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韩竞沉稳的声音传了出来,让在陌生路上颠簸、茫然无措的叶满差点哭出来。
“哥。”他叫了一声,然后把脑袋抵在前面座椅的扶手上,嗓音很低、发闷。
他叫了声哥,忽然就发现,自己真的把韩竞当哥哥的角色了。
韩竞冷静地给出解决办法:“找个站点下车,给我发位置,我去接你。”
叶满声音有些潮湿:“不用啦,这车是去市里的,我可以自己坐车回去。”
韩竞:“真的不用接吗?”
叶满闭上眼睛,细细听着话筒里的韩竞的声音,觉得自己焦虑紧张的情绪慢慢平静了下来。
“真的。”叶满柔软地说:“你想吃什么吗?我从市里给你带回去。”
韩竞:“把自己带回来。”
叶满脸很烫,嘀咕道:“知道了。”
韩竞:“买条烟。”
叶满抿唇“嗯”了声,问:“什么牌子的?”
韩竞:“平常抽那个。”
叶满又“嗯”了声。
好像没有太多说的了,可他又不想挂电话。
窗外是蹦蹦跳跳路过的山和树,不是山和树在跳,是路不平。
天有点阴了,又有小雨落下来,零星地落在玻璃上。
叶满用指头轻轻蹭玻璃,眼睛渐渐放空。
电话一直连着,韩竞没说话,也没挂。
良久,叶满垂着眼,轻轻说:“你干嘛呢?”
韩竞:“做点工作。”
叶满“啊”了声。
韩竞问:“你呢?”
叶满呆而慢地嘟囔:“我这里下雨了。”
韩竞:“大不大?”
叶满:“不大。”
一路上,车上的人上上下下,只剩下四个人雷打不动地坐着,看样子都是往终点去的。
韩奇奇趴在叶满腿上呼呼大睡,很乖很乖,叶满也有点困了。
“小满。”韩竞道:“你这几天……”
那句话被一个刺耳的鸣笛声给压过了,卡车从前面隧道开出来,路过时掀起一窗泥水。
叶满被震得脑袋嗡嗡响,他对巨大的声音有极大恐惧感,瞬间身上的电量极速下降,情绪也低落了。
“要进隧道了。”叶满低低说:“下午见。”
韩竞:“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叶满很烦,进入隧道尖锐的声音让他的心里很乱,密集的烦躁像马赛克一样糊上了他的整颗心脏。
他关掉电话,摸着韩奇奇的小脑袋,闭上了眼睛。
他也睡着了,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终点以后,并在几个小时后,他一直怕过站的心终于安稳一点。
他睡得不安稳,反反复复睡睡醒醒好些回,这座山雨,那座山晴,光线明明暗暗洒在他和小狗的身上。
直至车到站,他付钱下车,又来到了市里。
看到肯德基、奶茶店,都市里的记忆又找上了叶满。
在城市里他找不到太多能做的事,去买了肯德基和狗罐头,和韩奇奇坐在某处没人的台阶上,晒着太阳闷头啃。
下午的车要三点才能发,这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其实都没什么能做的。
他今天穿着破洞牛仔裤和黑色长短袖,和在拉萨时穿得一样,就跟高原上的流浪汉到了贵州要饭一样。
天上的太阳慢悠悠地转,光影挪动速度很缓很缓,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零五分,待了很久很久,再看一眼,十一点零八分。
在这个无人相识的陌生城市,他生出一点无聊的小心思,把相机藏在身后,然后把肯德基袋子往下折了一段,空荡荡地摆在自己面前。
韩奇奇不懂他要做什么,吃饱喝足后靠在他的身侧晒太阳,认真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小狗不懂贫穷富有,他觉得自己在陪主人闯荡。
当然叶满抽象的小心思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没人会把一个穿得干干净净,把小狗也洗得干干净净的人当乞丐,所以他没有得到半毛钱。
时间过得太慢了,他仰头看天,连手机也不敢玩。
他的手机还是前些年买的,分期刚还完,但电池已经不抗用,他没带充电宝,怕没电就没法回去了。
这么在人来人往的市中心坐了一个多钟头,他走向了公交站。
他特意走得非常缓慢来拖延时间,肩和脑袋都耷拉着,像一只误入钢铁森林的笨树懒。
走到公交站,他又在凳子上坐下,呆呆看着公交来去。
他没有朋友,和家人也不常联系,大多数时候身处人群,他都是这样一副游魂状态。
韩奇奇扒着他对腿,试图往上爬,叶满把它抱了起来。
一人一狗对视,然后叶满把脑门儿轻轻抵在它的脑门儿上,低低说:“韩奇奇,你弄脏了我的裤子。”
他的浅色牛仔裤上印着灰尘梅花印。
叶满垂下眼睛,轻轻说:“但没关系。”
他好累,在人群中的孤独总会让他的精神力量迅速消耗。
他抱着小狗坐在车站,马路上的车川流不息,像一条条虚影,人来人往,短暂停留又去往各个方向,只有叶满停在原地,他有时候很难真正理解自己正身处人群,他甚至觉得,自己在看一场海市蜃楼。
“你怎么在这里?”
“欸……”
叶满从发呆里回过一点神,看过去。
那位和自己一起来市里的老师正站在几步外,局促地看他。
下午两点,她已经买了很多东西,背着一个大包,手上用绳子绑着的都是书,用一个带轮子的简易小拖车拖着。
这个世界总有同样奇怪的人,在这里坐着一动不动的叶满很奇怪,上世纪穿着、土里土气,大包小包带着些古怪又不值钱的东西弯腰站着的乡村老师也很奇怪。
两个奇怪的人又碰到一起,在这个都不熟悉的城市里,之前的尴尬竟然消失了不少。
叶满连忙站起来,说:“去车站吗?我帮你拿。”
“我明天才回去,”老师笑了笑,说:“还有很多东西没有买。”
叶满:“……”
老师在车站广告牌前蹲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
叶满也坐了下来,扭头看她,问:“一会儿还要去买吗?”
她说:“要买糖,给孩子们吃。”
叶满:“你今天去酒店休息吗?”
老师说:“晚上过去。”
叶满:“要买那么多东西吗?”
“不是,”那人啃着包子,说:“钟点房便宜,睡几个小时早上赶车回去。”
叶满小时候也是在乡村学校念书,可他没见过这样的老师。小时候的老师们都喝酒抽烟,喝过酒会打小孩儿,歌唱错了也会打,如果不去他们亲戚的小卖部买本子、钢笔,他们就会掐腰骂人。
叶满生的那个年代,乡村里其实没有什么专业老师,念完初高中就能教学。
叶满低着头沉默下来,时间差不多了,他需要打车去车站了。
他抱着小狗站起来,走到路边,转身对那位在繁华都市里蹲着的老师说:“我……”
我要走了,你注意安全。
那位皮肤黝黑粗糙、两鬓染白的老师抬起头来看他。
叶满迟了两秒,莫名其妙说了句:“我现在特别有钱。”
韩竞给叶满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
回寨子的汽车已经出发,叶满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
彼时叶满在市里最大的新华书店。
他把书一批一批从书架上拿下来,故事书、童话书……他小时候想看都没有的,都拿下来。
他又到了批发市场,买了很多笔和纸,买下一百零一个书包。
他去了体育用品店,买了球、跳绳还有些自己没玩过,但孩子们能用的,搬空了半个店。
他第一次这样以购买形式花出这笔钱,他好像在补偿谁一样。
晚上八点的时候,他和老师蹲在体育用品店门口喝奶茶,那时学校的捐赠协议电子版已经到了他的手上。
他终于空闲下来,看韩竞的消息框,下午看见电话后他给韩竞发的消息:“我明天回去。”
韩竞回了个“嗯”,就再没说什么。
柯尚婕说:“一定要我请的,感谢你的爱心。”
叶满摸摸韩奇奇脖子上戴的定位项圈,低头说:“我没有爱心。”
柯尚婕转头看他。
她从这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身上看到了一股子孩子气,敏感脆弱又性情古怪。
叶满:“我是买给小时候的自个儿,满足自己的欲望,不是爱心。”
柯尚婕说:“孩子们需要这些,学校图书馆的书已经很多年没更新,体育用品也很紧缺,我们都很感谢你。”
叶满沉默了下来。
他怕老师,但面前这位老师他不怎么怕,大概因为她很亲和。
叶满抬起头,忽然问了一句:“您是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柯尚婕:“请说。”
叶满问:“假如你教了一个孩子,不爱做作业不爱说话,衣服很脏,学习很差,同学都不喜欢他,怎么也教不会,怎么也打不好,你会不会特别讨厌他?打他?”
他在和一个真正的人民教师对话,隔着十来年光景,空气并非北方严寒,而是湿润温暖,一个小孩子站在贵州八点的路灯下,紧张得站得直溜溜,双手贴着裤线,站在老师面前。
“不会。”柯尚婕推了推眼镜,说道。
叶满没说话。
柯尚杰:“学习成绩很重要,但孩子的心理健康最重要。”
叶满:“所有人都讨厌他。”
柯尚婕说:“那老师就应该起作用。”
叶满握着奶茶,低低说:“没人帮他。”
他慢吞吞向这位老师描述了一些自己的经历。
柯尚婕听后,皱眉说:“如果你说的这些同时发生在一个人身上,那可能是他生存的环境语言出了问题。”
叶满透不过气似的,深深吸气,自言自语说:“我昨晚梦见了以前的老师,我经常梦见他们。”
这条街不算繁华,这个时间街上就冷清了,没什么车,只有一片片树叶被风吹着,在柏油路上舞蹈。
路边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被风一吹,飘去了街角,一辆黑色越野停在那里很久,没开灯,也没人下来。
叶满慢慢地说:“我梦见我捡到了一块钱,交给他,他夸了我。”
柯尚婕笑着说:“拾金不昧。”
叶满:“第二天我又捡到了,五毛,也交给了他,他夸了我。”
柯尚婕很耐心听他说话,眼睛直视他,无比认真,叶满仿佛被看见了。
“第三天我捡到了一毛,也交给了他。”叶满说:“然后他说,不用自己假装丢钱上交,你爸妈赚钱不容易。”
柯尚婕生气地说:“怎么能这样!”
她问叶满:“是真的发生过吗?”
叶满点点头,他说:“小学时的事,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几天总是捡到钱。”
柯尚婕站了起来,她看起来越来越激动,脖子都红了,说:“这样的人不该做老师,真是!真是!”
这个老师好得连脏话都说不出来。
发完脾气,她说:“他还打你?”
叶满看她这样的反应,难过反而消散了不少,他蹲在地上,撑着腮仰头看她,说:“有时候喝醉酒打得更厉害。”
柯尚婕来回踱步,说:“这样的老师不行,不行,我要举报他!”
