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透过窗悄悄向外看,他们门口那颗杏树下面正坐着不少人,和昨天一起聊天的人不一样,都是生面孔。
“在看什么?”韩竞走到木门前,就要打开木头门插。
叶满双手撑着小窗台,曲起一条腿压在沙发上,说:“好像昨天见过的人都不见了。”
韩竞向他身边倾身,往外看了一眼:“应该是走了。”
客栈迎来送往,昨天见过的人,今天就散,让叶满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好像浮水漂萍。
人生所有关系好像都是一个微缩的客栈,只不过停留时间长短分别。
“哥,”叶满有些好奇地说:“你是开客栈的,有时候会不会有那种,人隔一天就换一批,昨天的人没来得及认识,今天就分开的不适应。”
“没有。”韩竞平稳地说:“都是客人。”
叶满呆了呆,没好意思去说自个儿的人生联想,他也觉得自个儿有点矫情了。
“怎么了?”韩竞问。
叶满讪讪找补:“就……没怎么住过客栈,好奇会不会在意某些客人。”
韩竞:“……”
“有时候也会在意吧。”韩竞说。
叶满心里轻微一颤,不自觉想起拉萨那个会弹吉他的男大学生,他曾从格尔木和韩竞一路同行。
“啊。”叶满心不在焉应声。
韩竞:“淡季的时候客流量不行,影响收入,人住得越久就越好。”
叶满:“……”
他的嘴唇抿起一条平直的线,为自己过于矫情的思维发散无语。
第56章
外面又爆发一阵笑声, 叶满看过去,忽然瞧见老板正看过来。
透过明亮的窗户,人的影像格外清晰。
“你们起了?”老板笑着抬高声音说:“出来玩啊。”
叶满腼腆地缩回脖子, 韩竞打开了门。
院子里七八个人, 除了杏树底下的藤椅上坐了四个, 还有坐在门口的木房子旁边的。
院子里铺着鹅卵石, 很干净, 门口那木房子与地面高出十几公分,上下开的窗户都敞着,有个人坐在那里, 正看电脑。
叶满的目光落在那人的侧影上,呼吸轻微一顿。
院子中间,背对他们坐在摇椅里的人转过头,笑着打招呼:“竞哥, 小老板, 你们起得也太晚了!”
刘铁很热情, 叶满还担心昨天问他要了玉,他会不开心呢。
一院子的人都看了过来,除了门口那个。
叶满刚刚洗了头, 他头发是羊毛卷, 就有点翘,乱乱的。
他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低头, 余光偷偷往那个电脑前的人看。
韩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抬步向前走了一步,说:“去吃饭吧。”
叶满视线受阻,收回目光:“嗯。”
刘飞估计也是刚醒, 精神萎靡,整个人都还是半蒙圈的样子,人倒是已经热情起来了:“我们刚刚说定中午一起做饭吃呢,你们别出去了,我这会儿就去买菜了。”
韩竞:“我们出去吃。”
刘铁“哎呦”一声,大咧咧说:“竞哥,人多热闹,我给你做道拿手好菜,你有多久没吃我做的烩羊肉了?”
正好韩竞有电话进来,他接起来,顺口说:“不想吃。”
刘铁:“……”
刘铁哭丧着脸:“不是,竞哥,你给点面子啊……”
韩竞:“小满想吃蘑菇。”
叶满站在韩竞身后,就觉得杏树下的几个陌生人在看他。
他手脚都有点不自在,鼓起勇气看过去,有点僵硬地冲他们笑笑,社恐到眼神儿都没敢对上。
老板摇着精致的小扇子探头瞧他,笑着小声说:“刘飞会做蘑菇。”
“我这就去买菜,想吃什么蘑菇告诉我就行,”刘飞挠着头发,往房间里走,说:“吕哥,你跟我一起去吧。”
叶满耳朵立刻竖起来,隔了几秒,他听到一个微低的温润声音说:“不去。”
韩竞正听着电话,就见叶满从他身后走出来。
他还是有点害羞的,说话语气有些紧张:“我和你一起去。”
韩竞有点意外,把手机拿下来一点:“小满?”
叶满转头,对他弯弯眼睛,小声说:“你想吃什么菜?我给你买。”
韩竞:“……”
他和刘飞两个人去的,古城附近的菜市场离他们不远,步行就到了。
路上叶满一直在低头看手机,避免和刘飞独处尴尬。
好在那人也没怎么搭理他,正握着手机用四川话和他妈吵架,凶得叶满都没敢离他太近。
他这回看手机倒没有像之前那样尴尬地切换软件,对话框对面是韩竞。
叶满抱着韩奇奇,歪头用脸夹住它靠在自己肩头的小脑袋,避免它掉下去,认认真真回:“在我的行李箱网格袋子里。”
韩竞发过来一张照片,里面是他的内裤。
叶满脸一红,快速回复:“它背面那个。”
韩竞回复:“找到了。”
叶满的办公电脑都空闲了很长时间了。
“下班了。”叶满抿唇回复:“密码是这三个字的小写全拼。”
韩竞:“好。”
叶满:“你想吃什么?我快到了。”
韩竞:“我都可以。”
叶满:“……”
刘飞停下步子,弹弹烟灰,瞟他一眼,淡淡说:“到了。”
语气轻飘飘的,眼神也轻飘飘,叶满对这种态度很熟悉了,这是因为自己在他眼里重量是轻飘飘。
叶满没什么反应,他知道刘飞未必有什么恶意,只是不在意他的存在而已。
但是还是要沟通一点的。
叶满生怕引起他反感,小心翼翼说:“那个……鸡肉在哪里?”
刘飞听着电话,注意力不在他身上,语气也有点冲:“我没空。”
叶满立刻觉得自己确实打扰人了,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低着头走了。
回来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叶满这一趟出去消耗巨大,因为刘飞一直在吼电话,他很害怕脾气暴躁的人,声音大一点都压力巨大。
昨天看那人笑眯眯的,但是现在他已经开始对这人心有戒备。
他提着好几个袋子,脚步有些快地先一步进了院子,韩奇奇紧随其后。
院子里多了几个人,是刚回来的客人。
刘铁正坐在他们房间门口,和里面说着话,见他回来,笑着打了招呼。
叶满故作不经意地往旁边的木房子看,电脑还在,那个人不知道去哪了。
叶满提着菜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有些气喘地往里看:“哥,我回来了。”
韩竞正坐在里面床上看电脑,向他看过来。
叶满敏感地留意到他眉头皱了一下。
韩竞:“怎么累成这样?”
叶满飞快往后瞥了一眼,对他做了个口型:“有点热。”
韩竞轻微挑眉。
紧接着,刘飞进了院子。
他还在吵,声音大得所有人都看过去。
然而他进了院子以后,电话就挂了,笑得很热情:“我回来了!”
刘铁很有眼力劲儿,去接叶满手上的东西:“买的什么啊这是?”
叶满连忙往后躲。
他的脸热得泛红,额发被汗水弄湿了:“我来做。”
刘铁站得有点挡视线,韩竞稍微后仰,越过他向外看:“带手套。”
叶满一愣。
他都忘记自己的手破了。
他弯起眼睛对韩竞笑了一下,认真点点头,提着袋子跑下台阶。
民宿的小厨房里最近有点药味儿,那是给叶满熬药时弄的,平时厨房不开火,今天用是偶然,所以厨具都不够,还是去隔壁民宿借的。
刘飞也进来了,他嘴里叼着烟,笑呵呵和叶满打招呼,态度挺好。
可叶满知道他不把自个儿放在眼里,也就对他不怎么热情,连带昨天晚上对他的热情也收回了。
叶满对他笑笑,没说话,然后低头剔鸭爪。
刘飞凑过来:“买了这么多?得做多长时间啊?”
