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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的流浪笔记 扇葵 26245 字 3个月前

第51章

推开民宿院门, 里面聚着好些人,杏树下、吊椅上,还有台阶上, 都是年轻的男男女女。

夜灯舒缓, 一只大白狗快乐地跑来跑去, 但是没人搭理它, 都在找猫搭讪。

吉他声拨动着丽江的夜色, 杏树上的天空青蓝,将院子也染得蓝汪汪的。

叶满社恐,特意落后一步, 跟在韩竞身后。

刚进去就有人向他们打招呼:“回来啦!”

有时候叶满也觉得蛮奇怪,好像他们萍水相逢,偶尔在一个客栈相遇,话也没说话, 就已经是熟到可以用“回来”这个词似的。

这句话好像确实会拉近彼此的距离。

“来坐!”弹吉他的微胖青年笑着说:“这里有位置。”

韩竞侧首低声问:“想坐坐吗?”

叶满不喜欢人群, 但是这里的氛围对他来说有点新奇, 纠结的时候,那个弹吉他的青年冲叶满说:“点首歌,我给你唱。”

叶满:“……”

院子聊天的人看了过来, 目光多数集中在韩竞身上, 那人太惹眼,无论是外形还是气质都能一眼被人叨住。

这点叶满是能跟他相提并论的,无论是外形还是气质, 叶满这窝囊样儿总能被想要拉人凑数的一眼叨住。

冬城那会儿,叶满第一次见面时韩竞是自己一个人,但凡人多一点,他都不敢多看他。

有人起来给俩人让了位置, 正好在他们的房间门口,一群陌生的男女热情地叫他们,叶满是不太擅长拒绝人的,往那儿走了一步,又停住。

他想看看韩竞的意思,韩竞大概看他挪步了,就抬步走过去,坐下了。

弹吉他的男生抽了口烟,扭头对俩人笑,看起来和善憨厚,但是叶满敏感地察觉其实他有很多心眼子。

他笑着向俩人搭话:“你们从哪儿来啊?”

糟糕,和叶满对视上了!

叶满有点紧张地抱紧韩奇奇,不得不答话:“拉萨。”

萨摩耶跑了过来,它一个胖屁股就坐在叶满身旁,仰头盯着他看,傻乎乎的。

叶满的注意力又放在狗身上,生怕它忽然上来对着韩奇奇来一口。

“我过两天也要去拉萨,”青年笑呵呵说:“你们打算在这里玩几天?”

韩竞半靠着藤椅,没准备说话,握着手机在发消息。

“还不一定。”叶满只好说。

青年笑着说:“你喜欢听谁的歌?”

叶满愣了一下。

他还真没有特别喜欢的歌手,他很久没听过歌了。

“他在酒吧驻唱。”老板走过来,掐腰站着,笑着搭话:“你爱听什么,免费给你唱。”

叶满受宠若惊,他有点紧张了,去摸自己的手机,想搜一个,却无意碰到了韩竞的腿。

韩竞抬头看他一眼。

“哥……”叶满稍稍倾身,靠近说:“你想听什么?”

韩竞是开客栈的,拉萨的客栈那么热闹,肯定知道点什么歌合适。

“还不知道你喜欢听什么?”韩竞却低低开口。

头顶杏树上挂着灯,灯光落在两个人的眼眸里,透亮。叶满微微仰头,韩竞垂着眸子,两人在黑夜灯光下静静对视。

叶满看到韩竞启唇:“我给你唱。”

叶满耳朵渐渐红透了,避开眸子,含糊说:“我都行。”

他说给韩竞听的,那个弹吉他的青年笑着说:“那我随便唱了。”

吉他声又响起来,其实没那么流畅,至少没有叶满在拉萨时听到那个喜欢韩竞的男大学生弹得好。

他有点走神,口袋里手机振动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瞳瞳给他发的□□消息。

瞳瞳在向他分享生活,他在画画,不知道要用什么颜色的蜡笔。

他垂眸看了一会儿,还是不知道怎么回。

叶满不懂蜡笔,他小时候买不起这个,长大后又清楚知道自个儿没那个画画天赋,所以连碰也没碰过。

“哥。”叶满轻轻叫了声。

韩竞微微靠过来,看清楚他的屏幕,向他伸手。

叶满一点防备也没有地把手机递给了他,那样的自然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

夜幕渐渐深,客栈里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热闹交谈着,没什么人关注坐在角落里的他们。

叶满一只手伸进背包,轻轻摸韩奇奇的脑袋,小狗嗅到了他的气味,就把小脑袋怼在他的掌心,轻轻蹭。

韩奇奇毛长出来了些,身上的伤也好多了,只是还胖不起来。

萨摩耶在脚边歪头瞧他,韩奇奇有点不安,叶满就把背包挪了个远点的地方,一半放在自己腿上,一半放在韩竞腿上。

然后,他悄悄靠近一点,屏息看韩竞回消息。

“九点了,”老板说道:“你得去酒吧了。”

吉他声一停,一首歌还没唱完,坐在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起身。

“我们去睡了。”

“晚安。”

“要不要跟我去酒吧坐坐?”那青年笑眯眯说:“我那儿热闹,调酒师特别帅!”

两个年轻小姑娘对视一眼,正在犹豫。

那青年转头对俩人说:“去玩玩?俩男人,晚上闲着也是闲着。”

除了几个拖家带口回去睡觉的,就剩下俩小姑娘还有韩竞和叶满。

叶满看看正和小朋友聊天的韩竞,忽然有种负罪感。

他觉得,韩竞平时生活应该不是这样的,无所事事、陪着一个无聊的人,还做一些无聊的事。

他平时应该很嗨,呼朋唤友,全世界旅行,或者在他的客栈里,喝一杯酒,和爱慕他的男孩子女孩子们调情。

“好。”叶满站起来,说:“哥,我们去喝杯酒吧。”

他这话说出来,俩小姑娘显然也松了口气,也一起站起来了,大晚上的,多点人去多少安全点。

韩竞刚发完一条消息,抬起头,挑眉说:“你在吃药。”

叶满愣了一下。

半刻后,慢吞吞地说:“我喝饮料。”

韩竞没再说什么,把手机交给他,跟着一起出了民宿。

一群年轻人吵吵闹闹的,浩浩荡荡走过街,叶满不习惯,跟在最后面。

韩竞就走在他身边,没多话。

叶满觉得有点尴尬,也不说话,就这么一路到了酒吧。

酒吧没开在沿河的街,位置靠近古城的一个小侧门,进去没多久就到了。

这会儿客人还不多,里边火塘那儿没有坐人,都坐在两边的桌子边上,女孩儿少,多数是男的。

酒吧面积不大,墙上挂着挺抽象的画,装饰极文艺,门口就是吧台,五六个人进来后,那弹吉他的青年熟稔地和酒吧的人打招呼。

叶满靠后站着,几乎贴墙,他觉得这些人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男男女女,互相依偎、拥抱。

他们不像情侣,因为有个女人刚刚搂过一个中年男人,又和带他们来的青年接了一下吻。

叶满像是一个懵懂闯入大人世界的小孩儿,好奇又排斥地看着这些,躲在韩竞身后,紧张到有点想抓他的衣摆。

带他们来的男人叫刘飞,他拍了女人的屁股,眼珠子好悬没收回来,但是笑的时候还是一幅老实绅士的模样。

他在为这个万众瞩目的女人在人群中青睐他、给他一个吻感到特别骄傲——叶满这样阴湿地判断。

“她是来找艳遇的,每天都来。”刘飞笑着凑过来,跟俩人说话,可俩人都没搭话。

韩竞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估计在刘飞眼里看着挺高冷的,他就跟叶满说:“你喜欢那类型吗?我给你搭线。”

叶满:“……”

他摇摇头,说:“我就来喝点东西。”

刘飞显然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也不在那俩明显清纯干净的小姑娘那儿。

把俩人领到里面一张空桌坐了,就跑到刚刚那美女那儿聊天。

韩竞没往里面走,就在吧台坐下了,低着头发消息。

“喝点什么?”吧台后扎着小马尾的男生走过来,笑容温和:“第一次来吗?”

叶满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生。

他皮肤细腻、五官极精致,美得雌雄莫辨,跟动漫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如果不是他说话声是男声,也有喉结,叶满几乎以为他是女孩儿。

他看着叶满说的,让叶满害羞得有点说不出话,他下意识回应:“我随便。”

一旁的男人忽然出声:“两杯苹果汁。”

叶满:“……”

他扭头看韩竞,男人把手机还给他,低头看了眼手表,百无聊赖的,看起来对这地方不怎么感兴趣,但进来的人多多少少眼睛都会往他身上瞟,无论男女。

他衣品好,穿什么都有股子时尚劲儿,很酷,在人群里十分惹眼。

这么个酷哥儿,在深夜酒吧里,点了两杯苹果汁。

那调酒师目光在俩人身上转了一圈,温和地说:“稍等。”

叶满又点点头。

这里比他之前在独克宗待的酒吧更热闹,来往的人也更杂。

韩竞在他身边,他就好像在人群中有了安全感,甚至有闲心撑着腮观察酒吧的人。

叶满看到有几个男人去了那俩小姑娘的桌子,两个小姑娘显得有点不适,但是聊了两句,好像又放松了。

目光在往一边转,火塘旁摆了乐器,已经有人工作人员收拾场地。

苹果汁很快就做好了,绿色的果汁,上面有一块儿小小的烤棉花糖,冰块儿在透明的杯壁上碰撞出薄薄的泪痕,叶满垂眸看着,他觉得这杯果汁很好看。

他打开手机,摄像头对准那杯饮料,找了个角度,点击拍摄。

觉得不怎么满意,又准备再拍一张,忽然一束光打了过来。

韩竞微微靠近,手上握着手机,手电筒开着,撑腮看他的手机屏幕:“这样好点吗?”

