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他害臊地站在原地, 被引着满脑子想床上的事儿时,韩竞却没再继续逗他,拿起背包, 说:“走吧。”
叶满“啊”了声, 确定韩竞确实没有翻旧账吵架的意思, 这才扭捏跟上, 同时, 他把相机调成摄影模式,认真地记录着地下洞穴的每一个细节。
毕竟,这或许是叶满人生中唯一一次来这种地方的机会。
顺着漫长又复杂的通道向里面走, 没有一点人留下的痕迹。
叶满踩在湿润的泥地,留下脚印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理解探险的魅力,那就是他的每一个足迹都可能是这片土地上的第一个印记, 而非走在千万人的街上, 有种独特的唯一性, 每一步都是新的。
再往前,沉积形成的石笋像微型的群山,差不多到人的膝盖处, 人只能扶着石头小心通过。
洞穴里其实有生命存在, 韩竞说这里有它自己的完整生态系统,有奇怪恐怖的虫子,用手电照过去时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人走过去时才四散逃跑。
长久的地下生活让一些生物的视觉已经蜕化了。
叶满将摄像头对准倾斜的山壁,那里有一样东西,看起来诡异又漂亮。
蛛丝一样的透明细线垂在坚硬岩石上面,挡住前面的山洞口, 透明的丝上缀了细细水珠,像水晶做的帘子。
“这是什么?”叶满问。
韩竞替他打着光,说:“幽帘虫。”
“虫?”叶满立刻后退,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韩竞扶住他,说:“没事,只是蕈蚊幼虫。上面有粘液,如果补到昆虫,幽帘虫会顺着丝线下来进食。”
叶满“啊”了声,盯着观察:“它有点漂亮。”
说完的时候,叶满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韩竞看了眼腕表,已经下午一点了。
他们早上进来时才七点,地下看不见天光,他们不知道外面是雨是晴,也忽略了时间流逝。
从矮小的洞口爬出去,叶满听到了水滴声。
他体力不太行,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把背包从洞里拖进来,灰头土脸。
这个洞不算太大,一个篮球场大小,里面有一潭水,水不深,能看清底下的碎石,叶满抬头看时,眼睛不自觉瞪大,他看到了一个牛奶色的钟乳石从山洞顶端垂落,高十几米,形状像一弯月亮又像一个大茄子,尖部几乎贴近水面。
“天啊,”叶满呆呆说:“它好漂亮。”
韩竞打开背包,拿出食物和水。
叶满拿着相机走过去,不可思议地说:“它真像是人造的,汉白玉一样。”
韩竞咬了一口面包,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其实叶满不去想悲伤的事情时,整个人气质纯净得像个孩子,他天真且对世界充满好奇。
叶满围着水池拍那个钟乳石,想要伸手去摸摸它,可还有一点距离,他一不小心掉进了水里。
水一下淹了半条小腿,鞋又进水了。
他立刻心虚地转头看韩竞,男人手上拿着手机,对他挑挑眉,没有任何批评和抱怨的意思,于是叶满就把另一只脚也踩进了水里,如愿以偿靠近,走到了那块白色巨大的钟乳石面前。
表面凹凸不平,湿漉漉的。
小时候地理课上,老师说钟乳石可以生长,他还以为是柔软的大海绵,但真的见到了发现它很硬。亲眼看过世界才会知道世界本来的样子,而不是想象。
他盯着钟乳石仔细看了会儿,在水里又拍了几张照片,才走上岸。
他在韩竞身边坐下,脱掉进水的靴子,好在黑色防水袜一直好好穿到膝盖,他磨破的脚没湿。
“我看看,”韩竞把面包递给他,说:“拍了几张?”
叶满把相机递给他,凑过去和他一起看,他短暂忘了坏的事,积极地主动分享:“我喜欢这两张。”
韩竞低头翻着,叶满的目光就渐渐地、不自觉地落在他的侧脸上,发起了呆。
韩竞侧头看他是,就这么直接地撞见了叶满的眼里,两个人距离很近,不到十公分的距离,呼吸清晰。
叶满眼睫轻微颤了一下,慢慢垂下眸子。
韩竞问了一句:“开心吗?”
叶满掌心一麻,低下头时,心跳也加速了。
他努力装作没有波澜,那双圆圆的眼睛低垂着,无辜又脆弱。
“开心。”他说。
他低头吃面包,片刻后补了一句:“好久都没这样开心了。”
韩竞:“刚刚站在那里那么久,想了什么?”
叶满:“在想转身时能不能看到你。”
韩竞:“什么?”
叶满特别诚实:“想假如你把我丢在这里,我肯定是找不到出去的路的,如果你把背包和食物也带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手电很快会没电,然后我就只能在这里游荡。”
韩竞微微皱眉:“你幻想我会离开你?”
叶满:“我只是……习惯被人留在原地。”
他慢吞吞地说:“我在想,手电灯光没有了,我就看不见了,我要是摸索着找出口也不一定能找到,不如永远留在这里。”
韩竞:“永远?”
叶满:“我想躺在水里,那个钟乳石下面,钟乳石会长大,或许千万年后会穿破我的胸膛,我躺在那里,每天看着它,想着,它又长大了一点,又长大了。”
叶满的想象力有时候让人细思极恐,但又有一种诡异的奇幻魅力。
韩竞开口道:“我让你感觉到不安全了吗?”
这个洞很高很高,有几层楼那样高,呈棱锥状,整块巨大的岩石将这个空间围得几乎密闭。
叶满摇头说:“不是,和你没关系。”
顿了顿,他转身去翻背包,说:“卡片呢?”
外面现在应该是中午,可地下永夜,叶满有时候会恍惚地想,或许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叶满咬着手电筒,在新卡片上面写了两个字。
“囚笼。”
韩竞摊开自己的,上面只有一个字——“家”。
叶满对“家”这个字有种天然的排斥和羞于出口的难堪,他既依恋自己的原生家庭又厌恶它,但是他看到韩竞写的那个字时,就忽然有一种感觉,韩竞的原生家庭应该很好,因为那个字笔顺柔和,没有半点锋芒。
他羡慕韩竞,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倦倦地开口道:“高中时,我有一次去周秋阳家里找他玩,他妈妈知道我,对我很热情,让我坐下吃饭,还很温柔地问我想吃什么,让周秋阳去给我买。”
韩竞安静听着,叶满慢吞吞地继续道:“她说周秋阳瘦得像杆子一样,要把他挂在外面晾衣服,周秋阳就假装生气,跟她撒娇,他爸也帮着他妈说周秋阳,周秋阳看起来生气,但其实可开心了。我永远记得见到他和家长交流的模样,我觉得特别震惊,世界观受到了冲击,之后是强烈的恐惧,原来这个世界和我的认知是不同的。”
叶满轻轻说:“我以为家长都是威严的,不能直视的,我以为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呢,我看到一个正常的家庭时,我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这个世界,我开始恐惧这个世界。”
说完那段没什么意义的题外话,他垂下眼睛,把卡片给韩竞看。
不出意外,那又是一个阴暗的词汇。
“高考那年夏天,所有人都在等分数,”叶满说完那个,说起了自己的卡片:“我也是。”
十几年前的那个夏天过于炎热,热浪从考场一直滚到了叶满家里,印象里,那一个假期叶满都很迷茫。
他这样的人,习惯了在方方正正的笼子里圈着,由人指定他应该做点什么,从高中毕业,他没有了作业,没有了能去的地方,也没事可做,爸妈不让他出门,他就只能在家附近转转。
夏天的乡村很热很热,他一个人跑到没人的小路上,农作物织起的青纱帐把他包围,没人会看到他。
他就坐在那条小路中央,一个人焦虑、茫然、害怕、惴惴不安。
“我高三的时候每天睡觉不超过四小时,学到神经衰弱,但就算这样,我也知道我的成绩不会太高。”叶满说:“我太笨了,再努力也不行,也就超过本科线几分。”
韩竞:“你怕不被录取?”
叶满:“嗯,怕上不了学……虽然,我很害怕上学。”
这样日复一日的焦虑里,夏天暑气越来越盛,终于熬到了录取结果出来那一天。
“从早上到中午,再到夜里。”叶满说:“我一直在刷,半夜十二点多,终于有了结果。”
韩竞笑笑:“放心了?”
叶满:“嗯,放心了,录取了,学校一般,但有学上了。”
韩竞看着叶满的侧脸,他停止了进食,唇角微微下撇,那是一个有点难过的表情。
“爸妈也没睡,一直紧张地盯着,听我说被录取以后,都特别高兴。”叶满失神地说。
他记得有一句话说起人生有几大喜事——久旱逢急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那是叶满人生中第一次遇到喜事,金榜题名,虽然榜不是太好的榜,但他对未来又有了一点希望。
他沉浸在喜悦里,但是他不知道噩梦即将到来。
起初是爸爸笑着说叶满是大学生了,然后又开始查叶满的学校,查着查着,又开始查他的专业。
爸爸的情绪总是变得非常快,一眨眼就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他握着手机,看那些网页上乱七八糟的资讯,越看越阴沉。
“这上面都说你的专业不好找工作。”
“你出来能赚几个钱?”
“学校也不是什么好学校。”
“你自己知道自己以后的打算吗?”
“你还有脸高兴?”
“妈的,□□崽子,”他越说越暴怒,爬起来咬牙切齿道:“过来,给我过来看看,看看你的人生是怎么毁的!”
……
“我很难给你形容我爸的样子,”叶满说:“那个过程里,我好像看见了一个火山从冒烟但喷发的全过程,可怕的是他不是直接爆发,而是有一个蓄力过程,我的恐惧就会一点点积压,随后喷发。”
韩竞想起来,在拉萨的民宿里叶满那次梦游,叶满梦见他妈妈放一只黑豹进了家门,那黑豹或许象征着什么。
“他开始抽烟,不停地上网看,一边看一边说——”
“你完了。”
“你以后出来会饿死。”
“你这个废物,我应该在把你生下来的时候就掐死你。”
“丢人现眼。”
“你放心吧,”他和忧心忡忡的叶满妈妈说:“他没未来了。”
叶满一句一句复述着那些话,十几年前半夜的那些话。
那年他十八岁,被大学录取的喜悦只持续不到十分钟,就被爸爸判定了未来。
爸爸越说越气,他把手机狠狠砸在了地上,碎成了片,吓得叶满心脏阵阵发麻。
那一夜,爸爸没打他。
他心惊胆战地睁着眼睛到天亮。
他想要躲到姥姥家去,一直默不作声在抽烟的爸爸在叶满路过时,忽然抓住他的头发,狠狠磕在了门框上,然后拿起木头椅子,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身上。
“丢人现眼!”
“畜牲,你怎么有脸考成这样?”
“别念了,我不会供你读书了。”
“你这样的人到了社会上也会被人淘汰,趁早别念了。”
他打得太狠了,叶满被打得干呕,努力挣扎着向外爬,妈妈从厨房跑出来,看见这一幕吓坏了,拦了一下。
叶满抓住机会逃出去,跑到姥姥家。
他从窗户看见爸爸追了过来,他吓得往里屋躲,跟他说:“我尽力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但是爸爸还是抓到他了。
“他用凳子砸我的腿,只挑一个地方砸,凳子被砸散了,我的腿也动不了。”叶满眼神有些散:“我疼得再也没法跑,他用手扇我的脸,一下一下,我……我……”
韩竞忽然插话:“别想了。”
一滴眼泪砸了下去,叶满艰难地说:“那天我差点死了。”
韩竞摸摸他的脸:“小满,你现在很安全。”
叶满惊惶地抬头,高功率手电筒照亮了这个地下空间,他缓过神来,自己现在正在远离家乡的贵州深山,地下不知名的溶洞里,爸爸找不到他、打不到他。
“总之……”叶满喃喃说:“我还是上了大学。”
“嘀嗒——”
洞顶的水落在坚硬的岩石上,一滴一滴,空灵寂寥,在这样安静的地下世界里,声音被放大无数倍。
那样持续规律的嘀嗒声,像时空的秒针被拨动,逆向而行。
黑色的水慢慢从心底涌出,顺着倾斜的岩石,流淌进了绿色的浅水潭。
“我本以为,上了大学,离开家,离开以前认识的人,我可以重新开始。”叶满说。
叶满曾经和韩竞说过一句话——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脸上有字,就是在人群里头,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人好欺负,我可以随意对他。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全然陌生的环境下,叶满仍会重蹈覆辙。
更何况,他遇见了一个那么糟糕的开局。
叶满有点累了,半倚着包,包一点点被倚得倾斜。
“哥,”叶满困惑地说:“你见过最难相处的人是什么样的?”