叶满慢而礼貌地回复:“快。”
他这人,不想说话,那是多一个字都不会说。
刘飞调侃两句,也去弄菜了。
他买了蘑菇,叶满偷偷看过,那些蘑菇自己都没见过。
他边弄鸭爪边偷看,试图偷师,但是刘飞体格有点大,背对着他时,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厨房小,还热,只能开风扇。
里面人进进出出,把从古城里买的现成牛肉和丽江粑粑倒进盘子里,算作一道菜。
叶满是北方人,他做饭的一大特点就是量极大,他利利索索地忙着,把鸡爪炖上后,才发现厨房就剩他自己了。
从厨房出去转个弯就是院子,这会儿天气凉了点。
刘飞弄的蘑菇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水加多了,那蘑菇就跟要长出来似的,一个劲儿地顶锅盖,格楞楞响。
他探出头去,准备叫刘飞回来,这才发现院子里下起了小雨,东边晴着,西边晴着,院子里那颗杏树被雨打掉几片叶子,院子里大白狗正在檐下躲雨,除了它,院子里空无一人。
门口那个木房子里隐隐传出说话声,还有模糊的吉他弹唱声,那些人都去了里面。
叶满犹豫一下,转身回厨房,拿了块儿湿抹布垫着,小心掀开锅盖。
里面的猪蹄蘑菇汤呈现白乳状,叶满估计火候也差不多了。
他准备关火,又担心自己弄错,毕竟他们那边的人很少熬汤。
犹豫一下,他找了个小勺子,舀出一勺,放在唇边,小心喝了一口。
他微微瞪大眼睛,为这种奇异的鲜美感到不可思议。
他觉得自己长了见识,原来这就是菌子的魅力!
他抿起唇,很想再喝一口,但是也知道这样会弄脏汤,对别人不礼貌。
想了想,他用大汤匙把汤撇出去一些,重新盖上锅盖,这一次锅盖不再被顶起来了。
刚刚弄完,刘飞就进来了。
他笑着说:“汤好了吗?”
叶满摇摇头:“我不会弄这个,也不知道有没有好,但是水有点多了,我舀出来了一点。”
刘飞:“水确实放多了。”
他说着,打开锅盖看看,说:“还要等,没熟呢,这些汤倒了吧,千万别喝。”
叶满:“……”
他脸色一僵,刘飞没留意到,去看他做的东西,夸赞道:“太香了吧?做的什么?”
“哦……哦,”叶满:“鸡。”
他心里非常忐忑,乱糟糟的,很想问刘飞,如果不小心喝了一口会有什么后果?
但是好丢人啊!就好像自己嘴馋背着人在厨房偷吃一样。
只喝了一小口,应该没事吧?
他这人上学时不爱提问题,上班时不爱沟通,小时候义务劳动被毛毛虫毛了手疼得要命,也要偷偷藏着,避免被人嘲笑。
这会儿纠结了很久很久,直至刘飞出去了,他还是没开口。
可他慌,心里一直有事,努力感觉自己有没有问题。
但好在一直到做完饭,他看着锅还是锅,蹲在门口等他的韩奇奇还是小狗,没有变成一只西伯利亚红嘴狗在他身边飞来飞去。
十二点左右,可以吃饭了。
丽江经常下雨,随时下,随时停。
这会儿雨已经停了,一群人到院子里吃饭。
叶满进屋叫韩竞,那人正在敲键盘,回道:“累不累?”
叶满摇摇头,走到他身边,探头看他的屏幕,那是一个报表。
叶满是这个专业的,一看就知道那是财务报表。
但是他心思没在那拉下来惊人的净收入数字上,他反复抿唇,欲言又止。
叶满的苹果小薄本上反射出叶满的影子。
韩竞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他:“怎么了?”
叶满又陷入纠结。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不应该和韩竞说,好像有点小题大做了,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娇气?
半晌,叶满小声说:“你饿了吗?”
韩竞放下电脑,捏捏脖颈:“有一点。”
桌子延长了一块儿,但是坐起来还是挤。
一群人端菜的端菜,拿碗的拿碗。
叶满把酱鸡爪端出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柠檬鸭爪已经被端上桌,距离韩竞坐的位置有点远。
他皱皱眉,假装没看见有人热情地要接他手里盘子的动作,绕过去,把一大盘酱鸡爪放在了韩竞面前。
“小老板,好手艺啊!”刘铁笑着凑过来。
韩竞抬头看他,眸色微深,叶满看了眼那柠檬鸭爪又看看他。
韩竞微微挑眉。
叶满又看柠檬鸭爪,有点不甘心地返回了厨房。
最后一道菜份量巨大,叶满捧着锅出来的,一群人纷纷给腾地方。
叶满把锅放下,走到韩竞身边坐下,位置上多了一瓶可乐,肯定是韩竞给他放的,他不自觉微微笑。
“这是什么?”老板掐腰往那锅里看,问:“鸡肉?”
“地锅鸡。”一个声音回答了她。
叶满偷偷向那个方向看过去。
他斜对面,那个刚刚一直在看电脑的男人,就是昨晚酒吧里弹马头琴那位。
他伸筷子夹了一块儿鸡肉,叶满轻轻弯唇,低头没说话。
韩竞慢慢吐出一块骨头,酱鸡爪已经炖得脱骨,香鲜软糯,放了辣椒,很下饭。
他余光看向叶满,没继续吃。
“徐州菜?”刘飞惊讶道。
叶满没搭话。
“徐州?”老板说:“那不是吕逸达老家吗?”
韩竞放下筷子,瞧了眼那锅鸡。
叶满厨艺好,桌上吃了的都夸赞,韩竞面前那盘酱鸡爪也很快被夹走小半。
韩竞喝了口矿泉水,目光落在那锅里。
“好久没吃过了,”对面,那个内敛温和的男人看过来,微笑着对叶满说:“你也是徐州的吗?”
叶满下意识直起腰,特别正式的模样应对,手无意识抓紧筷子,看得出非常紧张。
“不是。”他心脏砰砰跳,努力保持平静:“但我一直想去。”
吕逸达笑起来,说:“什么时候去,我替你安排。”
路上的一句客套罢了,叶满不会当真,但他还是开心。
他有些害羞地对那人笑笑,低头说:“好。”
“竞哥。”刘铁拿着罐冰啤酒,跟他碰杯:“咱俩喝一个。”
韩竞:“得开车。”
刘铁也没在意,抻头去和桌上的女孩儿搭讪。
今天这一桌里头还真有几个帅哥美女,年轻的男男女女,各有各的心思,各自释放各自最好的一面,说是吃饭,其实不过是吃个氛围,心思多半在别的上面。
不过叶满根本就没往那里面想,他的注意力有限,余光一直关注着那盘脱骨柠檬鸭爪,它太受欢迎,已经快见底了。
他犹豫一下,鼓起勇气身长手臂,越过半个桌子,去夹了一块儿。
生怕别人注意他,他有点紧张,夹到后,迅速放进韩竞碗里,然后又去夹。
韩竞:“……”
他垂眸看了会儿,拿起筷子,半天也没碰——
作者有话说:第五十五章 有删改,连不上昨天剧情的话回到五十五章看[玫瑰]
第57章
叶满心思特别敏感, 他察觉韩竞可能不太喜欢那个鸭爪,讪讪伸出筷子,夹了出来, 塞进自己嘴里。
“你之前说喜欢鸭爪, 我以为……”叶满含糊说:“我来吃吧。”
韩竞没说话, 向后靠在藤椅上, 微微眯起眼睛。
叶满扭头看他。
韩竞仰头, 喝了一口矿泉水,脸色平淡。
“是不是咸了?”叶满的注意力已经全放在他身上,开口道:“我用的酱。”
韩竞语气听不出来情绪:“不咸。”
“你叫叶满吧?”
叶满转头看过去, 吕逸达正看他。
吕逸达不是健谈的性格,多数时候都是默默听别人说,自己低头吃饭。
桌上也有沉默吃饭的人,就是韩竞和叶满。
这会儿他主动搭话了, 叶满注意力从韩竞身上转移开了。
吕逸达:“我记得昨天刘飞说过你的名字。”
叶满有些紧张地点点头, 又补上一个柔软的笑。
院子里气氛很好, 一群人吃着饭,各自聊自己的事,叶满只和吕逸达说话, 耳朵留意他的每一个字, 然后认认真真回答。
吕逸达:“你来丽江旅游吗?”
叶满含糊过去:“嗯,算是吧。”
吕逸达:“都去哪了?”
叶满:“古城。”
那斯文男人笑起来,说:“别的地方没去吗?”