叶满:“……”

他的心脏轻微悸动一下,抿起唇。

手机灯光将那杯苹果汁上面的水雾照得格外清晰,连细小水珠都看得见,晶莹剔透得像一件艺术品。

韩竞会在拍照时给他打光。

这是一个很小的细节,但是真的很惹人,距离和声音都保持得恰到好处,有点暧昧又好像没有,细到叶满觉得,他给很多人这样做过。

“谢谢。”叶满敛眸说:“我拍完了。”

韩竞往后退了退,两个人相互触碰的膝盖分开,他低低说:“我出去买包烟。”

叶满:“……嗯。”

韩竞站起来,拿起自己那杯苹果汁。

叶满仰头看他,视线里,韩竞将玻璃杯贴在唇边,他没有品尝的意思,直接一饮而尽。

喉结上下滚动,性感又潇洒,几口喝完,放下杯子。

他把手伸向叶满。

叶满慢吞吞伸手,韩竞把那一小块儿棉花糖搁在他掌心,离开时,长长的指头无意刮蹭了叶满的指尖。

直至男人离开,叶满还捏着那个棉花糖发呆,指尖麻酥酥的,触感很久没消失。

他敛眸,将棉花糖放进嘴里,轻微的焦味儿,很甜很甜。

叶满没办法描述那种甜,好像就连着肺腑都一起软了起来。

他不舍得快速吃完,可那小小一块儿,进了嘴里,就快速化了。

“怎么自己在这儿?”身旁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叶满转头,是刘飞。

青年笑着说:“去里面坐吧。”

叶满:“我等我朋友……”

刘飞:“没事,他回来我让他进去找你,这里坐着不方便,一会儿全都是人。”

叶满不是一个很会拒绝别人的人,别人让他起来,他就随波逐流。

刘飞把他安排到民宿那两个小姑娘身边坐着了。

虽然没说过话,但是他一来,小姑娘就立刻热情地打招呼,与面对桌上其他人的态度迥异,好像他们之前就熟识一样。

这让叶满有点不自在。

“我叫涂涂,”圆脸的小姑娘友好地和他打招呼:“你呢?”

叶满努力切换正常人社交状态:“叶满。”

一桌五六个人,他们三个坐一排,剩下的都是男人,长得各有各的乱七八糟。

桌上摆着一盏亮黄色的灯,光线柔和,朦胧笼罩在一张张彼此陌生的脸上。

小姑娘撑着下巴,歪头看他,笑容很甜:“我从上海来,你呢?”

叶满喝了一口苹果汁,微笑说:“我从拉萨过来。”

“你朋友呢?”小姑娘往旁边扫了一眼,和她朋友一个对视:“刚刚还看他在这儿呢。”

叶满心里大概猜到她们什么意思,他心里叹了口气,老老实实说:“出去买烟,一会儿回来。”

叶满的头发长得很快,越来越长了,微卷的头发几乎遮过他的眼睛,尾端也戳脖子,低头糊在脸上时,让人很难看清他长什么样儿,也不会有什么人注意他。

不过这让会叶满有安全感,因为遮丑。

韩竞因为五官帅得过于权威,所以留短发也会被人注意。

第52章

桌上的男人更对叶满没什么兴趣, 只是简单打了招呼就提议一起玩骰子,输了的喝酒。

一个服务生送上来一打啤酒,笑着跟叶满打招呼:“你坐这儿了。”

刚刚在吧台时刘飞介绍过, 他就表现得跟他挺熟的样子, 这种单方面的热情让叶满有些不自在。

“火塘那热闹, 你去那里坐着也行, 我们的歌手特别牛。”他撑着桌子俯身跟叶满说:“一会儿你想听什么, 直接跟他说,不用客气。”

小姑娘插话问:“是刘飞吗?”

“刘飞唱得也好。”青年脾气很好,看过去:“今天他最后唱, 你们多留一会儿。”

“你在这儿啊!”忽然一个张扬的男声插过来,来人搂住青年的脖子,笑得贱兮兮的:“还以为你在谁床上没下来呢。”

叶满看过去,那青年中分头, 很高, 干瘦, 右眼眉毛上面有块儿黑色的胎记,眼珠子滴溜溜转,转得很有心眼子。

“别乱说话。”青年拍开他的手, 笑着说:“我去忙了, 需要什么随时和我说。”

那人吊儿郎当地摆摆手,过来大咧咧地和一桌人打了招呼,用拇指指指自己的鼻子:“随便喝, 这桌算我的。”

一句话让一群男人留下了他,三秒内称兄道弟,五秒内酒就到嘴里了。

叶满迟钝的脑子在有些吵闹的场景里转得缓慢,他慢吞吞喝着自己的苹果汁, 想着,谁也不认识这人,那这人找个机会溜走不付钱还得是这一桌人付,不就是白喝了一顿酒。

这人到底来干嘛的,有些奇怪。

他为自己阴暗的揣测而自责,那边热闹他一点也不想参与,就低头看手机,假装忙碌。

他把刚刚拍的照片上传朋友圈,慢吞吞编辑文案。

烤、棉、花、糖、很、好——他一个字一个字敲上去。

还没打完,那刚在他身旁坐下不速之客凑了过来,笑嘻嘻说:“都来这儿了,怎么还喝饮料?”

叶满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说了实话:“在吃药。”

“呦,你这手串是哪儿弄的?”青年热情得凑过来,几乎和他肩并肩了,低头看他手上随便套的那串念珠。

“网上……”他说:“网上买的,不值钱。”

“你看看我这个。”他穿着白色短袖,露出一条烧火棍儿一样细的胳膊,胳膊上纹身密布,手串在上面缠了好几圈,看不清什么材质。但是叶满觉得,这种地方的人大概都不会戴便宜货。

“紫檀木的。”那人说。

那青年身上有香水味儿,很浓,让叶满有点难受,但他很尊重人,脸上没什么变化,老老实实夸赞:“好看。”

“我最近刚入手一个坠子。”

青年似乎误以为他对这种饰品感兴趣,敞开了话匣子,还把脖子上挂的绳儿给解了下来,托在掌心,给一桌人看:“缅甸的玉料,老坑玻璃种。”

那是一个翡翠玉观音。

这人像个卖玉的——叶满走着神想。

桌上的人大概猜出了他的目的,交换了个眼神儿,没说话,俩姑娘没心眼儿,又离得近,看了看,问:“这个得多少钱?”

“害,主要是喜欢,钱不钱的不值当说,”他把玉递向叶满:“你看着怎么样?”

叶满:“……挺好。”

青年抬抬手,大方地说:“拿着看看。”

叶满连忙说:“算了。”

“欸!来了!”酒吧里头人有点多了,闹哄哄的,也不知道是谁叫了他,他忽然急吼吼站起来,把玉往叶满手里一塞,说:“你先看着,我很快回来。”

叶满愣住,玉到掌心,他敏感地觉得有点不对,立刻低头看。

身旁的小姑娘惊呼一声,叶满只觉得耳边听不到声音了。

一声平直的大脑嗡鸣中,他亲眼看见那块儿玉在他掌心碎成了两瓣。

也就是说,那人塞过来时是好的,但是到了他手里,玉碎了。

没磕没碰,玉观音的头斜斜裂开了。

那青年也听到了动静,刚走开两步,又回来,一眼看见碎了的玉。

“我去,怎么就碎了?”

“完了,赔吧。”

“黄金有价玉无价,人说多少他都得照赔了。”

桌上的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叶满觉得那就像一潮一潮巨大的海浪,让他完全没有喘息和思考的机会。

他觉得自己的手僵了,身体也僵了,死死盯着那块儿玉,几乎没了反应。

他们在冤枉我,我什么也没做!

以前的种种被冤枉的记忆纷纷涌上来,让他羞耻、着急又害怕,自己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

可玉确实是在我手里碎的,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可能真是我不小心弄碎的。

他很快开始和别人一起怀疑自己。

“怎么搞的?哥们,”那青年变了脸色,嚷道:“就让你拿一下,你就给我弄碎了。”

叶满笨拙地辩解:“真的不是我。”

青年急了:“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难道是我弄碎的?”

越来越多人看了过来,叶满压力越来越大,他脸涨得通红,抬头看他:“那你说怎么办?”