叶满:“我已经二十七岁了。”
柯尚婕停步看他。
叶满说:“打人最厉害的那个老师已经退休了。”
柯尚婕:“……”
叶满:“我们那里的乡村小学去年送走了最后一批学生,所有老师都退休了。”
他弯弯唇,故作轻松地说:“一切都过去了。”
他想说,我们去给孩子们买零食吧,不说了。
可柯尚婕走了过来。
她那双高度近视而变形厉害的眼睛看着叶满,说:“你没有错。”
叶满笑了笑:“谢谢。”
柯尚婕说:“走!我请你吃东西。”
叶满想不到自己会和一个只认识了一天的人一起喝酒。
也想不到自己还没怎么样,对方先喝高了。
小酒馆里没什么客人,老板躲在里面追剧,桌上酸汤鱼被吃了大半,四十多岁的乡村女教师抱着酒瓶,红着脸情绪激昂地跟他说自己的理想。
她是支教过来的,来了以后就没走,她说着一个个优秀学生,骄傲得仿佛是她自己走上了人生巅峰。
叶满有时候会困惑电视上那些师生的情感是不是演出来的,在他的成长经历里,老师和自己的关系更像君臣、上下级、道德标杆和罪犯,掌权者与平民。
和柯老师那顿饭,他终于确定了不是那样,是自己的误解,是自己的想法偏激。
“不是每个教师都合格的。”
“你不要责怪自己,那时候你很小,没办法保护自己的。”
“千万不要怪自己。”
她说了好多好多,耐心又细心,她不是那些老师,不出现在叶满的学生时代,当叶满跳出了年龄与这个职业对话,发现自己的一些固有刻板印象发生了松动。
如果以平等的角度而不是仰视,他就发现老师是一个职业,而非掌权者,他能直视他们的对错与优劣了。
第107章
“我要让所有孩子都走出大山!”
“我要让他们看更广阔的世界!”
“我要守护他们的心理健康!要给他们吃好吃的糖!”
她雄心勃勃。
叶满也喝醉了, 有时候与特定的角色对话,会让人有种开了上帝视角的通透感。
他醉得趴倒在桌上,呆呆地看着窗外寂寥的街, 他想, 柯老师说得很对, 该过去了, 我也该放下了, 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他们肯定早就忘记我了。
可他又想,凭什么呢?自己变成了这幅模样, 噩梦缠身,他们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柯老师已经醉得睡过去了,窗上映着俩醉鬼的影子。
太晚了,该离开了。
“你看!”醉得脸色潮红的柯老师忽然弹起来, 非常认真地对叶满说:“就算有那么多坎坷, 你不还是把自己成长得很好吗?”
叶满眼泪一下就落下来了。
他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没声音,他不好,但他现在能让别的孩子成长得好一点, 富足一点, 就当是帮帮时间里那个孩子吧,让他不要再困在那些老师的言语、暴力、目光里。
叶满扶着柯老师出去,韩奇奇在俩人身后跟着。
夜里路上没人了, 韩奇奇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对黑漆漆的转角叫了两声。
叶满转头看它。
韩奇奇站在原地没动,看看叶满, 又向转角叫,喉咙里发出哼唧声。
叶满醉得厉害,说:“好了,韩奇奇,我们去睡觉了。”
韩奇奇又回头看看,才跟了上来。
酒馆对面有小旅馆,环境一般,允许带小狗,叶满开了间房,把柯老师放在床上,自己去隔壁房间,衣服也没脱就躺在了床上。
手机还有十几格电,他插上租来的充电宝,模糊的眼睛盯着屏幕,没有新消息。
他侧身,孩子一样把自己缩起来,点开韩竞的对话框。
他没发消息过来。
他点进韩竞的朋友圈,几分钟前韩竞发了一条动态——晚安。
他点了个赞,几分钟后,他爬起来,走到小旅馆窗口,向下看。
梧桐树凋谢着的秋天里,一辆黑色越野停在下面,熄了灯。
叶满回到床边,坐下。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路灯灯光朦胧照进来,和照在车上的一样颜色,冷清清的秋天的枯黄色。
他垂着头,打开韩竞安静的对话框,良久,又关掉。
第二天早上,叶满和柯老师去了肯德基采购,买了一百零一份汉堡炸鸡薯条可乐,学校里一共有这么多孩子,又多买六份,学校一共有这么多老师。
早上七点左右,肯德基并没太多人,员工因为他们的订单忙得脚不沾地,叶满昨晚没睡好,加上喝了酒又头疼,他趴在桌上慢吞吞喝着豆浆。
柯老师精神抖擞,一直数着数量,生怕弄错。
叶满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和那些数量庞大的食物,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他就像正在往自己童年幻想的高楼里搬运物资一样。
他叫来了货拉拉司机,在柯老师忙碌的时候,带着人去书店几个地方把买的东西装好,回来时肯德基已经做好了,并装箱。
货拉拉允许一人跟车,叶满不准备再去学校,就自己坐早上的车回寨子。
柯老师说了好多感谢的话,叶满觉得受之有愧,听起来别扭极了。
清晨城市又活了起来,阳光暖洋洋洒在身上,各不相干的都市人来来往往,不做停留。
韩奇奇扭着头,看着街尾发呆,叶满也局促不安地回头看了两眼,直至柯老师的话终于停下,他才缓过一口气。
回到花姐家已经中午了。
韩竞正在房间里打电话,听到动静抬头看过来。
叶满那双清澈的眸子盯了他一会儿,然后笑笑,说:“给你们买了肯德基。”
韩竞点点头。
叶满没再说什么,拿衣服进浴室,冲了个澡,爬上床,准备补觉。
房间里光线太亮,他正想翻身避开,光线暗下去了。
韩竞拉好窗帘,挂断电话,问:“很累吗?”
叶满摇摇头,裹上毯子,疲倦地说:“韩竞,你困不困?”
韩竞:“有一点,昨晚没睡好。”
叶满:“我也是,补觉吧。”
韩竞打量他的侧脸,半晌,说:“好。”
叶满翻了个身,背对韩竞,迷迷蒙蒙半梦半醒,他忽然间想起了一件事。
“哥。”他歉意地说:“我忘了买烟。”
韩竞:“没事,我在车里又找到了几盒。”
那几盒烟很新,就放在桌上。
叶满轻轻抿唇,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毯子里。
他下午三点多才醒,山里阳光很好。
韩竞还在睡,韩奇奇也还在睡,叶满轻声起床,走出了房间。
花姐在厅堂里做刺绣,看见他笑着打招呼。
大概是因为睡得好,他这会儿心情和状态也很不错,难得放松。
他找出绣了一半的小狗,坐在她身边,继续绣了起来。
这些天他每天都在绣,等他绣完就离开。
四点多,太阳偏西,叶满背着电脑手机和笔记出门。
他慢慢走过绿意苁蓉的梯田,时不时停步,转头看,风吹着金黄色的稻田,田里几个寨民在劳作。
只有他一个外地人的影子。
他继续走,走到梯田下面,又转头看,这个世界只有他。
他静静站在梯田上听着风的建议,找了个地方坐下,打开电脑。
坐了会儿,几个小朋友从道路尽头蹦蹦跳跳跑来,怀里抱着肯德基。
他们欢快地冲叶满摆摆手,风一样刮过梯田,回去了寨子。
小绣娘在最后面,蹦跳着向他喊:“等我!在这里等我!我来找你!”
叶满眼睛里浮现一点笑意,转头看了好久,直至孩子们人影不见。
他闭着眼睛,晒着夕阳落日,没有现代化工业噪音的自然让他心里渐渐宁静。
“他在老茶树的后面,”路过的微风向他报信:“你看到他了吗?”
叶满说:“看到了,昨天就看到了。”
风绕着他的卷毛儿打转转,问:“你不叫他过来吗?”
叶满没说话,风见他沉默,也不说话了。
良久,叶满低下头。
闭着眼睛也没能阻挡阳光进入眼睛,所以他看手机的时候,眼前模糊,出现一片片过亮的斑。
他不打算叫韩竞过来,假装没发现他。
他最近看到他心里会难受,自己要好好调整一下再面对他。
小小绣娘从寨子里跑出来,手上拿着一包薯条。
她在叶满身边坐下,和他分享开心的事。
“老师说,这是爱心人士送给我们吃的,”她身上穿着漂亮的民族服装,开开心心说:“我们还收到了羽毛球和足球、篮球,还有好多好多书,校长说要给我们建一个图书馆。”
叶满拿了一根已经软掉的薯条,放进嘴里,其实不太好吃了。
但小姑娘吃得很满足,她说:“叶子哥哥,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
阳光一层一层洒下来,在山颠、在半山腰,在梯田里,呈现不同亮度的耀眼鎏金。
它滚动在小姑娘漂亮的服饰上,叶满安静听她说着:“等我长大之后,也要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买很多薯条。”
叶满问:“假如他只是一个很平凡的人呢?”
小绣娘说:“可他能买很多薯条唉。”
叶满没忍住笑。
他笑得越来越厉害,小绣娘也一起笑。
叶满长长吐出一口气,仰头看贵州浩瀚的群山,他知道那里有多奇妙,山上是高远博大的蓝天,看不见边。
他的眼眶很干燥,忽然感觉心很宽广。
“甘蓝,你说,山里边真的住着神仙吗?”叶满问。
小绣娘咬着薯条说:“那里住着蝴蝶妈妈。”
叶满轻轻弯唇,忽然扭头看向山坡下,眼底浮现一丝惊艳:“他在唱什么?”
寨子里升起炊烟,墨绿色群山下渐渐起了雾,山影明暗分明。
小绣娘笑眯眯说:“开天辟地呢。”
叶满的相机一直在录着落日的过程,身边起了歌声。
声音稚嫩空灵,嗓音亮而穿透性强,只是开端就让叶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太阳一点点落下,梯田上的人们扛着工具回家,他们背对日落,镜头里看起来,是一道道淳朴而遥远的黑影。
洗涤灵魂的歌声,让叶满几乎屏住呼吸,下一刻,晚归的寨民、苍老质朴的声音听见童声,融入歌声,托举着童声,就像敦厚大地托举着新生生灵,这里生生不息,民族文化会代代传递下去。
他呆呆听着,尽管语言他一点也听不懂。
古老的吟唱,嘹亮而悠远的曲调,没有任何伴奏,但美到让人心惊。
他有意识录下这样的歌声,直至夕阳收光,大地沉寂。
歌声也停了。
叶满第一次觉得,自己和这片大地连在了一起,那么亲近,没有隔阂。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的眼泪已经湿了满脸。
他对小绣娘说:“甘蓝,我要走了。”
小绣娘扭头看他。
叶满就见这个刚满十岁的小姑娘眼泪瞬间充满了眼眶,将落未落。
“你要去哪里?”
“要继续往前走。”
一滴泪从孩子眼眶落了下来。
叶满手足无措,说:“我有机会会回来看你。”
小绣娘擦掉眼泪,问:“真的吗?”