“啊……”叶满不是来旅游的, 他也对别的地方没什么兴趣,但是他早习惯顺着别人说话了。
“有推荐吗?”叶满腼腆地笑笑:“我不太熟。”
吕逸达:“好啊。”
叶满的手背被轻轻碰了一下,触感微凉。
他下意识看过去,就见韩竞把水放下, 恰巧碰到他的手。韩竞站了起来。
“哥?”他个子太高,叶满仰头幅度很大:“吃完了?”
韩竞:“不太饿,我进去弄点东西,你先吃。”
老板瞧见,说了一句:“别走啊,一会儿一起玩游戏。”
韩竞应该是没听见,也没回头。
叶满目送他回了房间,立刻就感觉到自己很不自在,周围的一切陌生起来。
他清楚,自己能在人群里不那么紧张,是因为韩竞在,他有同伴,胆子才大一点。
他没有太多说话欲望了,频频回头看。
人走了一个,地方宽敞不少,刘铁向叶满挪挪屁股,也往回看:“竞哥干什么去了?”
“工……忙工作。”叶满小声说。
他又待了几分钟,实在有点待不下去,吕逸达看他心不在焉,也没再搭话。
别人没注意的角落,叶满努力隐形,拿了一个空盘子,默默向里面偷菜。
一半酱鸡爪,一半地锅鸡,别的他没拿,因为那些他没花钱。
又往韩竞的碗里夹了好几个地锅鸡里贴的饼子,他低声和旁边正和美女们吹牛的刘铁说:“我先进去了。”
刘铁“啊?”了声,笑呵呵说:“小老板,吃好了啊?”
叶满端着满满一盘菜,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吃好没吃好。
他尴尬一笑,默默退开。
房门开着,窗帘也开着,韩竞正在弄电脑,韩奇奇躲在洗手间里。
叶满把盘子放下,关上门,外面的声音瞬间小了不少。
他抿抿唇,又把窗帘拉上了,屋子里顿时暗了几度,也更加安静。
韩竞没抬头,随口问:“吃完了?”
叶满:“没有。”
韩竞目光稍稍从电脑上挪开,看向他。
安静的房间里,两个人目光相触,都没说话。
沉默几秒,韩竞低低说:“怎么了?有人说什么了吗?”
叶满抿唇,低头:“没有。”
他端起盘子,走到韩竞身边,然后在他床上坐下,和他并排。
“我想和你一起吃饭。”叶满低头看着自己做了一中午的东西,轻轻说道。
韩竞:“……”
韩奇奇跑了出来,急切地扒叶满的腿,想要他抱,他闷头,用手拿出一块儿鸡肉。
他微微俯身,喂给韩奇奇,韩奇奇立刻高高兴兴嚼起来。
“不合胃口的话……”叶满轻轻说:“我们订外卖吧。”
“没有。”韩竞推开电脑,说:“我喜欢吃。”
气氛怪怪的,虽然韩竞看起来一切正常,可叶满敏感地察觉他心情不好,虽然他不知道因为什么。
他用自己全部精力去探查韩竞的情绪,分析他在想什么。他的眼睛落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电脑上有一幅画,叶满曾经见过。
冬城时他曾在韩竞的手机上无意间看到过,是蛇。
现在他看清了,发现那并不是自己之前误以为的两条蛇纠缠在一起,而是一条蛇长了两个头,毒牙深深咬在人的喉咙上,看上去让人心里发冷。
韩竞动了,他拿起筷子,终于吃了叶满带来的食物。
那是一种和解的标志,叶满立刻转移了注意力。两个人坐在一起分了那盘菜,外面说话声一直持续,叶满只想跟韩竞待在一起,没再出去。
韩竞看完电脑,就戴着耳机一直打电话。
叶满趴在床上,把相机里的照片视频上传自己的电脑,一个一个翻过去,又兴致不高。
翻着翻着,他就困了。
他枕着手看韩竞,想跟他说说话,对方始终没空下来。
他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午后的一段时间,院子里安静下来,房间里也很安静。
韩竞挂断电话,转头看时,叶满已经睡熟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青年床前,低头看他。
叶满正仰睡,微微张着嘴,流出一点口水。
高大的男人微微欠身,伸出手指,轻轻蹭过他的唇角。
叶满翻了个身,嘀咕了一句什么。
隔了一会儿,韩竞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叶满长长叹了一口气,说:“我好累。”
韩竞微微皱眉,向后退一步,坐在自己床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垂眸看他。
这已经是叶满第二次在梦里说:“我好累。”
叶满的累,让韩竞觉得,他的身上正压着一座看不见的山,让他无论睡着醒后都是极疲惫的状态,即使偶尔轻松,也会很快耗尽力气。
叶满醒时太阳已经偏西,外面很安静,韩竞正面对着他,坐在床上。
两个人猝不及防对视,叶满不知自己此时此刻身处何地的失重感瞬间消失。
他轻轻弯唇,声音有点犯懒:“哥。”
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暗,韩竞看着他,低而温和地应了声:“嗯。”
叶满蜷起腿:“我做了个梦。”
韩竞:“什么梦?”
叶满眸光静谧,望着自己草绿色的床单,呆呆说:“梦见以前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在教室里,他和别人组队、和别人一起完成实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做实验,他们都弄完了,就我没弄完,因为我不会。”
韩竞:“很重要的实验吗?”
叶满摇摇头,他平静地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很着急,我好像离开了很久,又回到了过去,他交了别的朋友。实验结束,所有人都离开了,那个朋友在帮我,在陪我,但是我知道他只是人好,我们之间已经很远很远了。”
韩竞:“你很难过吗?”
叶满点点头,他说:“我跟他说:我觉得我们已经很远,不算朋友了。他毫不犹豫地说:是的,我有别的朋友了,我们已经长大了,不像以前那么好了。”
韩竞打开了床头灯,将屋子里沉闷闷的昏暗驱散一些。
叶满轻轻说:“上午的时候,我想问你一件事。”
韩竞:“什么?”
叶满:“人的一生,是不是像一个微缩的客栈,只不过是路人停留时间长短的分别?旅行的人今天来,明天走,就像人生命里路过的人,总要分开。”
韩竞沉默一下,开口道:“不是。”
叶满抬眸看他。
韩竞:“客栈是客栈,人是人。”
叶满:“怎么说?”
韩竞:“客栈是房子,一个不动产,它开在那里,不能动,但是人一直在走。”
叶满:“……”
他仔细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小声说:“如果人也没动呢?”
“小满,如果你感觉自己没有在动,”韩竞平稳地说:“那可能是因为你看过去看太久了。”
叶满轻轻抿唇,没说出话来。
韩竞:“我有很多客栈,还有酒吧户外用品店,做的都是接待旅客的生意。”
叶满不明白他说这个干什么,还是习惯性捧场道:“好厉害……”
韩竞:“旅途结束,你可以随便挑一家当一段时间老板,自己管理客栈或酒吧,无论是拉萨、格尔木,或者敦煌、成都,随便挑一个喜欢的地方。客人每天来来去去,或许你会发现,看得久了,就不会有那种想法,也不会停在昨天,非要留谁下来。”
叶满:“为什么?”
韩竞:“因为客栈永远有新的人推开门。”
叶满:“……”
他轻轻弯起唇,闭上眼睛,小声说:“哥,你比那个心理咨询师专业多了。”
韩竞眸光微深,不动声色问:“你的心理咨询师怎么答的?”
