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那些人见过叶满,知道他不健谈,并没有和叶满说太多,就继续说自己的了。
叶满轻轻地把额头抵在韩竞大腿上,那是他的一点小心机,想碰一碰韩竞,就这样装着无辜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这会儿他才看见时间,已经夜里十二点半了。
他完全昼夜颠倒了……
电话里的那群人特别有眼力见,说了两句就挂了。
韩竞说:“刚刚苗秀妍打来电话了。”
叶满抬起头。
韩竞:“她应该也不知道谭英在哪。”
凌晨一点多,酒店附近一家餐馆里,三个人面对面坐着。
叶满打量那位干练的女医生,对方看那封信已经看了很久了。
柠檬鸭很好吃,茉莉花也好吃,但是对方一点都没吃。
“这封信是我二十岁那年发出去的。”诡异的安静里,那位终于放下信。
她与其他发信人不太一样,她特别矛盾。
她不热情,可半夜五更又打过来电话问,甚至跑了过来。她仔细看信,可话又有些刻薄绝情:“她把信卖了?呵呵,看来她过得不太好啊。”
那女医生昂着脖子,让叶满想起小时候家里养的超级公鸡,总是梗着脖子,人挡啄人,狗挡拧狗,攻击力极强且骄傲非常。
叶满:“我觉得,可能她根本没看过信。”
“是啊,”苗医生轻嗤一声:“她哪在乎这个呢?怎么可能会看?”
叶满:“可能是个意外导致她没看过信。”
苗医生阴阳怪气的:“是啊,她总是有很多意外嘛,她那么忙。”
叶满试图捋回事情本质:“是样的,我这里有六封信,您是我们找到的第四位。”
“我只是第四位?”她脸色很不好看,“呵”了声:“谁让她有那么多朋友呢?可能她都想不起来我是谁了。”
叶满:“……”
一向口才拉垮、情商局促的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试图解释:“我们是从拉萨出发,从西到东走的,只是城市的顺序。”
苗秀妍:“所以你们就因为几封信找她?”
叶满:“啊。”
苗秀妍扬起下巴:“那我帮不了你们,这封信后我就没有她的消息了。”
叶满咽咽口水,蔫儿了巴登地说:“那、那真遗憾。”
他桌下的手紧张得直抠桌布,韩竞垂眸扫了一眼,往他碗里夹了块鸡翅膀。
叶满终于有点事干,连忙低头假装忙碌。
苗秀妍:“所以你问过的那些人都没有她的消息?”
叶满:“没有。”
苗秀妍沉默了会儿,说:“你是说这些信发出之后,就没人知道她的消息了?”
叶满:“算、算吧,目前为止,只有梅朵吉……我是说德钦那里的一家邮递员见过她,他说谭英去转山后说过,再也不回去了。”
苗秀妍冷哼一声:“所以她最后还是选择去看了别人。”
叶满:“……”
这一顿饭他吃得如坐针毡,在那样奇怪地氛围里,叶满听到了谭英的另一个故事。
这一路走来,就像一块块拼图,在叶满的心里拼凑出了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她越来越丰富,越来越清晰。
苗秀妍医生和谭英认识的时候是十六岁,那会儿是她“结婚”的当天。
她被父母骗去了男方家里,然后关在房间里,等待结婚。
她透过木板门看到外面的人在给爸妈报酬,看到他们拿了报酬就离开,把她扔在了陌生人家里。
她大概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她没哭没闹,毕竟没什么用。
她老老实实待在房子里,不说话,但吃很多饭。就算要嫁那个男人进来打她骂她她也没太大反应,抹掉血,等他走后继续吃。
那户人家挺满意她的,觉得她很懂事,所以戒备放松了不少,但还是没有放她出去。
婚礼当天晚上,体力充沛的她在床上用绳子勒晕了那个浑身怪癖的新郎,然后换上他的衣服桃之夭夭。
叶满满眼都是崇拜。
“我用枕巾勒住了他的脖子,膝盖压住他的腰,他起不来,也没办法出声。”她昂着脖子说:“我必须一下就成功,所以我吃了很多东西保持体能。”
她并没有太多地描述自己在那小半个月里经历了什么,那些在她强大的心态下并不算什么。
“我逃走之后,他们很快就发现了,开始搜山。”苗秀妍说。
叶满:“他们找到你了吗?”
苗秀妍:“差一点。”
苗秀妍不熟悉这里的路,她从来没来过,半个月没出门,也分不清方向。
她一头扎进山里,然后开始狂奔。
她很快就听到了后面有人声,还有狗叫声,有灯光在森林里乱晃。
她其实那时候有点茫然,就算逃跑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她不能回家,爸妈已经不要她了,更不能返回,回去怕是要被打死。
那样乱糟糟的想法里,她的速度渐渐降下来,体力开始不支。
忽然,她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她在那里!”
她心里一惊,心慌意乱地转头看,脚下忽然踩空。
她的肩撞上了石头,接着身体到处都是剧痛。
极速不可控制的翻滚中,她只能尽量护住头。
那时她以为自己完了。
“我就是在那里遇见的谭英。”她说:“我摔到了山下,晕了不知道多久,醒过来时她就蹲在我旁边,身上背着一个很大的包。”
她看什么稀奇东西一样看着苗秀妍,手上有水,往她脸上弹,看起来跟观音菩萨普度众生似的。
那会儿是深更半夜,谭英带着一个快要没电的手电,光线昏黄模糊。
她问我:“那些人是来找你的吗?”
叶满心头一紧:“他们追上来了?”
苗秀妍冷哼一声,咬牙说:“追上了。”
半山腰上都是手电光,他们正在靠近。
苗秀妍让她快点走,否则也会被抓住,但是她自己那会儿已经疼得起不来了。
谭英没走,还蹲在那儿问她:“他们抓你干什么?”
苗秀妍说:“我不想嫁人。”
谭英就没再问任何话,她把行李摘下来背到前面,蹲在地上,把她背了起来。
然后顺着那条山下的羊肠小道往前走。
那是个秋天,那天是阴天,大山里面的林木和荒草都黑乎乎的,风一吹,跟张牙舞爪的鬼影一样。
她趴在陌生女人的背上,沿着那条路走,路上没草,土壤在黑天发白,不知道会通往哪里。
谭英那天在山下捡到了她,像捡起了一只从深山坠出的折翼飞鸟。
叶满听得很入神,追着问:“那他们追上来了吗?”
她摇摇头。
她说:“谭英去的方向很偏,他们不敢过去了,而且她很擅长躲避危险,那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叶满问:“是哪里?”
苗秀妍:“濒临中缅边境了。”
叶满:“边境……”
苗秀妍说到这里,表情变得有些柔和,她从见面开始就表现出的尖锐也淡化了,她回到了过去。
“她背着我找到一个青年旅舍。”苗秀妍说:“那里靠近缅甸,没有太多人在那边住,那个青旅周围没有住户。”
荒野逆旅,叶满心想。
苗秀妍:“是因为担心我状态很差,天又下起了雨,所以她不得不找个地方停下检查。”
那个青旅环境很差,也没有什么客人。
进门时两个男人正喝酒聊天,见到她们两个,态度有些冷淡,问了从哪里来,嘱咐了一句别再继续往前走,否则会越境,就把钥匙给她们了。
民宿的木房子很旧,没有什么单间,一个房间里摆着上下铺的床,够十几人住。
谭英把小姑娘放在床上,打开灯,这会儿苗秀妍才清清楚楚看到她的模样。
“她长什么样子?”叶满插话道。
他实在好奇,这一路他问过和谭英见过的人,包括老邮递员、和医生、操老能,在丽江韩竞也画过,可是觉得都不太一样,或许是时间模糊了记忆,又或许是谭英随着年纪在变。
苗秀妍:“黑、眉毛很长,鹅蛋脸,长得漂亮,看起来就倔强机敏。”
她说:“我没有她的照片,她从来不爱拍照。”
叶满默默记下她的描述。
苗秀妍又说了下去:“她检查了我的骨头,没什么事,就是擦伤挫伤。
我那时候年纪小,刚死里逃生,很依赖她。
她找了衣裳给我换,去给我打水。
说实话,我那时候感觉很不安,一方面是怕那些人再追来,一方面是我是当地人,太清楚这些荒野地方的人有多危险。”
苗秀妍说:“我那时候稍微能动了,坐起来盯着门口,怕有人上来。”
没有人上来,二楼始终挺平静的,谭英打了热水回来。
在那个边境的破旧青旅里,钨丝灯泡发黑,苗秀妍脱掉衣裳,蜷缩着坐在床上,由着那个陌生女人给她擦身体、上药。
她低着头,下巴抵在膝盖上,慢慢的眼泪就淌下来了。
她其实不爱哭,她性子硬得很,但她那会儿特别无助,她家里人不要她了,拿她换了钱,那半个月里她多少次被人动手动脚、无缘由殴打,除了那个所谓的丈夫,还有那家的其他人。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她孤身一人,看不见前面的路了。
谭英也没怎么说话,她那会儿心事重重的,给她上好药,换上自己的衣裳,然后起身去关了门。
“你睡上面。”谭英说:“晚上别出门,想上厕所就在那个桶里解决。”
说完,她把门插上了,然后拿了把椅子顶在了把手上。
她抄起椅子那动作特别利索,特别酷,跟电视里演的大侠似的。
第116章
苗秀妍心里不安, 问她:“是不是有坏人?”