叶满没说话。
他不敢承诺,他大概不会再来,旅程结束,他就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了。
小绣娘把他对沉默当成了默认,她站起来,说:“爸爸妈妈也是这样说,我每天等着他们,也等你再来找我玩。”
小绣娘回家了,叶满从她家门口转身,往回走。
吊脚楼后恍惚有一个身影,隐在深蓝的夜色里。
吃饭的时间,路上没有人在走,村庄寂静,偶尔有几声小狗的叫声。
叶满低着头走夜路,走到坡上一处岔路口,停下。
他原地转身,向长满杂草的小路看。
他就这么无言站着,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一个高挑的影子从夜色中走出来,他不急不慢,姿态从容稳重,走到了叶满面前。
叶满对他说:“我们回去吧。”
韩竞那双深邃的眸子盯着他,沉沉道:“冷了我好几天了。”
叶满“啊”了声,随后微微笑,表情憨厚又无辜:“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韩竞眯眼打量他,少顷,略带痞气地笑笑:“不想沟通是吧?”
叶满的肩被按住,男人侵略性很强的熟悉气息靠近,那张硬朗英俊的脸在他面前几公分处停下。
“什么时候发现我的?”他低低说:“你一直知道我跟着你呢,叶小满?”
叶满眼睛里露出一点点笑意,抱着一堆东西转身,继续往前走,说:“昨晚就知道了。”
韩竞挑挑眉,追上去,路两旁青草绿蔓延、在夜色里自由生长。
“那为什么不叫我?”韩竞问。
叶满轻快地说:“不重要了。”
——
花姐帮助我写下了那首苗族古歌翻译,大意如下:
首记那太古
时间太久远
茅草还不长
花菜还不分
苍天还不造
大地还不筑
谁来得最早
哪个最智慧
来铸造天地
来造人造鬼
来造牛耕地
得粮大家吃
姜央最精明
姜央最早来
来开天辟地
来造神和人
……
那是逐渐没落的民族文化遗产,真该被更多人听到。
那是我在花姐家里住的最后一夜,我在那天夜里完成了那件小狗刺绣。
因为刚捡起来的手艺不熟练,中间错了好多针,但好在都在里面,不太能看出来。
明天有小雨,我们就要离开,继续旅行。
我开始对前面有了一点期待。
我该去下一封信发出的地方,我有预感,这次我们能离谭英更近一点。
——
清晨,他把衣服放在床上,也把韩奇奇摆好,仔细对照,但似乎两不相关。
韩竞收拾好车,问:“我能穿吗?”
叶满温温和和说:“本来就是你的衣服呀。”
韩竞脱掉T恤,把衣裳套在自己身上。
他穿的时候能把衣裳完全撑起来,整个一行走的衣服架子,小狗面积很大也很协调,刺绣针脚虽然不太纯熟,但也不丑。
“小满。”韩竞对着镜子看了会儿,说:“你绣得真好。”
叶满“啊”了声,赧然地对他笑笑。
小雨从早上就开始下,山里温度凉爽,空气湿度很高,山谷里积着满当当的雾。
酷路泽的车门敞开着,韩奇奇自己跳了上去,熟门熟路把花姐缝给它的小玩具带进自己的窝里,是一只蜡染小兔子,深蓝色、花草纹、有两只长长的垂耳朵。
叶满收拾完东西,坐上副驾。
这两天的雨让整个世界温吞潮湿,叶满把衣服裹紧了一点。
韩竞在门口和花姐说话,叶满把低着头看手机。
不经意抬头,叶满忽然在车窗前看见了一支花。
它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刚刚在吗?
叶满下车,把那支桂花拿起来,向四处看,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他被平白无故送了两次花,可都不知道送花人是谁,但真的好漂亮,很香,沾着雨水。
他拿着花进了车里,不远处花姐笑着说:“看来有姑娘在喜欢他。”
韩竞看了眼,淡淡说:“我也喜欢他。”
花姐一愣。
随后,整个人表情变得特别怪异。
韩竞正要走,花姐忽然拉住他,把他拉进了楼里。
“你们是什么关系?”花姐着急地问。
韩竞和她关系很好,说话坦坦荡荡:“之前谈过。”
花姐:“……”
花姐压低声音说:“你怎么不说清楚呢?我还和他说了很多你和妹妹的事。”
韩竞:“……”
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问:“都说什么了?”
花姐:“就是以前的事……”
她意识到自己添麻烦了,说:“我不知道,他就只说在你民宿住过,没说别的。”
韩竞脸色有点变了,要向外走。
花姐又拉住他:“他问了那个孩子的事,我没提过,但是他知道,不是你告诉他的吗?”
韩竞脑袋转得特别快,立刻把叶满的反常关联起来。
到底谁告诉他的?
他想知道,为什么拒绝听自己说,反而向别人打听?
韩竞透过敞开的木门看向车里的青年,他正拿着手机拍那支桂花,脸色清俊苍白。
“你真会给我添难度啊。”韩竞快给气笑了:“他本来是回避感情,现在改回避我了。”
花姐特别愧疚,原地站了会儿,说:“我去帮你说说。”
韩竞:“不用。”
桂花香气馥郁,他们那里没有这种树,见到的桂花多数是餐品里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张口,轻轻抿下几朵花。
韩竞站在门里看着那副灵动可爱的画面,和花姐说话都走了下神。
“你说了太刻意,”韩竞说:“他心思沉,想得多,知道我们背后议论他会不舒服。”
花姐:“我不知道你还有这么细心的时候。”
她反应过来这事儿误会多深了。韩竞来她这儿住纯粹是因为感情好,这么多年一直有生意往来,但是放叶满眼里,这就是韩竞旧情不忘,去前女友姐姐家住,她姐还给他说过去俩人多甜蜜,还说了孩子。
叶满是个性格内向腼腆,但脾气很好,又很真诚的人,这里的人都喜欢他,可他要是真喜欢韩竞,那这些日子得多别扭难受?
叶满嚼了一会儿,又低头吃了两朵,转头看向门口。
只是角度问题,叶满看不见他们。
韩竞:“我们走了。”
花姐:“等等!差点忘了。”
她说:“你们等一下,我有样东西给他。”
叶满圆溜溜的猫眼一直盯着门口看,吃着花等啊等,终于见韩竞出来。
天也不早了,该出发了。
叶满把安全带系好,转头跟韩奇奇说:“奇奇,我们要走了。”
韩奇奇最近的毛快长齐了,原本皮肤病的地方已经被白白的绒毛覆盖,看起来是一只挺正常的短毛狗。
它冲叶满叫了两声,咬着娃娃摇尾巴。
叶满忽然发现,它好像快乐了很多。
韩竞打开车门进来,说:“导航,齐水县。”
车载导航开始规划路线。
“七小时,这么远?”叶满说:“两个小时轮换吧。”
韩竞:“嗯,稍等一会儿。”
叶满没什么意见,让等就乖乖等。
他握着桂花,低头看手机,卷毛儿扎起来,零散的头发从鬓角垂下来,看起来特别乖。
光从降下的窗户透进来,仿佛把他的脸皮都变薄了,血色从而露出一点。
“喜欢桂花?”韩竞靠在驾驶位上,漫不经心问。
叶满没抬头,说:“不知道是谁放在车上的。”
韩竞:“可能是有人喜欢上你了。”
叶满:“……”
他手指顿了顿,说:“不会的。”
韩竞没想好怎么开始话题,就没接话。
花姐走了出来,手上捧着一个木盒子。
她绕到叶满这边,微微欠身,笑容温柔和善:“这是春秋的外套,带上,路上穿。”
叶满立刻局促起来,举手来回摆:“不用不用,我在您这里白吃白住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花姐:“一定要收下,这件你穿很合身。”
叶满真不想要,他不愿意欠人情,要是吃的、小玩偶还行,比较轻,但要是衣裳……看这盒子就不简单。
叶满:“不不不。”
他不擅长处理别人对自己的好意,觉得自己配不上,也不知道怎么还,窘迫极了。
韩竞:“收下吧。”
叶满转头看他。
韩竞开口道:“有来有回,才有情分。”
车开出寨子,叶满一路看着窗外,从紧张局促的不配得感里慢慢缓了过来。
他低头打开雕刻精美的木盒,里面是一件藏青色外套,是长款,传统苗族服饰结合了现代的时尚元素。
“天啊,锡绣……”叶满小心摸着精美华贵的刺绣羊毛大衣,它的袖口、衣襟、衣领、衣摆都用大部分刺绣镶边,前胸从肩至腰两侧刺绣流苏交替流下,用锡线和黑红蓝绿四种颜色填补空白,绣出复杂而文化厚重的几何图案。
车行走在路上,阳光光影变化里,仿佛银河流动。
“这个……值多少钱啊?”叶满颤巍巍问。
这么大面积的金属绣,得绣个一年半载吧?
韩竞语气特随意:“没价,没卖过。”
叶满:“……”
叶满心脏砰砰地跳,惊的。他喜欢它,可不敢碰了。
他小心合上木盒,没说话,开始低头查手机。
他好一会儿没说话,因为手机上并没有查到具体价格,只知道很稀有。
他不能要这件衣服,把盒子锁好,也不敢放下,怕韩奇奇弄坏他。
于是只能这样放腿上,木盒上放一支浅黄色桂花。
第108章
韩竞说:“不用那么大压力, 她送是她心甘情愿的事,既然送了也没想你还礼。”
叶满:“话不是这么说。”
韩竞:“踏实地穿,不用想着回礼, 她自个儿愿意给, 也不图你的回报。”
叶满:“可你刚刚还说, 有来有回, 才有情分。”
韩竞:“但那情分也得你看你想法, 你没那个想法交,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把礼物收好,那是你应得的。”
叶满:“……”
原来是这样吗?送礼物给朋友不都是为了收到回报吗?韩竞说的话让他忽然发现, 一件礼物对两个人好像是不同的题目。他以前一直混淆成了一件事,每次送朋友礼物都期待着对方回报善意,得不到就会内耗,他终于发现这是错误的。
“我知道她送的是你的面子, 不是我。”叶满慢吞吞说:“搭的是你的人情。”
韩竞:“还真不是, 她本来就要给你的, 她觉得你刺绣的时候眼睛里有不一样的神采,说你不继续刺绣很可惜,鼓励你呢。”
叶满:“眼睛里?什么东西?”
韩竞:“你就像在思念着谁一样, 你绣得有感情, 所以绣得好。”
叶满:“……”
韩竞眼睛看着山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点方向盘:“你在想谁?”