韩竞想了一下,说:“这很难说,以前他们都说我很难相处。”
叶满说:“哪有?你特别好。”
韩竞侧头看他,说:“你也好。”
叶满愣了愣,低下头,说:“我大学是六人混寝,几个专业的在一起住……就是每个专业分完总会余下几个单着的,把他们塞到一间屋子里去。”
韩竞:“那年十八岁吗?”
“嗯,”叶满淡淡地说:“十八了,是个大人了。”
大学在陌生的城市,他最早到宿舍,整理好自己的床位后,没什么别的事,就勤快地把其他几个床位也擦了一遍。
他很紧张,特别怕给来的室友留下不好的印象,每次有人经过宿舍门时他都会提起十二分精神,随时做好准备,调整好笑容打招呼。
他想,我要微笑着说“嗨,你好”、“很高兴认识你”、“你是哪里人啊”。
一定要给别人留下好印象,交到朋友。
这样的紧张里,第一个室友终于来了,他是爸妈送来的,进门后看到床位很干净,有点惊讶,他妈妈问叶满这个宿舍里唯一的人:“收拾过了吗?”
叶满腼腆笑笑:“我没什么事,就顺便收拾了。”
那个室友对叶满笑笑,做了自我介绍,没太多和叶满交流的意思,就去和自己爸妈说话了。
叶满就转身做自己的事了。
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爸妈帮忙弄的,忙忙碌碌,看起来家庭氛围特别好,叶满外卖到了,准备下去拿外卖,男生的妈妈随口问了一句:“你干什么去?”
叶满乖巧地笑笑,说:“我去拿外卖。”
“你点了自己吃的?”他妈妈在床上铺床,盯着叶满说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叶满愣住,没反应过来,就拘束地说了两个字:“啊、我……”
“你应该带我儿子一起点啊。”她摇摇头,小声跟她老公嘀咕道:“这孩子怎么这样呢?”
那个室友也看了叶满一眼,眼神有点排斥,叶满那一瞬间就明白了,自己已经得罪了一个室友。
他去拿了外卖,没敢回宿舍,在楼下找了个没人的凉亭,自己吃完了。
回去时,第二个舍友来了。
“他很特别,热情得过分,看起来特别好相处,”叶满说:“那个室友的爸妈还在,和第二位来的那个室友聊得很高兴,那个和我话很少的室友和他就很好,还开起了玩笑。”
叶满说:“我插不上话,也没事做,就坐在那里假装看书,中间又来了两个室友,一个看起来很老实,一个看起来情商很高,八面玲珑,都和我打了招呼,最后一个来的时候是黑天。”
韩竞耐心听着十八岁的叶满的苦恼。
“那个同学很不一样,他自信又张扬,感觉……虎虎的。”叶满轻轻说:“不是贬义词,我是说他一看就是那种家境好、没有太多挫折的人,能量高,气场很压人。”
韩竞:“所有人都到齐了。”
叶满点点头:“可我没有交到朋友。”
韩竞:“为什么?”
叶满:“很乱。”
他懒得去讲那些让他筋疲力尽的冲突,说:“记得我说那个很热情的室友吗?他是我见过最难相处的人。”
韩竞:“怎么说?”
“初高中时我被全班人不喜欢,那是我自己性格有问题,但是大学时候我知道不是那样,”叶满说:“他特别奇怪,他平等地讨厌孤立每一个人。”
韩竞:“一个人孤立所有人?”
叶满摇头:“不是那样的,他要拉着所有人孤立其中一个,比如今天他拉着别人孤立我,明天他拉着我孤立另一个,所有人都怕被他孤立,所以都围着他转。”
他轻轻地说:“我做不到,我看到有人孤零零地没人和他说话,我就觉得他很难过,我甚至能感同身受到他的难过,我给他零食,找借口留下来陪他,但没人陪过我。”
韩竞大概能想象到叶满的举动,他问:“孤立的理由呢?”
叶满:“比如一个室友买了电脑,他会说室友家真有钱,但他不高兴,背后说他装。比如一起出去买饭,他主动要帮我拿,说了好几次,我给他了,他就不高兴,讽刺平时看不出来我心机很深。”
韩竞:“神经病吗?”
叶满:“他生气的时候特别吓人,老是呼朋唤友去打群架,但都没后续,也没有见过他的朋友。有时候在宿舍大声骂让他不高兴的同学,很狰狞,很疯,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骂他爸妈,骂他们猪狗不如,并不避讳我们。”
韩竞皱起眉,他问:“骂过你吗?”
叶满摇头:“除了他爸妈,他只在背后骂人,面上又一幅特别好的样子。”
韩竞:“所有人都忍着他?”
“他特别高特别壮。”叶满慢吞吞说:“我害怕他……也习惯了。”
但是有人看不惯,三伏天里,室外三十度高温,室内比室外更高,他不让开窗,说夏天闷一闷对身体好。
晚上睡觉,叶满好多次都喘不过气,可他太能忍了,从小到大再恶劣的情况他都受过,以至于他反应不过来这是不合理的、值得反抗的,加上宿舍没人反对,那应该就是自己的问题,他觉得自己应该适应室友的习惯。
有一次爆发了剧烈冲突,宿舍最后来的那个特别张扬的男生劈头盖脸骂了那个室友一顿,当场落了他的面子。
他特别生气,脸色狰狞得让叶满心惊胆战,他怕这样的人,让他想起自己的爸爸。
叶满以为会打起来,结果是骂了几天,不让开窗开门那个主动和人和好了,从此他对那个骂他的人客客气气,反而尊敬了起来。
那个人又阴又爱逞凶斗狠、喜怒无常,对于叶满来说,他太过于复杂了。
“大一过去,可以调整宿舍,我想去别的宿舍,但都满了。”叶满轻轻说:“我知道不是满了,是我和他们关系一般,他们不愿意加人。但骂人那个室友带着另一个成功离开了,宿舍剩下四个人。”
大学同学之间的关系比起小学中学不那么紧密,人和人之间一开始就迅速有了彼此的团体,包括宿舍里,叶满还没反应过来呢,人家已经结好伴了,不同团体之间关系都是过得去就好,有的甚至三年说不上一句话。意思是,叶满这个双商都处于低谷的人仍然没朋友,只是和大多数人面上过得去而已。
韩竞:“你说的囚笼。”
叶满:“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专门孤立我了。”
第102章
韩竞:“为什么?”
叶满:“其实挺好理解的, 一个情商比较高,可以周旋,开学他妈妈说过我的那个很会夸人, 被落了面子也能笑着应付, 我……”
韩竞不需要他继续说了, 叶满从小的生存环境导致了他的认知和秩序是混乱的, 和人相处的时候像一个笨拙的孩子, 这种环境下,他考虑的肯定不是对方有多坏,而是自己有多不好。
“他们三个一起去吃饭、聚餐, 我推门回来的时候他们正在说话也会立刻停止,他们会在我睡觉的时候吵,我要是有点吵他们就会骂,多数时候他们都不和我说话。”
叶满说来说去, 觉得没意思。
他说:“我越来越难受, 发展到他们不在宿舍我就害怕他们回来, 他们回来,但凡有一点声音我都心惊胆战……就像小时候在家里我爸给我的感觉一下。”
他说得很含糊,可韩竞大概明白了叶满的处境。
叶满:“我每天都睡不好, 昏昏沉沉。”
他问:“没有办法解决吗?”
叶满:“我买了个床帘, 把自己罩起来,在宿舍就会拉起来,里面很暗, 好像一个牢。”
韩竞:“那些人呢?”
叶满:“宿舍里,大家都听那个很霸道的室友的,他就开始在班里也这样,一样的法子, 先热情再带头孤立,孤立时候又装成好人去安慰,试图让所有人都听他的。但是效果很差,他们班所有人都开始讨厌他。”
韩竞:“……”
叶满:“我缩回那个床帘里,拒绝一切沟通后,他开始说其他两个人坏话,想带我一起玩,我拒绝了,我不想再玩他的游戏,所以他变本加厉针对我,后来连我喘气大一点声他都阴阳怪气。那样的生活我越来越受不了,我开始觉得呼吸困难,心跳也不正常。”
叶满:“我不想上学了,大学的每一次开学前我都觉得像是在等待凌迟。”
叶满的情绪开始有点不稳定,他缩起来,刻板地挫着自己的冲锋衣裤腿,说:“不想开学,不想回宿舍,不想回到那个棺材一样的床上,为什么我总是遇到这样的事,为什么别人都可以过得那么开心?我是个人渣、坏胚子所以才会这样,我活着真是不应该……”
韩竞看着叶满的侧脸,说:“但你恋爱了。”
叶满怔了一会儿,点点头:“是,他是我体育课认识的,我那会儿特别依赖他。”
韩竞追问一句:“依赖他,不是喜欢他?”
叶满摇头:“我那时只是想要一个玩伴,那时状态太糟糕了,只有他愿意陪我。”
叶满总是不开心,大学时候的恋人——后来韩竞在冬城遇见的那个男生就会安慰他陪他,他试图深挖叶满的过往,弄清楚他为什么总是忧郁不开心,叶满不愿意说,不说他就生气。
叶满是一个会用自己的痛苦讨好别人的人,于是把自己的疼痛一点点挖出来,每一次说完,刘权就会开心一点,他也会安慰叶满。
可对于叶满来说,他没做好准备把那些说出来,那是一次次重复的伤害,他感觉自己把这些说出去很不安全,可不说刘权会生气。
“他会要求我做一些事,让我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六点去跑步,然后吃早餐。告诉我那些人那样对我很正常,是我不够聪明,让我看书,看很多哲学心理的书,可是……”
叶满痛苦地说:“哥,我越来越累,我整天提不起精神,晚上睡不着,早晨起来跑步,那些书我也看不懂,我越来越讨厌看书。”
韩竞眸色越来越暗:“你贫血,适量运动可以,这样做身体会垮。”
叶满一怔,看他一眼,半晌说:“他说是为我好,如果我这样都坚持不下去,毕业后到了社会上不会有人像他一样迁就我。”
说完那句话,叶满呆了好一会儿。
发上一暖,他抬起眸子,茫然地看韩竞。
那个冬城萍水相逢的男人轻轻摸他的脑袋,他的手很大,很暖,体温从发旋慢慢传至他僵冷静的身体。
他不可避免地拿韩竞和刘权比,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在此刻对比是那样鲜明。
“还在想他?”韩竞垂眸看他,半开玩笑地说:“在冬城我见过一回,那小孩儿也就那么回事吧。”
叶满“啊”了声,低下头,说:“我在想该怎么说。”
“我越来越习惯他在,我很粘人,想要一直跟他在一起,不愿意回宿舍,”叶满慢慢地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不愿意跟我说话,他开始不愿意和我一起玩,有一次我和他起争执时,他说了一句话:怪不得那些人那么对你,你是真的很烦人。”
韩竞:“你很好。”
叶满弯了弯唇,但是笑容很快不见了。
他在宿舍待不下去了,他受不了夏天晚上不开窗,也受不了冬天开一整天的窗,他受不了时不时的被指桑骂槐,他要崩溃了。
他说:“后来寝室里那个情商高一点的室友也受不了了,他私下跟我说快要被他折腾崩溃了,他要出去租房子了,问我要不要一起,我很想。”
韩竞:“你跟他关系好吗?”
叶满:“没有好不好,基本没什么交集,也没仇没怨。”
韩竞:“能出去吗?”