谭英说:“以防万一。”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见面,苗秀妍就觉得在她身边特别的安心。
她今晚上累得狠了, 爬上了上铺, 裹着谭英的冲锋衣, 缩在那儿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吵醒。
声音来自床下。
她瞪大眼睛, 一动不敢动,因为谭英正合衣睡在她斜对面。
她不知道谭英醒没醒,她只知道房间里进人了, 那人在翻包。
谭英不动,她有点沉不住气了,从床上坐起来。
这时候,她瞧见那个黑影奔着谭英过去了。
“谁!”她低喝一声。
那人有点慌了, 看样子第一反应是想跑, 但不知怎么想的, 他忽然大步向她走过去,抓住床梯子,就要上去。
苗秀妍吓得差点心脏骤停, 因为她瞧见了那人手上的刀。
她连滚带爬爬到另一张床上, 那人却忽然停住了。
没人注意谭英是什么时候起来的,她悄无声息,忽然出现在那人身后。
“她拿着一把小刀, 紧压在那人动脉上。”苗秀妍昂起她修长的脖子,指了指自己颈动脉位置,说:“半分也没差,刀刃紧紧贴着,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起来的,她手很稳,是使惯了刀子的。”
叶满盯着她,问:“然后呢?”
“她让我不要出声,怕周围有他的同伙,那种地方,真有同伙她俩就跑不了了。”她说:“她跟那人说,警察已经在外面了。”
那人不信,他看不起两个女人,觉得谭英不会动手,冷嘲热讽:“你敢下手吗?”
谭英直接把刀子往里面压了半公分,血立刻就淌下来了。
他开始害怕,呼吸变得急促,不停吞口水。
“我问你,”谭英说:“有没有人带着几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从这里越境?”
苗秀妍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但她什么也没多想,她从床上爬下来,徒手把那脏兮兮的床单撕碎了,撕不碎就用牙。
她跑到谭英身边,把那人的两只脚给绑起来了,她常做农活,力气很大,很快就把那人手脚全给捆住了,打了死结。
俩人还是没敢开灯。
谭英把刀架在那人脖子上,说:“我们为那些孩子来,警察就在外面。”
她语气平静,半点不慌。从刚刚到现在她重复了两次这句话,苗秀妍当然不信,因为没有人比她更知道两个人怎么来到这里的,但那人好像信了。
好像因为她提到的十几个孩子,对方认为她真是来查这事儿的。
“那件事跟我没关系。”那人很配合,没人会拿着自己的命去赌,这种时候逞强的都是脑子坏了的,越是他们这样的人越知道规避风险。
“他们确实从这里经过,但是后来越境了,”那小偷说:“他们也没在这里停下,连夜走的。”
谭英问:“大概什么时候?”
他说:“一个月前。”
谭英拿了块床单塞进他嘴里,然后跟苗秀妍说:“我们从窗户走。”
“我们连夜从那儿离开,走到天亮,来到一个城镇,”苗秀妍说:“我想跟着她,但她要出境。”
叶满问:“她找的是什么人?”
苗秀妍:“是一些被骗出境的孩子,好像那些孩子身上有什么她要的东西吧,后来她确实出去了一趟,但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回来,她却几乎丢了半条命。我在那个边境县城里打工,等了她一个月,她回来后把我送来了这里。”
叶满:“她怎么跟你说的?”
苗秀妍:“她说她要出去做生意,只不过赚钱不容易,那种越境的钱她没赚成过。”
叶满大脑有点乱,想了半天,他明白过来苗秀妍根本不知道谭英当时想要的是什么。她以为是那些孩子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她要找的,但不知道谭英或许要找回的就是那些孩子,只是太困难了,没有成功过。
叶满:“为什么把你送到这里?”
苗秀妍:“她认识一个老教师,把我送进了学校。”
叶满:“……”
他发现,谭英给所有人都找好了归宿,但是她自己丢了。
“我曾经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我的未来规划里面都有她,我想以后赚钱买个大房子,让她以后想要安稳时和我住在一起,”她深吸一口气,说:“尽管我知道我不是她的唯一选择,她有很多很好的朋友,我都不认识,但她是我的唯一选择。”
苗秀妍眼眶有些红了,她说:“她不是每年都来看我,但会打电话过来,我没有家了,我把她当成我的家,虽然她是移动的,可她在我就踏实。”
叶满问:“那封信发出之前,你也打不通谭英的电话了吗?”
苗秀妍点头:“我经常联系不上她,她会做一些奇怪的生意,但不跟我提。我以前联系不上她就喜欢给她写信,经常写,告诉她我过得怎么样,但她没回过。”
叶满:“她好像也喜欢写诗。”
苗秀妍吐槽道:“也不是什么诗,她就是喜欢记笔记,我看过一两页,写得挺好的,就是不知道她除了写我还写别的谁。”
叶满:“……”
叶满小心地问:“你觉得,她会不会……”
“她才不会。”苗秀妍似乎早就料到叶满要说什么坏话,立刻打断,冷笑一声:“她那个人命很硬,死不了,她就是不把我当朋友,才不告诉我她去了哪。”
叶满诚惶诚恐,结结巴巴道:“那、那你们最后一次见面……”
苗秀妍敛眸:“我写信前两个月、也就是那年二月份,她来看过我,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她说服了我的父母,把我的户口、学籍问题都处理好了,我可以参加高考了,我父母也再没有找过我。”
叶满心口一拧,看上去谭英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那她去哪了?
苗医生详细问了叶满所有他掌握的线索,然后把那封信推到他面前,说:“我不稀罕要了,你拿去扔了吧。”
说完,她趾高气昂地走了。
走之前加了叶满的微信。
被女医生压制的叶满这才缓过一口气,他转头跟韩竞说:“好厉害的人。”
韩竞挑眉:“你怎么看?”
叶满说:“我理解她,真的,特别理解她。”
他可太明白苗医生的心理了。
半夜两点,俩人回到民宿。
叶满睡了整个前半夜,一点也不困,韩竞冲了个澡去睡了。
他又坐在窗边的白色圆桌前,开一盏小台灯,摊开笔记,慢慢在纸上写字。
南宁的夜很轻柔,温湿度适宜,高楼外喀斯特大山像一座座青影。
叶满的心很平静,蓝色圆珠笔划下痕迹。
——
回来的路上和他聊起了关于“朋友”的话题。
我很理解那位女医生,我几乎能懂她每一个看似拧巴、恶劣的态度和描述的心理。或许有人会把它和爱情混淆,但真的不是。
我终于鼓起勇气,在我的二十七岁回看十七岁时的友情。
我试图努力向他描述,他只是安静开着车,认真听着,并不插话。
我和他提起了周秋阳,我之前一直避免提起他,因为只要我想他,他就会出现在我的梦里,这么多年一直都是。
在那些我和他开始渐行渐远的时间里,我的状态一直浑浑噩噩,患得患失,扭曲、恐惧、不甘,情绪波动剧烈。
发觉和周秋阳渐行渐远应该是大学时候的事。我和他没有考上同一所大学,分别在一个城市最远的距离。
大学时候的我们就不常联系了,因为周秋阳不是爱主动的人,我呢,又麻烦缠身。
我从来不向他吐露我自己的坏遭遇,因为总是人缘很好、从小不缺爱的他无法理解,他也不向我说,因为他到了一个新地方,就会轻松交到好朋友,交到跟我一样相同亲近的朋友。
我有时候很不愿意承认阶段性友谊这种情况,也不愿意去面对自己只是高中时那个特定环境下和他成了朋友,由此不得不绑定,脱离那种环境,我们的链接就自然断了。
我第一次感觉到和他的距离渐行渐远时还在读大学,我去他的学校找他玩,他对态度还是和以前一样,给我买零食,喜欢搭着我的肩,我想要做什么他立刻就付诸实践,一直情绪稳定,一直很好很好。
可我不舒服,那种舒服源于我发现我不了解他现在的生活,不了解他的专业在学什么,不认识他身边的朋友。我坐在他床上,看到他和室友熟稔地说话时,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嫉妒,因为他对室友的态度和对我的一模一样。
我太敏感了,可问题是我知道我自己敏感又不自信,所以我那时候不确定我们的感情是否开始疏远。
我们从高中时的形影不离,到了只有节假日才互发消息,他的朋友圈里常常更新和新朋友的日常,里面用很亲密的用词。
我躲在自己的床帐里,那么看着,就感觉到一种酸在腐蚀心脏,我在嫉妒他身边的朋友,我想给他发消息,发过去以后他会回复,与以前一样,但我知道什么变了。
我渐渐开始觉察自己不被他爱了。
我知道他阳光健康,始终乐观开朗,知道他一直在向前走,而前进的路上我早就不是他最好的朋友了。
大学毕业那年,我去他的学校参加校园招聘,他说要带我一起吃饭,我就很期待晚上能和他相处一顿饭的时间。
那天校园招聘很累,我忘了投了多少简历,也忘了都投了什么公司,我只记得很不顺利,我对未来迷茫到想哭。
我去了他们学校的食堂吃饭,那么巧,就碰见了他。
那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和他已经走远,我们不再是最好朋友的时刻。
我端着餐盘找到一个地方坐下,抬头就看见了他,他在和室友一起,两个人有说有笑。
他看到了我,隔着一排桌子向我打了招呼,我真的希望他能过来问问我,但是他只是跟我打了招呼,对我笑笑,然后继续和朋友说话。
我们隔着几步距离,我一个人吃饭,他和别人在一起。我有点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也不敢看他,因为看他我会喘不过来气,心脏疼。
我不断回想高中时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不停不停想,我希望自己能够努力高兴起来,毕竟晚上要和他一起吃饭,我想要和他重新变得要好。
那天下着雪,他带我去的餐厅没多少人,学校周边的,陈旧,但味道很好。
我和他面对面坐着,说着面试的事,他也跟我说他学习很累,他学医,要读五年,所以那时候他不用找工作。
说完那些,两个人忽然开始没话了。
叶满才发现,自己已经和他没有共同话题了,那让他尴尬无力又着急。
吃过饭,周秋阳送我去公交车站,他很温柔体贴,清楚我路痴,不常出门不会坐公共交通,所以晚上赶着末班公交车送我去了转站点。
……
那天太冷了,叶满冷得浑身发抖,可他眼睛很烫,一直想哭,心里乱得要命。
他坐着,周秋阳站着,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色,他不看手机,但也好像没话跟叶满说。
太煎熬了。
叶满下了车,回学校的公交又很快来了。
北风把雪吹进他的眼睛里,他开始哭。
但是流进了围巾里,周秋阳看不见。
在离别的时候,叶满努力笑了起来,故作轻松地大声对周秋阳说……
——
我大声对他说:“你一直是最优秀的,一定会完成梦想的!”