青年“啧”了声,伸出两根指头,居高临下说:“二十万。”

叶满的大脑嗡了一声,冷汗都下来了。

他下意识说:“我没那么多钱。”

但是下一瞬,他想起来了,自己有钱,有很多。

可那些钱……根据叶满的经验,他所得到的所有意外之财用起来都是用自己的好运气换的,而他这个人运气向来有限。

他紧紧抿起唇,拿起自己的手机,拇指按上去,指纹解锁。

他按得很用力,好几次没解开,因为他的指腹出了汗。心脏砰砰跳着,在那么多人或同情或冷眼旁观的目光里,他难堪地想要快点结束这场灾难。

耳外世界轰隆隆作响,手机用力点进手机银行,他的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他心里一跳,心惊胆战地仰头看过去,韩竞正站在他身旁,他回来了!

那一瞬间,叶满忽然抓到了救命稻草,他急着想告诉自己被冤枉了,但是韩竞没用他说。

他伸手捡起了叶满面前那两半玉,放在眼前看了看。

“你的玉?”韩竞语气听不出喜怒,慢悠悠的,目光瞥向那个青年。

“不是,我天,竞哥!”那青年瞪大眼珠,刚刚还暴躁的咄咄逼人,这会儿立刻挂上了笑,他凑过来,热情地说:“竞哥,你来云南我怎么都不知道?”

叶满眼睛很酸,心跳得急促,指尖阵阵发麻,坐在原地动也动不了。

“挺多年没见,都做上这种买卖了?”韩竞随手一抛,那昂贵的玉石在心惊胆战的叶满眼中画了个弧线,“当啷”掉在坚硬的地上,又碎了两截,韩竞慢悠悠道:“现在值四十万?”

“没有没有,就普通玉,不值几个钱,”他贼溜溜地扫视一圈,靠近韩竞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不知道是您朋友,要不我能这么干吗?”

叶满垂眸看那碎成几节的玉,倔犟地挺直脊背,他没注意,被冤枉的过程中,他的背一直挺得很直,就像只有这根脊梁还撑着他在这个世界的尊严。

“玉不过手,小满。”韩竞的手拍拍叶满的肩,锐利的眼盯着那人,似笑非笑道:“防的就是这些小人。”

叶满脊背绷直,闷闷应声:“嗯。”

“这话怎么说的?”青年笑嘻嘻的,挥手道:“走走,我请客赔罪。”

“怎么了这是?”一个六十来岁的小老头儿赶了过来,眼睛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皱眉说:“刘铁,你在我店里干什么了?”

“误会误会。”刘铁贼眉鼠眼的:“开个玩笑。”

桌上其他客人都没说话,饶有兴致地看热闹,还有人从头到尾举着手机录像,叶满发现了,不适地躲开脸。

“没事吧?”那老头儿走过来,跟叶满说:“帅哥,别跟他一般见识,你今晚的消费我都请了。”

显然关系很熟,这是个回护态度。

叶满摇摇头,抱着韩奇奇,一只手伸进包里,捏着它的嘴,阻止它蓄势待发地凶人。

韩竞仍盯着那的青年,没理睬老板说的话:“这事儿怎么了?”

叶满一愣,他以为事情就到这儿了。

“请客赔罪还不行吗?”刘铁吊儿郎当地冲韩竞说:“真是闹着玩儿的。”

叶满心堵得厉害,没人知道他一句轻飘飘的“闹着玩儿”,刚刚对叶满的影响有多大。

“是不是闹着玩儿我心里清楚,你心里也清楚。”韩竞没顺着他的话,有点不耐烦了:“少跟我这儿装傻充愣。”

叶满呆滞的眼珠缓慢转动,他忽然觉得一阵发酸,紧接着眼泪就顺着眼眶滚了下来。

刚刚被冤枉没哭,这会儿被维护,他反而情绪起伏更大。

酒吧的调酒师、服务生,刘飞他们都过来了,围着看情况,客人们也都在看。

他没敢抬头,怕丢人。韩竞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叶满偏头躲的一个动作,一滴泪砸在了韩竞指缝里头。

韩竞迅速蜷了下手指,皱着眉,目光往叶满脸上寻索,说:“你知道我的脾气,别逼我翻脸啊。”

那语气轻飘飘、漫不经心的,可人人都能听出里面的警告。

那老头儿冲刘铁使了个眼色,都明白这是不给个说法不行了,人不给机会。

“要不这么着,”刘铁眼神儿也有点变了,他觍着脸笑,冲叶满说:“小老板,我那儿还有料子,送你拿着玩。”

他的称呼已经换了。

韩竞拍拍叶满的肩。

这是让他拿主意,原谅不原谅都让他决定。

他缓缓抬起头,面向那个男人,梗着脖子说:“我不要你的东西。”

老头儿立刻打圆场:“还不道谢。”

刘铁笑嘻嘻的,正要开口,听见叶满说:“但是你也不要做这种事了,很不好。”

刘铁一愣,眼神儿没再飘,认认真真打眼看了叶满两秒。

他点点头,动动嘴唇附和道:“是是,法治社会嘛。”

“韩老板,你是稀客,”老头儿身上一股子豪爽的江湖气,摆摆手,说:“咱们去吃一顿。”

“我请客!”刘铁窜过来:“小老板,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安排。”

叶满摇摇头,他仰起头,看向韩竞。

头顶的小灯光线朦朦胧胧落在俩人脸上,仰头时头发微微散开,露出一双泛血丝的眼睛:“哥,咱们回去吧。”

韩竞与他对视,神色有点让叶满觉得危险的戾气,但很快男人移开眼,拿起他怀里的包,沉沉说:“我们先回了,明天再说。”

叶满有点害怕他这样,老老实实站起来,小心翼翼观察他。

老板陪着一路出门,他们和韩竞说着话,韩竞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叶满没什么精神听。

酒吧门打开,正撞上一个背着琴包的人进来。

老板打招呼道:“来了。”

那人点点头,没多话,表情平平淡淡的,礼貌地让开路,等一行人出门。

叶满的目光却忽然落在他的身上,踏出酒吧门口,那人进去了,他还没继续走。

“小满?”韩竞低低问。

“哥,”叶满指指门口,小声说:“他是来唱歌的吗?”

刘铁猴精猴精的,一眼看清叶满对那人感兴趣,连忙说:“是,老吕嘛,他常年在这儿唱。”

叶满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常年”,有点忐忑地对韩竞说:“我能听听吗?”

那语气小心的,就跟小孩儿问家长能不能多看一会儿电视似的。

韩竞往里看了眼。

这时丽江夜色渐渐深沉,酒吧门口的路上都是撤出古城、回民宿睡觉的人,酒吧的玻璃门关着,里面人影憧憧,光线暧昧,也看不清什么时候。

叶满期待地看着韩竞,征求他的同意,韩竞问:“你认识他?”

叶满摇摇头:“不认识。”

韩竞:“喜欢就听听。”

叶满松了口气,仰头,弯起圆眼,对他软软笑了一下。

韩竞垂眸看他,眸中闪过一丝狐疑,但没说什么,率先抬步,返回了酒吧。

火塘那儿围了很多人,那些桌子也坐满了,只能坐在靠后的吧台边上。

叶满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那里边坐着的驻唱怀里抱着一把马头琴,暖烘烘的灯光,整个酒吧只有那里最亮,火塘的红色火焰上下舔舐,在八月天里虚拟着真正篝火的视觉效果。

那个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皮肤发黄,但是肤质很好,眼睛不大,细长,颧骨有点高。

不是太显山漏水的长相,但还算俊秀,安安静静在那儿坐着,拉着马头琴,旁边有个长相粗犷的男人在唱歌。

马头琴的乐声和吉他贝斯不一样,它厚重低沉,像遥远的旷野传来的古乐。

叶满第一次听这个乐器,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喜欢听?”刘铁凑过来,笑着说:“老吕唱歌也好听,你喜欢听什么,我过去跟他说。”

叶满摇摇头。

他不喜欢这人,不想和他说话。

刘铁脸皮厚,不在意他的冷淡,他笑着说:“小老板,你和竞哥什么关系?”

叶满硬邦邦的:“没关系。”

韩竞坐得远,正和酒吧老板聊天。

刘铁回头看一眼,指指墙上的画,说:“这些都是老板自己画的,刚才那老家伙,就是这酒吧的老板。”

叶满不懂艺术,他是个土包子,只敷衍道:“嗯。”

“那幅画,”刘铁指指最里面那幅夕阳落日的画,说:“当年从竞哥手里买的,镇店之宝。”

叶满的注意力从弹马头琴的人身上挪开,看向那幅画。

他就觉得色彩很浓烈,搞得心情也很浓烈,上面有头藏羚羊,应该是藏羚羊,黑乎乎的一个影子,在盛大的落日下边。

叶满只觉得看得久了情绪过载,压得慌。

“听说是他初恋画的,”刘铁不遗余力跟他搭话:“可可西里的落日。”

叶满的心脏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轻微酸疼,他重新看那幅画,他看不懂,也画不出这样的画,他连画火柴人都抽象得像烧过一样。

韩竞的初恋,是个画家吗?