叶满:“我大学时候是贷款交学费,家里一个月给一千生活费,其实省一省够的……但我没能出去。”
叶满已经交完房租了,半年的,两室一厅,距离学校很近,比宿舍离教学楼都要近一点。
他有种终于要脱离苦海的感觉,那段时间他都很放松,收拾起了行李。
但是叶满总是难以如愿。
有一天爸爸忽然来学校看他,那时他刚刚搬出去半个月,那半个月里他难得睡得很好很好,那是他第一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
爸爸去了他的宿舍,看到他的位置空了,室友告诉他叶满在外面租房子,爸爸暴怒了。
他去找了辅导员,告诉辅导员必须每天查叶满的寝,如果哪一天不在,就把叶满开除。
辅导员也讨厌叶满,毕竟谁也不想平白无故多工作量。
他特意在学院大会上点名,着重说了这件事,于是叶满又被千百人用异样的眼光看。
“我试图跟他解释,我说我过得很不好。我和宿舍里的人相处不好,我每天都喘不过气,”叶满有点激动,他攥着拳头,像是在和什么对抗一样:“他不听,他指责我性格有问题,别谁都合不来,他说我叛逆,在学校外面会被杀死,他不会给我收尸。”
韩竞轻轻揽住他,但是叶满没有知觉,他陷在过去的时光里,无助又悲伤:“合租的男生和我爸讲道理,和他解释了宿舍的情况,他不听,他骂了那个室友,脸上很狰狞,还要动手打人,直到我给他跪下磕头他才停。辅导员想给我调整宿舍,他也拒绝了,告诉他不能换,说我连和室友的关系都处理不好,进了社会更没用,他让我必须留在那个宿舍,必须把关系处好。他觉得我太任性了,他甚至找了他的小学老师来教训我。”
叶满又开始哭,他说:“哥,你知道我多难堪吗?我那年十九岁,我爸觉得我叛逆任性,觉得管不了我,找了他早就退休的小学老师替他管教,那个小学老师用对小朋友的语气和我沟通,旁敲侧击问我怎么看待孩子想要出学校住宿的问题,拐弯抹角说我这样做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太贪玩,没有为爸妈着想,拐弯抹角问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我觉得喘不过气来,我要被压死了。”
韩竞看着叶满,他的表情几乎破碎绝望。
他语速极快地说:“我必须在宿舍住下去,我被捆在那个宿舍里了,我每天躲在那个窗帘里,听到一点声音就胆战心惊,听到他们的呼吸我都紧张到心脏拧紧,我的黑天白天都是一个颜色,时间久了,我开始恍惚,我会搞错单双周,有很多时候自己去教室,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我那时觉得,自己像一个魂儿飘在这个世上。我开始睡觉,昏昏沉沉,每天晚上十点半,我必须醒,因为那是我爸要求的查寝时间。”
他埋下头,闷闷地说:“我有时候会不自觉发抖,我不正常,那时候我就意识到了,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没办法让自己变得好起来,我想过很多次停止生命,但一直在徘徊,终于有一次我买了酒和头孢,一瓶白酒,一瓶头孢,全喝了下去。”
那是叶满第一次尝试解脱。
“我被来宿舍找我签表格的班长发现了,爸妈都来了,他们不理解我为什么这样,爸爸很生气,但是他不是生我的气,他在骂学校不负责任,管束不严。”叶满说:“他那几天对我很好,好像怕我再出事,我提出想出去住,他说,可以,想出去就让我妈留下陪读,我想,我不如死了,我为什么这么大了还要拖累我妈。可我不能死,因为死也会让我妈觉得丢脸”
韩竞察觉到,叶满家人对他的控制欲已经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韩竞没说话,静静陪着他。
“三年里,我和那个人住在一起,”叶满喃喃说:“直到我大学实习,要出去找房了。”
韩竞:“好起来了吗?”
“我找的实习单位碰巧和二班的一个同专业学生一起,意外认识了,他人很好,对我也特别好。毕业回学校写论文的那段时间,我不得不回到宿舍住,我问学生会的学弟可不可以换宿舍住,学弟直接就答应了,很热情,要给我找地方,我去了二班那个学生的宿舍。”叶满说:“那个宿舍的几个舍友都特别特别好,吃饭也带我一起,我有一次路过卖草莓的地方,说了一句好像很好吃,晚上回去时室友就买了,放在我的桌上。”
“可我的大学进入倒计时了,我只能和他们相处两周,”叶满说:“我体会到了大学的好,遇到了想做朋友的人,可发生那些的时候,我的大学已经过去了。”
他说了自己的四段经历,韩竞知道,里面藏着的无数小事根本没被提及,随时会像被里的针,冷不丁出来戳面前这个人一个窟窿。
他说了寥寥数语,可那是他的二十二年。
叶满的二十二年里,似乎一直没有时间喘息,他只要迈步就会控制不住走回头路。
他一直一直,都在过高压的困难模式。
白玉色钟乳石倒映在绿色水面,独自过了千年万年,寥寥几次见过人类,却第一次见到有人在他面前哭。
水珠“嘀嗒”、“嘀嗒”地从钟乳石上缓慢落下,落进水里。
其实遇到很痛苦的事时叶满时常会想,十年后这对我来说就是不起眼的小事,我会忘记,或者付之一笑,可十年又十年,那些事从没过去。
叶满抬头看韩竞,那双眼睛里含着破碎的光斑:“韩竞,你在同情我吗?”
韩竞深邃的眸子看着他,没说话。
他垂在暗处的手紧紧攥着,攥得发白。
叶满异常冷静:“懦弱的人不值得被同情,没必要,我从来不是受害者。”
韩竞开口道:“你这么想吗?”
叶满:“我真的没有把过错全都推到别人身上。他们都有自己的合理理由这样对我,爸爸那样的性格是因为爷爷也没有爱过他,妈妈那样做是因为姥爷很偏心没给过她支撑,她很苦很胆小,只能依赖爸爸活。老师那样做是因为我成绩不好、素质低,同学们那么对我是因为年纪还小、加上我确实不讨喜做了很多蠢事,刘权那么对我,是因为他承受不了我这么多负能量,都有理由,我都接受。”
韩竞沉沉说:“你好像把一切都看明白了,那你为什么痛苦?”
叶满沉默了很长时间,说:“我只是,很讨厌自己。”
他低下头,继续吃那块面包,眼泪砸了下来,于是他吃到了熟悉口味,咸涩的面包。
“人生本质就是在闯关啊,”叶满鼻音很重,振振有词,看起来可通透了:“我一关一关地闯,小学闯到中学,中学闯到大学,大学结束进入社会,一关接着一关。觉得难,真是难,每一关后面都有下一件事等着,没完没了,我累得要命,可生活一直继续,关卡就不会停,像病毒弹窗一样不停冒出来。”
他跟韩竞说:“像你这样的人,过关肯定轻而易举。”
韩竞:“我从来没有闯过关。”
叶满微愣。
韩竞把他手上的面包抽走,放在叶满那兔子一样揣在脸边凝滞的手上:“哭完再吃。”
叶满咽下面包,用手背擦擦脸,没说话。
韩竞:“我很小的时候,在你偷偷去看世界上最小的海那个年纪,我爸告诉我,人生没有什么必要的事去做,你只需要成长就好了。”
他抬起叶满的下巴,直视他的眼睛,像一个哥哥一样耐心温柔地跟他说:“后来他死了,路我自己走。摔一跤能自己爬起来是成长,饿了知道赚饭吃也是成长,佛家说的无常、我们平时说的变化没有尽数,如果把那些当成关卡来过,人生得有多颠簸啊?小满,前面没坎儿,你大胆地走,把变化当成历练,你一步一步走,见招拆招,慢慢就能看见了,自己一直在时间里成长,越长越厉害。”
叶满:“可我没有成长。”
韩竞说:“你只是没仔细看自己,小满。”
叶满看了他很久很久,眼神逐渐呆滞,那是他走神的标准表现,转为清明时,他忽然古怪地冒出一句:“哥,你好像浴霸啊。”
韩竞:“……”
那个身穿黑色冲锋衣、剃着凶悍青茬儿、身上带着股子野性的男人正儿八经地开口道:“在地下溶洞里面晒浴霸,感觉怎么样?”
叶满明白,他是在问自己心情怎么样。
他心里有一点点暖,觉得自己灰色的世界出现了一点微弱的颜色。
就着那股子热乎气,他的肚子紧锣密鼓地提醒他该进食了。
他想起来韩竞说的,自己有一个身体,它完全忠诚于自己、对自己好,他拿过韩竞手上的面包,继续吃。
“后来那个室友怎么样了?”韩竞问。
叶满“啊”了声,说:“后来听说他毕业找了个不错的工作上班,刚上班没多久就让同事拿刀捅死了。”
这件事一度让叶满觉得混乱,是真的死了,一条命就没了,那一刻他竟然很邪恶地感到了轻松。
地下溶洞里声音幽寂,他们没踏足的千年万年都这样。
他仰头看那个白玉色的钟乳石,就觉得钟乳石也在看他。
以亿万年的眼光去看眼前人,会让人觉得自己渺小,而以人的眼光去看亿万年留下的痕迹,会让人变得很大。
“哥,假如我在这里睡一万年,白色钟乳石和谭水会触碰到彼此吗?”叶满问。
韩竞放松地说:“这里凉,不建议睡。”
叶满不理会他的玩笑,固执地问他:“一万年后它们还是不会相遇吗?我待了这么久,可钟乳石好像没变。”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问石头。
韩竞说:“一万年后或许这里又变成了海洋。”
叶满不解地看他。
韩竞黑漆漆的眸子凝视他的眼睛,说:“我是说,水也在流动,它们总会遇见。”
他应该只是在答复石头和水。
那时叶满想,只是可惜,我看不到了。
但他没想到,他那么快就能看到。
——
从那个生长着钟乳石的洞穴出来,我们到了一个宽敞且悠长的地下走廊。
这个地下溶洞中钟乳石、石笋形态并不太显山露水,大大小小分布在走廊里,上面附着着粉色、橙色奇异的微生物种群。
被错断岩层褶皱向斜构造,形成锯齿状的截面,人行走在其中,像走进一张深渊巨口,水珠从齿尖滴落,在坚硬的岩石上穿出深深浅浅的小洞,那是千万年之间的重复作用才能形成的。
被地下水冲击而成的天然走廊曲折向前延伸,有时候光会被遥远的黑暗吞噬,我好几次试图看清更远的地方,但手电筒已经尽力。
我觉得这里符合了人对地狱的所有幻想,我想或许人死后都要走这样的路。
我们都没说话,只有地下洞腔的滴水声一路伴随,很奇怪,我明明在未知原始的环境里,却没有觉得害怕,大概是因为说出了那些话,所以心情变得宁静。
前面的路曲曲折折,有时候我会忘记自己来这里的原因,我想了半天,想起来他告诉我山里有神仙。
我想在贵州这样苍莽浩瀚的群山里,住着一两位神仙并不奇怪。
我已经忘记我进山多久了,我的时间按照我说出的记忆划分。
我自愿地说出那些话,因为我实在承受不住了,不在乎了。
我感觉姥姥对我的爱是守住心里那些痛苦的最后阀门,当我察觉爱本就没有,那些痛苦反应过来时迟早会没有阻碍地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不在乎他怎么看我,因为他已经看过我最狼狈的样子,知道我多么糟糕,如果他没看到,我或许还会偶尔幻想和他在一起。
不在乎这个心态很好,我可以更无所谓地和他相处,随时离开。
我这样走神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转身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说:“没想什么啊。”
他盯着我,说:“我刚刚心里忽然出现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用手电筒环顾四周,这个如同梦境一样的巨大地下溶洞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看上去没异常,或许有异常我没发现。我在那一瞬间生出一种恐怖幻想,我幻想假如头顶的大山忽然坍塌,仿佛怪物合上巨口,把这条地下走廊掩埋,或者有诡异的传说中的怪物忽然出现,把我们变成无知无觉的变婆,从此游荡在地下世界,再没办法出去。
我短短一念间想了很多很多,再次看向那个沉稳的男人,他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却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你特别远,跟紧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地下溶洞过于浓重的水汽糊住了我的肺,让我呼吸都很闷很闷。
大概走了一公里左右,我们走到尽头,通过绳索降到更下面。
在那里,我见到了一个会堂般宽敞的大厅,在里面,我看到了很神奇的景象。
那个洞穴里,我看到了很多珠子,分布在梯田一样大大小小的白色边坝池里,里面有的有水,珠子颗颗分明,有的没有水,珠子一窝一窝地钙化连在一起。
我跪在地上拍照,问他:“这是什么?”
