歉。”韩竞声音低沉柔和:“刚刚的事是临时起意, 我应该先征求你的意见的。”
叶满在他道歉的一瞬间就原谅了他。
因为他很少被道歉,他这个人向来没什么原则,耳根子软。
“没事。”叶满开口:“这些药花了多少钱?”
韩竞:“二百。”
叶满:“……”
他耷拉着眼皮说:“说实话就行, 我能付得起。”
韩竞挡住了阳光:“真的只有二百, 都是些调理睡眠的中药,没别的成分。”
叶满沉默了半晌,转移话题问:“韩竞, 我们可以走快一点吗?”
“可以。”韩竞看了眼腕表,说:“我们现在走,天黑就能到芒康。”
叶满计算了一下,歪头问:“芒康距离德钦还远吗?”
韩竞走到狗窝旁, 抱起瞌睡的韩奇奇,说:“二百多公里。”
叶满“哦”了声,又开始发呆。
等反应过来,韩竞已经把行李箱拉了起来,叶满爬起来,茫然地看他:“你干什么?”
韩竞低着头看腕表,说:“你想快一点,我们就快一点。”
叶满脑袋懵懵的,毕竟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认真对待他的话,包括他自己也没当回事,他只是随口说说,但是韩竞已经行动了。
“可是……”叶满迟疑着说:“你不是肩酸吗?”
韩竞:“没那么严重。”
叶满抿唇,半刻后,他跳下床,快速套上自己的衣服。
下午时分,他们又重新出发,翻越东达山和觉巴山。
在翻越第二座山时,叶满已经开始后悔这样高强度驾驶,他本来要替韩竞的,但这路不是他这样的水平能开的。
他以为低海拔的山并不会太难翻越,但是那座半面悬崖半面山的盘山路实在太过恐怖。
30公里路程有两千米的海拔落差,是从峭壁中升起的一条悬崖路。山体斜切下深不见底的峡谷中,就是咆哮奔涌的澜沧江。
一辆越野从眼前驰过,凹凸不平的烂路上顿时扬起一阵黄土,让人视线模糊,而下一秒就会出现一个惊险的弯道。
要是他开,车早就冲出护栏了。
叶满恐高症很严重,无数次他觉得车已经贴在悬崖边上了,心跳得不敢往下看,可他又忍不住,护栏的时不时缺失,让他有种强烈的不安全感,每次有车迎面而来,他都会紧紧盯着。
山上的风很大,叶满转头看韩竞,尘土飞扬的荒凉大山背景下,韩竞脸上没什么紧张感,也没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他开车技术很厉害,也很稳,也从来不会吼叫咆哮不耐烦,越是相处久了,叶满就越能感觉到韩竞情绪稳定。
叶满还没见过韩竞情绪不稳定的时候。
不对,叶满望着他英俊的侧脸出神,忽然又想起来,韩竞有不稳定的时候,在自己的出租屋,那个迷乱的夜里。
叶满转回视线,轻轻闭上眼睛,他心跳有点乱。
他这人很有自知之明,清楚明白,韩竞这样的人,身边是不会缺人的,他那么熟练,大概和很多人那样过……又或许,韩竞心里有个很重要的白月光,他们早就做熟了那种事。
他又想起韩竞拉萨的客栈里,那个年轻大学生,他那么优秀、耀眼,和韩竞说话时语气有明显娇纵。
或许他们同行的一路上发生了很多事,韩竞都能看得上自己,肯定也拒绝不了那样炽烈耀眼的喜欢。
他不太喜欢想这些乱糟糟的、自己不该关注的事。
不过想到拉萨,转念时,他又自然而然想起了那个善良的藏族年轻人,扎布吉格。
他在离开拉萨的那天早晨,开着车来找叶满,他想和孤独的叶满一起旅行,如果没有韩竞打岔,现在他应该和吉格在一起。
“晕车了?”韩竞低低开口。
叶满晃了下神:“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韩竞:“想什么?”
“吉格。”叶满没过脑子。
韩竞:“……”
叶满:“……”
车里沉默了几秒,韩竞平稳地开口道:“他不错。”
听起来没什么异样。
叶满脑子转得慢,下意识跟了一句:“是很好。”
韩竞有一阵子没说话。
海拔一路攀升,叶满在五分钟后终于反应过来一点,他挠挠头,转头看韩竞,有些尴尬地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韩竞:“……”
“小满。”韩竞终于开口:“你盯了我这么久,一直是在想吉格吗?”