周秋阳对我笑,说:“我们一起加油!”
他在说“我们”呢,他还把我当好朋友。
我这样想。
——
那晚,广西的后半夜里,说到这里的时候,叶满低头擦眼泪,他开始哭,觉得难过又无力。
他清楚那时自己在哄自己,但这样想他会好过一点。
韩竞把车降速,看样子是想停下。
可听着他的啜泣声变小,修长的手指频繁敲着方向盘,又继续向前开。
——
我把我的规划做好了,我毕业后的规划。
我和周秋阳说好了,我要在冬城找到工作,我提前找房子,等到他毕业后,我们就一起合租,住在一起。
我那段时间心里总是充满希望的,我想,我以后又可以和周秋阳在一起了。
——
但是变化很快,周秋阳毕业后分配到了另一个城市的医院实习。
很巧,高中时和叶满关系很好,隔壁班的其中一个朋友也在那个城市工作。
叶满拜托他帮周秋阳找房子,毕竟周秋阳没怎么出过省,他很担心。
但事实是,叶满出门做事常常笨拙磕绊,周秋阳虽然不常出门,但他情商很高很聪明,一点也不需要叶满。
正赶上那个朋友换房子,他们两个就住在一起了。
——
我有时候会想,多人友情的课题大概是世界上最虐心的一种,最不被偏爱的人最多余。
——
那次出差,叶满正好去他们的城市,他们知道以后就叫叶满去家里住。
叶满很期待,给他们每个人带了礼物。到那里时两个人还在等房东,等着房东来商量供暖的事。
叶满就坐在沙发上,打量这个房间,那两个人一直在聊天,说笑打闹,偶尔和叶满说一两句,但也只是一两句。
周秋阳对那个朋友的态度和对叶满的完全不同,他会和他开玩笑,会和他疯闹,无比放松,但他从来没有和叶满这样过。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不理我?他比我重要吗?
叶满开始觉得喘不上气,心尖像被刀割一样,他们每一个动作都会让叶满觉得心脏疼,觉得被抛弃,觉得自己多余。
他终于开始想和周秋阳的关系,其实从一开始到现在,他们两个都是周秋阳在照顾自己,他在自己面前从来没这么开心、放开过。
他是你心里最好的朋友吗?我曾经是吗?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对我了?
那种感觉太难受,比他被同学室友孤立,比他被爸妈欺负还要难受,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要失去周秋阳了,自己不是周秋阳最好的朋友,或许,连普通朋友都不是了。
那晚三个人去吃饭,那个朋友去洗手间了,桌上就剩下周秋阳和叶满,两个人没什么话说。
周秋阳给他擦了盘子和碗,然后把烤肉放进锅里。
不到三分钟,他看了五次手表,说那个朋友怎么还不回来呢。
叶满明白他只是觉得和自己相处尴尬,因为周秋阳也不是一个擅长活跃气氛的人。
可叶满觉得很嫉妒,很受不了。
他抬起头,跟周秋阳说:“你可以去找他啊,我烤肉就可以了。”
周秋阳似乎更觉得尴尬:“没有,我们先吃吧。”
他没问叶满最近怎么样,没问他的工作生活,就像过去那些年,他从来不问叶满的一切,他那么好的人,好像也本不该和叶满这样的人成为朋友。
叶满太明白周秋阳的好,他永远真诚,他选择了朋友就会专注地、一心一意地对他好,别人怎么样他都不会注意,只是以前叶满享受过那种不求回报的偏袒,现在换了别人而已。
“那时候我和那个朋友关系也出了问题。”叶满缓过来一点,跟韩竞说:“他不太愿意搭理我了。”
韩竞没说话。
叶满有些困惑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说回周秋阳吧。”
那顿饭吃得很煎熬,那两个人说的话题叶满插不上嘴,他又想加入,只能尴尬地笑,于是因为他的加入桌上又开始了开玩笑,那个朋友还像以前一样开叶满的玩笑。
他提起叶满的糗事和以前的人,那些事会让叶满感觉到无比尴尬,那些人也都和叶满关系很差。
叶满觉得难受,尴尬地笑,说自己忘记了,那个朋友又开始说叶满的衣服看起来像一只大□□。
他经常这样调侃叶满的,以前和他们在一起,叶满一直是被调侃的对象,但叶满一点没觉得不好,他觉得那是他们关系好。
可现在周秋阳在,他就开始觉得难堪,他不想让周秋阳也听到这些,他觉得这会让他看不起自己。
周秋阳没有任何反应,他专注吃饭,他不嘲笑叶满,事不关己。他总是这样,边界清晰。
等那个朋友说完了,周秋阳就继续和他说话。
以前……被周秋阳这样优待的、占有全部注意力的都是自己,现在变成别人了,巨大的落差让他接受不了。
他沉浸在从前的记忆里,那样对比过于虐了。
叶满往嘴里塞肉,他看着锅里飞溅的油花,觉得自己的心也在上面煎着。
咽进喉咙里的食物像有腐蚀性的蜡,没味道,一路从食管进入身体,腐蚀得他五脏六腑都酸得发疼、烫得发麻,那些感觉分别代表着他的嫉妒、孤独和自卑。
非要用一个词来描述那种感觉,他觉得用凌迟比较合适。
叶满不是个聪明的人,他话很少,闷头吃东西,假装看手机,来表现得自己很忙。
周秋阳也会给他夹菜,每当那种时候,他就觉得周秋阳还把自己当朋友,就这样反复燃起期待,以为他要像以前那样对自己了,又反复坠落。
他跟在那两个人身后回他们租的房子,落后十几米没人发现。
北风利得像一片片刮骨刀,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深深的雪里,想要跟上去,可那两个人走得很快。
周秋阳没像高中时那样陪在他身边,时时刻刻确定他有没有跟上来。
高中时叶满站在天台上,想到周秋阳又退回去,可周秋阳已经变了。
他们回到出租屋,本来叶满要和周秋阳一起睡的,但那个朋友找周秋阳打游戏,叶满不会玩游戏,他很少接触新鲜事物。
他明天要工作,就躺下准备睡,其实他睡不着,他的心很难平静下来,觉得有淬了毒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心脏,密集的疼让他无法控制。
他背对着两个人,那两个人不和他说话。
叶满试图主动开口说,周秋阳笑着回了句没太大意义的话,那个朋友哼笑一声,半开玩笑半嫌弃地说:“你又不会。”
叶满闭上了眼睛,蜷缩起来,试图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但很难,他特别焦虑,躺着的每一秒都很煎熬。
他开始想逃走,想去一个没有他们的地方,但他知道,任性离开会失去他们。
他听到他们终于睡了,这才小心翼翼松了一口气,他缩在床边,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
第117章
最后一次见周秋阳是几年前了, 他回冬城,那两天他住在我那里。
没有别人在,周秋阳又和以前差不多了, 但我觉得两个人之间距离很远。
我努力想把感情修复, 我真的很珍惜他, 我买了好多吃的, 我还记得他非常爱吃辣。
但是他说自己早已经吃不了了, 就像我和他高中毕业后的十年间,我完全不了解他一样。
我送他去车站,就像他曾经送我时一样, 那段时间我频繁给他发消息,我表现得很用力,我试图和他修补关系,但他时常在忙, 要么就是在学习, 给我一种在打扰他的感觉。
那感觉就像, 那种感觉就像在拧一个修补过去的螺丝,我用力想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拧紧,可它早就脱扣了。
——
后来叶满开始频繁梦到过去, 梦到周秋阳还是他朋友的时候, 梦里他和周秋阳在一起,可多数是周秋阳有了别的朋友,而他形单影只, 那种梦重复一次,痛就重复一次。他实在快要承受不住,他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纠结在自己在周秋阳心中是不是第一位,他害怕失去他, 害怕到什么都吃不下、害怕到心脏始终得不到安宁。
他会偷偷看他的朋友圈,里面都是充满阳光、生活气息、还有对这个世界满满的希望的动态。
他过得闪亮亮,而叶满却在角落里苦苦挣扎着。
他反复推演,推到过去的每一个节点,假如那时候自己说了什么、假如当初做了什么,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他不停推演,假设着一切可能,后悔和无助就一次次加深他的痛苦。
后来,周秋阳恋爱了,见了家长,要结婚了,这些事周秋阳甚至没和他提。
这时候他就明白,周秋阳的优先级永远不会是自己了。
超出他承受范围内的痛苦,他就开始选择放弃了,那年在贵阳出差,他坐在酒店窗边看着热闹的夜色,他喂自己吃了很多鸡汤——切断一切不舒服的关系,让自己回归自己,不要在意别人。
他开始试着对周秋阳进行降级,一点一点,抠出自己的世界里,他开始不主动联系周秋阳,当然,对方也不会联系他。
除了生日和过年,俩人礼貌的祝福外,他们再没消息,这两年连祝福都没了。
可那样的梦还是经常做,有一次甚至连续一星期,他重复梦见他,梦一次就傻一天。
他可是从小没有朋友的叶满这辈子交到的最最重要、对他最最好、最最完美的朋友啊。
那个孤单的小孩儿不用再每天对着风对着云说话,他开始有伙伴了。
可后来……
——可后来,我弄丢了他。
叶满写到这里时,眼泪砸湿了纸张。
他转头看向床上的韩竞,唇角弯了弯,低下头,再看那一大篇字,忽然觉得心里很宁静。
吃饭的地方距离酒店不远,说着说着就到了。
韩竞把车停好,但没下车。
叶满低下头,轻轻地说:“哥,我切断了所有让我感觉难受的关系,可我的世界变得没有了奔头,我不再期待未来了,因为未来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喜欢看海,也不想看山,我不喜欢钱,也不想升职。”
开始对友情降级后,他学会了对一切让自己情绪波动的东西都降级,那成了他最新的生存策略,可有朋友时他会感觉自己是一个正常人,和这个社会有关系,没有以后,他就又成了小时候那个怪咖。
其实,这才是地下溶洞里,叶满最后那张卡片上的内容,他很孤独,并对一切丧失兴趣。
温吞的夜风从车窗吹进来,韩竞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半靠在车上休息。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你切断关系后,你的几个朋友没来找你吗?”