他说是穴珠。
第103章
人们看不见的地方, 深深的地下,池水、流水、滴水共同打磨,完成了这样奇特又让人惊叹的作品。
我蹲在地上捡珠子, 试图捡一个最完美最光滑规则的圆形, 但是它们大多数表面粗糙, 我捡起一个, 看到下一个会把前一个扔掉, 最后我什么也没捡成。
我的人生总是这样,总是想有一个完美的结果,最后一场空。
他没催我, 过了很久,他走到我的身边蹲下。
那时我正跪在地上扒珠子,样子奇怪又偏执。
他把手伸到我的面前,展开, 一棵弹珠大小光滑的青色石头出现在我的眼前, 无限接近于规则。
它好漂亮。
我抬头看他, 他那双精明又通透的深深眼睛盯着我,像是能把我这时候的偏执看透。
“小满。”他开口了。
我盯着他的嘴唇阖动,脑袋里断断续续出现嗡鸣, 我知道我又开始无法集中注意力了, 我努力听清他的话,但无济于事,我只能看着他的嘴唇在动。
“对不起。”我在他停止的时候, 说:“能再说一遍吗?我走神了。”
他并没有露出不耐烦,凝视着我的眼睛,又说了一次:“找到规则的穴珠能许愿,很灵, 这就是我说的神仙。”
天空坠落流星的时候可以许愿、蛋糕上的蜡烛吹灭的时候可以许愿、新旧年岁交替时可以许愿,找到穴珠也可以许愿。
活了好多好多年,早就对这些事没兴致了,可我来了精神,趴在那个大厅里扒拉了很久,从洞的这一边扒拉到那一边,再从那边去了另一边。
我不是为了许愿,我只是在找珠子,没意义。
在这样亿为单位的穴珠里,我花了六个小时,一共找到了七颗趋近规则的珠子。
我攥着那七颗能许愿的穴珠,忽然想起了小学课本上的七色花。
我总是越长大,越觉得小学课本上那些让我昏昏欲睡的文字很有道理。
那感觉就好像在人生开端就有人告诉了你生命的箴言,可你薅着头发死记硬背时愤恨地发誓考过就全都把它们忘掉。从此漫长一生的流浪总结出二三经验,不过稚嫩笔迹下的横平竖直撇捺勾折。
——
“我小时候读书不认真,但是很爱看故事,”叶满坐在地上,整个人已经耗尽力气,他垂眸看手上的珠子,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每学期开端,学校会发语文书,语文书上会有一些零散的故事,我读过寓言一篇寓言故事,叫七色花。”
他看着掌心那些大大小小的珠子,大的有汤圆那么大,小的像西米,它们紧挨在一起。
“七色花可以许七个愿望,”他慢慢地说:“我读过后,就开始整天幻想假如我有七色花,我想要什么。”
韩竞问:“你想要什么?”
叶满摇摇头:“早就忘了,那时候太小了,坐土豆子上都直晃腿的年纪,能要什么呢?”
韩竞弯弯唇,在他身后坐下,靠住他的背,说:“坐土豆都晃腿?”
叶满腼腆地笑笑:“腿短嘛……现在想起来,都是些奇怪的东西,比如希望大家和我一起玩,希望得到一支漂亮的新钢笔,我也想像七色花里面一样拥有全世界的玩具,还想过街上都堆满玩具该怎么办呢。”
韩竞低下头,摘掉手套,长长的指头随意摆弄那颗弹珠大小的穴珠,开口道:“那时多大?”
叶满:“好像是小学二年级的课文,那应该是九岁。”
韩竞:“九岁的你……在做什么呢?”
叶满敛眸说:“在孤独。”
地下溶洞里湿气很重,他们的身上也渐渐凉了起来,孤独的感觉就是有点凉的。
这是他们在深深大山、无人区里最后的谈话了。
“过去的二十七年里,它一直都存在,”叶满说:“中间有过朋友,好像某些时刻造了不孤单的假象,但其实在人群里我也会很孤独。”
韩竞:“拉萨那晚,你很孤单,是吗?”
叶满点点头。
韩竞没说话。
叶满微微侧头,转动眼珠,看他的侧脸。
“还在生气吗?”叶满小心地说:“那时我很混乱。”
韩竞:“早不生气了,心疼。”
叶满一怔。
良久,他收回目光,慢慢继续了下去:“最近几年,朋友一个一个断了,我的世界只剩下我一个,就变得越来越孤独,世界慢慢褪色了。”
韩竞:“朋友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叶满:“或许你会觉得我很奇怪,但真的从小就没有人跟我玩,高中时交的几个朋友在我人生中占很大地位,是除了家人外最重要的,我以前的计划里,未来的每一步都有他们。”
韩竞:“那为什么断了?”
叶满:“因为很疼很累。”
他闭上眼睛,靠着韩竞的背,感觉到了一点踏实:“毕业后好像都变了,我和他们相处时老是患得患失,老是情绪起伏很大,有时候会难受得喘不过气、哭、喝酒。”
韩竞:“所以你决定断了。”
叶满:“在内心平静和持续折磨里,我选了前者。”
韩竞:“你断掉一切关系,想让自己平静一点,有效果吗?”
叶满:“效果很好,我不再执着去交朋友,所有人都是点头之交,不深入交流,没有任何期待,所以我发现我的世界简单很多,没有人孤立我,没有人能让我情绪起伏。”
韩竞:“……”
他问:“在我之前你交往过一个男朋友,分手时你难过吗?”
叶满很平静地说:“不难过啊,我又不期待他。”
韩竞问:“毕业后,你不再想交朋友,开始拒绝任何人靠近。”
叶满“嗯”了声。
学生时的他渴望朋友,渴望亲密关系,还有热情和期待,现在都没了。
韩竞意识到了自己的迟到,他遇上了这个阶段的叶满,他不再对抗,停止接纳,随时能抽离,随时能封闭,习惯了痛苦和忍耐,就算参与过他的人生,他也能有一套完美的自洽方法随便把自己删除,他来得太晚了。
韩竞:“孤独的时候会做什么?”
叶满:“什么也做不了,会蜷着哭,会没力气,会想以前的朋友。”
韩竞:“为什么不适着联系?”
叶满摇摇头,呆了会儿,他说:“其实我不太了解真正的朋友到底是什么样的。”
韩竞:“他们都是什么样的?”
叶满:“一个很温柔,对我很好,可我不能跟他说我的难过心情,因为说了他也不理解,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一个人缘很好,朋友很多,我们经常联系,我的不高兴可以跟他说,但他已经不愿意理我了。”
“一个其实和第二位是好朋友,我们关系像隔着一层,如果我不找他,他几年都不会主动联系我。”
韩竞没做评价,开口道:“你后悔和他们断了吗?”
叶满:“我不知道。”
韩竞:“没想过和好吗?”
“我试过,不知道该怎么说,”叶满摊开双手,垂眸看着,轻轻说:“那种感觉就像在拧螺丝……一个修补过去的螺丝,我用力想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拧紧,可它早就脱扣了,我和这个世界的关系也是这样。”
他的比喻很形象,韩竞立刻就明白了。
他在讲“无力”。
那句话说完,叶满停止了讲述,又等了很长一段时间,韩竞明白,他不愿意再讲,或者说,叶满觉得已经没什么好讲的了。
世界上有好多名著去讲述孤独,但其实孤独到极致的时候,连讲述的欲望也没有。
就这样吧。
没什么。
我挺好的。
光照进去他们的世界,被最密的网滤过,再浓烈也是淡淡的。
“小满,”韩竞侧头,低低地说:“我们去许愿吧。”
叶满的耳朵很大,但很协调很漂亮,他的耳廓透过手电光,红彤彤的。
青年侧过脸来,两个人的皮肤几乎相触。
叶满笑了笑,笑容很平静:“谢谢你,我轻松多了。”
韩竞也笑了笑,说:“我们第一次来这个溶洞就发现了这里的穴珠。”
他的语气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很正经:“那会儿大家闲的没事,说用它许愿,把穴珠放进那边的钟乳石盘里,后来所有人的愿望都实现了。”
他试图让叶满相信,叶满也不好扫他的兴。
“那去许愿吧。”叶满无甚在意地说。
钟乳石盘书桌高矮,长在地面上,上面宽,被流水雕琢出一个凹槽,里确实有几颗穴珠。
叶满放了一个进去,在心里念着。
“希望韩竞健康。”
再放进去一个。
“希望他快乐。”
“希望他平安。”
“希望他心想事成。”
“希望他顺风顺水。”
“希望他找到真正值得爱的人。”
“希望他和他或她白头到老。”
他放得特别快,一会儿七颗珠子就全在盘子里了。
假如现在真的有一朵七色花,他小时候无比向往的七色花,他撕花瓣的速度也不会慢,因为他确实没什么为自己求的了,不需要斟酌思考。
韩竞问:“你许了什么愿?”
叶满心不在焉:“保密。”
“许愿得到什么东西吗?”韩竞站在他身后问,他想知道,然后满足他。
叶满从发呆里回过神,说:“我没什么想要的了,无论得到什么我都是短暂地满足欲望,但之后就都变得没意思。”
贪心会让人变得糟糕,最后得到一场空,还会让人坠入痛苦。
韩竞没说什么,把手上那个珠子投进盘子里,说:“希望叶满一生开心。”
叶满一怔。
小孩子应该不会许这样的愿望,是指“希望得到开心”这样的话,其实这才是最奢侈的愿望。
“很晚了。”韩竞说:“我们上去吧。”
叶满没说话。
韩竞走出两步回头看,叶满仍站在原地。
“怎么了?”韩竞问。
“哥,”叶满那双没神采的眼凝视着他,认真说:“真的谢谢,你是第一个愿意听这些的人。”
韩竞盯着他看,仿佛看到了淡淡的死志。
晚上十点,外面不知是雨是晴,地下世界仍然一片漆黑。
韩竞走了回来,向他伸出手。
叶满垂眸看那只向他摊开的手掌,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没动。他脑子里忽然有一个声音让他不要继续走了,叫他留在这里。
下一秒,韩竞抓住了他的手,往后一扯,还没站稳,他看到一条细细长长的黑影,慢慢从钟乳石后露头,三角头紧紧盯着叶满。
鸡皮疙瘩瞬时爬满头皮,叶满这个惧怕没爪动物星人吓得差点心脏骤停。
韩竞拉起叶满转身就跑。
一口气跑了十来分钟,叶满气喘吁吁停下,转头看,那条蛇没有踪影。
“好了,”韩竞握着叶满的手,说:“我们走吧。”
叶满收回视线,心有余悸地应了声。
两个人沿着来路返回,回到那个巨大白色钟乳石的洞穴时,叶满心脏“咚”地跳了一下,说:“怎么回事?”
涨水了。
那池潭水把钟乳石都没过了几公分,整个洞穴地势地的地方都是水。
“这里夜里会涨水吗?”叶满问。
韩竞面色凝重,摇摇头,说:“去前面看看。”
叶满察觉到不对,小跑着跟上韩竞,前面的溶洞里一切正常。
然而再往前走半个小时,地面又有积水,溶洞并非是一个水平面的高度,而是时高时低,类似一个曲折的管道。
地势低的地方已经下不去了,水灌满了洞腔。
“外面应该下了大雨,山里发洪水了。”韩竞皱眉道。
叶满问:“那前面的路……”
韩竞低低说:“走不成了。”
那句话的含义在这种时候,让人背后一阵阵发冷,叶满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地下溶洞在不停地灌水进来,韩竞带着叶满换了好几条路,但是又都退回。
白色钟乳石的溶洞地势相对高,但已经积水。
他们不知道外面下了多大雨,或者出现了什么意外,但显然再待下去不能预料会发生什么。
叶满没经历过这样的时刻,感觉就像一点点等待死亡。
“没事的,哥,”叶满握着手电筒,拧了把衣服上的水,安慰韩竞说:“肯定有办法。”
韩竞半倚在石壁上,垂眸看他,说:“如果没办法了呢?”
叶满:“我会水,带上潜水装备,先去探路。”
韩竞:“溶洞里很危险,水混,带手电筒也看不见路。”
叶满面色特别镇静,和以往的他很不一样:“绳子长一百米,我栓腰上,有事你拉我一把,要是我回不来,就说明那条路不通,你再找别的。”
韩竞:“你不怨我把你领到这里吗?”