叶满:“……”
叶满讪讪道:“没有啊……”
韩竞手指轻点着方向盘,慢悠悠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嗯。”
叶满沉默一会儿,道:“我只是很羡慕你。”
韩竞:“羡慕什么?”
叶满看向窗外,那天空很奇怪,远方是很美的蓝,他们处的地方却灰突突。
他慢吞吞地说:“羡慕你的一切。”
“哐啷”一声,猝不及防砸在两人头顶,将叶满的话掩埋,刚过一个弯道,叶满警惕地看出去,那声音忽然密集起来,像是石子不停捶打在车的每一个部位,前面山路白茫茫一片。
挡风玻璃前跳跃起乒乓球大小的冰块,下冰雹了。
叶满不确定韩竞有没有听清楚那句话,但是韩竞没再说话。
韩奇奇对声音非常敏感,吓得嗷呜嗷呜叫,叶满把它从窝里拎起来,拉开自己的冲锋衣,把它裹进怀里。
韩奇奇是个乖小狗,把嘴筒子往叶满臂弯一怼,很快安静下来。
他想,他真的对不起这个轻易喜欢自己的笨蛋小狗,他们以后可能都不会见面了。
抵达德钦那一天下午,叶满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餐馆吃了一顿很美味的烧烤,今天他的胃口好像很好,埋头啃了好几块牛骨头。
这是一个处于山坳中的城,四周都是陡峭的大山,给叶满的第一印象就是一条路通到头,路坡度大,没有红绿灯。
八月的雨水多,外面正哗啦啦下着雨,青色山间云雾缭绕,叶满看不见梅里雪山。
韩竞说,德钦位于青藏高原向南,横断山脉中段、三江并流的腹地,冰川、草甸、雪山、湖泊都能在这里找到。
彼时叶满正埋头啃骨头,啃得嘴唇手上都是油,韩奇奇蹲在他旁边,也在埋头啃骨头,尾巴摇得很欢。
来这里的游客很多,门口偶尔就会驶过去一辆车,有的会停留,进来用餐,两个人坐在靠窗位置,抬头就能看见青山环绕间潮湿的高原县城。
叶满没有试图寻找梅朵吉存在的痕迹,人已经离世,去寻找也没有意义。
更何况,要怎么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寻找十几年前已经过世的人呢,去在街上询问,还是在网上发布信息?
他又怎么可能找到梅朵吉的坟墓呢?举行天葬的她是没有坟墓、没有墓碑的,她把自己的肉身布施给了万物生灵,清清静静地去往来世。
他没理由去打扰,那封信给叶满带来了眼前的风景,这已经够了。
“很饿吗?”韩竞给他倒了一碗酥油茶,说:“慢一点吃。”
叶满正在焦虑,听不太进去韩竞的话,他往嘴里塞着东西,其实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反常。
他明明安安稳稳坐在云南的一个小餐馆里,可心里很害怕,整颗心都缩着。
他又给韩奇奇的小狗盆里放了两块牛骨头还有一只大鸡翅膀,希望韩奇奇可以多吃一点,长得胖一点漂亮一点,怕它以后过得不好,以后的主人不爱它,低头的时候,叶满眼眶很酸。
从即将到达德钦县城开始,他就一直在想,自己今天能否见到梅里雪山。
他不求自己能有运气看到日照金山,只远远看一眼梅里雪山就行了,但是自从他进入德钦县城就开始下雨,梅里雪山看不到了。
如果一个人的勇气、运气、人品打动绒赞卡瓦格博,才能看到日照金山,那么叶满一定非常糟糕,他连梅里雪山的影子都看不见。
“今天就去松赞林寺吗?”韩竞吃饭的动作很好看,平稳地说:“明天天气很好,住一夜或许能看到日照金山。”
叶满点头,没说话,继续埋头狂吃。
韩竞放下筷子,说:“小满。”
叶满茫茫然抬头,撞上了韩竞微皱的眉头:“发生了什么事吗?”