“没有,”叶满说:“我清楚知道我只要停止主动,那么关系就会终止。有人说真正的友情不需要回应,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过真正的友情,我停止回应它就消失了。”
他沉默一会儿,说:“其实我觉得自己可理解苗医生了,我感同身受她的嫉妒和她的拧巴,她太希望自己对谭英来说是不一样的,可谭英的世界太大太闪耀了,她没办法确认自己的份量,可又想做她的第一位。”
韩竞慢悠悠说:“说得我都有点吃醋了。”
叶满:“……”
他下意识解释:“我和周秋阳真的就只是朋友,他喜欢女孩儿,他、他是我第一个朋友,我才……”
韩竞:“我知道,我在吃朋友间的醋,我不是说过,你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吗?”
“你那不是开玩笑吗?”叶满脱口而出。
韩竞:“谁告诉你我在开玩笑?”
叶满:“……”
叶满偏开头,看向窗外,粘滞柔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清晰的鼻音:“可你已经三十六了,你有那么多朋友。”
他在说,你别哄我了,不用给自己降身份来强行共情,我虽然不聪明,可也不是非常傻。
韩竞轻笑了声:“我不对你说谎。”
他微微侧身,撑着头看叶满,夜色的寂静里,两个人在陌生城市的旅行途中,随时停下,随便聊聊。
韩竞:“但你是最特别的那个。你那么认真地去挽留一个人,对一个人那么上心,让我有点不平衡。”
叶满曾经说,发生了一些事情,他的世界开始慢慢开始褪色,大概就是因为友情的消失。
他把朋友看得太重太重了。
叶满心不在焉地说:“毕竟是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
韩竞:“你们只是认识了很久。”
叶满怔了怔,说:“你的意思是我们不是朋友吗?”
韩竞:“你们当然是朋友。”
叶满:“……”
韩竞:“但我不认为你们是多么了解彼此的朋友。”
叶满认同,他低下头,无意识地抠自己的指头,说:“我好像确实没办法靠近他,因为越靠近越会看到自己的糟糕,他太好了,我在他面前总是自卑。而且,他对我的事也没兴趣。”
“他可能不是对你不感兴趣,”韩竞说:“只是他有自己的相处方式,有些人就是不会太多参与别人、被别人参与的。”
叶满又点了一下头,他说:“对,没错,这样才是健全的认知。”
韩竞思索片刻:“健不健全应该没什么标准吧,因为咱们经历都不同,感情需求不一样,这一路太长,得找对合适的人才行。”
浓黑的夜色里,车里开着小灯,不那么清晰,被雾气罩着似的,叶满很小声地说:“可我就是很想和他做朋友,我再也遇不到他那么好的人了。”
韩竞凝视他的侧脸,问:“你还想和他变成以前那样吗?”
叶满:“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我偶尔会做梦。”
韩竞又问了一次:“你还想和他做好朋友吗?”
叶满沉默了。
——
当他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从来没思考过这件事,想要立刻回答“想”,但是我的嘴却张不开。
因为我发现我们之间是多么的不合拍、没有共性和共同语言。我无法参与他的世界,他也不感兴趣我的。
他是一个正常人,十分优秀,他已经快有家庭,他如此珍爱他的父母家人,他工作体面、受人尊重,这意味着他的生活不会有太大地方容纳我。
我忽然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友情只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并不像我,我的世界太过贫乏,于是他的位置就相当大。
周秋阳有很多朋友,去哪里都有很好的人陪伴他,那是他的人格魅力,而我只是这些人里的其中一个,他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随着他向前走,我就变得越来越小。
仰望他的时候,我也会把自己变得很小,无限挤压着我的五脏六腑和灵魂,太疼了。
他从不缺爱,我呢,正好相反。
他在爱里生活,我在生活里到处找爱。
——
“有时候我想,我从来没认识过他就好了。”叶满任性地说:“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没什么比得到后又失去更让人难受了。”
韩竞:“你已经因为他反思了太多了,足够了。”
叶满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想,有些事再回头,他肯定会做不同的处理办法的。周秋阳还是那么温柔,最后友情结束也在教自己成长。
韩竞手臂很长,轻而易举揉到了他的脑袋。
他搓搓他的卷毛儿,说:“把你的生活里添上东西吧,像装修一座房子那样,那样就不会只抓着一种感情不放了。”
他说的话,和叶满小时候的梦想很像。
——
我感觉到奇怪,我小时候渴望建造一座摩天大楼,有好多好多层,想往里面装好多好多东西,装了一整个童年都装不满。
可我长大了,一座空空的房子,我却没有任何东西想要装进去。
——
那个小孩儿坐在副驾上,低着头沉思,他风尘仆仆,一路走到这里,从北到南,从西到东。
他渐渐明白了什么似的,他回视自己的过往。
“你说,”孩子转头看他:“要怎么去爱一个人呢?要拼命去爱,才能留下他吗?”
“哪来那么多事需要你的命?”韩竞轻轻勾唇,说:“我觉得爱就只是两个人靠在一起很暖和吧,不暖和了就分开。”
他可真是的,说得人想哭。
“你不如开个暖气呢?”叶满小声吐槽。
那个酷哥儿慢条斯理地说:“你要是难过的时候一个人缩着,外边烤成乳猪了心也还是冰坨子。”
“你才是烤乳猪。”叶满小发雷霆。
那天在侗寨里,侗族的奶奶说——一人住,寨不暖。一人走,路不光。
叶满在这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些。
韩竞乐了,往自己身上揽:“嗯,我是猪。”
叶满说:“你和侯俊的友情就很好,我觉得你们就算很久不联系,心里也会惦记着彼此,我就没有这样的朋友。”
韩竞想了想,说:“我们之间夹着很多东西,过命的恩情、家人一样的牵绊,互相照应,命早就连在一起了。”
友情讲究个“互相”啊,他之前怎么就想不明白这个理,人家周秋阳早就把他留在时间里了。
叶满憋了挺久,听他的话一下就哭了,他说:“我不可能有你说的这种感情了,我连个朋友都没有。我和周秋阳断了关系,我遇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韩竞粗糙的指腹擦过他的脸颊,一点点擦干净他的眼泪:“那些人都在路上等着你呢,不是认识久了就稀罕。”
——
我哭着跟他说:“可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周秋阳啊。”
他那样好看的手撑着下巴,认真看我,笑着对我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可只有一个叶满,独一无二的,我正看你。”
我居然觉得很奇妙,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两只,还有两条腿,两只脚,我意识到我是一个人,有体温的人,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我。
我看见了真实世界的我,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走出来,那一刻我忽然发现自己的视角变了。我终于开始接受我们走散的事实,我发现我接受了,就是正在放走他。
距离我和周秋阳做好朋友时已经过了十余年,我不该继续抓着那段记忆骗自己了,我该让我执着想象中的周秋阳回去他的世界里。就像秋叶凋零、树木枯荣,一段关系的结束只是自然规律,不是要紧紧抓住就是生,失去就是死。世界是变动的,是我自己把自己的路走成了一条独木桥的两头堵。
也是在这时候我忽然发现了我与周秋阳之间和谭英与苗秀妍之间的差别。
完全不一样。
她们是有羁绊的,那种感情更加深刻、她们之间的关系要更加牢靠。
再想想李东雨和丁喜康的童年友情,随着成长更加复杂,抓得太紧,羁绊反而成了深渊。
世界上有太多种不同的人,不同经历成就了不同的故事,所以,人类之间的感情并非我想的那样单一——这是我随信走来,谭英告诉我的事。
她就像一座经年亮着的灯塔,我觉得……
叶满撑着腮,在手指间转转圆珠笔,然后写下——
我活在这个世上,像在大海中盲行,有一天忽然就看到了光。
他抱着电脑进了洗手间,把门关紧,戴上耳机,坐在马桶上。
他慢慢地、平静地继续录音,记录自己的流浪笔记。
韩竞睡得很熟,黑暗渐渐淡下,黎明将至。
反正不着急,第二天俩人选择补觉,没有继续赶路。
醒后两个人谈论起来谭英,确定谭英肯定也没跟苗医生说过自己在做什么,就算提了也是含糊的,与对和医生是一样的。
韩竞觉得,谭英身上或许背了秘密,不想牵连普通人,所以选择隐瞒。
叶满觉得很合理。
可是,谭英到底一直在做什么呢?