叶满低下头,摇摇脑袋,说:“你是为了我才来,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韩竞:“是我太自负了,害了你。我是为了追你,我私心挺重的。”
叶满没抬头,收拾着包里的东西,把没用的往出扔,说:“别说这个了。”
韩竞盯着他苍白的脸,说:“小满,你真的特别特别好。”
叶满:“我不好。”
韩竞:“你比普通人勇敢多了,这种时候还想着担着我的命。”
叶满:“我没有。”
脚下的水越来越浑浊,没过了半截小腿。
韩竞看上去一点也不急,跟他说:“要是能出去,跟我复合吧。”
叶满没说话
韩竞说:“我喜欢你。”
叶满抬起了头,那抬头的过程,他从下到上把面前的男人看得清清楚楚。
长腿窄腰宽阔的肩,那身儿黑色冲锋衣特别衬他,显得又酷又板正,韩竞身材好,衣品好,那张脸更好。
高鼻深目,他的眉毛浓,肤色深,有种风吹日晒的粗粝感,长得太过优越,他没办法想象他爸妈到底得多好看。
他在现实生活里完全不敢看这模样的人,心里自觉就低了韩竞一等。
叶满眼眶是红的,很红,里边有清晰水光。
他强压着自己的眼泪,说:“韩竞,我不勇敢,我这样是因为我的命没你的值钱,我不想连累你因为我死在这地方,多冤啊。”
他往前半步,抬起手,瘦白的指头摸摸韩竞的侧脸,仰头说:“你要是想睡我,说一声就行,我不会拒绝的。”
韩竞目光深深地望着他,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叶满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你长得好,我很愿意的。”叶满平静地说:“我又不是只跟过你,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用不着谈感情,我不配也不会谈。”
水越来越深了,韩竞就站在那儿,良久,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叶满也弯弯嘴唇,收手转身,说:“我去那条路看看,你等……”
他的声音消失在韩竞的掌心,身体被压在了男人的怀里,他瞪大眼睛,看着水面映着的两个人的影子。
“我比你大九岁,”韩竞的唇在他的耳朵上、脸颊上若有若无徘徊,语气里半点火气都没有:“当我那九年是白活的?你一句两句就能把我惹毛了?”
叶满觉得耳朵痒极了,他的心也急得要命,他不明白韩竞为什么不着急逃命,还在这里跟他说这些。
韩竞低低说:“你想拒绝我也用不着拿话糟践自己,你犯不着在任何人面前糟践自己,你好好看看自己,你怎么看不见自己呢?对自己公平一点行吗?”
叶满的眼泪一滴一滴砸进水里,浑浊的水面上翻着一层奇形怪状的蜈蚣虫子,看着渗人,被韩竞抱着的自己狼狈不堪,比虫子更让人厌恶。
他不愿意看自己,他觉得真的很丑,很脏很恶心。
“我不想看。”叶满在他的掌心闷闷发声,说:“你也不要看。”
韩竞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
韩竞:“我明白你的害怕。”
叶满眼泪掉得越来越快,水又涨上来两三公分,他觉得氧气开始变得稀薄,肺奋力鼓动着,却让他觉得窒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叶满说:“我知道你的好。”
韩竞:“我那么好,是因为你觉得我好,所以我才好。”
洪水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的空隙灌进来,哗哗的流水声充满整个空间,他们的来路去路都在这水流声里慢慢被堵死,氧气被一点点抽干。
韩竞那句话简单又复杂,混乱又已经做好自毁准备的叶满好像听不太懂。
“我……”
叶满轰隆隆巨响的世界里,他听到韩竞说:“小满,相信我,再活一次。下一次,别把别人的爱当氧气管了,换自己呼吸吧。”
绝境下,韩竞和他打了个赌。
假如两个人都能活下去,就按他说的,再活一次。
叶满觉得韩竞好像把他看透了,用这种虚无缥缈幼稚的法子给他续命。
但他没放在心里,因为溶洞在源源不断进水,一个接一个的不同水平面的洞穴开始共通,狭窄的地方已经被完全堵死,水流速很快,他看不到逃生出口。
从前叶满没有在这样极限的环境下待过,他的经历太贫乏了。
这个世界有太多张不同的地图,而他从来只顺着一条线走,不敢有半点偏移。
此时这张地图对他来说是意料之外,是死胡同。
他看不到能出去的路,只觉得自己连累了韩竞。
他倾向于再找路,毕竟他们费尽周折带进来了潜水装置,在这之前叶满还不明白为什么要带这东西进来,太占地方。
但是韩竞不这么想。
韩竞带他走进了钟乳石的水潭,水越来越深。
绕到钟乳石后面,水已经没过腰。
韩竞把绳子绑在俩人腰上,问:“以前潜过水吗?”
叶满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答:“没有,但是我水下闭气记录是十分钟。”
韩竞有点意外:“这么久?”
叶满:“啊。”
他试过溺死自己来着,从小到大试了不知道多少回了,死倒是没死,倒是越来越能憋了。
韩竞深深的眸子看他一眼,好像察觉了什么,但他是好人,体贴地没追问。
“跟着我,不用费力游,我来拉你,中途有事就扯绳子。里面很黑,有一段路很窄,可能会卡住,但别害怕,我在前面。”韩竞说:“十五分钟,我们就能出去。”
叶满:“……”
一段路很窄,窄到能卡住的地步,那说明无法转身,真出事了,谁在前面也没用。叶满立刻就模拟好了最坏情况。
“小满,”韩竞绑着绳子,低头说:“记得我给你说的那个探险队员的事吗?”
叶满点点头,他唇角勾了勾,露出一个柔和的笑,他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只管走,我肯定能跟上。”
韩竞摸摸他冰冷的脸,说:“再对我笑笑。”
叶满一怔,眼尾下压,把笑容弄得更明显。
笑容还没展开,韩竞压住他的后脑勺,把他往前按,嘴唇紧紧贴在了一起。
叶满真想抱他。
那是他生命尽头最后的欲望了,他喜欢韩竞,好像比那程度深一点,是不是爱他不清楚,因为他没有体验过爱。
但他明白了一点,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之间,是可以有深度牵绊的。他在这一刻发现自己可以为了韩竞的安全放弃自己,心甘情愿的。如果绕着梅里雪山磕十万长头可以为韩竞祈福,他也是愿意的。
可他还是没抱,冰冷的吻过后,他摸了韩竞的包一下,平静地问:“从哪里出去?”
韩竞:“地下河。”
第104章
——
我不是一个强心理素质的人, 一旦我表现得冷静淡定,那肯定是我心里已经做好了承受最坏结果的准备。
洞穴探险总会让人产生恐怖联想,比如1959年英国魔鬼的屁股洞穴探险事件、2002年罗马尼亚仙女湖事件, 2009年美国坚果油灰洞事件, 2018年泰国清莱洞穴救援事件……数不胜数的洞穴探险事故, 为洞穴探险的神秘刺激外蒙上了层层阴影。
“洞穴探险黄金法则”里说, 不要在少于两名探险者的情况下进行洞穴探险, 这样规定是为了确保一人遇险的情况下,第二人陪在他身边随时监控情况,第三人出去寻找救援。
我们是两个人进入这个地下溶洞, 一路走来我没有感觉到任何麻烦还有危险,甚至没有遇到过让我有压迫感的狭窄空间。我知道他选了最优路线带我进来,他非常熟悉这里,如果不出意外, 我们两个人是没有问题的。
但我们出了意外, 外面没有第三人, 我们所处的位置太深,等不到外面人的救援,而因为涨水, 洞穴探险变成了洞潜。
我深吸一口气, 察觉自己心跳得无比快,我很紧张。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就明白,自己绝对憋不到十分钟, 说不定会迅速把氧气耗尽。
但是我没和他说。
我偷了他的刀子,揣在口袋里,假如中途我出了意外,我会割断绳子, 不连累他。
入水的时候,我看到了模糊温吞的光线笼罩在这片水域,我抬起头看,看到了那块巨大的白色钟乳石,它的尖端埋在水里。
只有在水下,才能发现浅水谭里那个深深的洞穴,漆黑的、神秘的,仿佛一张不规则圆形的黑纸贴在岩壁上。
水下暗流湍急,浑浊的洪水把光线打得很散很散,我觉得世界忽然静下来了。
世界是墨绿色的混沌,身体失去了重量,水没过头顶,让人觉得茫然又恐惧。
他拉了拉绳子,我转头看向他,水中那个男人对我打了个手势,精准而镇定,就像疯狂转动的指南针一下选定了方向,我跟上了他。
——
在进入那灌满水的洞穴时,叶满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洞穴。
洞并不小,叶满本身并没有幽闭恐惧症,但是漆黑洞穴给他的压力还是让他几乎窒息。
他跟在韩竞身后向前浮水,手电灯光在水下传不出太远,游了一会儿向后看,他无法确定自己游了多远,因为后面是一片漆黑。
一片漆黑的世界里,他只能看到韩竞。
绳子紧密地把他们连在一起,其实他只需要调控方向,不需要耗费太多体力,几乎是韩竞拉着他往前游。
他不知道这条通道有多长,不知道是否能活着出去,他现在身处于人生中最惊险的一次环境里,不是一个他摆烂就能度过的坎儿,也没有后退的路。
不是他停下脚步,蜷缩起身体就能逃避开,那样做只会让他停在这里,还会连累韩竞。
他努力往前赶了一点进度,希望可以帮韩竞节省一些体力。
他的心率太快,在快速消耗氧气,他不敢大口呼吸,自己无意识憋着气,就像小时候他第一次把头插进盆里,让自己窒息时表现得一样。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什么时候才能逃出去,韩竞转头看了他几次,他对他打了几次“OK”的手势。
可事实是他越来越坚持不住了,莫名其妙的,他的肺部开始疼,就像中学时那场大雨,妈妈披着塑料膜在后面追他,他却越跑越快,雨水让他没办法呼吸,渐渐肺开始胀痛。
妈妈还是追上了他,把塑料膜遮在他的头上,后来他在梦里无数次对妈妈说过对不起,梦里的妈妈原谅了他。
他们转进了一个非常狭窄的洞,与其说是在游,不如说在爬。
心理压力又缩小了他的活动空间,他觉得无法抬头,无法伸展手臂,甚至无法把腿蜷起太大幅度,那感觉太难受了,他的大脑开始发热、浑浊。
大学时他被当时的男朋友要求学游泳,他不喜欢泳池,因为那里有好多人,但是刘权要求他学会技能。
他打算一点点改造叶满变成他喜欢的样子,他觉得是为了叶满好。
但叶满好痛苦。
他好多次发生溺水,在水下挣扎,到大脑浑浊、发烫,到几乎濒死,那个本该跟他很亲密的人就冷眼在岸上看着,苛刻得像一个陌生人。
叶满提过分手来着,他实在受不了了,但是那人又说很爱他,一切为了他好。可那么爱他的人,把他甩了。
被甩那段时间的感觉,就像在陆地上溺水。人生太苦了,他有点想放弃了。
洞穴到了转弯,变得稍微宽松,他脱出一个锁扣一样的障碍时,把自己折叠成了一个诡异的姿势,韩竞停下来等他,而他已经快到极限。
那么大的空间他都可以通过,可他的肩偏偏卡在了一个小小的缝隙里,韩竞也没法转身帮忙。
其实人生的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的,要自己经历,别人没法帮你。
1959年英国的洞穴探险遇难事件,因为被洞穴卡住砸碎了人的锁骨,试图营救,可直至水漫过洞穴,仍然未能把人从洞里解救出来,叶满此时情况类似,卡在洞穴里没办法出去,多么可怕的死法。
叶满这个人太悲观,他没有太多求生欲,到了这个地步他心里好像有块石头落地了,他一点也没慌,只是想着——果然发生了,就是这里了。
他试了两次,没办法从洞里脱身,就从腰间抽出了刀子。
其实洞穴过分狭窄的地方只有那么一小段。
韩竞所在的地方相对宽松了,他可以转头。
手电筒灯光照回来,透过浑浊幽深的、仿佛地狱黑水的地方,叶满费力抽出一只手,手上握着刀,割向绳子。
韩竞瞳孔猛地收缩,可这时候他根本没法回去。
他紧握手电,快速按了两下。
明灭闪动的光线就像这个孤独世界忽然出现的人类信号。
叶满仰起头向前看,透过黑暗,恍惚有种看清韩竞的眼睛的错觉。
明明想好了的,可他这样做时有点像背叛,还是当着人面背叛,现在被韩竞发现了,以韩竞的性子或许会再回来找他的,这个锁扣地形特殊,就算是韩竞也无法回头通过,他会被困死。
在犹豫的边缘里,韩竞忽然向左侧了一下身。
叶满扒着洞壁,试着向左侧了一下,轻轻松松出去了,其实好像绝路也没那么绝,换个形状就能走出去。
他韩竞扯了扯绳子,继续往前。
那段洞穴只有几米,出来后就一路都是宽阔的,相对安全,这也是韩竞选择这种方式出来的原因。
可叶满已经要不行了,就像在出租屋里每次把脸埋进水里,一次一次挑战生命极限那样,最后缺氧地摔在地上。
他没有那么厉害,他没有专业潜过水,这样压抑的环境里,他能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游两三分钟都是极限了。
心率持续加速,肺越来越憋闷,他试着换气,但毫无效果,这时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氧气瓶在他通过窄洞的时候遭到意外发生泄露,其实他已经没氧气了。
可他特别能忍,他没用过潜水氧气瓶,以为氧气瓶就是这样的。他始终在往前,就像以前一次次的濒死又苟活下去,挣扎着活到了现在。就像他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还是一直茫然地坚持着。
他意识已经渐渐模糊,只是凭着本能往前游,被韩竞半拖着往前走。
前面的水域越来越宽,他觉得水的颜色有点变了。
耳边好像出现一点杂音,很遥远,像是这个地下世界忽然出现了bug。
直至韩竞转身回来,抱住了他的腰。
他们在透明的黑色中上浮。
雨砸在他头顶的时刻,他好像从地狱爬到了人间。
他被托举着,剧烈咳嗽,在瓢泼大雨里剧烈呼吸,试图装满为了自己为了节省氧气而竭尽全力的肺。
他从来没这么贪婪地汲取过这个世界什么东西,耳朵、鼻子、眼睛一点点被新鲜空气唤醒,一股子狂喜忽然涌上了心头。
他缠在韩竞身上,心跳快得说不出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会呼吸——这个发现非常古怪,因为人都会呼吸这件事是所有人都清楚的,可叶满仿佛第一次发现、明白。
他意识到一件大事,仿佛当头棒喝!如果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呼吸的话,那为什么要从别人身上得到养分才能续命?为什么别人的一点态度就能轻松剥夺自己的呼吸?分明只需要用自己的、长在腹腔的、无比坚强的肺。
现在应该是后半夜,世界上的所有人都睡了,不会有人知道这里有两个人死里逃生。
原始森林是黑色的,但和地下的黑截然不同,下面的黑是纯粹的、没有生命的,而夜色的黑是生动的、藏着生机的。
世界黑漆漆一片,叶满搭着韩竞的肩,伸出手,摸向天上坠落的雨。
眼睛看见了白色雨线,耳朵听见了噼啪声响,嘴唇呼吸进了清新的、大山制造出的氧气。
他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明确地、清晰地感知,自己正活着。
韩竞也在剧烈呼吸,他把叶满抱得很紧很紧。
这时,他在雨水碰撞声里听到了一连串的犬吠声。
非常熟悉。
两个人一起转头看过去,在竹子下,潭水边,一抹灰暗的白正站在那里,向两人狂吠,如果不是那声音太尖锐,都让人怀疑那里只是一朵小蘑菇。
“韩奇奇!”叶满声音很弱。
让他惊讶的不只是小狗出现在这里,还有他们此时身处的地方太熟悉了。
墨绿平静的潭水,潭边的一丛竹子,这是他们进山第一次休整时所处的位置,怎么会是这里?