叶满是一个没能耐的小审计,还丢了工作。

有些时候,在意也需要一点能耐的。

他只轻微动念,就没太多感觉了。

可……他犹豫一下,忍不住轻声问:“画的是无人区吗?”

“嗯,”刘铁见他搭理自己,连忙说:“是啊,竞哥没和你说过?他在无人区待过很多年。”

“没有。”叶满说。

刘铁生怕没把人哄好,特意跟调酒师那儿问了,点了苹果汁给叶满,唏嘘地说:“我们认识那会儿还年轻,他那手腕特别狠,正儿八经的亡命徒。”

叶满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没碰他那饮料,说:“看不出来。”

刘铁回头往韩竞那儿看一眼,眼睛里露出点物是人非的落寞来:“十来年前,我们都是路上跑的,那会儿好赚钱,也能赚着钱,我就是那时候认识竞哥的。”

第53章

他们待到酒吧快歇业时才离开, 叶满一点一点往前蹭,悄悄站在火塘边的空地,目光注视那位拉马头琴的歌手, 但他太腼腆, 不好意思上前。

这会儿人少了, 只有火塘前还围着人, 刘铁很有眼力, 把那个歌手手边的位置给清了,把叶满安排过去。

火塘边上的人都在跟着唱歌喝酒,没什么人和拉马头琴那位沟通, 那人看起来也是个内敛性子,只始终微笑着,也不说话。

叶满很紧张,规规矩矩坐在他身边, 没好意思开口, 也没好意思看人家。

直至坐在吧台聊天的韩竞找过来, 站在叶满身后,微微欠身凑到他耳侧,低低说:“回去还得喝药。”

叶满抿唇点点头, 终于鼓起勇气看那歌手, 他深深吸了口气,脸有点红了。

韩竞眸色微深,目光落在那歌手身上。

叶满太怂, 话还是没说出来,蔫哒哒地转身,跨了出来。

刚出酒吧,刘铁就追了出来:“竞哥, 小老板,明天说什么也得我做东,赏个脸。”

韩竞扫他一眼:“你干点正事吧。”

“我怎么没正事呢?”刘铁嘿了声,说:“你们住哪儿?我明天找你们去。”

韩竞没吭声,叶满倒是和和气气说了,因为刚刚他帮忙自己找位置,他对刘铁态度好了不少,指指酒吧里头:“他住的那个民宿。”

指的是刘飞。

“那我知道了,”刘铁笑得痞坏:“他今晚上估计有约了。”

叶满一顿。

酒吧里有人出来,门开合空隙,叶满瞧见那俩小姑娘还在里面,正笑着唱歌,看起来很嗨,两边一左一右坐着的俩陌生男人喝了酒,脸红得跟过了油的猪肘子似的。

刘飞坐得离他们很远,门口待着,正玩手机。

叶满迟疑了一下,扭头看韩竞:“叫她们一起回吧。”

刘铁早就看出来叶满心善,他立刻心领神会:“没事,刘飞这不等着她们吗,不能让她们单独走,我一会儿亲自给送回去,放心吧。”

见韩竞点了头,叶满这才收回视线。

十一点左右了,古城的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偶尔经过的,拿着手机在街上漫无目的游荡,正对着屏幕聊天,是在直播,一路上都看见俩了,今年直播好像有点火。

茶马古道的古老石板踩在地面,坑坑洼洼,表面又被磨得光滑油亮,得小心留神脚下。

叶满低着头,留神走着,觉得精神有点兴奋,脑子里还没从酒吧的热闹缓过来,耳边好像还留着马头琴声。

俩人沉默走了一路,一直没有交谈。

韩竞低头咬出一根烟。

“咔”一声轻响,没灯的小路上爆出一星火花。

“哥。”叶满小声说:“我也想抽。”

韩竞漫不经心抬手,把嘴里那根拿了出来,递向他。

夜深,叶满也看不太清他的模样,但能看见点燃了的烟。

他伸手接过来,含进嘴里,尝到了一点湿润。

他的脑袋“轰”的一声,心跳瞬间乱了。

他和韩竞亲过,多深的都亲过,可那时候只关乎孤独和欲望,可他觉察到自己对韩竞的喜欢后,这一切就变得不寻常。

他没说话,也没让韩竞察觉自己的异样,低着头,小老鼠偷灯油一样偷偷品尝那根烟,他好像尝到了一点酒味儿。

路上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微,古城外的街上店面也都关了灯,没人在走动。

叶满用门牙咬着烟,心里想着,明明韩竞离他那么近,可他越来越觉得那男人很陌生。

……

“我就是那时候认识竞哥的。”

隔壁那桌正热热闹闹摇骰子,传来阵阵喧哗,吧台后那位漂亮的调酒师正闲着,撑腮过来凑热闹,拿一双美眸看说话的刘铁。

刘铁被他看得恶寒,连忙说:“你别这么看我,我取向正常,对男的不感兴趣。”

那调酒师不知怎的,这时候瞧向了叶满,杏子一样的眼睛微弯着,目光意味深长。

叶满别别扭扭对他笑了笑,好像有什么秘密被看透了。

刘铁显然和调酒师很熟了,也不在意他听不听,说了下去:“零几年那会儿我跟着师父跑车,全国都跑,那会儿可不像现在这么发达,有手机、有摄像头、有卫星定位,那会儿高速还不完善,出事儿的也多。跟竞哥第一回见面,他手上拿着铁棍子,差点把一个人的脑袋砸碎了,我没见过下手那么狠的,当时吓得腿都软了。”

叶满说:“他看着挺温和的,是个好人。”

“没说他坏,”刘铁啧了声,说:“路上跑的都不容易,都是为了活下去,各活各的,那会儿的人,没有好坏。”

……

“好抽吗?”丽江安静的古路上,还是韩竞先打破了沉默。

叶满回过神,茫然一瞬,低低说:“薄荷味儿的。”

“嗯,”韩竞说:“看你抽过这牌子。”

叶满微怔。

片刻后,他转头看韩竞:“哥,听说你以前打架很厉害。”

韩竞没什么意外,吐出一口烟,说:“刘铁跟你说什么了?”

“就……”叶满支支吾吾:“就随便聊聊,他刚认识你那会儿的事儿。”

“刚认识?”韩竞稍微回想了一下,说:“我才十八九吧,我记得刘铁比我大两岁。”

看外表,刘铁能比韩竞大出十岁。

“那是真的吗?”叶满问。

韩竞:“什么?”

叶满:“说你差点……”

差点把人给打死了。

那个年代的事儿,叶满知道的不多,他出生在九十年代,那会儿年纪小,待的地方也落后偏僻,除了cctv少儿里面那两只小恐龙的分别还有星空卫视里面脑袋缝了九针的时候淘气小孩失去了恋人以外,这个世界无特别重大事件。

他不知道那时候外面已经铺起了公路,像是一条条血管,遍布华夏大地,东奔西走、南来北往的人,把养分输往各个地方,或是繁华都市,或是不发达的落后地区。

而韩竞也在那条路上跑过。

在叶满小小一个人撑着腮仰头找星星,把猎户座三星当成牵牛星观测时,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了韩竞的车窗。

……

“下雪了。”刘铁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裹紧袄,缩起脖子说:“今年过年回不去了。”

师父叼着烟,眼睛熬得泛红,凌晨一点钟,冬天的天空阴沉沉,漆黑的天地间除了车灯照出的亮光什么都没有,庞大的货车队在崎岖不平的破路上轰隆隆前行,雪被掀起的尘土卷进了车轮底下。

“多赚点有什么不好的?”师父的身上有常年抽烟腌出来的臭烘烘的劣质烟味儿,只要一开始抽,整个车头里面就跟那火灾现场似的,又闷又呛,熏得人眼泪哗哗淌。

刘铁那会儿年纪还轻,是个小混混,混了很久也找不见能赚钱的营生,就跑出去闯荡,机缘巧合认识了那位师父,给了钱,跟着学开卡车。

新手,也没机会上路,就先跟着用眼睛看,平时给打打杂,师父心情好了给摸摸车。

那会儿路上流行一句话——十个司机九个嫖,还有一个在动摇。

很多年后,他在丽江的某个文艺小酒吧里头跟叶满提起的时候,口口声声说自个儿绝对没干过那事儿。

叶满性子单纯,还用有点高看的眼神儿瞧他,瞧得他心底汗颜。

不过那个年岁吃过的苦,多年后提起来还是辛酸。

那句流行的话,也不过是一个时代的映照。七八十年代那会儿珠三角正飞速发展,香港不少老板的投资纷纷涌向那边,工厂开了,卡车司机这个行业也应时而生。

他们称呼那些香港的卡车为“港车”,司机都是香港的,谁都想去开港车,在那个年代,港车司机薪水能过万。

一些司机来内地会夹带些“私货”,往来偷偷运送烟酒之类的东西,谋取私利,赚的盆满钵满,那时有不少人推崇那些体面有钱的司机老板,向往香港的生活,有些司机在内地也更傲慢,好像会一口香港口音,就有无数人往上扑一样,做的那些不可言说的事儿也就多了。