叶满轻咳一声,皮皮地换了一个声线,躺在床上掐腰,声音冷漠而骄傲:“你已经快三十岁了,该为自己负起责任了,不要把一切过错推给别人,我最看不起接你这种咨询者。你可以预约我一个月后的咨询时间,收费一个小时1500,和我的助理谈吧。”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了那天的难堪,好像自己从来没当回事一样。
韩竞:“……”
他皱眉说:“他是合规的吗?换一个吧。”
叶满笑了起来,摇摇头,说:“不找了,他们都是骗人的。”
韩竞终于明白,叶满已经意识到自己心理有问题,但是他也同时失去了对正规心理辅导的信任。
“但其实你知道吗?哥。”
叶满望着虚空,忽地轻轻开口:“我从来把所有错都推给别人,我理解他们所有人,我总是做错事,如果我是他们,也会讨厌自己的。”
韩竞眉头越皱越紧。
刘铁来“邦邦”砸门时,叶满正抱着韩奇奇观察它的毛。
韩奇奇是一只长毛狗,长了一双很大很大的竖耳朵,但是和一般的西高地长得又不一样,它的耳朵分开一点,嘴巴长,长得有点像小土狗。
它怪里怪气的漂亮,当然这是在叶满眼里的多层滤镜加持,实际上它还是一只像被牛啃过的小老鼠。
韩竞打开门,刘铁立刻冲进来,一句话没来得及说,一溜烟地冲进厕所。
韩奇奇吓得抻着脖子冲他嗷嗷叫,厕所里的刘铁大声说:“祖宗!别叫了别叫了!也不知道中午吃什么不对劲儿,我这拉一下午了!”
叶满:“……”
叶满一惊,生怕是自己做的东西有问题,问:“就你坏肚子了吗?”
刘铁:“好几个,几个厕所都满了。”
叶满看韩竞:“哥,你有没有事?”
韩竞中午就吃他做的东西了。
韩竞摇头。
叶满也没有,他也没吃别的。
刘铁:“都拉水了,我这是倒了什么霉啊?”
叶满抱着韩奇奇下床穿鞋,说:“我给你找药。”
刘铁嗷嗷喊:“谢谢小老板!我吃过药了,不管用!”
叶满一顿:“啊。”
韩竞:“你肚子疼不疼?什么药?”
叶满摇头,小声说:“我们那里的老大夫给配的,我肠胃不好,一直吃那个,很有用。”
刘铁没当回事儿:“小老板,那大夫靠谱吗?”
叶满也怕给人吃坏了,讪讪应道:“也不一定。”
“这药我从小吃,里边基本都是中药成分……那个大夫是我们镇上的儿科专家,很多外省的都去找他看病,”叶满有点尴尬,他觉得自己可能过分热情让韩竞的朋友感觉没边界感了,很低声和韩竞解释自己:“我长大后吃那个药也很好用,但是也确实每个人体质不一样……”
这也是叶满的一个坏毛病,他总是想太多、在乎别人看法,导致过度解释。
他特意很小声说的,怕刘铁听见。
“别给他吃。”韩竞淡淡说:“浪费了。”
“唉唉!”刘铁那耳朵跟猫头鹰似的,连忙吼道:“别啊!”
叶满吓了一跳,脸瞬间红了,他被抓了包。
刘铁:“小老板,给我两粒,小孩儿能吃我肯定也能吃!”
叶满尴尬地把韩奇奇放下,放倒行李箱翻自己的小药袋。
韩竞:“按粒收费。”
刘铁叫道:“行行行,我说竞哥,你能不能别教坏小老板,人家多善良!”
第58章
韩竞没搭理他。
他看着叶满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布袋子, 里面鼓鼓囊囊。
布袋子被打开,东西全部倒出来,全都是药。袋子看着不大, 但是叶满非常会收纳, 药多得惊人。
胃药、感冒药、消炎药、中暑药、葡萄糖、红景天、止疼药……还有几个塑料封口袋, 里面装着各种各样没标识的药片。
叶满从一个小塑料袋里仔仔细细数药。
韩竞半蹲下来, 从那堆药里捡出一个盒子, 上面写了四个字——“□□片”。
叶满余光瞧见他的动作,身体一僵。
“医院开的吗?”韩竞低低问。
叶满摇摇头。
他目光躲闪,含糊地说:“捡的。”
韩竞:“……”
他把药盒拿走了, 语气第一次有点严厉:“什么都敢乱吃。”
叶满心虚地辩解:“我没吃几次。”
韩竞:“这类药有依赖性。”
叶满讪讪地偏移话题:“你还懂药,真厉害。”
韩竞:“……”
他把药揣进口袋,没继续捏着一件事儿训,只说:“以后别吃了。”
叶满乖乖点头。
半刻后, 他又小声说:“好多人都拉肚子了, 是吃了什么东西啊?”
他还是在担心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这不是小事。
韩竞让他安心:“不会是我们的问题,我们都吃了,没不良反应。”
叶满这才放松下来。
过了十来分钟, 刘铁才从洗手间出来, 他提着裤子,脸都拉黄了。
叶满抱着韩奇奇在给它穿衣服,指指柜子上, 说:“那些药是一次的。”
一堆药片,白的绿的都有,大大小小一共八个。
药旁边还有一杯水。
刘铁端起来的时候,发现水是温的。
他愣了一下, 没说什么,低头一把把药片塞进嘴里。
叶满:“记得今天喝温开水,我怕这里的壶不干净,就用竞哥的小水壶烧的,里面还有大半壶,你怕热就兑着矿泉水喝,我放在桌上了。”
刘铁心里这个不是滋味儿,一会儿觉得煎得慌,一会儿又觉得暖洋洋的酸,他寻思着小老板你可别说话了,我可不习惯人对我这么上心。
“了解了。”刘铁笑呵呵说:“谢谢小老板。”
叶满:“那一小包药是两次的量,晚上吃一次,明早吃一次,如果都吃完还是没好,那就快去医院。”
那是一个笔记纸折成的小药包,就在水杯旁边。
韩竞坐在窗边回消息,往屋里看了一眼,开口道:“知道了就赶紧走,我们要出门了。”
刘铁:“干嘛去啊?”
韩竞:“找个房子。”
刘铁瞪着秃愣愣的眼睛:“找房子干什么?”
韩竞:“这儿太吵,睡不好,租个房子方便,也省钱。”
刘铁连忙说:“我给你们找就是了。”
韩竞:“不用,我们看好了一个。”
“那你们去吧,我借你这儿躺会儿,可没力气回了。”刘铁快虚脱了,眉头那块胎记都好像大了一圈,往韩竞床上一躺,说什么也不想动了。
韩竞找的房子离古城稍微有点距离,在一个村里。
这村子原生原态,没太严重的旅游开发迹象,路上的石板路和古城的一样,都斑斑驳驳,那是茶马古道曾经经过的地方。
叶满从车窗外看出去,路过的村民穿着青蓝色的民族服饰,背上背着竹筐,筐里装着胖孩子。
他禁不住一直追着看,偏西的阳光晒在路旁的白墙青瓦和小路上,金灿灿的,从窄路仰头看上去一线蓝天,有不知品种的鸟煽翅飞过。
除此之外,这里非常宁静,几乎只能听到虫鸟叫声。
只是他有点担心这里有点偏,房子里会不会不理想。
这种淡淡的担忧在他进到租住的院子里时被短暂忘了。这是一个比较现代化的小院,院子大概二十几平米,地面铺着青石,有茶桌、有爬墙的绿色植物和花,里面的房屋是和当地建筑差不多的白墙青瓦,木格窗,房门口的室外楼梯曲折通往房顶。
只是墙上的白色有些剥落,大颗大颗沉甸甸的绣球花蔓延至茶桌,野草从青石缝隙长了出来,室外楼梯下面堆了很多杂物,看起来乱糟糟、潮乎乎。
韩奇奇倒是很喜欢这里,从叶满怀里下来,跑进院子里,然后站在一个地方,转头看着叶满发呆。
那样充足的阳光里,就算拿手机拍照都会过度暴光的小院里,时光好像停止了。
或许是因为周围没有声音,让叶满内心难得宁静。
韩竞在院外等待房东,叶满走进去,在茶桌旁的藤椅上坐下,藤椅上面有些烫。
韩奇奇走过来,摆着尾巴仰头看他,叶满的眼睛随着他的尾巴一晃一晃,就好像在他忘记时光的空间里,提醒他时间在流淌。
叶满俯身抱起韩奇奇,走向院子西边的楼梯。
韩竞推门进来时,叶满正蹲在房顶向下看,笑着向他挥挥手。
透明的风卷起叶满的卷发,和院子里铺了一地的夏天,韩竞抬起头,恰好遇撞上那张笑脸。
云南明亮的阳光,仿佛把一切阴霾蒸发,那个人也轻轻松松、开开心心的。
“喜欢这里吗?”韩竞仰头问道。
“嗯。”叶满很难得这样直接表达喜欢,他犹豫一下,问:“这个房子多少钱呀?”