“牵连”这个词本身就是重的。
俩人趴在各自床上头碰头讨论,讨论不出个所以然,两个人吃了饭给医院的护工打了电话。李东雨转进了普通病房,状态还不错。
还有三天就过节了,叶满让护工买了月饼给李东雨,他一个人过节,虽然吃不了,但看看也算慰藉。
这一天俩人也没出酒店,韩竞在继续教叶满防身术。
俩人摔摔打打,韩奇奇在一边虎视眈眈,看起来随时要上来偷一口。
“抬手护住耳朵,”韩竞说:“找机会这样。”
韩竞翻手扣过叶满的胳膊,说:“这样你的另一只手就是自由的,可以迅速进行反击。”
叶满摔倒在床上,身上全是汗,水面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呼吸。
他翻身看韩竞,奇怪地说:“哥,你一直看韩奇奇干嘛?”
韩竞看看那只走来走去的小白狗,有些好笑:“它以为我在欺负你,在准备咬我。”
叶满冲它招手:“奇奇不会咬你的。”
韩奇奇立刻摇着尾巴跑过来,仰头求摸摸。
撸了两把狗,叶满觉得自己都变得没那么累了。
“你有没有觉得它不太一样了?”叶满挠着韩奇奇的下巴,有些不确定地说:“它以前不肯自己待着的,也怕见人。”
韩竞放松地坐在床边:“是不太一样。”
俩人一起看这只小白狗,觉得它的毛有点长了,皮肤病完全好了,它也长了很多肉。
现在是九月末了,他们八月初捡到它。
韩竞:“从你把它从汽修厂救回来后就不一样了。”
叶满笑:“它能懂什么救不救的,它只是一只小狗。”
韩竞挑眉:“它很聪明,也很凶残。”
叶满连忙捂住韩奇奇的大耳朵,心有余悸地说:“小狗不听坏话。”
韩竞:“那说给你听。”
叶满摇头,胡言乱语:“我也是小狗。”
灿烂阳光从窗户晒进来,晒在草绿色的床上,穿透叶满大大的耳朵,红彤彤的。
韩竞笑了半天,没有说任何叶满的坏话,接起工作电话,特别顺手地摸摸他的脑袋,走到窗边听。
很自然的场景,可让叶满有一种身处美梦的不真实感。
“奇奇,”叶满捏着小狗两只耳朵尖儿,红着耳朵,轻轻说:“中秋节快乐。”
“嘿,韩竞。”叶满在他挂断电话时叫了他,那时阳光繁盛,从无数角度投入房间,光里那个青海男人侧身,看向他。
“就算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也很想一直和你做朋友。”他在与韩竞的友情上,相当勇敢无畏。
韩竞慢慢把手上的手机转了个圈,眯起精明的眸子,说:“我的荣幸。”
叶满有好些年不过中秋了,以往中秋放假他都不回家,一个人在出租屋里面躺尸。
下班回到家里,大扫除、吃饭、洗澡,然后上床,再也不下来。
他浑浑噩噩的地缚灵生活里,早就忘记中秋应该怎么过。
忘记要赏月、吃螃蟹、吃月饼,一家团圆。
早上和韩竞从南宁出发,民宿老板特别热情,给叶满送了一袋子吃的,他正惊讶于这样做生意会赔本时,忽然接到了苗秀妍的电话。
韩竞把车停在医院门口,她已经等在那里。
“如果你们真的能找到谭英,把这封信交给她,”苗医生仍然傲娇,昂着下巴说:“见不到扔了就行。”
叶满双手接过,从车里抬头看她。
“苗医生,中秋节快乐。”叶满礼貌地说。
女医生愣了愣,忽然弯下腰,平视叶满,说:“一直没说,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你你就觉得很亲切。”
叶满耳朵一下就红了,结结巴巴说:“我、我也是。”
他好像早就认识他们了,他在读老信件时就已经与他们见过面了,他没说谎话,在走到他们面前时,就像重逢了一个个旧相识。
苗医生笑起来,说:“中秋节快乐,祝你们一路顺风。”
酷路泽驶离医院时,叶满一直看着后视镜,直至那个始终站在路边的女医生影子慢慢消失。
“现在很少人会写信了。”叶满看着手上经典的牛皮纸的信封说。
韩竞说:“它始终是一种没法替代的交流方式。”
——
无论时代如何发展,交流变得多么迅速便捷,一滴雨在大西洋落下,可以在顷刻间被亚洲知道。
十五世纪航海家历尽艰险、花费漫长时间走过的距离,被无限压缩成几组虚拟代码,呈现人的眼前。
但却传递不了雨的温度、气味、重量,与看到那滴雨的人想传达的情感。
一封信可以跨越时间与空间,再次打开看见纸眉上的“展信佳”,就像记录着一个故事的光盘开始放映。
那个时间里的人握笔,告诉你他从哪来,跋涉过千山万水,把自己的故事说给你听。
你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触碰到他落笔时的力道,看到他写字时的眼神。你知道他写信时的情绪波动,把当下全部的心意和情感像花一样被揉碎,揉进信的字里行间,一看就能嗅到饱满的馥郁。
信件至少是两个人的事,一收一发,从来不会孤独。
它总是路遥遥,车船慢,大西洋的雨滴落下,要经历半个地球才能交至收信人手里,但它不随时间流逝而让情感褪色,无论何时展开,都是一次见字如晤。
第118章
只是, 叶满手中的这几封无着信太过特殊。
收藏的老信件一般都是主人卖掉的,从而流入市场。那位山东大叔卖给叶满的都是他从民间收到的,除了谭英的信。
是谁卖了她的信?养老院倒闭后, 那些东西被谁随意处理了呢?
梅朵吉送给谭英的生日礼物、苗秀妍交给谭英的钱都去哪里了?
叶满或许永远找不到答案, 但, 就算找不到谭英, 他也不会让这些信继续在市面上流通了。
“如果最后我们都找不到谭英, 我们就把信封送还发件人吧。”叶满把信妥善收好,说道。
“他们把信交给你,就是希望信有一天可以去到本该收信的人手上。”韩竞说:“如果最后我们都没线索, 当然要交还。”
叶满点点头,说:“到时候,我就寄还给他们。”
韩竞微一挑眉:“你怎么就知道我们找不到她?”
是啊,他们还没有走到最后呢。
路上车开得不快, 走一段就停一会儿, 叶满一直在拍照。
他在拍山。
这里的山太漂亮, 每个角度都像一副山水墨画,他觉得古代的画家也一定来过这里。
酷路泽行走在无人的公路上,背景是烟雨浩渺、云雾缭绕的靛青色大山, 绿色的水面被细雨扰动出细密涟漪。
这条路很长, 这群山密集,车沿水开着,离远看有种视觉上的错觉。真的仿佛“船在水中走, 人在画中游。”
中午在一个古壮寨等待用餐,这里有少量游客,也就应之而生了店铺,只是很少, 多数人仍保留原始的生活习惯。
餐厅临着梯田,从窗户向外看,层叠梯田沿着石山而上,铺满了浓郁的绿,清澈雨水顺着窗棂滴下,叶满趴在床上,伸手接进掌心。
“这里真好看。”他同韩竞说:“像画里一样。”
韩竞:“要不要就在这里过中秋?”
叶满开始纠结。
“中秋节这里会下雨。”身后有人经过,随口说道。
叶满转头看过去,见是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广东口音。
韩竞没接话,叶满就“啊”了声,腼腆地说了句:“谢谢。”
男生说:“我建议你们要赶路尽快离开,天气预报说有大雨。”
叶满和韩竞对视一眼,犹豫地问:“应该不会影响路况吧……”
男生说:“石山留不住水。”
石山留不住水,是指山体石漠化,植被覆盖率低,水土流失。
一路走来看到已经治理得很好了,但是这附近的山危岩峥嵘、怪石突怒,虽然也有植被覆盖,但看起来不那么稳固。
如果突遇暴雨,把山上的土壤冲下来,那路就不好走了。
——韩竞这样跟他解释。
叶满接收了新知识,又趴在窗上向外看。
广西壮族干栏式吊脚楼,在上面的房子,分三层,二楼用于居住,这家餐厅里没人住,二楼是招待客人的。
这会儿客人除了他们,就剩一个背着长枪短炮的背包客,很清静。
“那我们快点离开吧。”叶满说:“下午我开车。”
韩竞点点头。
他的手机响了,说:“我出去接电话,你先吃。”
叶满的目光追随他一路下了吊脚楼,无意识抿起唇。
韩竞到底是干什么的?电话那么频繁,每回说的又好像各不相关,刚认识那会儿他说他是做衣食住行的。
但衣食住行和他接电话的工作好像没啥关系。
大概雨天水汽重,含氧低,他没什么精神,想了一会儿觉得烧脑,又累了。
他趴在窗口昏昏欲睡,韩奇奇依偎在他的脚边。
就在这样宁静古老的村落,外面雨水莎莎声里,叶满不知道怎么的睡了过去。
不知多久,他被一阵骚乱声吵醒。
也不算是吵醒的,就是他的心脏忽地抽了一下,好像从高空坠落一样,让人觉得不详。
他觉得手脚发麻,桌上已经上齐了菜,韩竞还没回来。
他看了眼时间,韩竞已经出去半个小时了。
他起身,准备去叫他,就听楼下一阵喧哗声。
本地人说壮话,叶满听不懂,但能听出是有事发生了。
他边走下楼梯,边好奇地向下看,看不出个所以然。
身后木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那个刚刚吃饭的背包客也在下楼。
叶满往旁边让了让,轻轻问了一声:“是出什么事了吗?”