后来内地货车也渐渐起来了,那些毛病在这些人身上也多多少少展现出来,大车司机跑长途,工作强度大,没日没夜,高度疲劳和路上如影随形的孤独时刻熬着人的意志,一些人表面上吃苦耐劳,敦厚老实,慢慢的也就不安分了起来。

那场雪下来,也就意味着要过年了,七八个路上跑的单身汉,除了刘铁,哪个都是有家有室的,都是为了生计奔波,养家糊口,可也不妨碍人家干那档子事儿上瘾。

车队在一县城的小旅馆停下了,后半夜了,大雪里头,那小破旅馆开着昏黄的灯,门口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裹着大棉袄,手上提一个手电筒,迈着小碎步往大车这儿跑。

刘铁刚一下车,就立刻被人热情地迎接了。

“呦,新人?”那男人缩着头,笑眯眯说道。

刘铁一听就明白了,估计师父他们老来这儿住。

他是个卡车新人,但社会上摸爬滚打惯了,下意识套近乎,他憨厚地笑了笑,说:“跟着师父打打杂,以后多关照。”

那人一乐:“好说好说。”

他师父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性子有点急躁,一下车就说:“赶紧着,有吃的吗?”

那老板立刻说:“准备好了,热水澡、现成的饭菜,赶紧进去吧,天齁冷的。”

刘铁留意到这偏僻小县城道路旁停了几辆货车,其实这也正常,很多大车打这县城过,在这儿休息的司机,有的不舍得住店钱,就窝在车里睡了,刘铁那手电筒一晃,瞧见一辆车上睡着的司机脸色煞白,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也不知死活。

他那时候心里莫名就惊惶了一阵儿,在这陌生的地界儿,年关前,离家十万八千里,联想到自己身上,以后他也得过这样的日子,在路上跑着,说不准哪天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就交代了一条命。

他是越看那人的脸越像自个儿,好像真就是自个儿死在了车里一样,他心里发毛,想去敲敲窗户,身后师父一把扯住他,催促说:“干什么去?快点弄完睡觉了,明天起早。”

刘铁一听他说“弄”这个词儿,立刻就来了点精神。

当然,很多年后,他和叶满可不是那么说的。

被戏称为艳遇之都的丽江古城,酒吧里,他义正言辞说:“我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跟他说:我要睡觉了,累得要命。”

一旁的调酒师轻轻“呵”了声,刘铁一拍桌子,急了:“双鱼,你还不信,我说的是真的,我真没碰!”

他顿了顿,说:“我就是在那儿遇见竞哥的。”

……

小旅馆有二层楼,一楼吃饭,二楼住宿。外墙是红砖的,早被风雨洗刷得泛旧,里头也不怎么宽敞,门和门之间距离很近,房间自然也不宽敞。

时代在变,现在稍微大点的城市都不怎么能见到私营小旅馆了,以前国道边上这种地方多的是,小饭店、小发廊,多数是小平房,专为跑长途的卡车司机设计的。像这个地方虽然环境很一般,但是胜在便宜,早些时候几块十几块就能住上一晚,还能牵线搭桥提供些特殊服务。

刘铁进门的时候,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鞋上的雪给弄掉了,雪水混着泥在水泥地上画出鞋样子,挪开脚,地上散落着几张黄色小卡片,上面有一个千娇百媚的大姑娘,还有一串电话。

他多瞧了一眼,心里嘀咕着要是真有这卡片上的货色就好了。

他那会儿年轻,心气儿高,不是谁都能看得上的,还真和那群五十来岁的老司机有点差别,不过那差别不过是人渣和挑剔的人渣的分别。

老板给准备好了饭菜,进去后是老板家的小姑娘在忙来忙去,帮着端茶递水,往火炉里头添煤。

那小姑娘长得漂亮,高挑秀气,看着年纪不大,也就十六七。

刘铁在人身上多看了几眼,碍着她爸在,也没敢多看。

一群人刚进来,也没心思说什么话,在桌边上风卷残云,要知道平时他们在路上吃饭,都是冷一顿热一顿的,很难吃好。

就吃饭那会儿功夫,门开了,又走进来几个人。

那小旅馆的灯泡是老时候用的钨丝灯,灯光发黄,年头久了,灯泡上面积了一层黑油油的灰,光线发暗。

风卷着雪和沙子吹进了店里,冷不丁的寒气让正吃饭的刘铁打了个哆嗦。

他转回头去看,一眼就瞧见走在最前头那个人。

……

“真帅啊。”刘铁啧了声儿,伸着两根指头在空气中点了两下,跟叶满说:“我一个男人看见他都愣了神儿,那身高、那腿,就算裹着军大衣,也能瞧出他那一身的劲儿,尤其是那双眼睛。”

叶满很投入地听着刘铁说话,仿佛自己也站在了那个边陲小县城,也看见了钨丝灯泡下的风卷雪,还有走来那个人。

“你是没见过年轻时的竞哥,”刘铁摇摇头,压低声音说:“那眼神儿特别利,特别稳,黑黝黝的,没有一点人的情绪,像没怎么在人群里待过……就跟一身野性的狼似的。”

……

推开民宿小门时,萨摩耶正躺在地上睡成了一大团棉花糖。

民宿里很安静,门口老板娘的工作间灯也关了。

刚刚屁颠屁颠疯跑了一路的韩奇奇立刻后退,哼唧着要往叶满身上爬。

叶满是个惯孩子的家长,连忙把它抱起来,小心翼翼跨过横行霸道的大萨摩。

他们的房间靠边儿,路过的几个房间都没什么动静。

韩竞打开门锁,说:“我去熬药。”

叶满的眼神儿不自觉落在他的侧脸,白炽灯光下,那张脸轮廓深邃,无疑是帅的、极出挑的,可也没像刘铁形容的那么夸张。

“我跟你一起。”叶满轻声说。

韩竞离开的动作一顿,低低说:“好。”

半夜十一点,万籁俱寂。

民宿的小厨房里散着中草药味儿,他们自带的小锅咕噜咕嘟冒着热气,氤氲了头顶的灯光。

叶满抱着韩奇奇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熟练地分批次地把药草放进锅里,高大的身材在雾气里被揉得有点模糊。

“——哥。”

“——小满。”

安静的夜里,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都沉默两秒。

叶满开口:“你先说。”

韩竞低头看着正冒热气的中药锅,开口道:“在酒吧那会儿,是不是吓着了?”

叶满一愣。

他没想到韩竞想说的是这个。

第54章

有时候有些人和事, 他自己会强迫自己去忘了、去原谅,但是那时的情绪很难消失,心里平衡也很难调平, 所以他会统一把那些东西拢吧拢吧, 一块儿塞进心里那块儿黑乎乎见不着光的角落里, 然后自己就当没事儿发生。

可是那有后遗症, 在某个情绪低落的夜里, 在某个被创伤的时刻,那些情景会重新闪照,让他重新经历那时的恐惧与羞耻。

其实事情没有得到解决, 他也没有真的原谅刘铁,他只是想要让事情平静而已。

“谢谢……”叶满低下头,摸着韩奇奇的脑门儿,轻轻说:“我没……”

话到这儿, 他忽然又停住, 他意识到自己这一刻不想和韩竞说谎。

“我那时候很害怕。”叶满重新说:“也很生气。”

韩竞:“你看起来和刘铁聊得挺好。”

叶满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对他什么感觉, 之前很讨厌他、害怕他,刚刚他又对我很好,很照顾我, 我就觉得他人还好, 我不想和他发生矛盾了。”

韩竞又往锅里扔放了一包白色粉面,像石灰的药材,药闻起来更苦了。

看着黑漆漆的药汁将粉面吞噬, 韩竞开口:“你喜欢玉吗?”

叶满:“什么?”

“他现在在东南亚那边做生意,倒腾佛牌玉石,”韩竞说:“我让他找块儿好料子,给你做个东西拿着玩儿。”

叶满眨巴眨巴眼睛:“……啊?”

韩竞:“如果不想翻脸, 不能求个公正,咱们就求个平衡。”

叶满:“……”

他紧紧抿唇看着那个男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韩竞拿起手机:“喜欢什么?坠子镯子摆件儿什么的,不愿意戴就送家里人,或者卖钱也行。”

叶满:“……”

他低下头,眼眶慢慢湿了。

“镯子。”叶满小声说。

说完那句话,他好像看到一边倾倒的天平忽然发生变化,那些沉甸甸的压抑被翘了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儿,那就是他长久以来从未给自己一个平衡,他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这儿扒拉。他想求的,也不过是个平衡。

“送长辈的?”韩竞随口问。

“嗯。”叶满声音闷闷的:“我妈。”

韩竞很自然地说:“那就再让他多打一对耳坠。”

叶满:“……”

韩竞低头发着消息,叶满滴落的眼泪被韩奇奇热情地舔了个干净。

他和小狗对视着,小声说:“哥,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韩竞从手机上抬眸瞥他一眼,语气有点意味深长:“你跟人打听我?”