“你们短租半个月,1300。”一旁跟进来的房东不太热情,但说话很清楚:“如果确定住,我今天就把这里收拾好,明天拎包入住。”
叶满没有做决定,他这人一向没什么主见。
他看向韩竞,犹犹豫豫说:“还没看房子里面。”
韩竞:“下来。”
叶满小跑着下了楼。
蓝色天空的背景下,他穿着一件儿宽松的白短袖和浅色阔腿牛仔裤,跑下来时脚后蹦蹦跳跳跟着一个穿着帽衫的白色小狗。
墙体高,台阶好像通往蓝色的天上,他们跑下来时,携带了透明的风,美好得像是一幅画。
很快的,叶满毫无防备地奔至他的面前,站定,笔直乖巧。
韩竞轻微蜷起手指,垂在身侧的手抬起,看中间叶满精确规划的两个人之间不逾矩的距离,又不动声色收回,插回自己的裤子口袋。
“上面怎么样?”韩竞看看地下俩人的距离。
叶满说:“可以看得很远。”
房东打开了被锁的房门,这房子分三间,中间是堂屋,浴室格在最里面的角落。客厅里有沙发木制桌椅和架子,墙壁是被粉刷过的,很干净,沙发上的抱枕和罩是少数民族风格,虽然叶满也不知道是什么民族的。
干净的玉色地板通往卧室,卧室空间不大,有一张床和一个电脑桌,向阳的地方下面是木头墙装饰,上面都是窗,采光非常好。
左边被楼梯挡着门那间是独立的厨房,有冰箱。
如果住民宿,就是一天三百多,比起来确实划算。
他们租房子的地方距离古城半个小时车程,但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他们本来目的也不是在古城玩。
敲定合同当天就签了,速度很快。
签字时他们就站在卧室门口,叶满靠着门,看那唯一一张双人床,发了会儿呆。
车从小村子开出去时,已经趋近日落,路上有些村民在聊天,看到有车离开,退到一边,好奇地打量。
有个干瘦的老人牵着一匹胖乎乎的马,两个穿着民族服饰的中年女人手上握着刀和一捆刚割下来的菜,村口两个孩子蹦蹦跳跳向车打招呼。
车再走,就看不见了。
“晚上吃蘑菇炒肉片。”夜色里,韩竞声音很温和。
叶满点点头,他正纠结着,想说说床的事。
那床的尺寸不大,横下肯定都不到一米八,两个人睡肯定要很近……
他们不是没睡过,更近负距离都有过。
可那时不一样。
“今晚要喝药了,”韩竞说:“糖还有吗?”
叶满怔了怔,低下头,乖乖地答:“没了。”
韩竞:“再买点,常备着。”
叶满:“嗯。”
他这会儿又想起中午喝的那口汤了,虽然他一直没啥反应,可万一和中药犯冲怎么办?
这事儿他要是一开始说出来可能还好点,可拖得久了,他就更觉得羞耻,不敢说了。
一路上他也没说出来,一直抱着侥幸心理。
毕竟他没听到韩奇奇说人话,也没觉得自己是一只西伯利亚红嘴鸥。
到古城时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还亮着,一线白云薄纱一样在天上拖出一条带子,天气很凉爽,客栈院子里三三两两坐着人,好几个都捂着肚子,面如菜色。
韩竞去停车了,叶满抱着韩奇奇先进的院子。
刚迈进去,老板就扬声打招呼:“回来了!”
叶满腼腆地对她笑笑,没多说话,往自己的房门走。
房门没锁,刘铁应该还没走。
刘飞抱着个抱枕坐在藤椅上,视线跟着他转,笑着说:“你没事吗?我们今天都要拉虚脱了。”
叶满稍稍驻足,温温和和说:“没有。”
他看这一院子的四五个人,都是捂肚子的,准备关心两句:“你们要不要去医院……”
他的声音不大,几乎同时被一个刻意扬起的嗓门儿给压下去了。
刘飞笑着说:“我跟你说,肯定是你中午做的东西有问题,我们复盘一下午了,不可能是我们买的东西有问题。”
叶满愣住了。
他抱着韩奇奇,目光呆愣地看他。
老板有点激动,仿佛终于有人认同,笃定道:“对对对!我从一开始就说肯定是他没做熟!”
她语气也是大大咧咧,像在开玩笑。
每个人都是嬉笑的语气,好像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脸上也笑着,态度温和友善。
可叶满觉得被冤枉,被冒犯,他站的地方高,台阶上头,被几个人这样盯着看,脸皮又紧又烫,就像被架起来公开处刑一样。
他想要说一句不是自己,但是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语气,说得软了,显得心虚,说得硬了,又好像自己过于小心眼,斤斤计较。
这种事经常发生在他身上,人家只要用这种开玩笑的态度说他,他就根本分不清是他们恶意还是自己敏感小心眼,所以当场他就懵了。
“你们……”叶满听到自己声音有些发紧地笑着说:“你们搞错了,我也吃了,我没事,韩……我哥也吃了。”
“可能你们没吃那道菜吧,那个柠檬鸭掌。”刘飞用眼尾瞟他一眼,随后转过去和客人说话:“我们都吃了。”
叶满:“柠檬鸭掌我吃了,我没事。”
有人说:“你做的,你吃了当然没事。”
叶满有点着急:“真的不是我。”
这院子里就没人说话了,空了至少一分钟,叶满焦虑了一分钟,那些人细着嗓子一起逗花猫玩,没有人理他。
他们不再理会叶满的时候,叶满就明白,自己说什么也没用了,他们不会听。
他慢慢垂下头,走向房间,听到身后传来交谈声:“我们确实都吃了他做的饭,肯定就是他,还不承认……”
“别说了别说了,再说该不高兴了。”老板打圆场,说:“咱们喝茶。”
叶满的肩垂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背影很安静,很老实,可他的心脏跳得很快,血液流动很快,脸都涨红。
他身体僵着,手悬在门口,却没推下去。
几秒后,他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腰背站得笔直:“中午的饭菜还有剩余吗?”
刘飞像是觉得他磨叽,脸冷下来,语气明显有点疏离了:“有,怎么了?”
叶满一想起他中午时打电话那种凶狠的语气就觉得害怕,身体发僵,勉强开口道:“我去打包,找地方化验。”
刘飞愣了愣,似笑非笑:“没必要吧?不是你就不是你呗,我们又没让你赔。”
中午一起吃饭的客人打圆场:“算了算了,别小题大做了。”
看吧,又是叶满小题大做。
总是这样。
他为自己说一句话,老是被认为是小题大做,好像一开始斤斤计较的就是自己。
叶满是个包子,可现在他不知道怎么的,忍功渐低,或许包子受不了也会涨馅。
“我一回来你们就说是我做饭的问题,你们有什么证据?”叶满下巴绷得很紧。
“我们没说一定是你。”刘飞有点不耐烦了。
叶满看他:“你说了!”
第59章
叶满气质有点阴郁, 头发长得有点邋遢,看不太清长相,性子软说话又斯文, 所以那些人觉得说他两句也不会有什么, 没料到他抓着不放。
刚刚那个陌生客人插话, 语气不怎么客气:“本来就是, 我们对了一下午了, 你做的鸡肉和鸭爪我们都吃了。”
叶满:“……”
“我就没吃!”身后忽然传来刘铁吊儿郎当的声儿。
叶满木木地转头看,刘铁走到叶满身旁:“我不吃鸡鸭,一筷子没动, 我也拉肚子了。”
刘飞直接把叶满给忽略过去了,笑着说:“一下午没见你呢?”
刘铁:“害,这不睡着了吗?”