贵州的山路曲折,像以山为轴的离心机, 也不太宽,一弯转过一弯,让人眼晕。
叶满的眼睛盯着更远处,太阳升起, 雾气渐淡,呈现青黛色,大面积锥状喀斯特群山大气磅礴,神秘非常。
“想谁?”叶满轻轻地复述一遍问题,然后敛眸说:“又想我姥姥了……以后不想了。”
叶满姥姥的那件事对他打击太大,好不容易叶满稳定一点,不提才最好。
韩竞又转过一个弯,沿着破路往前开,忽然说:“我十几年前在这里谈过一次恋爱。”
叶满眨眨眼,又转过头去,继续看着窗外,说:“我知道。”
韩竞:“是当初和侯俊去天坑底下被困,把把我们救出来的姑娘。”
叶满没吭声,也不知道在听还是没在听。
韩竞:“我们那时候年纪很轻,对彼此都有好感,就在一起了。”
叶满不说话,韩竞就继续了下去。
“在一起大概一年多,我们分手,她嫁人了。”韩竞说:“她是花姐的妹妹。”
看叶满还是不说话,韩竞继续说:“我们和平分手,这些年联系不多,她孩子都很大了,这回来花姐这里住和她没关系,只是因为方便。”
叶满:“……”
韩竞说:“没什么想说的吗?”
叶满说:“啊。”
韩竞:“……”
韩竞:“这些天你看我不痛快,是因为这个,是吗?”
叶满说:“我没有看你不痛快。”
韩竞:“你有。”
叶满:“没有。”
韩竞:“有。”
叶满:“……”
韩竞灵光一闪,想起叶满在侗寨对他的态度,尽力排除误会:“我们以前常常给山里的寨子带物资,车队的人都或多或少说些侗话、苗话和瑶话,其他的能听懂点,说不了。”
叶满慢吞吞说:“你也会藏语。”
韩竞:“青海藏族很多,我在那个环境长大的。”
叶满:“……”
韩竞交待:“还会塔吉克语,我妈教的。”
叶满:“……”
他缩起肩膀,低下头,看那支新鲜的桂花。
“我确实有不痛快,因为我有一点想错了,”叶满回避地转移话题:“因为我觉得你是我现在最好的朋友了。”
他说“最好的朋友”时,口吻浪漫又稚气,很像小孩子说的话。
韩竞配合地说:“这算什么错?”
叶满抽象地掩饰自己:“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有其他对你很重要的人出现,我会有一点吃醋。”
韩竞手指点了点方向盘,没说话。
叶满怕他不信:“当初对周秋阳也是这样的。”
那个看上去粗犷却心细的男人干脆利落地说:“明白,你介意这事儿很正常。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从来不干那种牵扯不清的事儿,这点你完全可以放心我。”
话毕,他温柔地补充:“你现在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叶满心脏忽然被烫了一下,虽然朋友的言论是他用来蒙韩竞的,怕他发现自己喜欢他。但他还是觉得有点开心,那句话代表着他交到了一个朋友,朋友这个词汇对从来孤独的叶满来说很重要。
但其实韩竞不必解释这些的,叶满已经不介意了。他想通了,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喜欢韩竞,他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就像世界上有很多人喜欢桂花,但桂花不是自己的专属,他不能专门拥有,但可以欣赏,他不应该因为别人也欣赏了桂花就生气——这是他想了好久想出来的,重新跟韩竞相处下去自己应该变化成的新形状。
韩竞:“那年侯俊在路上捡了个孩子,我们路过那儿,他在挂在树上那些袋子里看到一个会动的,打开一看是个刚出生的女孩儿。他没结婚,因为工作也没法养,带到贵州,孩子被花姐一家收养了,她叫侯俊爸爸,侯俊过世后我定期打钱资助。”
叶满忽然觉得毛骨悚然,他问:“为什么会挂在树上?”
韩竞只是说:“树上挂着很多孩子,侯俊给她起名叫铃铛,因为是那棵树上的铃铛把他带过去的,只有她还活着,所以铃铛响了。”
叶满心中惊骇,等着他说。
韩竞只说了一句:“很久以前的事儿了,挂的都是病弱的或者女婴。”
叶满立刻明白了,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悲伤,没再继续问。垂下头,半晌说:“孩子……”
韩竞:“怎么了?”
叶满顿了顿,他说:“我想起了谭英的信。”
——
贵州的隧道好多啊,一个接着一个。
刚从一条长长的隧道钻出来,耳边的噪音还没缓解,就又一次进入黑暗。
我就这么一个隧道接着一个隧道地开,只是这样我就觉得自己走出了很远很远,可当初的那个小孩儿走了多远,他走回家了吗?
谭英的第三封信很特殊,是两个人写的。
一封是一个自称小卖部老板的人写的,一封的纸张明显早于小卖部老板那一张,是个孩子的笔迹,里面只有几行字——
他们要带我走了,姐姐,我等不到你回来了。
他们割掉了我的一只耳朵,我想把耳朵装回去,可它又掉了,我好害怕。
我不知道他们会带我去哪里,他们可能会杀了我。
小丁回到家了吗?我想回家。
你还能找到我吗?
我等你,求你快点来!
……
就这么几行字,字写得很大,占了一整张的纸。
我带着对这封信的疑虑开向信发出地,这段路漫长、忽明忽暗。
多年前或许有个人和我们走过同样的路,她为了什么样的目的上路,又发生了什么?
车冲出隧道的瞬间,全世界的绿色向我们包围来,我在大自然生命的呼吸里看到了谭英。
她背着行囊独自走在路上,坚定且目标明确,我越来越好奇关于她的事。
——
路上交通管制,耽误了几个小时,到县城时已经天黑了。
俩人在路边烧烤摊解决了晚饭,找了个酒店住下。
叶满洗过澡,坐在床上弄视频,韩奇奇咬着花姐送的小玩偶到床边,仰头看他,冲他甩尾巴。
叶满趴在床边跟它玩,摸它的毛摸得心里软趴趴的,他枕着手,小声说:“你是一只小狗,你知道吗?你是一只小狗。”
韩奇奇傻憨憨地坐地上冲他摇尾巴。
“你是一只白色的小狗。”叶满裹着床单胡言乱语:“我是一只绿色的小狗。”
电脑屏幕亮着,房间里只开着氛围灯条,浴室里传出哗哗水声。
叶满趴在绿色的床单上,手指在空气中划过,继续说:“我们是好朋友。”
韩奇奇跟着原地转了一圈,可爱到爆炸,转完圈双爪扒上了床头柜,看那支被叶满插在矿泉水瓶里的桂花。
它开得很好,绿叶子里小巧的花瓣锦簇着,被叶满吃了几朵,仍然繁盛。
叶满伸手摘了一朵,放在掌心,托到韩奇奇鼻子前,四支厚厚花瓣像四个小小的碗。
韩奇奇湿漉漉的鼻子不停动,在他掌心嗅了一会儿,张嘴给吃了,然后用有些粗糙的舌头舔它的手心。
“喜欢那支桂花?”韩竞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叶满都没留意。
“很漂亮,”叶满说:“我准备把花摘下来,晒干后缝个香囊。”
韩竞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的睡衣是新洗的,所以叶满不排斥。
韩竞:“知道是谁送的吗?”
叶满摇头。
他说:“可能是甘蓝。”
韩竞:“是一个姑娘,我看到了,送了两次。”
叶满“啊”了声,耳朵有点红了,扭头看那支花。
倒不是说有什么杂念,只是叶满很少被人喜欢,容易害羞、脸皮薄。
“以前这里男女之间的求爱很有意思,”韩竞说:“比如苗族‘游方’,布依族‘浪哨’,雷公山南麓的隔窗探妹、行歌坐月,荔波瑶族的凿壁谈婚。”
叶满翻了个身,大字平躺在床上说:“我知道凿壁偷光。”
韩竞:“一样是在墙壁上凿一个孔,凿在姑娘枕边,夜深人静的时候,小伙子把一根竹棍插进来叫醒姑娘,然后唱歌。”
叶满眼睛眨也不眨地听着,目光清澈专注。
“然后呢?”他好奇地问。
韩竞:“姑娘喜欢他就把竹竿抽进来,不喜欢就推出去,嫁人后谈婚洞就会封起来,所以……”
叶满:“所以房子上有洞,就是有没出嫁的姑娘?”
韩竞一只手撑着柔软的床,低头看他,放松地说:“早些年,刘铁还跟着车队那会儿,不知道在哪儿听见了这个风俗,我们路过瑶族寨子,他就到处找房子上的洞。”
叶满瞪大眼睛,说:“那、那不好吧?”
韩竞勾唇:“那晚上我们正睡觉呢,被人叫起来了。”
叶满:“啊……”
韩竞:“派出所同志把刘铁带走了,整个寨子都惊动了,半夜那灯亮得跟白天似的。”
叶满皱眉:“他干了什么?”
韩竞:“他拿竹棍骚扰姑娘,把人给吵醒了,蹲人家外面唱好运来。”
叶满要笑不笑的,匪夷所思地说:“他是怎么想的?”
“我管他怎么想的,那晚我们全被赶出去了,”韩竞说:“从派出所出来我揍了他一顿,他在医院躺了三天。”
叶满抬手,指他的鼻子:“你好暴躁。”
韩竞微一挑眉。
叶满没忍住笑:“但我觉得你做得对。”
韩竞抓住他指自己的那根手指头,握在掌心,低低说:“按照今天谈的,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了。”
叶满心跳慢慢加速,他避开男人的视线,小声说:“嗯。”
韩竞慢慢欠身,靠近叶满,酒店灯光被他宽阔的身体遮挡,叶满眼前变得很暗,抬起眼睛,却有点看不清男人的脸。
只觉得压迫感很强,侵略性很强,让他开始不自觉压制自己的呼吸。
韩竞那张颜值过硬的脸在距离他四五公分时停下,低低说道:“捂嘴干什么?”
他垂眸看他,散漫带笑,看起来不那么正经。
叶满耳朵红透了,捂着嘴的声音闷闷的:“你要干嘛?”
韩竞的目光慢慢下移,也不知怎的,明明没被碰着,可叶满就觉得脸上被什么东西慢慢擦过一样,有点虚虚的麻。
他的目光落在了叶满瘦巴巴的手指上,盯了好一会儿,低声说:“怎么胖不起来呢?你这样扔无人区狼都不爱吃。”
叶满:“……”
他松开手,凑到眼前看了看,困惑地说:“我挺能吃的啊。”
韩竞说:“经常失眠,耗的。”
“唉……”叶满无力地说:“没办法。”
韩竞说:“之前说教你防身的,每天晚上练练,可能累了就容易睡了。”
叶满乖乖说:“好。”
韩竞:“今晚开始吗?”
叶满眼睛有点发亮:“好!”