“没!”叶满窘迫地解释道:“他、他自己说的……”

韩竞收起手机,半靠在门口,敞开的门外是丽江八月的夏季清凉的夜。

他抱起手臂,摆出一幅聊天的架势:“他怎么说的?”

“他说……”

……

刘铁就觉得,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那群人皮肤深,都长得很高大,也都不爱说话,老板殷勤地领着他们往楼上走,搭话也只能得着零星回应。

刘铁眼睛跟着看,无意间和其中一个人对视上了,那人眸色很冷,有股子狠戾劲儿,吓得他立刻收回视线。

“那些人是哪的?”车队里有个司机低低说道:“瞧着不是善茬儿。”

刘铁听师父说:“听口音,应该是青海来的。”

这就是个小插曲,两伙人萍水相逢,井水不犯河水。

吃完饭,师父冲老板使了个眼色,一群人就上了楼。

那楼上隔出不少小房间,一个房里架着上下铺,好几张床连着,按床位卖钱。

但是这种地方就不太适合干那事儿。

刘铁在那木板搭的简陋浴室里头洗了个热水澡,终于把身上的臭味儿洗干净了,端着脸盆往回走。

从走廊尽头那个门口经过的时候,他听着了里头糜烂又腻的那种事的声儿。

那里边有两张床,门口排着队,有他们车队的,也有不认识的人,一次进去俩,各干各的。

门口拍着队呢,刘铁没什么兴致,他心里记挂着门口大车里睡着那人,不知道那人是生是死。

刚走到他们房门口,他瞧见旅馆老板娘上来了。

刚刚上菜时刘铁见过她,就随口打了声招呼。

老板娘也冲他笑笑。

刘铁瞧她往走廊尽头走,觉得有点奇怪,就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瞧见,老板娘进了那间屋,没再出来。

他意识到了什么,心里觉得不舒服,走到楼梯口往下看,想看看老板在没在,怎么让自己媳妇儿干这事儿。

这一瞧,他瞧见了老板家的闺女。

她站在墙边上,低着头,缩着肩,她爸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嘴角都出了血。

俩人说话声不高,可刘铁天生耳朵好,听了会儿热闹。

这才知道,她爸正让她上去接客,她不愿意。

刘铁和叶满说,那时候路上没有好人坏人,其实也是说他自个儿。

他觉得自己是个好的,在路上遇见什么事儿,他也会去帮,也救过一个牧民的性命,可这时候,他心里不落忍,有心去说说情,可脑子里另一个声音让他止步了。

善恶就一念,人这一生的际遇也多在这一念里。

他心里期待着,要是她真接了,今晚他就第一个上,多花钱也没事儿。

可也就想想,那姑娘拧得很,怎么打也不同意,他趴着看了会儿,就没趣儿地转身回了屋。

夜里外边刮起了北风,雪扑棱棱往窗户上砸,小旅馆里挺暖和的,刘铁睡得迷迷糊糊,站岗那只耳朵听见最后出去那个同伴回来了,带回一身的劣质香水味儿。

他翻了个身,咂咂嘴,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哗啦啦”一阵打砸声吵醒,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往窗外看,听到门口传来的一阵凌乱脚步声。

“出什么事儿了?”刘铁心里一惊,赶紧套上衣裳跑到窗口看。

这一眼,他瞧见了外面白茫茫雪地上站着的几个人,他认出了老板和他家闺女,除此之外还有两三个男人,道路边上一辆大车,窗户被砸得稀碎。

他吓了一跳,仔细看,好在那车不是他们的。

见有热闹瞧,他也不怕事儿大,套上鞋开门跑下了楼。他下去的时候人就更多了,他一眼瞧见了站在雪里的几个青海人。

领头的,就是长得特别板正那位。

……

“那家的闺女连夜跑了,”刘铁喝了口酒,嘬嘬牙花子:“跟她一块儿的还有个女人,戴着大围脖,穿着大棉袄,也看不清模样,紧紧拉着那小姑娘的手,把她挡在身后边。”

“是她妈吗?”叶满有点紧张地问。

“不是。”刘铁说:“就是一个路过的外地人,我也不记得她长什么模样了,就记得厉害得很。”

“怎么个厉害法?”那调酒师插嘴道。

“她们那明显是刚跑出去就被围了,四下都没人,”刘铁说:“要是被抓了,别说那小姑娘,就那外地女的也不一定能全乎着走,但是人家厉害,直接拿着板砖砸了一辆车。”

“那也太冒险了,万一他们都是一伙儿的呢?”调酒师又问。

刘铁笑了笑:“赌呗。”

叶满懵懵懂懂:“赌什么?”

刘铁屈指敲了敲桌子:“赌人性。”

叶满心里渐渐起了风浪,紧紧盯着刘铁,想听下去,刘铁也继续了下去。

那女人很厉害,小雪里头,她大声吼:“你们谁敢过来试试看!”

她就是一个女人,这话说得引人发笑。

有一个人还真就过去了,看着也没当回事儿,嘴里还说着:“丫头,跟叔回去,你这么就走了,不要你爸妈了?”

小姑娘在后面直哭,边哭边往后躲,那人也近前了,刘铁看着他抓住了小姑娘的胳膊,心想,这姑娘以后完了。

可下一秒,他眼睁睁看着前边那女的抄起板砖,对着那男人的头狠狠砸了下去。

血哩哩啦啦淌在了白雪上,那人轰地倒地了,跟一个信号似的,那几个男人和旅馆老板也冲了上去。

那女人身手看着是挺敏捷的,可毕竟还护着一个,不是一群男人的对手,刘铁觉得这是生理上的差距,身上没功夫的情况下,让一个三四十岁正值壮年的女性去和六七十岁没大病的老头儿打,那也是打不过的。

刘铁瞧见那女人被人抓住了头发,一脚踹在腿弯,膝盖跪地的声音很重,刘铁听着都疼。

“你还敢拐卖妇女?”老板抓住自己家的闺女,冷笑道:“你等着吧,天一亮我就把你卖出去,让你多管闲事。”

那女人的围巾散了下来,长头发在风里遮了半张脸,鬼似的,她咬牙冷笑:“我走不了,你们也走不了。”

那老板一把将小姑娘推到了旁边俩男人的身上,坏得邪乎:“今晚上你们就给她弄了,弄了她就不知道跑了。”

那小姑娘尖叫一声,奋力挣开那些人,跑向那女人,疯得仿佛那自身难保的女人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她那小力气,还想把人救出来呢,刘铁有些轻视,想上去说说情,却见那青海年轻人走了过去。

风大,可那人冷戾的声儿却清晰,听得刘铁心里发怵。

“我的车怎么算?”那人背对着刘铁,沉沉问。

老板笑着说:“对不住,我们没留神,多少钱,我们给你赔上。”

那年轻人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抬头看了一会儿,说:“五千。”

刘铁:“……”

那一口价显然让老板不高兴了,他语气有点沉了,开口道:“朋友,这一块儿玻璃可不值这么多钱。”

那年轻男人戴着黑色皮手套,从车座子上捡起一块儿碎玻璃,满地的白雪映衬下,那双眸子黑得瘆人,他语气始终没什么起伏,平平淡淡道:“那把这俩人给我。”

“你这是找茬儿了。”老板阴沉沉道。

“是。”那年轻人说:“你们砸错了车。”

刘铁后来决心去跟韩竞,也是因为那夜的事儿。

他没见过下手这样狠的人,就好像不顾及生死一样,社会上约定俗成的条框和法律都框不住他。

那几个人上前,堵在了那个青海年轻人面前,形成对峙,可他的同伴都在门口站着,没有上前的意思。

刘铁眼睁睁看着他从车里拿出一根钢管,一个人冲了上去,韩竞抬腿踹出一脚,那人摔进雪里,紧接着,钢管砸在了他的背上。

那力气是十成十的,不知道那人脊椎断没断。他那身高和体型太有压迫感,握着钢管,没有停歇地,对着围过来的人猛砸了下去。

雪地里没灯,只靠白茫茫的雪照明,凌乱的脚印上溅着一串串血珠子,嘶吼与哀嚎被凛冽的北风吹到了刘铁耳边,他觉得身子都在发抖,也分不清是吓的还是冻的。

他只看见那个男人拎着棍子在雪里打架,最后只剩下那一个抓着红围脖的女人那个老板。

他也害怕了,说:“这个你带走,但是那是我闺女,你带走违法。”

“你干这脏事儿就不违法了?”刘铁在后边忍不住嚷了声。

那老板回头瞪他,那一个分神儿,他的一条胳膊被硬生生掰断了,不是那男人动的手。

那红围脖的女人特别灵巧,掰断人胳膊,迅速翻身站了起来,那一刻刘铁猛地瞧见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刀。

一把银色的小刀,在那细长的手指间熟练灵活地变化形态,露出锋利刀刃,那雪天里亮得瘆人。

她走到那老板面前,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那一张脸上,半点恐惧和畏缩也没有,冷静得吓人。

刘铁心脏猛地拔高了,他一看那女人就是玩刀子的好手,他也这会儿才明白,那女人说的“我走不了,你们也走不了”是什么意思。

“别!”那老板瘫在雪里,喉咙剧烈滑动,身体一动不敢动:“你想带走就带走,留我一条命!”