他笑眯眯看叶满:“小老板,你的药真好用, 我吃上不久就不疼了。”
叶满勉强笑笑。
老板也跟刘铁搭话, 这样叶满就被尴尬地晾在一旁, 说话不是,不说也不是,刚刚那幅场景, 好像真是叶满在无理取闹。
叶满感激刘铁替自己说话, 可没敢多看他,他太难堪了,仓促低下头, 大步逃回了房间。
刚进到屋里,眼泪就不争气地砸了下来,他努力忍,没让自己发出声来。
他不是想哭, 他没那么脆,说两句就让人给搞哭了,只是因为泪失禁是生理反应,他控制不了。
“竞哥,回来了!”抱着韩奇奇在洗手间蹲了一会儿,他听见外面刘铁热情洋溢地打招呼。
叶满眼睫微颤,竖起耳朵,听门外的脚步声。
他发现自己已经能轻而易举辨认韩竞的脚步声了,稳稳当当的、步子很大、频率稳定踏实。
脚步声进了房间。
轻微一顿,然后向洗手间走过来。
叶满连忙擦眼睛。
韩竞走进来时,叶满抬起头,那眼睛被他揉得泛红,标准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叶满有点尴尬地挪开视线,目光向下,落在他的手上。
那是一袋子糖,里面各式各样的都有,棒棒糖、买糖、水果糖、口香糖。
洗手间安静,说话时沉闷有回音。
“出什么事了?”韩竞问。
叶满垂下头,因为他问的这一句,心里委屈一下子泛滥,酸得要命。
他轻轻抽气,小声说:“他们说是我中午做的饭……让他们拉肚子了。”
韩竞:“……”
韩竞:“我去问问。”
“不、不用,”叶满蔫巴巴说:“刘铁说了,不是我。”
韩竞心思深,脑子快,很快就猜出来叶满八成是被误会指责了。
他往门外看了眼,说:“我们走吧。”
叶满:“……去哪?”
韩竞:“换个地方住。”
叶满眼睛微微亮起,像是忽然有光忽然照进去。
他刚刚一直在想,如果还在这里住,那一定非常尴尬,自己一定很别扭,怕是睡不着了。
“嗯!”叶满快速站起来,说:“我这就收拾行李。”
语气已经轻松了许多。
外面夜色初临,院子里回来了几个客人,一群人正聊着天。
韩竞东西少,都被叶满装进自己行李箱里了,两个人收拾得很快。
叶满用力拉上行李箱,蹲在地上看韩竞。
“哥。”他叫道:“我们今晚能搬去小院吗?”
“我打个电话问问。”韩竞又检查了一遍,把叶满遗落在洗手间的香皂收起来。
叶满有点迫切:“没收拾好的话,我去收拾就好。”
韩竞没有忽视他的渴求,说了句好,拨通电话。
叶满忐忑地盯着韩竞的表情,竖着耳朵想听他们说话的内容。
黑夜一点点侵入房间,门外那些快乐的欢声笑语没办法感染叶满一点,他只觉得恐怖,心惊胆战的。他过于敏感多疑,老是觉得他们在说自己坏话,这种场景在他读书时经历过无数次。
往事又从那个暗黑的角落涌出,他无力阻挡招架,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被吞噬进深渊。
他慢慢感觉没了力气,连去小院的期待也快消散了。
他摸摸韩奇奇,小狗像是察觉他不快乐,低下头舔叶满的手指。
其实韩奇奇也是一只不快乐的小狗,叶满都知道,它在叶满不在的时间里,都是一只狗静静发呆。
川藏公路上,叶满没遇见它的时候,不知道它是不是也是这样,一只小狗发着呆。
“小满。”
不知过了多久,韩竞的声音插入他死寂的世界。
他迟缓地抬起头。
夜色入侵时,老是有种潮湿的凉,让人心脏蒙上一层水雾似的。
他声音也湿漉漉的,茫茫然开口道:“行吗?”
韩竞低头凝视他空茫茫的眼:“嗯,我们现在过去。”
叶满立刻把韩奇奇从地上捞起来。
韩奇奇是只热腾腾的小狗,乖乖趴在叶满怀里,捂着他的心口,让他心里稍微有点慰藉。
正要拖行李箱,韩竞已经提了起来。
叶满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走出门。
院里不少人,正坐着喝茶,一派岁月静好。
初来时也是这样的,那时叶满还为他们的自由洒脱感到羡慕。
现在他只感觉压力很大,很害怕。
“欸?你们去哪?”老板瞧见他们,站了起来。
韩竞淡淡开口:“退房。”
刘铁在院子里和小姑娘说话呢,才留意到他们,连忙站起来,纳闷儿道:“都晚上了,怎么退房了?”
叶满余光里看见茶桌上有一页皱皱的纸,他认得,那是自己给刘铁包药用的,现在药不见了。
他觉得心堵,特别憋屈。
韩竞也往那儿看过去,微微皱眉,语气不耐烦:“滚远点,我都不想说你。”
刘铁愣了:“怎么了这是?”
韩竞:“药呢?”
刘铁可不是没心眼的人,他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了,连忙说:“我这不是看他们还没好……”
“如果吃出问题你负责,别跟我这儿装好心,”或许因为是熟人,韩竞半点不遮掩自己的坏脾气:“小满就不应该把药给你,你当谁都愿意管你是死是活?”
刘铁急忙解释:“这不是他们问我……”
“闭嘴!”韩竞不耐烦地撂下俩字。
刘铁立刻闭嘴缩肩。
他被韩竞调教那么些年,规矩还刻在骨子里,他服韩竞,也乐意听他的话,平时是滚刀肉,这会儿老实得跟他脚边坐着的萨摩狗似的。
这气氛不对,大伙儿都瞧明白了。
刚刚叶满一个人那会儿,那些人指责他、没证据就给他扣帽子。
韩竞进这地方就没怎么说过话,和这些人也没太多交流,可他这样,就没有一个敢插话的。
叶满在后面瞧得清清楚楚,他羡慕韩竞,他也想那么厉害,可他知道,自个儿成不了韩竞。
“天挺晚的了,你们这会儿换地方也不方便,”刘飞又当好人:“要不再住一夜吧,明天走。”
“中午是小满自己掏钱做的那几样菜,他没吃你们的东西,”韩竞目光扫过台阶下那些或坐或站的人,说:“你们都说他做的饭有问题,我们拿样品去鉴定。鉴定出结果来,如果不是他的问题,你们平摊鉴定费用,挨个儿过来道歉。如果是他,每个人我赔你三万,该洗胃洗胃,该洗肠子洗肠子。”
叶满眼眶里蓄满了泪,滚烫滚烫的,一不留神就要砸出去。
那群人不吭声了,这院子里只有新入住的在小声互相询问发生了什么。
“你给我挨个盘子打包,”韩竞语气很沉,带了股子雷厉风行的狠劲儿:“寄老陈那儿,就说我让的。”
刘铁期期艾艾,尴尬地站那儿,硬着头皮说好话:“不至于,竞哥,大伙儿都没事。”
“用得着那么较真吗?”刘飞脸色不大好,脾气有点压不住:“铁哥都说了不是他做饭的问题,我们也没用他赔,就说了一句而已。”
老板站起来,挡在刘飞身前,生怕他情绪激动:“多大事啊,都别生气别生气。”
韩竞打断打他们的话:“我现在再问一遍,食物中毒是因为小满做的菜吗?”
“不是,铁哥早就说了。”老板不可能在自己的地盘儿激化矛盾,看向叶满,跟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一样,笑着说:“对不住啊帅哥,刚刚我们也是没搞明白,我跟你道个歉。”
叶满抬头看他们。
定定看着。
院子里光线暗,谁也看不出来叶满哭过,那一双眸子深深看刘飞,半晌没说话。
韩竞微微侧头,等他表态。
他的个子很高,很强壮,像一堵可靠厚实的墙,叶满切切实实感觉到了,韩竞在的一米范围内,世界很安全。
“你们不觉得我回来那会儿,你们的行为就是霸凌吗?”在那个范围里,叶满心脏狂跳着,艰难地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
一个客人不屑地笑了声,在角落里偷偷和同伴说:“真够奇葩的,还霸凌,被迫害妄想症吧?”
院子静,那声儿就很清晰。
“哥。”叶满扯了扯韩竞的衣袖,止住他要说的话,敛眸说:“咱们走吧。”
刘铁追了出去,又怵韩竞,不敢离太近。
他瞧着那小路上并肩走的俩人,两边的商铺把他们的影子照得清晰。
行李箱滚轮在石板路上骨碌碌响,很快消失在转角。
刘飞递给他一根烟,往路口张望,纳闷儿道:“这么点事儿至于吗?”