他们用最后的力气游到岸边,韩奇奇飞扑了过来,扑进叶满怀里,抱住那小小一团温热,叶满才敢确定他们真的做到了。
浑身脏兮兮、毛里夹着落叶的小狗兴奋地乱跳,在叶满头发上、脸上乱舔,为他梳理毛。
而叶满已经脱力了。
他和韩竞到山壁的一块突起的小岩石下避雨,靠在里面一动不动,缓和体力。
韩奇奇被叶满塞进衣服里,韩竞靠过来,搂住叶满。
山里太冷,雨太大了,小狗在发抖,叶满也在发抖。
他贴在韩竞胸前,觉得自己丝毫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软绵绵的,手指都抬不起来。
包里没什么东西了,但好在防水布包裹着的电话还没事,韩竞叫了救援,把湿淋淋的外套脱了裹在俩人身上,尽力保持体温。
强体力消耗后会有一段倦怠期,大脑和身体变得很轻很钝。
叶满呆呆看着雨,主动开口:“明明只过了几分钟,怎么感觉过了一辈子呢?”
韩竞:“十分四十七秒。”
叶满:“那么久……”
韩竞:“我第一次进这个洞里比这次时间长。”
叶满淡淡的死志和半死不活的生活态度给人一种他非常柔弱的错觉,但其实他的意志非常坚韧。
只有韩竞发现了。
巨大的惊险刺激后,好像一切都只剩下平静。
叶满没说话的欲望,呆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没事了。”
“小满。”韩竞环着他的身体,低低说:“对不起。”
是他的错误判断和自负让叶满陷入险境。
叶满摇摇头,体力甚至支撑不出太大的声音:“我们没事。”
韩竞:“差一点。”
“没事就是一分不差。”他静静看着天空不停坠落的雨,轻轻说:“韩竞,雨声真好听。”
寒冷的气温渐渐侵袭他们的身体,韩竞低头,将脸颊贴上他的侧脸取暖:“想听歌吗?”
叶满的肺还残留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无力地说:“丽江那首歌……”
韩竞的手顺着他的手臂向下,缓缓握住他冰冷的手,攥进掌心。
“东边……”韩竞的嗓音有些疲倦,比平常多了几分哑,低、气息不稳,可好听得要命:“东边我的美人啊……西边黄河流。”
叶满觉得心脏里像是塞满了软蓬蓬的棉花,很满,极度的痒,极度的麻。
“好儿郎,浑身是胆……”
“壮志豪情四海远名扬。”
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
东边我的美人啊,西边黄河流……
他和韩竞相互依靠着,小狗在他怀里安静停留。
他在韩竞低低地哼唱里呆呆看着山里的大雨。
手电筒光线被雨水打碎,溅在遮挡着他们的藤蔓与野草上,顺着翡绿的叶片滚落,速度太快,形成了珠帘。
那样的苍翠几乎从叶片满溢出来,这个世界的颜色是饱和的,生机仿佛一点点浸入他的脉搏,驱散了他身上的腐朽气息。
韩竞赌赢了,他活了下来。
叶满靠在韩竞肩头,缓缓闭上了眼。
他们在山里待了大概半个小时,救援队人来了。
那个苗族女人带着几个寨民冒雨进山找了挺久了,接到信号才找到了他们。
其实这里距离外面已经不远。
“找到他们了!”
“快,扶到担架上。”
“……”
“这只小狗怎么会在这里?”
——
我混沌的记忆跟着担架起伏不定,天空坠落的大雨坠向远古的海洋,最后却落在了我的身上,就好像一场短暂又浪漫的对话。
我问雨:“你曾见过这里的海洋吗?”
雨豆子噼里啪啦向我汇聚,欢快回应:“我见过全世界的海,这位卷毛儿你没见过吗?”
凌晨两点,我们回到了苗寨,酷路泽仍在原地等待。
干净的房间里摆着两张床,墙上挂着美丽奇特的苗绣。
我没有力气欣赏,我很冷很饿。
但好在,我们都平安。
——
叶满冲了个热水澡,把一身泥的韩奇奇也带进去一起洗了。
花姐说韩奇奇在两人离开的第二天就跑丢了,他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花姐”是叶满对她的称呼,她的苗语名字是“bang”,翻译过来就是花。
而他们离开后山里下了雨,或许韩奇奇一路追着两个人的气味跑进山里,然后在那个潭水边失去了叶满的行踪,只能在那里反复徘徊。
它瘦了,整只狗狼狈不堪,见到叶满后就没了精神,像是终于安心,连洗澡都安静地一动不动。
这只笨蛋小狗不知道叶满想过给他重新选主人,它忠心耿耿地追随他,眼里只有他。
叶满心疼得要命,也自责得要命,他不知道这只捡来的小狗在过去几天时间里都在想什么,是不是想着,自己又要流浪了。只是这么想想,都觉得自己太过残忍。
外面下着暴雨,叶满坐在床上一点点把它的毛吹干,雨看起来在短时间里不会停,去市里医院路很难走,好在他们身体没什么不妥。
房间里有两张床,都放了厚毯子,叶满把韩奇奇放进窝里,盖上小毯子,爬上了床。
他怔怔望着吊脚楼干净的木制屋顶,精神有一点恍惚,前一刻还在潮湿漆黑的地下溶洞,现在就变成了暖洋洋的房间。
他困得要命,蜷缩在床上,眼睛望着门口方向。
有熟悉的脚步声在房间外响起,轻微推门声后,韩竞擦着头发走进来。
这两天头发有点长了,刚刚又被他剃短。
叶满缩进了毯子里。
韩竞把大灯关了,站在床边低头看手机。
“韩竞。”叶满困倦地叫道。
韩竞走了过去。
叶满鼻音很重,声音在这深沉的夜里,显得有些飘忽:“你还好吗?”
韩竞垂眸看他两秒,放下手机,上了他的床。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韩竞搂住他的腰,叶满没推开他,把毯子盖了一半在他身上,手刚落下,就这么相拥睡了过去。
叶满中途醒过一次,瞪大眼睛茫然地看着,房间点着一盏不刺眼的灯,他们并非在地下,耳朵能听到窗外的雨,屋里有两道平稳的呼吸声陪伴他,韩竞和韩奇奇都在。
他忽然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联系紧密,世界被重新上了色,心气又慢慢回来了。
第二天大雨未停,叶满睡到中午才醒。
韩奇奇在快乐地吃罐头,韩竞没在。
他的行李箱在房间里,叶满换上了自己的衣裳,浅色牛仔裤和宽松的白色短袖。
他盘腿坐在床上,打开了手机。
他的手机在山里没电了,昨晚充上,刚开机。
里面有可多消息,但大都是来自救援猫狗的那个群。
钱秀立雷打不动地给他发了诗词,即便他不回复也热情不减,叶满特别想回个“TD”,但这肯定没用。
□□上瞳瞳也给他发了消息。
除此之外,就没人找他了。
他进群里看了眼,点进自己新开的那个视频账号。
那几条视频底下有几个点赞的,也有十来条评论,都是清一色的“玫瑰玫瑰玫瑰”、“爱心爱心爱心”,ip都是贵州。
一看就是群里成员或者同城的人点的。
如他所料,他的视频不会掀起多大浪花。
他用流量卡重新注册了一个账号,抿唇点进原始头像,从相册里选了一张韩奇奇的照片传上去,然后把那串原始数字慢慢删掉。
低头发了会儿呆,他在框里慢慢编辑了几个字——叶子的流浪笔记。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低头向外看,喀斯特大山蜿蜒曲折,深山隐在白茫茫的雨里。
雨下得太大了,或许溶洞已经被洪水灌满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转身找到相机,坐在桌边,打开电脑。
韩竞上来时,听到了叶满温柔略带粘滞的好听声音,像是录音:“我在重庆飞往拉萨的飞机上遇见了吉格,他是一个帅气且热心的藏族年轻人……”
韩竞的脚步停下,站在门外,眸色有些深。
说完那句话,叶满停止播放,低低嘟囔了一句:“从这里开始吧。”
韩竞推门进去,打断他:“小满,出去吃饭吧。”
叶满手忙脚乱摘掉耳机,扣下电脑。
慌张得好像在做什么亏心事一样。
他转头对韩竞笑了笑,说:“知道了。”
韩竞:“我们暂时走不了,要等雨停。”
叶满:“好。”
韩竞眼神往他电脑上扫了一眼,问:“在做什么?”
叶满:“……”
叶满摇摇头,说:“没做什么。”
韩竞叫了他一声:“小满。”
叶满下意识直起腰背,郑重应道:“唉!”