那群青海人连夜走的,把那老板捆在了旅馆的暖气片上,然后收拾东西就上了车。

刘铁那时候也不知怎么想的,他回了屋,快速收拾了自个儿的东西,跟着跑了出去。

师父迷迷糊糊问他去哪儿,他丢下一句:“我走了。”

他怕人家不收他,临走时偷了车队里的钱,想交入伙费,但是他站在车下边、背着个包眼巴巴瞧那年轻人时,那人竟然没说什么也没要钱,就让他上了车。

临走时,刘铁特意瞧了一眼路边睡着那个司机的车窗。

那人换了个睡姿,侧躺着,是个活人。

他莫名就想着,我也活了。

那车上坐着四个人,除了韩竞和他,还有俩女的。

这车有玻璃,没玻璃那辆别人开着。

刚开起来,很冷,前边俩座位,后边是床,那俩女人就裹着被子缩在里面。

刘铁有心和韩竞处好关系,可那人不怎么搭理他,话虽很少,倒是回了那红围巾的女人几句话。

“小哥,”那女人问:“你们这车是去哪里的?”

韩竞沉闷闷说:“珠三角。”

那女人说:“那里好,暖和。”

刘铁觉得没人接话有点尴尬,殷勤地接道:“是啊,那里的人有钱,姐,你来这儿是干什么啊?”

那女人说:“旅游。”

刘铁竖起大拇指:“外地来旅游也敢管这事儿?”

女人笑了笑,说:“我看不过去。”

刘铁又瞧那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的,觉得有点不落忍,他问:“那你以后咋办啊?”

小姑娘怕男人似的,缩着不敢说话。

那女人似乎感冒了,脸色很差,咳嗽了几声,说:“你不知道往哪去,我就送你去珠三角吧。”

女孩儿哽咽着“嗯”了声。

那女人又对韩竞说:“小哥,我们没钱,路上给你们做个饭行吗?”

韩竞淡淡说:“不用做什么,到了珠三角,咱们就当没见过。”

那时候刘铁心里还挺阴暗的,觉着这人带俩女人上路目的不单纯。

毕竟路上那些事儿大伙儿都心照不宣,凭本事把姑娘撩上车,国道省道边上发生的更多,谁撩得上去,人就是谁的,驾驶室前边是座位,座位后边是床,扯到后面直接就能做那事儿。

刘铁他师父之前就撩过一个,没钱,想搭车的,他觉得都是你情我愿或者半推半就的。刘铁平日里坐在副驾驶位置上,那眼睛也老是往路边的姑娘身上瞧的,脑子里的幻想,不敢拿到阳光下晒。

他心想着,要是真有那事儿,自己摸不着,也能看看解馋。

可那十来天里,这人就硬是没碰过那俩女人一个手指头。车队一直开到了珠海,那俩人下了车。

他还记得告别前发生过一件事儿。

那俩搭车的在珠海一个寻常街边下车,走出几步,韩竞叫住了她们。

他没下车,就倚靠在卡车车窗上,后边有个男人走过去,往那逃家的小姑娘手里塞了样东西,刘铁啧看不清给的是什么,倒是看出来那姑娘挺意外的,站在远处向他们张望。

刘铁好奇地问:“竞哥,给的什么呀那是?”

韩竞收回视线,发动车,淡淡说:“活命的东西。”

活命的东西是什么?

车开出去了,把人甩在后面,刘铁才想出来,这人给了钱。

换别人刘铁估计会觉得他傻、脑子有包,但是韩竞干这事儿,他就觉得特别酷,怎么就能那么有范儿呢!

第55章

那话说完后, 刘铁长长叹了口气:“我们同行十来天,那十来天里头我是真爱上了那个小姑娘,可珠海一别, 我没再有她的消息。”

“跟竞哥干了几年, 我攒了点钱, 就去了东南亚那边发展, ”刘铁说:“他那几年的照顾, 我一直在心里感激着。”

调酒师闲闲说:“故事真玄乎,我就没听过哪个卡车司机是那样的。”

“真的,这会儿肯定不能和以前放在一起比, ”刘铁笑了笑,说:“但现在那么多开夫妻车的,你当为什么?”

叶满忽然就想起来,他二伯家的哥哥就是开卡车的, 这么多年路上都是夫妻俩一起。

那未必是因为那些缘故, 婚姻一直在路上, 互相陪伴照顾,没准感情更加坚固,但那些问题或许真的存在过。

……

那苦的要命的中药终于熬好了, 一锅水, 最后浓缩出一小碗药汁,叶满端在手里吹气,问韩竞:“哥, 你那会儿怎么想的?真是因为车玻璃吗?”

韩竞微抬眉毛:“就跟你在拉萨忍不住打人一样,我看见了就不再是旁观者,是参与者。”

叶满心神一震,在心里明白了一件事, 韩竞理解他。

他或许和韩竞有些地方是相似的,不是耳朵也不是鼻子,而是骨子里的一些东西。

他心脏砰砰跳着,问:“你不怕打坏了人坐牢吗?”

韩竞:“我有分寸。而且,那天救人的姑娘发着烧,要不是身体没劲儿也轮不着我们插手。”

叶满目光灼灼的:“那两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韩竞说:“没再见过。”

叶满像个好奇的孩子:“你为什么收下刘铁,真因为他说的,因为他说那句话,所以觉得他品性好、吃苦耐劳吗?”

韩竞摇摇头,说:“那会儿想扩大车队,来个打白工的,我撵他干什么?”

叶满:“……”

他默默地想,刘铁在某种程度上,是有一点点可怜的。

他勇敢地捧起碗,把中药一饮而尽。

还没缓过神时,他的嘴忽然被掰开,真就是掰开的,腮帮子都被掐得有点疼,不过这点疼对叶满来说就跟痒没有区别。

他呆滞地、乖乖地张嘴,翻起眼睛看韩竞,张着的嘴里忽然被塞了一块儿棒棒糖。

他耳根子一阵滚烫,没敢说话,低头揉揉自己的脸,口腔渐渐被甜味儿占领。

“走吧。”厨房灯关了,韩竞走进了明亮的月光里,说:“该睡觉了。”

叶满弯起唇,本能地追逐他的步伐。

然而刚走出两步,他的身体猝不及防向前一晃。

他没留意脚下的门槛儿。

心跳猛地拔高,下一秒,手腕忽然被牢牢攥住,身体被扶稳,他仰起头看,正好月光落在两人身上。

那么近,彼此的气息交缠,对视的眼眸渐渐垂下,垂落彼此的唇瓣。

气氛真好。

叶满轻飘飘地想,嘴唇好干。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了一口糖水。

“有什么想说的吗?”韩竞那声音有点懒,有点轻,清凉夜色里,有点引诱的错觉。

叶满长而密的眼睫轻轻颤动,抖落一地不平静的月光。

“哥,你是个好人。”叶满轻轻说。

一只大手按住叶满的脑袋,叶满下意识闭上眼睛,轻轻缩了下脖子。

他听到韩竞若有若无轻笑了声。

“你也是。”

他说。

叶满喝下药,还没什么睡意。

房间里灯开着,飞进来一只蛾子,云南的蛾子都和他们那儿的长得不一样,花纹漂亮,长得像蝴蝶。

蛾子围着床头灯上下翻飞,韩竞躺在隔壁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没睡着。

叶满趴在床上,目光无神地盯着床上一点。

他经常会发生这样的状态,在精力过度透支之后、在一场大起大落的热闹之后,世界重新寂静,他会迅速陷入空虚和孤单。

那种状态是最濒临危险的一种,几乎与情绪地狱一线之隔。

他呆呆看着手腕上的毛线,脑子里乱糟糟想着,韩竞今晚会不会梦游?

过了一会儿又想,我真讨厌自己,我的人生毫无意义。

他的背又开始酸疼,难受极了,隐忍着低低抽了口气,他关上台灯,闭上了眼睛。

“小满。”手上毛线轻轻牵动,隔壁床上,韩竞转头看他:“哪里不舒服吗?”

叶满已经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听起来闷又困倦,他含糊说:“烦。”

韩竞坐起来,手臂撑在膝上,看他一会儿,开口道:“因为什么事情吗?”

“不是。”叶满觉得自己的心里都是马赛克,密密麻麻的,烦得很不具体,找不到头绪,又很广泛,身体的每一处都在烦,烦到胃都开始抽痛,想吐。

他低落地说:“忽然很烦,没有原因。”

安静的夜里,韩竞低低沉沉说:“那就先别睡了。”

叶满稍稍抬头。

“有声音可能会好点,”韩竞说:“看会儿电影吧。”

叶满咬唇,轻轻说:“哥。”

韩竞:“嗯。”

叶满很小声地说:“能不能捏捏背?”