他还在观察青年那张苍白瘦削的脸,随口道:“试着攻击我。”
话音未落呢,就听“咚”一声闷响,房间里一片死寂。
床边,小白狗奇怪地歪头看他们,竖起的大耳朵跟着歪倒一只。
良久,韩竞低低地“嘶”了声,用手按住叶满的额头,轻轻揉了揉。
随后,他起身,半跪在床上,摸摸自己的颧骨。
“叶小满,”韩竞似笑非笑地低头看他:“你脑袋够硬的啊。”
叶满撞了一下疼得眼前冒雪花,双手交叠在韩竞按自己脑门儿的手上,边抽气边说:“我以为你能躲开呢。”
韩竞:“……”
韩竞理亏,主要他没想到叶满这么听话,让干什么干什么,他对叶满没有半点防备心,堪堪躲开一点,没撞上脑门儿,撞脸上了。
“哥,”叶满终于缓过来一点,伸手去碰韩竞的脸,他愧疚又不知所措:“红了,会不会淤青啊?对不起。”
韩竞把头压下去一点,方便他摸,说:“没事,是我没准备好。”
他伸手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视频邀请是来自小侯。
他顺手接了,小侯放大的脸怼屏幕上了,稀奇道:“哥,你脸怎么了?”
叶满默默捂住了自己的脸。
韩竞在叶满因为窘迫而滚烫的额头上揉了揉,顺势上床靠住床头,随口说:“教小满几招防身术。”
小侯大惊,一双细长的眼扒着屏幕,左看看右看看,试图找到叶满在哪儿,说:“嫂子可以啊,能伤着你。”
叶满已经无瑕在乎小侯的称呼了,他想在地球上撕开一个裂缝,义无反顾地跳下去,用来逃避这尴尬的情况。
韩竞的手慢慢揉着他的脑袋,说:“打视频有事?”
小侯:“没有,这不快中秋了吗,想问问你回不回来。”
叶满一怔,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是啊,快中秋了,时间过得可真快,韩竞也要离开了吧……可他没处可去。
“干什么去?”韩竞看向正下床的叶满,挑眉问。
叶满对他笑笑:“下去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楼下有家药店,晚上八点多,药店里只有一个小护士,正吃饭追剧。
韩奇奇甩着尾巴站在门口四处看,各种中药材混合的气味让它有点混乱,没敢进去。
叶满声音不大,彬彬有礼地开口:“请问……”
街上没什么人,店里就一个小姑娘,叶满是男性,怕对方感到不舒服,所以站得稍微远一点。
小护士从手机前抬起头,不怎么热情地问:“买什么药?”
叶满:“红花油。”
小护士:“红花油没了。”
叶满:“有冷敷贴吗?”
小护士:“没有。”
叶满还要开口,小护士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过来我看看。”
叶满:“……”
叶满乖乖抬步走过去,撩起自己垂在脸上的卷毛儿,额头那儿红了一块儿,他长得白,就看起来挺清晰。
小护士瞧了两眼,说:“你如果不放心,我这里有两个鸡蛋还没吃。”
叶满:“啊……”
他稀里糊涂付了两块钱,买了两颗热乎乎的水煮鸡蛋,刚要离开,小护士忽然说:“你是不是经常失眠?”
叶满脚步一顿,侧身看她。
小护士站在柜台里,说:“凡事想开点,没那么多事值得人塞进心里。”
说完那话,她又坐下,捡起筷子继续吸牛肉粉,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像是没起来过。
叶满把两颗鸡蛋揣进外套口袋,走出门。
天上下了毛毛雨,县城里氤氲着温吞的湿气。
他站在药店门口,低头点了根烟,含进嘴里,点击屏幕把这个月贷款还了。
离职拿到的三万来块钱花一点少一点,路上油费住宿饭钱多数是韩竞付的,他一笔一笔记着,只偶尔花点,可还是没了不少。
半晌,他放下手机,低头抽烟。
小狗坐在他脚边,安静地陪伴。
路灯光昏黄,色调像墙上的旧报纸,三楼,韩竞站在窗边,目光落在那个形单影只的人身上。
“哥。”视频里,小候说:“你要是顺路,去替我看看铃铛呗,她今年高三了。”
韩竞:“不顺路。”
小候:“那我过阵子自己过去。”
韩竞沉默了会儿,说:“他要是因为吃醋不理我,我虽然着急,但心里还挺高兴的,可他吃着吃着忽然不吃了,我心里怎么没底了呢?”
小侯翻白眼:“不理你你着急,理你你又没底,真难伺候。”
韩竞直接把视频挂了。
叶满回去的时候,韩竞正打电话,不过不是跟小侯,是工作电话。
叶满脱掉外套,进洗手间冲了澡,擦干净才上床。
他爬到韩竞身边跪坐,把鸡蛋剥开,然后轻轻贴上了韩竞的侧脸。
韩竞的手微微一紧,垂眸看他。
叶满的注意力在他的伤上面,眼神很专注,用掌心托着鸡蛋,慢慢滚。
韩竞讲了多长时间电话,叶满就弄了多久,两个鸡蛋都用韩竞脸上了。
电话挂断,韩竞攥住了叶满的手腕,把他拉倒在自己腿上,低头看懵懵的他:“还有没有鸡蛋?”
叶满摇摇头,他仍看着韩竞的脸,韩竞肤色深,脸上没那么光洁,有些日晒斑,但更显得粗犷硬朗。
他的每一分都长得那么好看,添上这一小块儿红就有些突兀。
韩竞被他那么盯着,情不自禁摸上他的侧脸,大手能把他的半张脸罩得严实,他望着小卷毛儿呆滞的猫眼,低低地说:“等我一下。”
外面的雨下得有点大了,叶满坐在床上试着做一些自己的事,他对着耳机说话,韩奇奇吧嗒吧嗒喝着水,声音一起传入正录入的音频。
“我不知道那时到底是高原的大风停了,还是经幡忽然静止,我向天买了一卦,出现那样的结果,所以我从那个房间出去了……”
“有红花油吗?”韩竞推开药店门,向里面坐班的小护士问。
小护士头也不抬:“没有。”
韩竞:“有能冷敷的东西吗?”
小护士抬头,不耐烦地看他一眼:“没有。”
韩竞:“藏红花呢?”
小护士:“……”
小护士:“有,等着。”
韩竞:“有酒精也拿一瓶。”
小护士到药柜上取药,说:“你和刚刚那个买鸡蛋的是一起的?”
韩竞:“嗯。”
小护士:“藏红花泡酒外用,泡久一点,效果好。”
韩竞点点头,没应声。
他平常话就不太多。
拿了药,他转身往外走,小护士又坐回去继续追剧,微微抬高声音说了句:“打架不打脸啊。”
韩竞:“……”
回来时叶满正在看信,那封小卖部老板的信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
他走过去:“我的招数依赖力量,大部分不太适合你,咱们以后就先练几个基础的。”
叶满迟缓应道:“啊……好。”
“在想什么?”韩竞把一根冰棍儿贴在了叶满脑门儿上,问道。
叶满心想刚刚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一边躺得板板正正被冰敷,一边说:“这个县城规划很好,没见什么老建筑。”
韩竞明白他什么意思。
十几年过去了,这封在当初看起来特别紧急的信现在已经成了买卖的古董收藏,国家飞速发展,城市规划都落实到了深山里的县城,那……曾经的小卖部,还找得到吗?
第109章
韩竞敏锐地睁开眼, 房间里光线很暗,夜里外面下了雾,从未拉严实的窗帘向外看, 世界朦胧得像一个鬼都。
深蓝色毛线崩直, 从他的手腕向窗边延伸, 那里站着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韩竞下床, 走到黑影背后, 低低开口:“睡不着吗?”
那人没有反应,也没转头。
又梦游了。
韩竞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说:“回去吧。”
叶满没有反应, 也不动,空洞的眼睛像是看着什么,但眼前什么也没有。
“小满,”韩竞问:“你在看什么?”
小城深夜的死寂为室内落下一层霜, 叶满的手很凉。
“你别哭了。”叶满蹲在白茫茫的世界里, 无奈地看面前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儿, 心里很不耐烦,厌恶极了。他很少对人有这样浓烈清晰的厌恶,因为每个人都是复杂个体, 他无法清楚判断。只是对这个孩子不一样。
“我很讨厌你, ”叶满对那个嚎啕大哭的孩子说:“你越哭我越讨厌你。”
小男孩儿哭得更厉害,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胡乱蹬腿儿,鼻涕眼泪糊了一身。
叶满心里涌上一股子恶心, 他说:“能不能放过我?别再阴魂不散了。”
叶满忽然抬起手,向前推。
推到了韩竞的胸口。
韩竞没动,叶满也没感觉。
“我想重新开始了。”叶满说。
那句含混不清的话进入了韩竞的耳朵,他认真盯着叶满, 试图弄清楚他的梦,可他没听懂,叶满也没再出声。
“所以,”叶满说:“别再跟着我了。”
小男孩儿站了起来,垂着头,在白色的世界里转身离开,越走越远,直至白色变成黑。
叶满又觉得好难受,他觉得自己丢了什么很重要的部分,猛地向前追出一步。
可刚刚的平地忽然变成了万丈深渊,他一下踩空,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坠落。
眼睛猛地睁开,他浑身都在发抖,大喘着气。
他躺在床上,房间里开着氛围灯带,光线柔和。
韩竞坐在他身边,手上拿着个小瓶子,周围一股子酒味儿。
叶满转头看,韩竞手上那个小瓶里面的酒精从透明变成了红色。
“醒了?”韩竞问。
叶满局促地坐起来,点点头。
韩竞倾身过来,抬手撩起他的头发,叶满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乖乖不动,然后觉得额头上一凉。
他转动两只眼睛往自己隐隐作痛脑门儿上瞧,像极了一只好奇小狗。
片刻后,他把手伸向韩竞的颧骨。
韩竞微微侧脸,方便他碰自己。
深夜里,酒店房间很宁静,叶满的心跳渐渐变得很缓、很慢。
“笑什么?”韩竞问:“刚刚做噩梦了吗?”
叶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说:“醒过来就看到了你,高兴。”
韩竞微愣,张张嘴,正要说什么,叶满只碰了一下就克制地收回手,低头看那一小瓶酒,问:“为什么它变成了红色?”
韩竞继续给他揉已经有些发青的脑门儿,说:“里面是藏红花。”
叶满:“哦。”
他脸色苍白,眼神疲惫,盯着那瓶酒发呆。
韩竞站了起来,走过来,叶满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空出位置。
“困吗?”韩竞问。
叶满摇头:“睡不着。”
他刚从恶梦里醒过来,不敢继续,怕把梦接上。
韩竞:“捏捏背?”
叶满摇头。
韩竞:“给你讲个故事?”
叶满大大的耳朵微微一动:“什么故事?”
他喜欢听故事。
韩竞把藏红花酒瓶盖递给叶满,在他草绿色的床单上坐下。
“那就讲个藏红花的故事。”韩竞说。
叶满把另一个枕头抽过来,靠在韩竞那边的床头,然后在自己枕头上躺下,做好听故事的准备。
他今天穿着柔软的米色家居服,针织的,散开的短发搭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乖巧。
韩竞靠着枕头,手臂撑在床头,侧身低头看他,声音低沉懒散:“在很久很久以前……”
叶满试图快点从刚刚的梦里挣脱,罕见得话多:“多久以前?几千年前、几百年前、还是几十年前?”