看起来特心虚。
韩竞:“……”
“没什么,”他说:“走吧。”
叶满松了口气。
出门时,吊脚楼里有不少人,头发花白的老人居多,穿着深蓝色的褂子,正围坐在一起,没发出什么声音。
明亮的针在布料上穿插而过,岁月好像就在这里静静流过。
没人在意叶满来了,只做着自己的事。
大雨瓢泼,好像并没有影响山里的岁月。
第105章
叶满慢慢吃着糯米饭, 坐在一边看,色彩缤纷的奇特图案在绣娘的手下一点点出现,对于不懂文化背景的叶满来说, 神秘得仿佛一种古老的咒, 或热烈明艳, 或古朴沉着。
“喜欢吗?”韩竞在他身边坐下, 低声问。
雨气从窗外吹进来, 有些微凉的潮气。
“看不懂。”叶满摇摇头,轻声说:“没见过这样的图形。”
“那个方格代表了田园,那里红绿蓝三种颜色线绣出的水波浪花, 代表他们先祖蚩尤迁徙路途里路过的黄河、长江、清水江,”韩竞指指绣娘手上的绣片,说:“那个条纹是路,弯的是树。寓意了他们原来住在有田园的地方, 后来迁徙到有树的地方。”
叶满心道, 简直是绣在身上的历史地理书和奇特的符号密码。
韩竞:“手工现在不太被大家选择了, 现在很多符号在慢慢失传。”
叶满说:“你好像很懂刺绣。”
“他当然懂。”花姐从楼梯口走上来,笑着说:“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叶满摇头,腼腆地对她笑笑。
吃过饭叶满也没回房间, 坐在厅堂看刺绣。
他能从那一针一线里获得片刻宁静, 就像小时候姥姥用针线缝起了他的童年。
他想起一些忘在记忆里的小事,比如小时候衣裳很少,爸妈不愿意花钱给买, 大多数是姥姥亲手做的,不是同学们身上时兴的牛仔裤、涤纶面料,都是棉麻粗布制成。
和同学们不一样的是,上面总是有奇特的绣花纹样。
小小的袄、小小的毛衣, 上面勾着粗粗细细的线条,他喜欢绿色,姥姥就买了绿色的线,和小朋友们的都不一样,那样独一无二,时间里好像也有过幸福时刻,只是叶满记不清,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境。
韩奇奇趴在他脚边,抻头看屋里的人,很安静。
韩竞回房间了,正通电话。
花姐走到叶满身边,递给他一杯茶,笑着说:“昨天把我们吓坏了,还好你们没事。”
叶满捧着温热的陶制茶碗,诚恳地说:“谢谢你们。”
女人在他身边坐下,手腕上的银镯碰撞,声音清脆悦耳:“该谢的是你自己,能从那条通道出来,心理素质肯定是过硬的,更何况出来时间只用了十分钟,韩老板之前从来没有达到过这个速度。”
叶满的心理素质一点也不硬,脆弱得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只是够悲观,多大一点小事都用命拼罢了。
可此刻被夸赞后他并没有太多不敢当,他也觉得自己确实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儿。
他嘴上还是斯斯文文地说:“那里还算好走。”
“好走?”花姐看他,说:“你知道你做了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吗?就算是专业潜水员,也未必能从那个洞里那么安全地出来。”
叶满一愣。
花姐说:“而且我们后来看你的潜水装置,发现你的氧气瓶坏了,太不可思议了。”
“对呀,”一旁的姑娘好奇地问他:“你到底是怎么坚持的?”
叶满“啊”了声,韩竞没跟他说这件事,他一时有点懵。
他就是一直在想,坚持坚持,再坚持坚持,就像以往的每次崩溃时一样。
他不说,人家也没再问,继续手上的刺绣。
吊脚楼里很静,叶满低头喝了口茶,轻声开口:“韩竞好像很懂刺绣。”
花姐从篮子里取出一块绣样,拿起针,说:“我们之前都是把刺绣卖给他的,他给很多钱。”
叶满:“之前?”
花姐:“嗯,零几年的时候,他路过我妈妈家的寨子,见过了我们的刺绣,就收下替我们出去卖。”
叶满:“……”
他垂下眸子,看着手中杯子氤氲的雾气,说:“是和侯俊一起吗?”
“是啊。”花姐眉眼间含着笑意:“他们两个经常一起来,还有我的妹妹,他们三个关系很好。”
叶满心里稍微一紧,过了会儿又慢慢放松,他弯唇说:“听说竞哥的恋人是贵州人。”
花姐并不避讳:“他和我妹妹谈过恋爱,两个人那会儿爱得……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叶满:“死去活来?”
花姐忍俊不禁:“那倒不至于,但确实两个人都爱着对方。”
叶满脸上笑容有几分好奇,心里完全没醋意波澜,他完全抽离自身情感后,就会变得不在乎:“那他们为什么分手?”
花姐:“可能因为他不愿意留下来吧,妹妹也不愿意再等,我妹妹很有主意,韩老板又有点……专横,俩人不合适。”
怎么会呢?韩竞明明脾气很好。
叶满不知怎的,忽然产生一种惋惜的感觉。
他叹了口气,心里说:“真可惜。”
“他们没联系了吗?”他问。
花姐摇摇头:“没有了,只偶尔提起来……唉,妹妹曾经把自己的嫁衣都绣好了。”
叶满发了会呆,问:“那个孩子呢?”
花姐很自然地接道:“跟着妹妹到新家里去了。”
叶满:“……”
原来她已经结婚了,韩竞还放不下吧。
外面大雨还在下,他闲坐着也是无聊,盯着篮子里多余的针线看了会儿,说:“我能用吗?”
“当然可以,你也会刺绣吗?”
叶满推开卧室门时,韩竞仍在通电话,他坐在床边,冲叶满挑了挑眉,算打招呼。
叶满站在门口,无意识看了他两三秒,看到他就想起曾经发生在这里那段深刻的爱情。
他对韩竞点点头,去行李箱找衣服。
韩竞很敏锐,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深邃的眸子里有几分探究。
看叶满蹲在行李箱边上,把手机拿远一点,开口问:“找什么?”
叶满:“找一件衣服,练手。”
韩竞:“拿我的。”
叶满手下微顿。
他垂着头,在行李箱里看了会儿,拿出一件韩竞的黑色短袖,他穿过的。
怕打扰他正事,拿完也没打招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韩竞仍看着他,开口道:“小满。”
叶满抱着衣服,侧身看他。
韩竞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几秒,说:“想绣什么?”
叶满:“小狗。”
说完,他走出去,合上了门。
韩奇奇第一次当模特,整只小狗非常乖巧。
它昂首挺胸地坐在叶满身边,苗族姑娘一笔一笔把它的轮廓画在布上。
曾经叶满和姥姥刺绣都是姥姥画出图样,但是苗族刺绣是不用画草图的,好像图样的模样早就深刻在她们的记忆里。
苗族姑娘并没有不耐烦,绘画技艺相当高超,把每一根毛都描绘得很精妙。
一只昂首挺胸的韩奇奇出现在黑色短袖上,短袖很大,韩奇奇也很大,这样的刺绣完成要很久很久,但叶满不需要太久,他只绣韩奇奇的轮廓,用金色线黑暗背景下的一个小狗轮廓。
他很久很久不绣,也不知道能绣成什么样子。
坐在苗族绣娘边上,他拿着针,扎进布料的瞬间,仿佛看到了一个坐在新做的被褥上的埋汰小孩儿。
“姥姥,我们绣什么?”
“绣大芍药。”
“姥姥,你画的是洋地瓜花。”
“这是芍药。”
“我没见过芍药。”
“等姥姥带你回关里,你就认得了。”
“我来绣,姥姥眼睛不好,躺一会儿我就绣好了……”
……
“他们在外面不容易……”
“你以后少回来……”
……
那个脏兮兮的孩子曾经绣得很好,趴在被子上一针一针缝,只为了让姥姥多休息一会儿。
他不知道,有一天会发现姥姥不疼他。
他一针一针绣下去,时空里那个孩子也在绣,他在昏暗的家里明亮被面上绣大红的芍药花,叶满在遥远的异乡漆黑的布料上用金线绣狗。
偶尔那么一个不经意抬头,他们都停住了,目光定向某一点,不知是否看见了彼此。
可他们确实都在自主呼吸,并未用别人的爱来做氧气。
“你和韩老板是好朋友?”花姐问。
叶满慢慢绣着,说:“普通朋友,我在他的民宿住过,偶然结伴。”
花姐:“原来是这样。”
她笑着说:“之前他带过朋友来,他的车队里厉害的人有很多。”
叶满:“听说他有过车队。”
花姐:“妹妹那时候每天都守在寨门向外看,等着他来。”
叶满弯弯唇,说:“竞哥应该也很期待过来。”
花姐:“那时候韩老板最喜欢看妹妹刺绣,两个人一待就待一整天,韩老板关于苗绣的了解都是从她那里知道的。”
叶满:“……”
他不再开口,花姐却好像有些惆怅,开始说起了从前。
多数在说韩竞和年轻时恋人的事,一起的美好经历。
她把他和迷路的同伴从地下溶洞救出来,就此结识,三个人成了好朋友,两个人走在了一起。
叶满一针一针地绣,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在有关那个青海男人过往的一件一件故事里,强迫自己的心态保持在一个平常状态。
那样的大雨里,依山而建的苗寨里岁月悄然溜走。
韩竞从房间里出来,叶满已经绣了一只狗头。
韩竞在叶满身边的椅子坐下,手臂倚着长腿,低头看他手上的动作,温和道:“绣得很好。”
叶满没抬头,说:“手生。”
叶满头发长,有一缕贴在了脸颊,韩竞很自然地抬手去碰,叶满条件反射似的往旁边一躲,动作特别突兀明显,就跟避嫌一样,韩竞的手微微一顿,不着痕迹收回。
韩奇奇从来不理他,趴在叶满鞋上呼呼大睡,嘴拱进了叶满的鞋带里。
一人一狗都在忙。
花姐看过来,笑着说:“这是夕阳吗?”
叶满点点头。
希望描边下的狗头的轮廓,绒毛胡须栩栩如生,就像黑暗将至的最后一缕光辉照在身上,小狗抬头向天看,金色的线,有种耀眼的错觉。
花姐:“很巧妙。”
叶满:“你们绣得才好。”
花姐笑起来:“我们在赶工呢。”
叶满问:“用来卖的吗?”
“不是,”花姐说:“早些年韩老板为我们搭线了一个时尚品牌,我们长期合作。”
持久的合作,让苗绣和时尚结合,非遗的传承,叶满心里猜着,或许之前韩竞买下刺绣也不是为了赚钱。
外面阴沉沉的,屋里开着灯,叶满继续绣了下去,韩竞在旁边看着。
叶满想,他曾经也是这样看着他的恋人吧,现在看自己,或许心里已经做完了比较。
他不愿意这样想,想要努力抽离自己,可强烈的自卑如影随形,所以有时候,他控制不了自己。
他绣不下去了,停下手上的针。
韩竞看他的侧脸,叶满却没看他。
花姐好像看出来他的不自在,问:“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绣?”