叶满耳边响起一阵平直的嗡鸣,世界都仿佛拉得很远很远,他呆呆看着那张俊脸,直至雨声重新在耳边坠落。
“没、没有……”叶满快速说:“我只是饿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胃里忽然涌起一阵恶心,他吃得太多了,胃已经到极限,但是自己根本没察觉到。
他放下手上的骨头,擦干净手,俯身把吃得正欢的韩奇奇薅了起来。
小狗肚子圆滚滚,吃东西比他快多了,也撑得够呛,可它流浪太久,不知道饥饱。
他揉它的小肚皮,说:“谭英现在在哪里呢?”
韩竞的视线锁在叶满低敛的眉眼,一只小小的黑色蜘蛛顺着叶满的冲锋衣衣领缓缓爬上他苍白透明的侧脸,就像一幅黑色诡异的纹身。
可叶满却没有丝毫察觉。
他细长的手揉着韩奇奇的肚子,很温柔,密集的眼睫一动不动,眼睛里大概是空的。
“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绿色雨水的背景下,叶满低低说:“我总感觉谭英她也曾坐在这张桌子旁吃过牛骨头。”
马路上的车不断驶过,柏油马路上的水镜倒映着全世界。
那只蜘蛛还在继续爬,正常情况下人不会没有察觉,可叶满却没有动作。
韩竞抬手,轻轻碰向他的脸。
叶满转动眼珠看他,下意识向后躲。
刚刚还一幅迟钝的模样,躲避他的触碰时却那么灵敏。
韩竞的手顿在半空,又继续伸过去,很自然地说:“脸上有蜘蛛。”
叶满抬手,那么偶然地与韩竞温热的手指相碰,而后,韩竞的指节轻轻擦过叶满的脸颊。
叶满的大耳朵轻轻一颤。
叶满的耳朵有点大,但很协调,很漂亮。
可叶满从不曾去主动关注自己的身体,比如五官、皮肤、内脏的模样和感受,他粗糙地养着自己,只要没有强烈疼痛发生,就不会仔细去观察。
他会在某一天照镜子时忽然看到自己的胸前长了一颗小痣,但是他无法确定那是从小就在还是后来发生的。
他记不得自己的耳朵长什么样子,只觉得自己不能细看,一细看就都是丑。
所以他在韩竞的目光落在自己耳朵上时,避开他的视线,用那只苍白的手,捏住脸上的小蜘蛛。
窗开着,微微泄露进来一点风,叶满摊开手指,轻轻搭在木制的窗沿。
韩竞慢慢收回手,拿起酥油茶贴在唇边,不动声色抿进口,沉静的黑眸目光随着那只蜘蛛移动。
这个心事重重的青年没有把它捏死,而是无声地将它放生,绿色的雨珠将时间拉慢,那过程好像也在放慢,黑蛛顺着他苍白的指尖慢慢爬上窗框,爬上晶莹剔透的蛛网,放生了自由。
他在看着蜘蛛,可眼睛是空的,说明他在想别的事,这样的举动完全出于潜意识。
韩竞放下杯子,起身说:“我出去一下。”
叶满一愣,下意识抱着韩奇奇起来,说:“我吃完了,和你一起吧。”
韩竞指指窗外:“你守着车。”
叶满这才稍稍放心,舒了一口气,说:“好。”
韩竞为他布置了一个任务,这让他感到自己有点用,而且身负使命,所以眼睛就盯着窗外那辆本身在路上已经很脏很脏、正被雨水慢慢洗净污泥遍布的越野车。
尽管他知道自己安心的原因是——即使韩竞就算丢下自己,也不会丢下车的,所以韩竞会回来。
“你们是来看梅里雪山的吗?”身后忽然有声音响起。
叶满回头,看到一位六十岁左右的男人。他穿着平常的衣裳,但从他高原日晒铜黑色的皮肤,还有他独特的口音判断,这应该是一个当地人。
他就坐在叶满旁边的小桌子上,桌上放着一瓶青稞酒还有一盘烤牛骨。
“不是,”叶满犹豫了一下,腼腆地摇摇头,实诚地说:“不全是……是因为我买到了一封信。”
“买到的信?”
“嗯,”叶满说:“一个当地人发出的,来自很多年前,不过她已经过世了。”
“你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梅朵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