韩竞实在不太像一个会有耐心讲故事的人,他那紧贴头皮的青茬儿和过于硬派深邃的五官让他看起来更适合做一个沉默寡言的酷哥儿。
可现在这样一点也不违和。
韩竞:“那年我应该是十八。”
叶满:“那我就是九岁。”
韩竞挑挑唇,说:“嗯,小学生。”
深夜忽然醒来对叶满来说并不陌生,一般这种情况下他很难再次入睡,往往会伴随呼吸困难和严重焦虑,但他现在心跳很平静,他看着那个青海男人英俊的侧脸,听他说话,就像回到了姥姥小时候给他讲故事的时刻。
在很久很久以前——童话里好像都是这样开局的。
那个阳光把阳历牌煎成蛋黄色的年岁,小叶满孤零零待在被爸妈锁起来的家里,搬着小板凳坐在囚笼一样的窗前。
他小时候甚至没有一张属于自己的书桌,写作业要趴在爸爸喝光的啤酒箱上,蛋黄色的夕阳透过防盗铁筋,一格一格落在他的语文课本上,上面画着七色花。
他的生字没有写完,又发起了呆,那个陈旧的、一个年代特色的木窗上,苍蝇在玻璃上练滑步,叶满的思绪飞啊飞,想着用七色花瓣许什么愿,要先摘下紫色的花瓣,因为他不喜欢那个颜色。想着想着,又跑神去想紫色的花瓣会飞去世界的哪个地方。
那时,天空最后一抹夕阳也照在了祖国某段公路的一段,藏红花的紫色花瓣坠落地面,落在了黑漆漆没有丝毫情绪的少年眼里,转瞬寂灭。
“我十八那年第一次遇见侯俊。”韩竞幽静的目光与他对视着,说:“那会儿还没开大车,只在路上做一点小买卖。”
叶满:“拉萨那个男孩儿的哥哥。”
“我们从伊朗商人手里收藏红花,”韩竞点头,低低说:“在中尼边境贸易市场收,再转手卖,赚取中间差价。”
叶满:“为什么……进口的藏红花更好吗?”
韩竞:“藏红花最早是从印度流入西藏,所以被叫藏红花,世界上最大的藏红花产地是伊朗。我们也培育,但因为种植气候要求苛刻,产量少,现在我们买到的藏红花也大部分来自伊朗。”
叶满呆了呆,说:“是这样吗?”
“在拉萨出差的时候,领导买过,买了两千多块的就那么一点点……”他眨眨眼,说:“卖家说它是来自海拔五千米以上高寒地区长出的藏药。”
韩竞:“骗人的,你买了吗?买了我去给你要回来。”
“没,”叶满说:“我用不上。”
韩竞:“早些时候用纸条、玉米须染色造假,现在少了,多数都是用劣质藏红花染色后卖。”
韩竞总是很耐心,跟他这个笨蛋解释过后,继续了下去。
他说:“我们是第一次出现在那个市场上,偶然听说那里有藏红花,就决定去看看。”
九岁那个春天万物复苏,花也开了,那时农耕地少,出门还能看到大片大片草原,叶满满草原找,找不到一朵七个花瓣都不同颜色的花。
他百无聊赖地躺在草地上,一片一片摘下白色野花的柔嫩花瓣,慢慢举起手臂,展开苍白细小的手。
花瓣被透明的风带走,吹啊吹,吹到了遥远的西北高原。
白色坠落高原雪山垭口,落在那个高大内敛的年轻人指尖,转瞬化成水,掌心的藏红花龙头凤尾,完整干燥,就着指尖的水痕搓过花丝,没断。
他抬起头来看,细细碎碎的雪落了下来,天空却晴着。
“好好好,就这个价格,我们把货物都给你。”
“以后你想要买,就联系我们。”
“你们真是好人。”
那两个伊朗商人非常热情,脸上的笑容遮也遮不住。
韩竞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不是货不对,不是商人在搞鬼,是这次交易太过顺利了。
但他并没有打消收下的打算,能用这么低的价格收到这样品相的藏红花非常划算。
他付清钱,伊朗商人欢天喜地连连感谢,当天就离开了。
韩竞那时就察觉有人跟上了他们,眼睛好像遍布在整个市场里,同伴走过来低声提醒,韩竞也没打算久留,准备和同伴装车就走。
边贸市场上有不错的货物,他们买了不少,都装了车。
夕阳漫天时,边贸市场仍然热闹,他们驱车离开。
“是谁在跟着你?”叶满有点紧张。
韩竞弯弯唇,说:“收藏红花的。”
车在经过高山垭口时猛地失去控制,边上就是奔腾的河谷,那时已经离开市集一个小时左右,抵达的地方已经远离人烟。
韩竞迅速转动方向盘,试图稳住车身,几个同伴扶住车门,默契地准备如果韩竞控制不住,就在车坠落河谷之前找机会跳车。
从头到尾,几个人没有任何慌乱,像是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惊险。
石子跌落湍急的孔雀河,转瞬被卷入看不见影子,车轮险险停在崖边,三个人下车,看向来路,几辆车从山上冲了下来,迅速把他们包围,车上下来了十几个人。
叶满想象力很丰富,只需要一点语言他就能还想象出个个场景,韩竞说的话很简洁,没像叶满想的那么多。
“他们打人了吗?”叶满问。
韩竞:“比那严重,想杀人。”
叶满不敢相信:“就因为一点藏红花?”
韩竞:“他们常年在那里做生意,那儿的藏红花都是他们收,价格压得很低,所以我们收的时候那些商人那么高兴。”
叶满:“你赢了?”
韩竞:“人多,打不过。”
叶满抿起唇。
韩竞语气慢悠悠的,还有点懒,用这样的语气描述他的一线生死。
“纠缠了十来分钟,被打得挺惨,逼到了河谷边上,”韩竞垂眸看叶满布满血丝的眼睛,说:“没办法了,下面太深,没退路,就只能跟他们谈判。”
他们可以把藏红花和钱都给那伙人,用来换他们三个人的命,但是那群人不要钱,也不要所有人的命。
领头的拎着钢棍走过来,指向韩竞,说:“能挨住我一下,我就放你们走。”
同伴不让韩竞过去,可韩竞没什么选择了。他那会儿脾气非常硬,整个人很深沉、满身野性,人看不过眼,觉得他太狂,是越看越生气。
韩竞走过去,很快被人压住,跪在地上。
领头的吐了口唾沫,拎着钢棍高高举起来。
对准的不是他的背也不是他的胸,是他的头。
叶满屏住一口气,瞪大眼睛看他。
韩竞:“后来侯俊来了,他从市场回来路过,跑过来,用胳膊硬挡住了往我脑袋上砸的钢棍。”
叶满:“……”
韩竞真不太具备讲故事的天赋。
叶满想的是这样的——
就在钢棍快要落下去的时候,路边停下一辆大卡车,里面跑出来一个斯文但精干的男人。
他跑到现场,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在钢管落下的瞬间扑上去把自己的胳膊扛在了韩竞脑袋上,当时骨头就断了。
可韩竞保住了命。
“侯俊,你别多管闲事。”领头的骂骂咧咧:“赶紧给我走!”
侯俊一脚踹开按着韩竞的人,挡在他面前,气势丝毫不弱:“他还是个孩子。”
领头男人骂道:“是他抢了我的生意!”
绿玉一样的孔雀河水堆起一层层的雪,躺在深深河谷,声音轰隆隆震耳。
雪沫子飞到天上,又变成冰花飘飘扬扬洒落,黑天里,乱七八糟的车灯照射聚集处,人们对峙着。
侯俊侧头问韩竞:“抢了什么?”
韩竞撇开头,冷冷道:“藏红花,是我们买的。”
侯俊没让他继续说下去,直视那群亡命徒的头儿:“藏红花归你们,放他们走。”
“凭什么?”那人火大道。
侯俊:“那就叫占堆过来。”
那群人竟然没再说什么,拿上藏红花,离开了那里。
那是韩竞和侯俊第一次见面。
叶满问:“占堆是谁?”
韩竞:“一个管理市场的当地人,地位很高,侯俊和他是朋友。”
叶满问:“你和小侯哥哥之前见过吗?”
韩竞:“头一回见。”
叶满:“他为什么帮你?”
韩竞:“因为他恰巧看见了。”
叶满:“如果砸在你头上会怎么样?”
韩竞笑笑,叶满的问题他一个一个地答,一点也没有不耐烦:“我就没机会给你讲故事了。”
那就是正儿八经的救命之恩。
叶满翻身,趴在枕头上,双手撑着下巴,说:“他是个好人。”
韩竞“嗯”了声,说:“他走得早,要不还能介绍给你认识。”
就那么几句话,叶满就听出了韩竞对那个人感情多深。
他望着韩竞的脸,想象着紫色藏红花瓣坠落枝头,晚霞收光的刹那,那个时光里的陌生人濒死的时刻。
韩竞那时年纪很轻,可那个年纪的韩竞为什么不读书,在路上奔波呢?
良久,他低低说:“车祸是怎么发生的?”
韩竞有一会儿没说话。
叶满看见了他眼神幽深幽深,叶满敏感地察觉到了一点冷意。
“五道梁,无人区。”韩竞低低说:“他开车路过那儿,过五道梁之前我们还有通话,再之后没信号,就联系不上了。再看见他,他的车翻了,前面也是一辆卡车,也翻了,驾驶位的人死了,副驾的人跑了。”
“抓到了吗?”
“没有,车是套牌,可可西里是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
过了五道梁,生死两茫茫。说的是青藏线上的鬼门关。
可可西里无人区,高海拔、气候多变,氧气稀薄到呼吸都是奢侈,是人类生命的禁区。
叶满抬手沉默了两秒,认真说:“以后你会多一双眼睛,我会在我见过的世界里帮你找的。”
韩竞深邃漆黑的眼睛抓住叶满的目光,慢慢低头。
“怎么忽然对我这么好?”他垂眸说:“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叶满看着他,没说话。
“为什么在丽江的时候,刘铁只是去医院看你、帮你说过两句话,你就又给他煮面又送他水果,”他说:“可我做得比他多,我为什么没有被特殊优待?”
叶满:“……”
他的视线一点点偏开,轻轻地说:“因为欠你太多了,没法补了。”
韩竞皱眉。
叶满很笨拙,但他还是尽量解释:“我一开始欠了银行三万多助学贷款,后来生病、借给别人钱陆陆续续欠下四五万的信用卡,再后来又被骗了,信用卡越欠越多,我欠一点还一点,慢慢还不起了。”
韩竞:“……”
他听懂了,但他明白这不是全部理由,更多的是叶满对自己感情的回避。
“咔——”
房间里恢复黑暗。
叶满声音困倦:“睡觉吧。”
韩竞在他身侧躺下,枕着手臂说:“懒得回去了。”
叶满没说话。
过了会儿,一半薄薄的毛毯盖在了韩竞的腿上。
“那个人有什么线索吗?”叶满背对着他,低低地问。
韩竞沉默很久,久到叶满以为他睡着了。
“他脖子上缠着一圈双头蛇纹身。”韩竞沉沉地说。
叶满猛地惊醒,他记起曾经在韩竞手机上看过的那幅画,原来他在找凶手!