刘铁没接他的烟,皱眉说:“一个事儿,在人心里各自有各自的重量。”
“这个双人羽绒被重六斤,现在可能用不上。”
店主热情地给介绍:“这个毯子就够了,法兰绒的。”
“这个枕头睡着很舒服的,你拍拍,很软的。”
叶满听话地拍了拍枕头,是很软。
丽江市的一个家居用品店,远离古城范围,其实和一般城市没大差别,店主热情耐心地给他介绍着,韩竞站在门口。
台阶下,背对着叶满,烟从他硬朗的侧脸飘出来,飘往了黑漆漆的夜里。
城市很静,没有游客经过,也没多少路人。
这个世界也很静。
“这两个枕头,这两块法兰绒毯子,”叶满从韩竞身上收回视线,柔和礼貌地说:“还要一个垫子,铺在床上的。”
老板娘领他往店深处去,叶满走着走着,又回头看韩竞,他站在那里,一直沉默。
这一路上,自己不说话,韩竞也没说。
直至买完床上用品,叶满抱着东西往外走,韩竞听到声音走过来,接下了他手上的东西。
手上空落落,叶满缓缓蜷起手指,站在车边,尝试主动搭话:“哥。”
韩竞把被子放进后座,应道:“嗯。”
叶满:“买点东西去小院吃吧,太晚了。”
韩竞往路上看了眼,说:“肯德基行吗?”
“嗯。”叶满轻轻应声。
肯德基并不便宜,所以叶满也没吃过几回。
有很多人说为了方便凑合吃肯德基,但他这种一个月三四千工资的才知道,那东西随便吃吃就是他一天的工资。
后座上放着肯德基袋子,韩奇奇趴在叶满怀里,好奇地一直盯着看。
叶满摸摸它的脑袋,软软说:“有奇奇的份,一只鸡腿和一只翅膀好不好?”
韩竞:“韩奇奇最近被你喂胖了。”
他语气温和,敏感的叶满没听出什么坏的情绪。
他心情放松了一点,轻轻弯唇:“我老是觉得它不长肉。”
韩竞:“再这么喂它可能不爱吃狗粮了。”
“那就不吃狗粮。”叶满戳戳韩奇奇软绵绵的小肚子,说:“狗粮不好吃。”
韩竞:“你怎么知道不好吃?”
叶满:“……”
他咳嗽一声,没说话。
韩竞:“吃过?”
叶满讪讪的:“一点点。”
韩竞唇角微弯。
叶满有点窘迫,解释道:“看它吃着很香,我好奇。”
韩竞:“什么味道的?”
叶满认真作答:“很脆,进口就化了,但是没什么味道,嚼蜡一样。”
叶满心疼:“韩奇奇一定是流浪太久,饿得太厉害了,才能吃下去。”
韩竞挑眉:“韩奇奇和我们的味觉不一样,食谱也不太一样。”
叶满:“……”
叶满愣住,半晌,小声说:“这样吗?”
韩奇奇仰起头,用冰凉凉的小鼻子碰了碰他的侧脸,好像在说——对,就是这样的。
第60章
到小院时已经八点多, 房东态度不太热情,但是做事非常利落,他已经把楼梯下的杂物清理走了。
房间地板上拖过的水痕还没干透, 整个房子干干净净。
叶满抱着被子去卧室, 把垫子铺了上去。
这个小屋比他的出租屋大很多、更宽敞, 只有床的尺寸偏小。
窗上有隔绝蚊虫的帘子, 风从外面吹进来, 很凉快,除此之外,墙上还挂着空调。
中药的苦味儿从窗外飘进来, 叶满最近都习惯了,还觉得挺亲切的。
他利落地铺好垫子和自己的草绿色床单,然后把毛绒毯子并排放在床上。
然后站在床尾,呆呆看了好一会儿, 耳朵背叛了他, 先红了起来。
正常应该要洗的, 但是今晚来不及了。
干完这些,他在房子里转了一圈,熟悉一遍, 抱着肯德基去了院子。
院子里有灯, 老式钨丝灯泡,光线柔和,光线投落被绣球花占了小半的桌子, 斑驳的光影被层层叠叠的花叶滤过,落下点点光斑,静静地卧在桌面上,有几枝绣球越了界, 横斜里占去小半的桌面。
叶满把韩奇奇抱到藤椅上,没去侵占绣球的位置,把肯德基放在明亮里,先挑出一根鸡腿喂给它。
韩奇奇一向没什么吃相,饿虎扑食一样龇牙咬住鸡腿,开始甩头撕咬。
叶满拎起它的耳朵,眯眼说:“斯文一点。”
韩奇奇不知道什么是斯文,但是叶满捏它,它就立刻不吃了。
叶满拎起那只大鸡腿,用手撕开。
他一点一点,把鸡腿撕成细肉条,放进韩奇奇的小狗碗里。
撕一条,韩奇奇吃一条,摇着尾巴,一直期待地看他。
叶满的鸡腿撕到一半时,韩竞从厨房出来了。
带出一股子苦涩的中药味儿。
叶满抬头冲他笑:“哥,来吃饭。”
那会儿月亮正停在屋顶上,远处雪山沉寂,星光黯淡。钨丝灯泡照亮了那张桌,桌上趴着一朵朵正休息的大绣球。
叶满坐在藤椅上,手上捏着一个鸡腿,旁边一只小狗甩着尾巴眼巴巴瞧他。
生活总是有那么恰好的时刻,恰好月光正好,恰好花开正好,叶满的笑容也是难得的放松安然。
韩竞在原地停留半秒,抬步走了过去。
村子里或许大多数人都睡了,除了虫鸣什么也没有,宁静祥和。
两个人和一只小狗,坐在上了年岁的木桌前吃肯德基。
两个人随便聊聊,夜就深了,虫子从身后青砖里长的青草间传出来,一声一声,叫得响亮。
“哥。”叶满咬住一根薯条,低声说:“下午那会儿,谢谢你。”
他忽然提起了这事儿,把之前一直回避的事儿翻了出来,认认真真道谢。
韩竞:“刘铁刚给我打电话了。”
叶满微怔。
韩竞:“我那会儿没在,不知道具体的过程,他刚刚告诉我了。”
叶满垂眸:“我沟通能力不太好,换个人可能也不会像我这样处理。”
这事儿他反思了一路了,换个高情商的,或许早就把自己摘干净,还能不起冲突,让每个人都开心。
“小满,你做得很好。”韩竞说。
叶满自嘲地嘀咕:“哪里好了?”