那人同为游客,挺热情的,跟叶满说:“他们说,有车掉江里了。”
叶满的心脏忽然不详地突突跳起来。
他当时知道韩竞不可能跳江,但他心里就是莫名很慌。
韩竞去哪了?什么电话半个小时还没打完?
楼下没见韩竞,周围也没有,叶满茫然地在古寨石路上一路走,跟着人流走出了寨子。
江水边围了不少人,雨这会儿下大了,砸在人身上,转瞬就湿透了。
叶满没带伞,雨水淋湿了他的白T恤和卫裤。
他四处找也没见到韩竞,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然后走到了江边。
看到绿色江水里的一幕时,他的心脏几乎停跳了,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让他瞬间丧失了所有知觉。
他的眼睛还在看着,一个男人趴在韩竞的背上,剧烈挣扎,而韩竞似乎没有任何反应,雨水砸在江里,像煮得沸腾的大锅,那样丝丝雨线里,韩竞的脸很模糊,他整张脸都泡在水下。
他为什么不回来?他水性很好的,就算带个人回来也没问题的。
他出事了!
周围的人群在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拿着救生圈,试图把他们拉上来,看样子已经试了挺多次了,也已经飘到了落水人的面前,可那个还有力气的人不抓住。
叶满几乎没有思考,直接跳进了水里。
他的下水让周围所有人都惊呼了起来,闹哄哄地嚷起来,只是那声音隔着岸与水,传进叶满眼里,像听不清的梦话。
他只听到雨落的声音,雨大到让他有些难以呼吸,他快速向韩竞游了过去。
他只想知道韩竞怎么样,那样灰绿色的雨里,他边游边向上天祈祷。
他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换韩竞的命,别让他有事。
他的命轻,韩竞的命重,他又想,如果不够,把我下辈子也压给老天爷。
短短十几米距离,他完成了这样封建迷信的祈愿,终于,他游到了韩竞面前。
他根本顾及不上那个落水的陌生人,游到他面前,把他下沉的身体往上托。
叶满力气不算大,韩竞很重、又没反应,他很吃力。
他费力把韩竞的头托出水面,大声叫他:“韩竞!”
他觉得声音很大,但被雨砸成了无数碎片,淹没进了绿色的江水里。
太冷了,水冷得人牙齿打颤。
叶满叫了他好几次,韩竞都没有反应,这让叶满更加恐慌。
韩竞在他眼里从来都是强悍到可怕,生命力旺盛的,他现在闭着眼睛,脸色青白,身体浸泡在冰冷的江水里,无知无觉。
叶满搂住韩竞的身体,大声喊:“放开他,我会救你!”
那个陌生男人仍攀附在韩竞的背上,他的手在牢牢按韩竞的肩,像是惊吓过度,把韩竞当成浮物向下踩,让自己浮在水面。
大雨里,叶满模糊看见他的脸,心里莫名阵阵发凉,看错了吗?他好像是笑着的。
岸上飞起无人机,向三人飞过去。
叶满又吼了一次:“放开他,我救你们上去!”
这一次终于有了效果,他松了手,叶满立刻游到韩竞背后,托住他的腋下,让他仰面朝上。
其实他那会儿只想救韩竞,他也只能救韩竞,那个人看起来比韩竞状态好多了,他准备把韩竞拖上去,再来救他。
可他刚刚试图拖动韩竞,背后忽然一重。
他感觉就像千斤重量压在他身上,身体迅速下沉,顿时就呛了一口水。
他的肩被压着,那个人正拼命把他往水里按,叶满觉得他是太害怕了所以挣扎剧烈,努力大吼:“别害怕,我会救你!”
但是那人并没有听他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无人机在低空飞行,岸上的人声嘈杂:“又拖下去一个、又拖下去一个。”
曾告诉叶满他们尽快离开的男生遥控着无人机,着急地看着水中的一幕,不停说:“救人啊!谁会水?”
“下去过了,他拖人!没办法靠近!”有当地人说。
这些叶满都不知道,他牢牢抱着韩竞,怕他沉下去,努力上浮保持呼吸。
他试图沟通,但是那个人已经紧紧搂着他,半分不松开。
“没关系,可以的。”叶满心里说:“我能把他送上岸,我已经抱住他了。”
他开始试图拖着两个人游动,好在这段江水流动不快,这种情况他没办法仰面蛙泳救援,因为背后也拖着一个,他只能怎么能行动就怎么游。
就这样,他拼命往岸边靠,呛了好几次水,大雨滂沱里,他努力看清岸的方向,但是看清时,他的心里猛地一跳。
他在水中没有方向感,加上下雨,他的方向偏移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游了很久,但是并没有靠近岸边太多。
他停下,试图重新换个游泳方式,这时候,身后一直抱着他的人忽然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好像幼童趴在大人背上那样,双手紧勒着叶满的脖子。不同的是,这是个绝对的成年人,三十多岁,正值壮年,他的力气大到让叶满恐惧。
他一只手抱着韩竞,一只手想要把他的手掰开,但是对方一直没有松力。
叶满觉得有一块大石头绑在自己身上,试图把自己向下拖,他开始挣扎,不停踩水试图逃开,但是往前挪一点,对方立刻就追上来。
两个人开始在江水中纠缠,叶满体力已经快耗尽了,力气越来越小,他徒劳地掰着那人的胳膊,他无法呼吸,手也渐渐没了力气,好无助……
无人机里的画面更加清晰,更加艰险。
绿色江水如同缎带流淌过喀斯特山林刀锋谷底,流淌过古老村寨,瓢泼大雨坠落在他这个异乡人身上。
韩竞……
叶满死死攥着韩竞的衣裳,水花里看不清韩竞英俊的脸,他恍恍惚惚想到,自己还没对韩竞说过喜欢。
他喜欢韩竞,他来这个世界上二十七年,终于明确地喜欢着一个人。
他不是因为韩竞身上的某些特质,不是因为他的外表,不期待从他身上获得什么价值回报,只是因为他是韩竞。
他是这么单纯地喜欢这一个人,干干净净的,他这个人很脏,但他的喜欢很干净。
他渐渐意识模糊,也不太能踩得动水,那人的手越过他,碰了韩竞的头。
别碰他!
叶满垂落水里的手忽然抬起,手肘狠狠向后一击。
这一下是叶满猛然爆发出的力气,大得惊人,加上角度很刁钻,直接怼到了那人心口,紧接着,叶满就感觉到身上的对抗力消失了,那人不知是不是晕了。
他趁着这个机会,试图往岸边游,他努力仰头确定方向,这时,他看到了飞到他面前的无人机。
无人机正在往前飞,似乎在给他指引方向。
叶满没法挣脱他,只能拖着两个人,跟着它走。
那时候叶满已经力竭了,水很冷,身体冷得有抽筋征兆,他纯是靠着一股气往前游。
韩竞一直没反应,他怕得要命,他不知道韩竞发生了什么,是溺水还是有别的伤。
雨骤大又骤小,细细的雨丝落在他身上,他的压力减弱很多,距离不远,他却觉得自己游了很久很久。
直至他听到人声,有人影跑进水里,把韩竞接了过去。
这意味着,他把韩竞带回来了。
他的心终于放松一点,这时水差不多到人腰,叶满已经踩到了石头,有人向他伸手,他刚想要搭上去,忽然被一道不可抗拒的力气拖倒了。
他的头扎进水里,然后那个趴在他背上的人拖着他,往江水里走。
都到岸边了,他想干什么?叶满惊恐地往前爬,他站不稳,呛了好几口水。
这边下水的人不多,都眼睁睁看着叶满在水中挣扎。
他无数次想要往岸上爬,又被勒着脖子拉回水下。
好像一只阴魂不散的水鬼。
他好像明白韩竞为什么会出事了,那个人是故意的,他不慌,他就是想把人拖进水里。
叶满慌到了极点,他蹬着腿,试图把他踹开,水中翻滚几下,水底泥沙被翻出,水变得异常浑浊。
那样的浑浊里,叶满试图看清那张杀人的脸,但是他又咽了几口水。
岸上下来了很多当地人,叶满感觉到自己被很多双手拉着,正往岸上拖。
相反的力里,那个人正死死勒着叶满的脖子。
脖子上的手被掰开,叶满终于被人们拖上了岸。
有人要把他抬上担架,但叶满用力推开了他们。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往韩竞身边跑,一群人围着,韩竞一个人躺在河边,没有苏醒迹象。
有人正在给他做心肺复苏,叶满跑过去,跪在他身边,伸出苍白的手,拍他的脸。
“哥,醒醒。”叶满抖得非常剧烈。
人群里有人给叶满递了衣裳,叶满轻轻盖在韩竞的腿上。
他头发凌乱,往下滴着水,整个人已经冷透了。
他搓搓手,试图给韩竞取暖,刚贴在他的脸上,做心肺复苏的人说:“给他继续人工呼吸。”
“我、我来。”叶满说。
和韩竞嘴唇张贴过很多次,但是头一次感觉他这么冷。
他掰开他的嘴,一次次对他吹气,目光始终流连在他那张具有异域特点的俊脸上。
韩竞永远不会让自己看起来特别狼狈,他就算是昏迷也是凌厉、气势压人的。
“你有时候会有那种感觉吗?”