叶满愣了愣,说:“我不会。”
花姐宽容地笑笑:“我教你,你基本功很不错。”
叶满拿着东西走过去,背对韩竞。
原地的韩竞轻微愣了一下。
雨下了几天几夜,山区有不同程度的地质灾害。
叶满在苗寨住了半个月,中秋前夕才离开,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单纯是他暂时没太多继续走的力气,韩竞也没什么意见。
雨过天晴后,苗族的奶奶喜欢坐在门边刺绣,叶满在这里认识了一个十岁的小绣娘。
他站在街边,拍下了老幼并肩的画面,恍惚间好像看到一个风尘仆仆的汉族小男孩儿站在街头,呆呆看着这样宁静祥和的景象。
他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只是很羡慕,羡慕到抬步,走到她们身边,悄悄坐下。
——
寨子里民风淳朴,没有人嫌弃我是一个愚钝的外乡人,没有因为我的不善交际而不耐烦,因为这个,我的胆子也稍稍大了一点。
他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平静。孩子们早上背着书包,顺着梯田结伴去学校,回来后做作业,有的会向我请教问题。
万幸,小学题目我还是没问题的。
苗绣传承一般靠人口耳相传,妈妈教给女儿、祖母传给孙女,曾经漫长的一生里,绣娘的时间都一针一线缝进刺绣里,现在孩子们到了年纪会去读书,刺绣只能当一种副爱好,或许也是传承渐渐没落的原因之一。
我教过小小绣娘括号加减法,她就教我破线绣。
这里的生活很单纯,没有开发旅游业,很像一个世外桃源,有一天我收到了陌生人偷偷送的花,追出去看时,又不见了,所以我甚至不知道送花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是神仙还是精灵,我拿着相机走在寨子里,老人佝偻着身体背着娃娃和我擦肩,那平常背娃娃的绣品,也很精美。
我想追上去偷看,一只蝴蝶落在了我的相机上,恰巧是夕阳最盛的时候,光芒洒落它蓝色的翅膀上,烫起了金色的岩浆,随着它的每一次翅膀扇动而滚动着,终于璀璨的岩浆落在了我的手上,微凉的气温也变得灼热,烫得手背发麻。
那真像生命的温度,随着蝴蝶飞走,洒落了一地的火光。
我抱着花追它在苗寨里到处跑,最后太阳下了山,我才心有不甘地回头,回来路上,火冷了、灭了。
——
叶满带着韩奇奇在这座让他感觉舒服的寨子里乱逛,很长一段时间没和韩竞待在一起,多数只有晚上回去才能见面。
叶满带着桂花回到花姐家里,韩竞正和花姐那位沉默寡言却非常能干的丈夫一起说话。
看到他手上的花,唇角笑容淡了一点。
叶满刚回来,对他的情绪变化有点敏感,这种敏感不针对特定的人,而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每次重新见一个人,他都要重新揣测他的情绪。
这是他的求生欲,因为他从小经历了太多次,有时候他和爸爸待在一起他还在笑,出去上了趟厕所,他的脸就变了,变得狰狞恐怖。在学校时同学前一天还在和他开玩笑,第二天就装作看不见他。
人是善变的,所以对于叶满来说,每一次见面他都要小小评估一下对方的态度,以方便小心应对。
“吃饭了吗?”韩竞的变化只有小小一瞬,很快恢复正常,可足够叶满敏锐的触角捕捉。
他立刻小心起来,谨慎地走到他身边,乖乖回道:“还没有。”
花姐冲他招手:“给你留了饭菜,来吃吧。”
叶满放下花和相机,走了过去。
“花姐,”他站在灶台前,很小声很小声地问:“竞哥今天心情不好吗?”
花姐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啊。”
她低低说:“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叶满“嗯?”了声,端着碗说:“没有。”
花姐嘀咕道:“奇怪。”
睡前叶满去行李箱拿换洗衣服,无意间看见了装信的文件夹,紫色的封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小红花。
他轻轻拿起来,指头在小红花上轻轻磨蹭两下,微微牵起唇角。
真像小朋友的奖励。
脑海中又浮现出韩竞在地下溶洞说的话,那个不断灌水的溶洞里,韩竞跟他说“再活一次”。
这句话一直一直在他心里绕着、想着。
把自己当做一个新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再走走看呢?
他不着边际地想着呢,韩竞走了进来。
“玩得开心吗?”他平常地问道。
叶满:“还好,拍了很多照片。”
韩竞:“只有照片?”
叶满把那个文件夹放下,转头看他,轻轻扬起唇角,说:“我拍到一只蝴蝶,想给你看。”
韩竞:“好。”
叶满喜欢给韩竞看照片,因为他从不敷衍,叶满洗过澡,倒仰在床边晾头发,世界在他眼里颠倒,韩竞也是颠倒的。
韩竞:“蓝色的蝴蝶。”
叶满轻晃着腿,举起双手努力地跟他描述:“夕阳落下的时候,像着了火。”
韩竞目光落在叶满的侧脸上,说:“很像。”
“就像火烧了一路……”叶满的情绪渐渐淡下来,忽然感觉到一阵低落,他开始不明白自己刚刚为什么感到快乐。
总是这样的,快乐后会跟着巨大的空虚和孤独,就像热闹后人走茶凉剩下了一地的废墟。
他的手慢慢放下,轻轻搁在了床单上。
韩竞察觉到了,放下相机,低低问:“怎么了?”
叶满疲倦地说:“好累。”
韩竞:“睡吧。”
叶满翻了个身,把身体蜷缩起来,紧紧闭上眼睛。
这一天就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给自己充好了一些电,又抱着相机出门,想去拍树。
就像他所说的,他喜欢植物。
他恰好在六点钟经过路口,几个小朋友正背着书包经过,小绣娘笑着跑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学校。
清晨空气沁人心脾,山里雾气薄薄地飘着,被风斜斜吹着走。
叶满背着相机,犹豫着要怎么拒绝,一只温暖的小手拉住了他的手。
叶满一怔,低下头,另一只手也被牵住了。
叶满和小孩子相处会紧张,也没太多经验,他和家里的小辈们都处不好。
没有孩子牵过他的手,所以那柔软稚嫩的手握住他的时候,他感觉无措又害羞。
他就这么糊里糊涂跟着走,走了几分钟,他稍微动了动手指,虚虚握住了两个小朋友的手。
那一刻的感觉很奇妙,他克服了某种恐惧,他与这个世界的人类幼崽建立了一点点关联。
韩奇奇在后面小跑跟着。
绿色蔓延整个寨子,蔓延向喀斯特大山,寨子里小路四通八达,分散的吊脚楼外围着耕地梯田。
深深的草和紧密的树之间一条蜿蜒的土路往山上去,叶满这样走着,忽然驻足,向后看了一眼。
山路曲曲折折,转个弯就看不见后面,后面好像什么也没有,只是路边草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孩子们背着书包在土路上跑跑跳跳,让叶满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他的童年有数不尽的烦恼,他对学校也很恐惧,也不知道是不是预言梦,他昨晚梦见了自己的小学老师。
再次踏上去小学的路,他已经二十七岁,学校也不再和他相关。
韩奇奇跟在叶满身后摇晃着尾巴,走了一个半小时的路,孩子们才到学校。
叶满没进去,就坐在学校院子里的秋千上,百无聊赖地摇晃着打量这个山里的学校。
学校是二层小白楼,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墙体变得发黄,地面是水泥的,打扫得很干净,地上停了一个有些褪色发白的篮球,楼上面挂着鲜艳条幅,公告栏上贴着光荣榜,楼里稚嫩的读书声偶尔传出来,掀起一阵又一阵的回忆。
叶满这样摇晃着,就像钟摆来回晃啊晃,他觉得无趣,又不想动,就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时间就从他的晃动里离开。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
叶满低着头,跟着一起轻轻念:“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
我留着些什么痕迹呢?我何曾留着像游丝样的痕迹呢?我赤裸裸来到这世界,转眼间也将赤裸裸地回去罢?但不能平的,为什么偏要白白走这一遭啊?
童年时他学这篇课文时,可不懂这话的意思,现在他也想这么问啊……
稚嫩的童音环绕,仿佛四面楚歌,让他焦虑不安。
真神奇,幼时读过的书怎么就变成刀子了呢?割得人生疼——
作者有话说:给大家鞠躬!“孩子”这个,是因为我用备忘录码字,修改的时候特别混乱,所以前面误删掉(就是刘铁跟小满说照片那里,已经修改),所以不是大家记忆出现问题,是我的文稿出了bug!当然肯定也不是韩竞的孩子!
第106章
“你是干什么的?”
一道声音止住了他的嘟囔, 他紧张地从秋千上站起来,看过去,就见有个中年女人站在教学楼门口。
她看上去特别严肃警惕, 问叶满:“你怎么在这里?”
叶满从小就怕老师, 跟个被审问的小学生似的:“我和寨子里的孩子们一起来的。”
女人四十多岁年纪, 手上拿着个包, 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裙, 脸色黝黑,头发凌乱,戴着个小眼镜, 看起来又粗糙又斯文,古怪极了。
“你是来拍照的?”她注意到了叶满的相机。
叶满摇头:“我就是闲逛,不乱拍的。”
他这句有分寸的话让那位老师放松了,她和善道:“你可以进来坐坐。”
叶满“啊”了声, 挠挠头, 说:“不了。”
他没想进去, 进去影响孩子学习就不好了。
他对老师笑笑,说:“不了,我该走了。”
说完低低叫了声韩奇奇, 向学校外走。
他往外走, 那老师也向外走,学校外面那条路上没什么人,土路上就他们俩人加一只小狗。
路两三米宽, 俩人各走一边,并排。
无敌尴尬。
叶满假装自己在看相机,主动搭话:“您有事出去吗?”
那位老师语速极快地应了声,说:“我、我去市里。”
她一开口叶满就明白了, 这也是位不擅长交际的人。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两个不会说话的人硬凑一起还要尴尬的事吗?有的,那就是这条路很长很长,一个岔路口都没有。
又隔了一会儿,叶满抵不住尴尬,再次开口:“去市里买东西吗?”
“去给孩子们买书。”对方仍然飞速作答,好像早就防备着他说话一样:“还有学习用品。”
叶满:“……啊。”
又是一阵沉默,这回那人主动开了口:“孩子们的课本都很旧了,还要买些练习册、书包,一次性买回来。”
叶满:“家里不给准备书包吗?”
那位女老师说:“学校里有很多都是留守儿童。”
叶满愣了愣,他才反应过来,教他刺绣的小绣娘是和奶奶一起住的,他没见过她的爸妈。
叶满:“啊。”
那人说:“嗯嗯。”
叶满:“……”
俩人都闷着脑袋往前走,像两条尴尬的平行线,又几分钟过去了,叶满:“怎么不开车去啊?”
那人回应道:“不用开车,搭汽车去就可以。”
叶满:“哦哦,搭汽车要多久啊?”
那人说:“四个小时。”
叶满:“啊。”
叶满走神地想,要那么久啊……
正想着,那人问叶满:“你要去哪里?”
叶满说了寨子的名字,那人道:“你可以跟我一起搭车,车路过那里。”
叶满:“这里有汽车站吗?”
那人说:“要走半个小时。”
叶满:“……”
他本来无意去搭车的,但是他走着走着发现一件有点恐怖的事——他忘了回去的路。
孩子们带他从山里走的,但是他忘了是哪条路,手机地图显示到寨子要走五个小时,指望不上了。
避免说出来丢人,他就默默跟着那位老师一直走。
叶满出门是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也不认识路,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很多,他的性格也不会寻求人的帮助。
所以……造成了接下来的连环尴尬。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紧张尴尬地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到了一个陌生岔路口,老师停下,叶满也停下了。
俩人站在路边,对视一眼,彼此尴尬地一笑。
老师露出一个紧张的笑:“你是来旅行的吗?”
叶满:“对对。”
俩人就又冷场了。
这时一辆汽车从山路上开了下来,慢慢停在俩人面前,门开了。
老师上去了,叶满抱着韩奇奇站在车门口,抬头看司机,问:“小狗能坐车吗?”
韩奇奇也跟着叶满一起抬头,一人一狗看起来都很局促。
司机冷酷道:“上车!”
叶满暗暗松了口气,车不大,十来个座位,坐了几个人,老师坐在了前面,避免再次尴尬,叶满一上车就往后面走。
这一路上他都没敢放松,盯着手机地图看,生怕自己坐过站。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小时,叶满离着目的地越来越近。
他怕错过,频繁看窗外。
前面的老师探头向后看,问角落里的叶满:“你还不下车吗?”
叶满礼貌地笑笑:“不下。”
老师看了眼窗外,没说什么。
应该要准备下车了。
叶满越来越紧张。
然后他看着车距离寨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远……
他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但他这人一向不自信,觉得可能是山路要绕。
于是他就这样盯着手机,山里信号弱,他不停刷新,终于连上网,他发现自己已经离寨子很远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窗外,阳光温温柔柔地托举着韩奇奇白白卷卷的毛,然后一大片云飘过来,世界阴暗了。
叶满感觉好像有一阵冰冷的瓢泼大雨专盯着他和韩奇奇淋,把一人一小狗淋得黏哒哒。
刚刚老师应该就是在提醒他应该下车了。
叶满觉得好丢人,又着急,把脑袋垂下去,开始看手机。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韩竞说,太丢人了。
韩竞早上出门那会儿给他发了消息:“去哪里了?”
叶满捧着手机回复:“哥。”
韩竞大概在看手机,回得很快:“嗯。”
叶满涨红着脸打字:“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走丢了。”
韩竞一个电话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