韩竞:“你反驳他们,也提出了解决方案。”
叶满:“他们不听。”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压抑:“他们都不听,认真了就是小题大做。”
叶满缓了口气,试图让自己情绪稳定,用那种略带黏滞潮湿的声音慢慢说:“如果换个情商高反应快的,两句话就能说清楚,还能让大家都开心,我老是搞砸、说错话。”
韩竞静静听着,听出了叶满很难过,也听出了,这个人好像很讨厌他自己。
“哥,你站在同样的位置,和我说了同样的话,可是效果不一样,一点也不一样。”叶满越来越跟自己过不去,慢慢有点控制不了情绪反扑:“我一想到就难受,我说话总是不被人当回事,这如果面对的是熟人,同事、同学、朋友,那可以理解成他们知道我的性子,权衡下知道可以怪我,不会付出代价。但是这是陌生人,他们还是做了一样的事,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脸上有字,就是在人群里头,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人好欺负,我可以随意对他。或者是——这个人是天生坏种,所有坏事一定是他做的。”
“哪会有这样的事?”叶满觉得自己有点像怨鬼,又觉得自己在韩竞面前暴露了太多的偏激和小心眼,勉强找补,他的找补还是自我攻击:“我又把人想得很坏,这样的我最坏了。”
韩奇奇绕桌一周,在叶满的鞋上找了个舒服姿势,趴下了。
叶满掩饰性地低头看它,看见小狗乖巧的样子,鼻腔一酸,一滴眼泪就砸了下来。
“这种事很常见啊,小满。”韩竞靠在藤椅里,仰头看天,语气是叶满熟悉的沉稳温和。
叶满没说话,他不懂韩竞的话。
韩竞说:“要决定怎样对待一个人,只需要几分钟就够了。”
叶满慢慢吃着薯条,番茄酱不够,他老是想省着吃,于是心上吃着不爽快,薯条也没有它最好的滋味儿。
远离家乡一整张地图的地方,叶满小时候从未想过自己可以抵达的远方,他慢慢听着韩竞说话,第一次有被世界发了“聪明卡”的人告诉他,他们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最初的几句话一般都是试探。他打量你的时候,你必须立刻同样看回去,否则对方一开始就已经把你划在弱者的范畴内了。想想动物,狗、猴子、熊,它们攻击前都会先试探你。”韩竞告诉他:“人也不例外,他们在试探里能判断出你的性格、处事手段强弱,从心底里出现欺负人的念头一直到为自己开脱整个过程很快就能准备好,所以可以肆无忌惮欺负你。”
叶满心底里很难过,他说:“所以是一开始就判断出来了吗?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那一桌人里面,为什么刘铁会把玉给我。”
“刘铁吗?”韩竞开口道:“他在我面前安分是因为早些年被我打怕了,加上当年共事多少有点情分在。他小时候爸妈就没了,自个儿在社会上滚大的,那双眼睛很精,比大多数人要厉害,一般人只要他一打眼,就知道是什么路数。”
叶满:“他找我是因为我看起来最笨。”
韩竞:“不是。”
叶满慢慢捏紧手上的薯条,指尖沾染一点番茄酱,他的手指莫名其妙疼了起来,就像渗出的血,他听到韩竞说:“因为你看起来最温良,最规矩。”
叶满又不懂了。
韩竞屈指敲了下桌面,“因为换个人,可能真会跟他拼命。”
叶满愣愣看他。
“他精着呢,知道再怎么折腾你顶多骂两句,不会真拿他怎么样。真闹到公安局去你也不会太过追究,你不是会难为人的那类人,这事儿就闹不大。”韩竞扯了扯嘴角,“欺软怕硬,人之常情。”
叶满忽然升起一种很荒诞的感觉,因为韩竞说得非常准确,那晚上刘铁向自己道歉,自己也只是说了一句:“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我那时就做错了。”叶满说:“我太懦弱了。”
韩竞:“你没错,这样不容易激化矛盾,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你那样做是理智的,但是你还是避免不了委屈受伤。”
叶满:“那今天的事呢?我离开前没那么礼貌,可……”
韩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反抗了,那些说三道四的人反而有道理了,中午不在场的人也在指责你,他们是不是说就算你被冤枉了,可你也没必要这样咄咄逼人?”
叶满轻轻“嗯”了声,说:“所以我做错了。”
韩竞拿起可乐,喝了一口,语气依然平稳温和:“但是当你一个人憋着,整夜整夜睡不着,心理压力太大,开始攻击自己的时候,又会有人说:为什么你宁愿欺负自己也不愿意反击呢?你就是活该。”
叶满嗓子哑了,呼吸都有些不畅,他知道,韩竞明白他。原来韩竞这么厉害的人,也会理解他遇到的困境。
“小满,你经常用别人的视角看自己吗?”韩竞说:“别那么干,你就算用自己的视角审视别人也别反过来。这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是那样,没有标准对错,但凡你难受了第一件事就是闭上耳朵别听别人说三道四,直接翻脸,别管他谁是谁,完事一扭头,咱们转身各自走自己的路,不把委屈带身上。”
原来聪明人类是这样生活的,以前没有人教过他应该怎么办,韩竞是好人,愿意跟他说这么多。
只是他现在还消化不了全部。
叶满说:“谢谢。”
韩竞:“你不要太乖,也不要太礼貌。你要凶一点,如果没有人保护你,你要保护好自己。”
叶满一怔,霎时间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是自己对那个叫瞳瞳的孩子说得话,韩竞全部记住。
而自己,竟然已经忘记了。
“那是……对孩子说的。”叶满喃喃说。
大人已经没权力那样做了……
韩竞凝视着他,说:“小满,这些话上到百岁老人下到三岁孩子全都适用。”
叶满浑身一震。大人也可以这样吗?自己……真的是一个大人了吗?
“哥……”良久,叶满低低抽了口气,他真的轻松了一点,主动说:“药好了吗?”
韩竞站了起来:“我去拿。”
院子里飘着中药的苦涩气味,云南的天气并不潮湿,那苦涩却被淹进了水汽里。
叶满趴在桌上,短暂缓解后眼泪又不停砸落,过往的事情不停涌现在脑海,他痛苦得几乎无法呼吸。
说不清楚因为哪件具体的事疼,可就是痛苦,痛苦得浑身肉都在疼。
人哭得厉害的时候,真的会抽搐。
韩竞端着药碗回来时,看到那个青年趴在桌上,肩细细发抖。
丽江夜色宁静,长了荒草的院子里,韩竞在他身后几步外停着,没发出声音。
韩奇奇从叶满鞋上爬起来,焦急地“旺”了声。
叶满不理它。
它仰头看看叶满,再转头看看韩竞,再看看叶满,又转头看韩竞。
它第一次,对韩竞祈求一样“汪呜”了一声,像在求助。
韩竞抬步走过去,把药放在桌上。
“小满。”他开口道:“药好了。”
叶满迅速在衣袖上擦擦眼睛,抬起头来,欲盖弥彰地冲他笑笑。
他的眼睛很红,有些肿了,卷发翘起几缕,像一只乱七八糟的小狗。
“谢谢。”叶满转移话题,说:“喝完我就去睡了,明天早一点起来,把院子收拾一下。”
韩竞低头看他,没说话。
叶满又为了自己的眼泪尴尬,他避开韩竞的视线,转移话题:“虽然我们不会住太久,但是草还是要拔掉的,还有墙边和房顶那些蘑菇,听说和蘑菇住太久,肺里也会长蘑菇。”
韩竞这次说话了,他微微欠身,望向叶满的眼睛:“蘑菇?哪里有蘑菇?”
叶满刚哭过,头昏脑胀的,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他指指墙角,声音沉闷潮湿:“下午还没那么多,不过没事,明天我一早上就能弄完。”
韩竞转头看过去,韩奇奇也看了过去。
那个墙边只有几根无辜的青草,被风吹得晃晃,半个蘑菇也没见。
韩竞把叶满正要进口的药给端走了。
叶满茫茫然抬头看他。
韩竞沉默一下,说:“下午没那么多吗?”
叶满点点头:“下午只有几朵,现在都长成片了,不过我看它们五颜六色的不像好蘑菇,要不然房东早就采走了。”
韩竞语气很耐心:“小满,你今天吃蘑菇了吗?”
叶满摇摇头,仍然拿无辜又清澈的眼睛看他。
韩竞:“你再好好想想,你可能无意吃到了。”
叶满一直被追着问,中午那口汤的事儿就要到嘴边了,可他觉得丢人,还是嘴硬:“没有。”
顿了顿,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圆溜溜的猫眼里倒映着韩竞的影子。
他哆哆嗦嗦说:“哥……你的头顶长了一朵蘑菇!长得好快!”
他惊恐地说:“绿色的蘑菇!你有感觉吗?”
“蘑菇!”叶满伸手往韩竞脑袋上摸,语速极快地说:“哥,这院子里的蘑菇有问题!我们快走!”
韩竞二话没说,攥住叶满伸到一半的手,就把他提了起来。
“是要快走。”韩竞眉头皱得很紧,说:“站在这里别动,你的身份证在哪?”
叶满歪头看着韩竞,看到他的肩膀也“嘭”地冒出一朵蘑菇,绿色带荧光的。
“在……在包里。”叶满愣愣瞅他。
韩竞没多废话,快速进房间里拿了叶满的身份证还有车钥匙。
他迈出门的瞬间,瞧见叶满眼睛有点过度聚焦,盯着自己的目光十分震惊。
不过叶满没说话,乖乖跟着上了车。
村子里的人多数都休息了,路上很静,韩奇奇趴在后座,一直盯着叶满,看起来有点焦虑。
终于到了公路,路灯把城市照得明亮,车里也很明亮。
那平时两个人都很内敛少话的车里,一只苍白的手正拍着驾驶座位上人的头。
一下一下拍,用掌心,基本没控制力度,拍得“邦邦”响。
韩竞一声没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