那是一句不怎么见外的要求,对于像叶满这样,从来不会主动要求别人帮助、麻烦别人的人,这有点难以启齿。

他以前也让韩竞捏过背,不过,那是在俩人交往的过程中。

韩竞打开了灯。

叶满从被子里抬头看过去,韩竞下了床,高高大大的影子站在自己床边。

叶满仰头看他,看到有人在身边,忽然就觉得平静了一点。

“趴下。”韩竞说:“给你捏。”

叶满迫不及待翻身趴下去了,双臂交叠,下巴搁在手臂上。

“我把衣服掀开了。”他听到韩竞说。

叶满慢慢把脸埋进臂弯里,从嗓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嗯。”

背上轻微一凉,他的宽松黑色短袖被撩开,推到了上面。

一只略微粗糙的手轻轻触碰到了他的皮肤,让他身体禁不住一颤。

这是时隔一个多月,韩竞第一次看到他的背部皮肤。

橘黄色的床头灯下,青年冷白的皮肤上有些细微伤疤,可他曾留下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了。

手缓缓向下,停在了他的尾骨上方。

那是叶满曾经教他的,要从那里开始,顺着脊椎骨头缝隙提起皮肉。

好痒,好麻……又想起那夜的放纵,叶满的脸渐渐红透。

下一刻,叶满感觉到自己的肉被捏住,然后力道有些重的被向上一提。

所有旖旎一扫而空,变成了痛。

那疼痛感很真实,短暂压过了精神的压抑和烦躁,反而更加舒服。

触感有些烫,韩竞的手总是温暖干燥的,拇指在脊柱上摩擦,摸索骨缝的位置,然后下一次依然精准。

房间里响起清脆的一声“卡崩”声。

韩竞的动作顿了顿,拇指在那里按了按,低低说:“疼吗?”

叶满轻轻睁开眼,两个人的影子交错在一起,与陪伴同义。

他转头看他。

深夜里光线宁静,那个高大的男人右腿半跪在他的床边,低着头认真看他的脊背,那人头发有点长了,从青茬儿变成了短寸头,显得有点温和。

他垂着眸子,从一侧打来的光线让他那深邃的面部轮廓更加立体,明暗分明,放大了他异域长相的优势,俊得让人惊异。

他这样呆呆看着,脑子里又想起晚上听说的故事,他想着十八九岁的韩竞,在那个边陲小镇上,推开小旅馆门进来的时刻。

他裹着雪,有一双野性冷酷的眸子,锋利而神秘。

现在的韩竞,真的很温柔,叶满从他身上看不到刘铁描述的那些。

一双漆黑静谧的眸子看过来,正对上发着呆的叶满的眼睛。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没有回答。

他立刻躲开视线,小声说:“我喜欢疼。”

韩竞继续给他捏背,动作没有分毫冒犯,却让叶满皮肤发烫。

“再重一点也没关系。”叶满说。

韩竞用指头按压刚刚拎过的地方,温热的触觉让那种疼痛变得柔和享受。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疼的?”韩竞低低开口。

叶满怔了怔。

他其实也不确定。

如果追溯到更早,那或许是因为,疼痛会让叶满更踏实。

因为他不用不确定地恐惧爸爸下一秒会不会打他,恐惧老师下节课会打他,他已经在痛了。

疼痛可以和他犯的错相互抵消,疼痛可以赎罪,痛的时候是踏实的,因为他知道,疼痛过后可以换取一点时间的安稳。

“我……”已经27岁的叶满,彩云之南的某个客栈里,他轻轻张口:“从小。”

韩竞已经捏到了他的上边的背,衣服卡着,碰不到了。

“我平时不会这样……”察觉到韩竞的沉默,叶满怕他觉得自己很奇怪,小声解释:“我自己没办法捏自己的背的。”

那就肯定是用别的法子虐待自己。

“如果捏背这点疼痛可以让你好过一点,那就是痛感在保护你,那不是坏事。”韩竞低低说:“以后我给你捏背,别做别的了。”

叶满的鼻腔有些泛酸,慢慢闭上眼睛。

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的烦淡了很多,比以往缓解得更快,也更加柔和,他又可以重新与这个世界建立连接了。

韩竞的手隔着衣裳捏上了他的肩,缓慢地揉了两下,力道不怎么重,但让人很放松。

药物很快生效,韩竞还按着,叶满就沉沉睡了过去。

那夜叶满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中他坐在深夜的网吧里,烟味儿和馊味儿充斥鼻腔,电脑主机的嗡嗡声很大,像是有实质的电流,麻痹着人们的精神。

身旁是中学时的室友,他们正打着游戏,叶满是第一次来网吧,他不会玩游戏,也不会找人通宵聊天。

这漫长的一夜里,他无事可做,于是选择了看视频。

那短短十几集的搞笑视频,被他翻来覆去看,就那么看了整整一夜。

出网吧时,室友们聊起了以后想考去哪个城市,他说……

过了很多年,他还记得自己那时想去的地方——徐州。

梦境纷乱,他转瞬就长大了,站在丽江的街头。

那是比徐州更远的地方。

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人影,背着琴与他擦肩而过。

转身他又听到韩竞的声音说:“晚安。”

第二天叶满醒得很晚,他睡了很长很饱的一觉,醒后感觉很好,精力充沛。

韩竞没在房间,韩奇奇正在床边守着他,歪着头,很可爱。

叶满趴在床边,和它瞪着眼睛对视。

他发现韩奇奇的耳朵竖起来很漂亮,很大,白色长毛,有点卷曲,头顶也慢慢被细绒毛覆盖。

它的皮肤病正在好转,或许以后会是一只很漂亮的狗狗。

“看在你这么可爱的份上,我决定今天请你吃肉。”叶满语气也很可爱,和小动物说话,他不用在意人类目光,他用那种柔软稚气的声音说:“你想吃什么?”

韩奇奇又歪头,好奇地看他。

“我猜你想吃昨天那个牛肉。”叶满说。

韩奇奇没什么反应。

叶满弯起眼睛,又说:“你也想吃蘑菇炒肉片!”

韩奇奇的鼻尖被一根指头轻轻抵住,傻傻地聚光看。

叶满欺负小狗:“你是一只小狗,不可以吃蘑菇,否则就会变成一只西伯利亚红嘴鸥。”

韩奇奇一口含住他的指头,乱七八糟地舔得湿答答。

叶满皱起眉头,郑重警告:“抗议无效,西伯利亚红嘴鸥长了翅膀,你没有翅膀,不能迁徙。”

“我们都是没有翅膀的小狗。”叶满胡言乱语。

韩奇奇尾巴摇得欢快,在地上跳来跳去。

“好吧,”叶满被可爱击倒:“我可以给你试毒。”

他捧心仰倒,假装被韩奇奇开枪击中,头倒在床边,倒立视角看韩奇奇。

韩奇奇好奇地旋转脑袋九十度,试图和他保持同一水平面。

他和小狗玩得很投入,当洗手间门口出现另一个人的身影时,他的蠢样儿一点都没来得及收敛。

他就这么呆呆倒立看那个男人。

这个角度看,那人高得像个巨人似的。

“哥、哥……”叶满瞬间涨红了脸,弹坐起来,结结巴巴问:“你、你没出去啊?”

韩竞挑眉,唇角若有若无勾着一抹笑:“没有。”

那抹笑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促狭。

叶满的视线落在他的头上,他的头发重新变短了,是叶满刚认识他那会儿的长短,看起来特别酷。

他刚刚在里面剃头吗?

叶满抓了抓自个儿乱糟糟的头发,解释说:“我刚刚在和韩奇奇玩……”

“嗯,”韩竞从电视柜上拿起手机,低头查看,慢悠悠说:“听到了,韩奇奇说它想吃蘑菇炒肉。”

叶满:“……”

韩竞:“起来洗漱吧,我们去吃。”

叶满:“……”

韩竞瞥向他红透的耳朵,慢条斯理说:“我知道你不想吃,那为了韩奇奇,你迁就一下。”

叶满尴尬极了,飞速下床,逃进洗手间。

几分钟后,洗手间门敞开一条缝隙,叶满像一只卡在门缝里鬼鬼祟祟观察的小猫一样,翻着眼往外看。

韩竞坐在床尾,正用一根手指轻轻戳韩奇奇的鼻子,听到声音,微微转头,看过来。

叶满额发上沾着水珠,腼腆地说:“你剪头发了?”

韩竞:“嗯,我平时都是自己动手。”

叶满对他笑笑,乌龟一样缩回了洗手间门缝里。

他心里念着,可真好看啊。

一门之隔的院子里有说话声,很热闹,时不时传来一阵哄笑,老板娘的嗓门儿不小,也能听到刘飞的声儿,俩人语气亲热。

叶满拉开窗帘,向外看,今天丽江天气很明媚,阳光晃眼。

这个城市紫外线很强,世界像是调高了几个亮度,过于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