第二天清晨小雨还在继续下。
小城里雾气蒙蒙,分不清是雨还是雾,体感是一种温吞的潮漉。
白天里县城路上没什么人,冷清清的。
俩人站路边打车,给司机看上面的地址,前两个年轻的不知道,都说县城没有这条街,第三个岁数大一点,招呼他们上车。
叶满想过很多种可能,或许他们运气不好,小卖部已经不见,就算和发信人擦肩而过他们也找不到。
或许他们运气好,找到了地方,但是发信人已经搬离。毕竟,时间已经太久太久了。
可当车缓缓在路边停靠,叶满看见小店敞开的木门上挂着的风化褪色七色风车被雨水打湿后,他忽然生出一种震撼和感动。
就好像这十来年里,属于谭英的记忆仍好好保留着,人在物也在。
那里仍是个小卖部,小卖部的名字仍是“来富小卖部”。
它太过突兀了,在这条绿化干净整洁、商铺崭新现代的街上,它自带旧世纪的灰暖色滤镜。
小卖部经营着烟酒糖茶,门口堆着矿泉水,还有个桶里放着些日用杂货,门敞着,雨飘了一点进去。
叶满走进那个光线昏暗的小卖部,里面没有人。
门口廉价的自动感应装置的机械音重复念着:“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叶满站在门口等待,目光扫过这个不大的空间,小卖部有点勾起他的童年回忆了,暗沉沉的色调,里面一个玻璃割成的货柜,用的是老玻璃,发绿,不那么透,有些浑浊模糊,玻璃下面是烟。
叶满等了会儿,小卖部里面传来脚步声。
叶满微微提起一口气,有些紧张地看过去。
阴天,光线暗,从灰扑扑的货架间走出来一个身形干瘦的矮个子男人。
他六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阴沉沉,双眼干枯发黄,看人时有种阴鸷感。
叶满有点怵这样气质的人,打了半天草稿的话都憋住了,看起来愣愣的。
“要买什么?”那男人说话声音沙哑,听起来也好吓人。
韩竞带韩奇奇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
其实关于信的事,韩竞一直没怎么参与,所以那是安全属于叶满的事,独属于他遇见的故事。
“我、我不买东西。”叶满勉强缓过一口气,把手上那封信放在老柜台上,故作镇定地说:“您认识这封信吗?”
那人飞速捡起信,速度快得像一个飞速收起的卷尺,叶满甚至错觉自己听到了金属铮铮声。
“这封信……”中年男人发黄的手指有些发抖,说:“为什么在你手里?”
外面的雨下得大了,街上的人来往匆匆,叶满捧着一杯热茶,茶叶是从街上的大茶树上揪下来的。
超市里开了灯,暗淡的节能灯光配上这上世纪的装修,有种穿越时空的错觉。
一个看上去和叶满差不多年纪的青年给两人倒好茶,站在一边,说:“所以信是你买的?”
叶满点点头:“在拉萨,从一个山东人手里买的,不过他也是从别人手上买的。”
青年姓操,单字一个明。他自我介绍说是在贵阳上班,中秋回来过节的。
操明是个情商很高的人,很轻易让叶满的紧张有所缓解,那位沉默寡言的老人坐在一旁,手上拿着那封信反复看。
“也就是说,这些老信流到市场上、变成收藏的前提是收信人把它们卖了。”操明说:“所以她确实是见到了这封信,但还是把它卖了。”
叶满摇头:“我倾向于这些信她没读过,因为在德钦时那个老邮递员说过,她在信发出那年春天后就不再回家乡了。”
操明:“这样啊。”
他转头看了眼年迈寡言的父亲,表情有些惆怅,片刻后,他代替父亲和这位忽然上门的人攀谈起来。
“我爸去过收信地址,”操明说:“在他发出信后一个月始终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坐了很长时间火车去到河北。”
第110章
叶满:“那里应该已经被推平了。”
操明:“对。”
“我爸在当地打听了很久, 都没有找到收信地址,”他精明的眼睛不停打量叶满,说话语气让人如沐春风:“最后他遇到了一个路过那里的农民, 那人告诉他那里曾经是一个养老院, 最后一个老人被接走后, 那里就关了。”
叶满无瑕顾及对方对他的试探, 下意识转头看韩竞, 惊讶道:“养老院?”
韩竞对他挑挑眉,没说话。
叶满追问:“那个人知道谭英吗?”
“我跟着他去见了养老院里还活着的最后一位老人,”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终于开口:“那时她已经在弥留之际了。”
叶满:“她说了什么吗?”
操老能打量着时隔二十几年时间, 因她登门的年轻人,只觉得虽然都是一样年纪,但他和当年那女人的气势相去甚远。
但他或许这辈子也等不到她了,所以固执的他对这个人开了口。
“她说, 养老院里养了一个孩子, 是院长在坐长途客车时捡回来的。”操老能道。
那会儿操老能还在壮年, 坐了一天一夜火车从贵州来到河北,按着信上的地址去找,什么也没找到。
那时距离他最后一次见谭英已经过了十几年, 所以他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但是在那里做农活的一个农民忽然看见了他, 以为他是来偷粮食的,拿着锄头就追了上来。
他用一口贵州话和对方鸡同鸭讲了半天,那人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并把他带到了村子里。
在那里,操老能见到了坐在摇椅上昏昏欲睡的老人。
她八九十了,家里人都在村子那一边,没有人特意留下来照顾她, 所以她就坐在老房的房檐下摇啊摇,醒的时候少,睡的时候多。
操老能坐在她身边,就那么待了一整天,她醒的时候说话,睡着了就继续等。他坐在水泥地上,一身的风尘仆仆,他不爱说话,像个闷闷的木头桩子。
河北农村的院墙出奇高,以邢台、邯郸、保定尤甚,除却一些地理气候与传统因素,还因它所处位置险要,自古是兵家必经之地,建高墙是为防御外敌入侵。
但是人坐在里面,就觉得只能看见天,四四方方的天,除了偶尔燕子过,看不见别的什么。
他那时想,人这生走到尽头,就像一个被丢弃在原地的累赘,没人愿意伺候了。
他想,等以后他老了,也不去给子女添麻烦,就这么守着老房子慢慢等死。
老太太醒过来,抬起松散的眼皮,瞧见他,有些意外地说:“你还没走呢?”
操老能说:“上回说到了捡回来的孩子。”
“啊、啊,小英是捡回来的,”老太太眉开眼笑道:“那是个开心果儿。”
操老能问:“她去哪了?”
“她老是到处跑,我们可不知道,又有她的信了?你是邮递员吧?”老太太扭头往后看:“她王奶奶,小英说她去哪了吗?”
操老能转头看,老旧破败的房子门框上结了蜘蛛网,没有半个人的影子。
“啊……”老太太含混不清地说:“忘了,这不是养老院……忘了,你开春时走了……就剩下我自个儿了。”
操老能转回头,说:“谭英她什么时候回来?”
老太太说:“她不回来了,我们把她养大了,不是让她陪着我们入土的。”
操老能:“她会去哪里?”
老太太没说话。
操老能看过去,她又睡着了。
那对话断断续续。
操老能拼拼凑凑关于她的事,大概得出了这么个结果——
谭英是养老院的院长捡回来的,院长坐长途客车,从西往东来,人上上下下,经过了好些省,没人知道孩子什么时候上来的。
总之她一直在哭,旁边没有大人看着。他不落忍,去把孩子抱起来,那孩子到了他怀里就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着他笑。
他这一抱就放不下来了,下车联系了警察局,没有她家人的消息,他就把她带回了养老院。
她是养老院里最年轻的了,比那只三岁的小黄狗还小,是妥妥帖帖地被一群老人养大的,从小聪明漂亮又大胆。
他们把谭英当自己的孩子,或者说生命的延续,直至老人们一个一个离开,最后政府征地,剩下几个都被接回去,再一个一个死掉。
能变卖的都被工人变卖,包括那些无主的信件。
最后,没有人再知道谭英的来历了。
操老能又等了会儿,她醒了,问:“说到哪了?”
操老能:“她为什么不回来了?”
老太太说:“她不说,但我知道,她病了,她流血了。她不想让我们看见她病了,我们也从来不许她给我们任何人送终。”
天黑了,万家灯火。
操老能把老太太抱进屋去,燃起灶台给她做了顿饭。
冷锅冷灶,始终没有子女来看她、给她送饭。
饭香传出来,里头躺着的老太太扬声问:“是小英回来了?”
操老能没答,往锅底塞了几根木头。
他端着饭拿到老太太身边,转身走了。
他走出了那个村子,村子里起了狗吠,他背着包,走了半晚上,进了城。
上火车回到贵州,从此没去过北方,也没离开过县城。
叶满在酒店用笔记录下这个故事时,眼睛有些累了,抬起头向前看,就好像看到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她穿着一身白裙子,像和医生描述的那样,她坐在阳光里,像一个温柔的剪影。
白天,齐水县城,来富小卖部里,叶满捧着温热的茶杯,问:“你找谭英是因为写信的那个孩子吗?”
他顿了顿,说:“抱歉,因为信里并没有写太多信息,我只知道,那个孩子后来又来了这里。”
操明:“对,他是我爸这么多年没出过门的理由。”
叶满一怔:“没出过门……”
操明:“我爸一直等在小卖部里。”
操老能说:“我在赎罪。”
天下着小雨,水汽蒙蒙。
操老能说,谭英来的那天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天气,一个个头高挑的漂亮姑娘走进来,问他有没有烟。
她穿着一身不打眼的黑衣裳,乌黑乌黑的长头发挽起来,胡乱用皮筋盘起来,束在脑后,走路时低着头,没什么声音,跟猫似的。
县城那会儿常来外地人,老公路经过这里,不少司机会经过这儿去云南、四川、广西、湖南……他的意思是,这里也曾四通八达。
操老能对她印象有些深,倒不是因为她长得多出众,而是她身上有股子奇特的气质。用他们的想法来说,就是这女的不简单,身上有股子狠劲儿、有故事。
这路上南来北往的人哪个没点故事?但她不太一样,她不像是赶路的。
小卖部就开在国道边上,有不少人来买东西,生意也还算可以。家里那会儿有三个孩子,平常他不太让他们在小卖部里玩,因为这里路过的外地人多,不安全,但那些天家里有事,他就只能把孩子带在身边。
操老能把香烟给她,她低头点燃,抽了口,眼睛往门口接水玩儿的小孩儿身上一瞥,说了句:“看住了,别挪眼。”
说完这话没多停留,顶着雨走了出去。
“我叫邻居帮我看店,去给小饭馆送油,又见着了她。”操老能说:“她站在街角,盯着那个饭馆,像是在看什么人,我也想知道她在看什么人。”
进了小餐馆,里面人都满了,不少货车司机在这里吃饭,还有些打包的,老板忙得满头大汗,对送油的他谢了好几声。
老板娘在打包,操老能问了句用不用帮忙,老板娘应了声,说:“不用,快忙完了。”
那打包的外地男人提着饭走了,老板娘嘀咕一声:“也不给孩子买点吃的。”
操老能没多留,准备回小卖部,出门时瞧见那墙角的女人不见了。
他心里有些奇怪,但并没多想,回到家里孩子们已经睡了,他就坐在门口编竹筐。
这事他没放在心上,但没过多久,他这平平静静的小卖部忽然闯进了人,那是他和谭英故事的开端。
“她抱着一个孩子,五六岁大,忽然跑了进来,跑得很急。”操老能说的时候,目光有些凝滞,就像回到了过去:“她跑进来,也没言语,径直躲进了货架后面。”
叶满:“她抱着一个孩子?”