“就是忽然有那么一瞬间,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一具身体。”
“忽然察觉自己有一双手可以拿,有眼睛可以看,有皮肤可以感受冷暖,发现它是完整属于自己的,它对你最好,最忠诚。”
……
叶满想起了韩竞对他说的那些话,可是现在,韩竞的手不能拿,眼睛不能看……他真是吓着叶满了。
人群里七嘴八舌:“救护车什么时候到?催啊!”
叶满不确定韩竞到底溺水多长时间,他的时间观念已经混乱了。
他忽然感觉到了疼,明明他没受伤,可他肚子疼,肚子里的肠子断了一样,绞痛得他想要吐。
他疼得弯下腰,试图减缓痛苦,慢慢就蜷缩成了皱皱一团,他跪在韩竞身边,摸他的眼睛和鼻子:“哥,韩竞,醒醒啊。”
他哆嗦着去摸他的颈动脉,手压下去,可他整个人又冷又慌,他心惊肉跳,都分不清是自己在跳还是韩竞在跳。
“到底怎么回事啊?我们都能从地下溶洞出来。”
“韩竞。”叶满的眼泪砸进了韩竞脖子里,那么多人围观他也不在乎,他摸着韩竞的脸,嘴唇轻轻地贴贴他的唇。
羞于说爱的他第一次试图讲出来,于是喉咙都有些滞涩干哑,他阖动嘴唇,生涩得仿佛孩童来到这个世上第一次开口说话:“我爱你。”
他这时候看不到别人的异样眼光,那些有什么好在乎的呢?他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他只想留住韩竞,可这个世界过分寂静,就像躺在地上的韩竞一样。
他的手贴在韩竞的动脉上,眼睛一错不错盯着韩竞的脸。
韩竞的眼睫忽然动了动,叶满以为是错觉,反复人工呼吸里,直至韩竞的嘴里忽然吐出了水。
“醒了!”
“他醒了!”
围观人群爆发剧烈欢呼声,鼓掌剧烈。
韩竞吐出的水不多,他好像并没有呛进去太多的水。
但是他还是没有力气,躺在地上,黑漆漆的眼珠一错不错看着叶满的脸。
有一点茫然,又飞速转为清明
“哥!”叶满的眼泪不停地砸,眼眶红得要命,他摸着韩竞的额头,似乎想笑一下说:“你说你,打电话怎么打进了水里?”
韩竞勾勾唇角,没什么力气说话。
江边雨渐渐停了,水里的人没有上岸。
越来越多人出来看,那个水里的人又转身,往江中心走。
这一次,没人下去救他了,都在岸边看着。
那人浮在离岸的水里一会儿,根本没有下沉。
隔了会儿,他竟然自己游了上来。
“他竟然会水!”
“他上来了!”
那人到了岸上,在一边地上坐着,眼神四处溜,看向叶满两个人,脸上挂着浅笑。
“你就是害人。”当地人大声咒骂:“水鬼害人!”
“他们一直努力在救我。”那人微笑着说:“是他们让我抓紧他们的。”
“我们都看到了,你是故意拖人下去的!”
“我只是太慌了,你掉下去你也会这样的。”
“你是从哪里来的?滚出我们的地方!”
“你们真的误会了……他们真是好人啊,一直在救我。”
……
叶满弯下腰,将冰冷的唇贴上韩竞的额头,贴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他忽然站起来,大步向后走去。
他一拳头把那人砸翻在地,趁着他起不来,他抬步跨到那人身上,死死压着他。
然后,一拳、一拳狠狠砸在他的脸上、头上、耳朵上……
叶满来到这个世界二十七年,二十七年里,他下雨时连蚂蚁的窝都要给撑一片叶子做伞。
意思是,他已经善良到了从来不去攻击任何人。
这是他第一次打人,他打得又凶又狠,他终于学会攻击,是在这种极度愤恨下,是为了韩竞。
他爬了起来,狠狠踹那人的胸口,踹他的肚子。
一向最恐惧冲突、最胆小懦弱的他没有半点惧怕和犹豫。
他抓住那人的领口,深琥珀色的眼瞳紧缩,显出强烈的攻击欲望,他轻描淡写地说:“你怎么不去死?你去死啊。”
周围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只听见刚刚还笑眯眯的人扯着嗓子喊救命。
直至叶满薅着那鼻青脸肿的人的头发,往江边走。
那人笑不出来了,试图挣扎,可叶满用了蛮力。
他拖着人走,手臂上都跳起了青色血管,他说:“你既然那么想死,就自己去死,我送你去死。”
他的样子阴狠冷厉,任何认识叶满的人在场估计都认不出来他。
连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第119章
“120来了!”广东人攥住他的手腕, 用那一口分不清前后鼻音广普说:“千万不要冲动。”
叶满死死抓着那人的头发,大概太疼了,那人把身体紧贴在叶满的腿上, 拼命仰头减轻痛苦, 整个人软得仿佛烂泥。
人们都看着那个俊秀的青年, 他细白的手抓着一个人, 就像揪着一个破烂娃娃。
人们纷纷过来劝说, 叶满还是不松手,他透过人群看向躺在地上的韩竞,韩竞也正看着他。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很平静, 没有对他这样疯批的举动有任何异样反应。
“回来。”直到叶满看到他用口型说。
他红着眼睛,慢慢松了手。
那人终于掉在了地上。
县医院里,韩竞进行了一次全面检查,身体各项指标都很正常, 没有呛进去太多水。
这说明叶满救援非常及时。
叶满也检查了一下, 没大问题, 就是体力有点透支。
“我回去接韩奇奇,”叶满低着头忙前忙后,把他安顿在病房里, 说:“你先休息, 我给你带衣服过来。”
韩竞:“……”
病房里有三张床,用蓝色帘子隔开。
叶满给他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转身往门外走, 全程都没看韩竞。
韩竞目光一直跟着他转,这会儿终于开口:“小满。”
叶满停步,背对着他,没转身。
韩竞特别正式地说:“谢谢你救了我。”
叶满低着头, 他的头发已经半干,凌乱地贴在脸上,遮着他的眼睛。
“没关系。”他平淡地说。
韩竞倚着床头,静脉注射枕头埋在古铜肤色的手背上,静静滴着。
虽然只是葡萄糖,可那样大一个人坐在白色单人病床上,看起来让人心里难过。
叶满挪步,继续往外走。
“叶满。”韩竞又叫住他。
叶满仍然没回头,站在原地轻轻应了声。
韩竞说:“我爱你。”
消毒水味儿刺进了叶满的鼻腔,带着腐蚀性似的,灼得他大脑闷涨发酸。
“你听见了。”叶满闷闷说。
韩竞没明白:“什么?”
他没听见。
叶满鼓不起勇气说第二次了,他难堪得要命,觉得在韩竞面前抬不起头来。
他打人那会儿的样子和爸爸如出一辙,连姿势和动作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怎么能重新活呢?他的骨子里烙印早就带着爸爸的杰作,他没办法把自己的血放干,没办法把自己的骨头抽走,他是长在泥里的人。
爸爸从小的言传身教,终于教出了叶满这个暴力狂,妈妈从小对他的忽略看不起,终于教出了叶满的懦弱无能。
叶满觉得,人啊,是爸妈的翻版,他像一个集爸妈所有缺点于一身的坏果子,像一个杂质一样被排出体外,缩成一团过了二十几年,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第一次攻击这个世界。
“我去把车开过来,”叶满假装自己很忙:“你好好休息。”
韩竞又叫了一次:“小满。”
这次,叶满没停,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病房。
搭出租车回到寨子时已经是晚上了。
天上降着小雨。
酷路泽在餐厅楼下停着,他想进餐厅找韩奇奇,手电灯光一晃,看见车底下缩着一团白。
他丢掉伞,半跪下,趴在车边忘里看。
“奇奇。”他叫道。
小狗立刻竖起耳朵,从地上爬起来,钻出来,跳进了叶满的怀里。
叶满出去那会儿韩奇奇在睡觉,它醒来后不知道主人去哪里了,就只剩下它一只小狗。
跑下楼,发现家还在,它就安安稳稳趴在下面躲雨,等着主人回家。
可它的毛还是湿了,长长的卷毛一绺一绺地纠结在一起,看上去有些狼狈。
叶满把它抱起来,打开车门,把它放进毯子里,把它裹好,开了罐头。
他太累了,靠在驾驶室里,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陌生的古村,堆叠的石路黑色过于饱和,产生一种油亮的质感,穿着黑衣的当地人从车边过,平静而悠闲。
叶满没开灯,咬着一支烟,低头点燃。
火光燃起一点亮又寂灭,像黑夜里转瞬即逝的手持烟火。
他一个人慢慢抽烟,吸进去的多,吐出来的少。
一根烟的时间结束,他吐了口气,驾驶室的烟雾缭绕里,他发动了车。
“嗨!”
叶满听见声音,抬头看过去,斜对面吊脚楼下站着一个年轻人。
是白天那个广东人。
叶满木然地盯了他一会儿,隔了几秒才应声:“嗨。”
“我在守着那只小狗,”男生从阴影里走出来,戴着个鸭舌帽,说:“给他火腿也不出来。”
“啊……”叶满抓抓头发,笨拙地说:“谢谢,它有点内向。”
男生愣了愣,轻微噗嗤一声,忽然笑了出来:“内向?”
它可很凶残,只要靠近车它就立刻龇牙咧嘴叫。
叶满不知道他笑什么,点点头。
男生:“它叫什么名字?”
叶满:“奇奇。”
男生问:“对了,你朋友没事吧?”
叶满:“他没事。”
男生走到车窗边,跟他说话:“你要去县里吗?可以带我一程吗?”