操老能点头:“一个男孩子。”
操老能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妻子时常嫌弃他为人凉薄,性子毒。
那天他也是这样,往店里看了眼,又看向店门口。
那天下着雨,冬天嘛,天冷,贵州的树绿着,可是一种灰突突的绿法,开门就是灰突突的绿山。
来往的江湖客平常不会特意和当地人产生冲突,毕竟聚这一个地方的人多数都是一个姓氏。
而开店的当地人,也很少会把自己卷进麻烦里,操老能就是这样的人。
很快三个男人就追了进来,气势汹汹,在小卖部里来回打量,不善地问操老能:“有没有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进来?”
操老能低着头编竹筐,没有说话。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就像女人进来,他不问也不赶。
有人试图往里面走,操老能并不阻拦,那些人这样算一个试探,见他没反应就跑了进去。
他们在房子里看了一圈,没找到人,却有些不死心,他们再次问操老能:“她偷了孩子,是个人贩子,你见没见过她?”
操老能把竹条掰到极致,然后那柔软却韧性十足的竹条就归位至最完美的位置。
他不说话,那群人互相看了眼,就转身出去了。
过了十几分钟,墙角出现一点动静。
女人从不起眼的洞里钻出来,抱着那个孩子。
她低低对操老能说了声谢谢,走了出去。
叶满:“洞?”
这么巧?
操老能:“是一个小仓库,我认为她踩过点,来了一趟就计划躲在那里……后来想想,她可能早就观察过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才选择我那里。”
叶满:“她不怕你告诉那些坏人?”
操老能重复一遍:“她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也能看出来,她看人很准。”
妻子说,他为人凉薄,性子毒。所以,他不会多管闲事。
叶满讪讪闭了嘴。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特意去一趟邢台呢?
操老能看叶满一眼,继续了下去:“她离开后不久,商店里忽然来了个小孩儿,七八岁左右。”
叶满直起腰:“是那个留信的男孩儿?”
操老能点点头。
他说:“那个孩子来得很匆忙,冲进店里,把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求你把信给那个阿姨。”那孩子头上包着破布,几乎被血染透了。
他扒着柜台,在纸上面放了几毛钱,哭着说:“把信给他,求求你了。”
操老能那会儿正急着出门,那信他没心思看,那孩子他也没心思管,他有些暴躁地把孩子推出去,把信塞他怀里,说:“去别人家。”
门口忽然来了两个外乡男人,孩子身体抖了一下。
那俩人笑着叫他,男孩儿转身,走向了他们,他就跟他们走了。
那张纸掉在地上,被匆忙要出门的操老能踩了一脚,然后门关了。
叶满越听越觉得绝望,他很少会对人有攻击性,这时候也只是说了一句:“为什么你那么着急……”
“那天我出生。”操明接过话说:“我妈妈难产,我出生那一天,妈妈过世了。”
叶满眼眶有些湿,他又有点控制不住想哭,泪失禁真是个让人绝望的病,他并不想在陌生人面前表现得这么“矫情”的。
他借着喝茶的间隙用力眨了下眼,入口的茶是酸咸的,他说:“谭英应该会回来的。”
他很少对别人的行为做出如此笃定的推测,一路走来,他好像慢慢熟悉起来谭英,他不认识她,可觉得,她是那样的人。
“她确实回来了,也是那天,”操老能说:“她坐在小卖部门口等了很久,等到我回去。她问我是不是有人来找过她。”
叶满提起一口气。
操老能:“我想把那张纸给她,但是那张纸莫名其妙不见了。我那时……很忙,也不想和外地人纠缠,就说他被人带走了,她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和地址就走了,开始两年她回来过,后来她留下了那孩子的住址和父母名姓就没再来过。”
“你有他的地址?”叶满屏住呼吸,轻轻问。
“没了,那时候不当回事,也没觉得他会再来。她怕我不当回事,用刀子刻在了我家墙上,来人一眼就能看见,但是那之后不久着急发过洪水,房子修过,地址也没了。”
门外的雨下得有气无力,青色山影就像裹了水的棉花,慢慢涨进了门,挤满店里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慢慢膨胀至叶满的身边,把他裹得密不透风,连肺也被裹紧,呼吸很慢很困难。
韩竞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手轻轻撑住他的后心。
叶满没回头,就这样静静坐着,感受着韩竞的体温与沉默的支撑。
“是什么契机让你去邢台的?”叶满垂眸问。
操老能:“信发出前一个星期,店里来了个青年。”
叶满:“青年?”
操老能点点头:“他少了一只右耳朵。”
叶满咬唇,半刻后,他问:“他找回来了?”
操老能这次摇了头,他说:“他是路过。”
操老能在搬货,他一个人拉扯四个子女长大,这些年过得很难。
往东十几里的大山开了隧道,可以少绕二十公里路,于是这里就很少有人走了,县城变得冷清,多数人都出去打工了。
他正干着活,门口进来一个青年,他二十多的年纪,身材黑瘦精干,气质阴鸷,进门嚷了一声:“有人吗?”
操老能走出来,一眼看见了那青年缺了的耳朵,当时就愣住了。
年纪对得上,耳朵也对得上,但对方看见他却并没什么反应,所以操老能那会儿也不确定。
青年买了烟和水,把零钱放在柜台上。
操老能正要收,那青年忽然把钱拿起来了,操老能抬头看他,见那青年又把钱放在了柜台上,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操老能意识到了青年这样做的动机,心口忽然一跳。
他仔细打量那青年,却听那流里流气、面容阴鸷的青年问:“我以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操老能就知道了,曾经那个孩子回来了。
那天他俩人坐在门口喝一瓶酒,喝了一天,操老能从青年嘴里知道了当初的事儿。
“我模糊记得那个女人,梦里常能见到,”青年说:“她说她找了我很长时间,是我爸妈托她的。”
叶满:“谭英是来救他的?但另一个孩子……”
操老能:“谭英跟我说过,她是受他爸妈之托,追着那伙人贩子追了好几个省,一直到了这里。”
叶满忽然想起梅朵吉信里说的“你做的事意义非凡”,还有和医生说,她总是居无定所。
她是否一直在做这样的事?叶满合理推测。
谭英本来已经找到了那个被拐走的孩子,她有机会把他带出来的,但是中间发生了意外。
那里不只那一个孩子,还有一个比他小两岁的男孩儿。
谭英想把两个人都带出去,但是惊动了人贩子。
叶满认为,那时候她或许面临着一个抉择,两个只能带一个。
“他说,那个女人抽出了刀子,”操老能说:“让他们先跑。”
叶满一怔。
操老能说:“但是那个孩子当初做了一个决定,他推开女人,跑出去把人贩子给引开了,让她带着那个小一点的走。”
叶满轻微抽了口气,说:“他真勇敢……换成我肯定办不到。”
操老能说:“他说,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不会那么干。”
叶满:“……”
操老能面色沉沉:“不过这是他后来的说法了。”
那天他和操老能一起喝酒,说起那天的事儿,俩人猜测着还原真相。那群人贩子很狡猾,始终走山路,那是唯一一次他看到有人的地方,所以谭英可能是找的途中意外碰上他们的。
那天他们买了饭就要转移,谭英可能是先报了警,担心时间来不及或者以后丢失目标,自己先动的手。
孩子跑了一个,李东雨被人贩子打了一顿,割下耳朵,逼问他另一个孩子的下落。
他没说,但他还记着女人说的商店。
女人说让他找机会跑到小卖部附近,她把弟弟送到安全地方之后就来接他。
但是来不及了,前后不过十几分钟,他在拖延时失去了一只耳朵,他偷跑出来把纸条送到小卖部后被人贩子带走了,躲进了山里,那时候他听到了警笛声,可他的嘴被死死捂着,只能听着那声音渐行渐远。后来他去了很多地方,对小时候的记忆越来越模糊,早就忘记家在哪。
而那天谭英也出了意外,她把救出的孩子安顿好,回来的时候着急,摔下了山,浑身是伤地回来,她找不到男孩儿,只能寄希望于小卖部,她想他会留下消息。
但是没有。
那张纸平常地不见了,或许是被风吹走,或许是被卷着烟草烧掉,或许是粘在某个顾客脚下被带走,总之,平常地不见了。
谭英后来没再回来,但那个孩子回来了,而知道孩子的家乡是哪里的,只有谭英。
人贩子早就消失无踪了,剩下那个孩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求生,短暂在小卖部停留,平静地问过女人的消息,就离开了。
操老能那会儿其实并没有太大反应,那个少年也并没有责怪他。
一个星期后,他的小孙子来小卖部玩,无意间在柜子底下翻出了他小孩小时候看的童话书。
里面夹着两张泛黄的纸,一张是那张孩子的信,一张是谭英留下的地址,两张纸曾经被他细心操持家务的女儿收起来,可时间久就忘记了。
打开看到里面的字迹时,这个男人就像是被刀插进了心口。
妻子临终前跟他说:“你为什么不帮帮那小孩?你心这么毒,比山里最厉害的蛇毒还要毒,你能心安吗?我不该嫁给你的……”
他写信给谭英,没有收到回音,就关掉了店,坐了一天一夜火车北上,之后回来,再没出过远门。
又过了几年,青年再次路过这里,还是问他谭英有没有来,还是跟他喝了一顿酒,跟他说,他找到了谭英当初救走的孩子。
操老能说:“他说,那个孩子不记得他了。他这样说的时候,我看出他很难受。”
叶满很难受,说:“怎么能不记得啊?”
那是用他的流离失所换他回家的啊。
操老能:“之后,他每过几年就来一次,都是问谭英。他有几年没来了,我没想到会有人拿着信找来。”
故事到这里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