“行,你从那边上吧。”叶满转头去拿副驾座位上放着的韩竞的外套。
他和韩竞自驾一路,东西不少,后座基本被韩奇奇的东西填满,他只能把衣服套在了身上。
男生绕过车头,打开了副驾的门。
他看起来对车挺感兴趣的,上来前先打量了几眼,问:“这车改装花多少钱?”
“不知道。”叶满没什么精神周全,说:“车是我朋友的。”
男生上了车,说:“你好,罗均豪。”
“叶满。”
他把车慢慢顺着寨子往外开,路有些窄,天又黑,不太好走,好在这地方就在寨子边缘。
“你们来旅游?”罗均豪问。
叶满:“嗯。”
韩奇奇在后面吧唧吧唧吃着罐头,尾巴摇得很开心。
除此之外,车里挺安静的,直至车拐上了宽敞的公路。
长长的江水在道路边流淌,一路跟随。
叶满往外看了一眼,那里黑漆漆的,看不见与岸的边界,离公路太近,他必须得小心开车,避免不小心折进去。
“今天你们走以后,车被捞出来了。”广东人说:“但是警察没找到车主。”
叶满呼吸微滞:“没找到?”
罗均豪转头看他:“嗯,你们走的时候,他趁乱跑了。”
叶满无意识攥紧方向盘,心不在焉地说:“是吗?”
“我是亲眼看到他的车冲进水里的,”罗均豪冷笑一声:“他想超车,在转弯加速,直接射进江里了。”
叶满:“……”
罗均豪:“你朋友当时正在打电话,看见的时候第一个下去的,当时车还没全都沉下去,你朋友把他从车窗里救了出来。”
叶满:“他到底是怎么出的事?”
罗均豪有点惊讶:“他没跟你说过?”
叶满:“我没问。”
罗均豪:“其实当时你朋友想把他带上岸的,但是那个人拉着车不放手,他一手拉着车,一手拉着你朋友,两个人一直往下沉。”
叶满听得胸口气血翻涌。
“为什么?”
他硬邦邦地问。
罗均豪说长句子时几乎全用粤语,但那独特的韵律更让人体会清晰:“当时没人知道什么情况,有两个当地人游过去要把他们带上来,但是又返回了,我听他们说,他是水鬼,一直拉人下水,他们刚刚上岸,你就跳下去了。”
叶满:“……”
罗均豪:“我的无人机拍下了全过程,但是雨大,又没录到声音,我可以把视频传给你。”
车开到住院部楼下,叶满没有上去。
他打开手机里的视频,趴在方向盘上,咬着指头看。
画面不太清晰,叶满只能看清经过,从韩竞把那个人拖出来,然后不知发生了什么,两个人开始往下坠,韩竞好像说了什么,想要游开,这时候来了两个当地人。
几个人好像纠缠在了一起,可原因看不清楚。
韩竞把当地人推开,那两人迅速离开,这时候,韩竞忽然没了意识似的,不再游动,那个人爬上了韩竞的背。
叶满和他的眼神对视上了,隔着屏幕,那人仰头,看向无人机画面,他的脸上是笑着的,他咧着嘴,眼神里满是无所谓,在那种情况下,他对笑极渗人。
很快,叶满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自己在生命线上挣扎时,对方到底在干什么,他一直在笑,扒着叶满往下按。
叶满心惊肉跳,他觉得自己背了一只水鬼上岸。
他惊恐地放大视频,想要看清他的笑的含义,忽然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
他的手机界面忽然跳了,安静的车里开始突兀地响铃。
他心脏突突地跳得不详,看着屏幕上出现的视频邀请。
他捂着跳得难受的心脏,点击接听。
但是他点了好几次,都没接起来。
县城医院住院部楼下信号非常弱。
他跟韩奇奇说:“奇奇,你先睡。”
他给韩奇奇点了一盏灯,降下一点车窗,摸摸它的脑袋,下了车。
他进了住院部,一路顺着楼梯往上走,找信号。
但是楼里信号也不行。
这么一路走,他上了顶楼。
刚刚自动挂断的视频又响了起来,叶满走到天台边的水泥台上坐了下来。
他理智里是知道不能接听的,他什么都懂。可今天的事让他觉得自己那样恶心,他成为了爸爸的翻版,他的人生太糟糕了,他想看看有没有更糟糕的,让他更加痛苦的。
那是一种自我虐待的趋势,像叶满这种人根本没法理性控制。就像他从前人生里的大多数时候,并不是经历的所有环境都是坏的,而是是他主动推动、让环境变得更坏。
这里信号满格,他点开了视频通话。
刚刚点开,他的手就僵住了。
果然,视频里不只有妈妈,还有那个两个月前差点把自己砍死的男人。
他已经把他的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照片全部删除,即便如此他还是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像噩梦一样。
他的身体应激一样,开始只配困难,大脑像有热油滚过,又麻又胀。
他又开始习惯性的提心吊胆,他的心脏被针扎着,恐惧到呼吸立刻开始急促。
“你在哪呢?”妈妈笑着打招呼。
她笑容很勉强,很小心翼翼,眼睛往下看,有些闪躲,从小到大叶满见过很多次她这样的模样,她非常紧张。
而她的身边,那个男人表情冰冷,他的眼睛上翻,露出一点白眼球,异常薄的嘴唇紧紧合着,像是两片锋利的刀子。那是她紧张的来源。
他不言不语地看着镜头,就像幼年时的每一次、每一天做错事时候的样子。
叶满吃饭漏了饭粒、叶满吃肥肉吐了、叶满弄掉了一根筷子……
他就喜欢那么冷冷盯着叶满,让他反省,反省他做了多大的孽,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今天一天太累了,经历了死里逃生,又打了人,他整个人非常混乱。
叶满淡淡地说:“在南方。”
“怎么跑那么远去了?”妈妈说。
“□□崽子,我操你妈!”男人从喉咙里发出轰隆隆闷响,他的牙咬合得异常紧,声音就从他黑黄的牙缝儿逼出来,发狠、暴戾,仿佛有无数的刀尖就在藏在叶满脚下,他但凡动一下,就会坠入刀林。
叶满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和自己相处了将近三十年的、父亲的角色。
强大的压力下,叶满又开始无意识走神,他笨拙地想,上辈子他和这个人一定有生死之仇,所以这辈子才会做这样的父子。
这个念头最近两年越来越坚定,他越来越相信了。他越来越认定自己和这个人前世仇恨太深,要用这样的关系受惩罚。
“你能把工作弄丢了,你怎么不把自己弄丢呢?”
男人坚硬的手指指着叶满,叶满觉得自己的眉心开始疼,因为对面那个人很喜欢戳着小叶满的这里,一遍遍说:“你服不服?□□崽子你服不服?”
那个被叶满赶走的小男孩儿又回来了。
他悄悄走上楼,来到叶满身后,幽灵一样看着他。
叶满看向妈妈,木木地说:“没什么事我挂了。”
“你敢挂一个试试,我操你妈的!你敢挂我宰了你!”男人眼神很冷,他薄薄的嘴唇极大力地翻动着,用最肮脏的话来骂自己的孩子:“我操你妈,妈了个逼的,你这个废物!猪狗不如的玩意儿!”
叶满点了录屏,换了个姿势,撑着腮看屏幕,挑眉说:“你继续骂。”
他没想挂电话了,每次在电话里他骂自己时,他都有一种奇特的心理,他自虐地想听下去,听听这个人到底能骂自己到什么程度。
“你连这么稳定的工作都能让自己作没了,我们从小到大太惯着你了,你以为社会上的人都得惯着你是吧?”爸爸恨得直咬牙:“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懂,大学白念了,书都白读了。”
叶满觉得自己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正堵着,很像棉花一样的东西,就塞在天灵盖那里,让他的脑子很难转动,很难思考。
那感觉很像秘密空间里着了火,四处没有出口,闷着、闷着、就要爆炸,可他炸不出个豁口。
与此同时,巨大的焦虑伴随而来,那样暴戾的声音正在迅速污染他的精神。
“是,我是废物。”叶满手臂半撑在膝盖上,双手握着手机,垂眸看着屏幕,心平气和地说:“我对不起你们。”
他的身后,站着的那个小孩影子与他异口同声,眼神空洞,行尸走肉般平静地说着:“我该死。”
妈妈意识到叶满正在拱火,立刻插话:“叶子啊,不是我们生气,是这件事你就不该管,他们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叶满心口重重一锤,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握着手机的手倏然收紧,问:“你们怎么知道的?”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公司几个同事。爸妈不应该知道他单位在哪的,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爸爸俯视着手机,大骂道:“我们还能怎么知道的?我们多大岁数了,还要为你的工作操心?我们去求你领导了。”
手机里的男人用那只从小打叶满的手啪啪啪在自己脸上扇了几巴掌,龇着牙说:“这张老脸都不要了,我和你妈为了你,今天就差给人跪下了,求爷爷告奶奶给你一个工作,别让你饿死。”
叶满的眼泪从脸上滚落,他分不清自己的感受,他觉得爸妈可怜,可又觉得自己整个已经崩塌了,他们把自己最后一点体面也给亲手毁了。
他问:“你们找了谁?”
“你们副所长,你们所长跟我们说了事情起因,说他管不了这事,”妈妈连忙说:“他人挺好的,我们给塞了五千块钱,只要你给他道个歉,他就同意让你回去了。”
叶满焦虑地拧自己的腿,说:“我为什么要道歉?”
爸爸的声音霹雳一样炸响:“你以为你是个英雄啊?你什么也不是,你就是个废物,你什么事都想管,你有那个本事吗?你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懂,还得我们去替你做人情!要是那人再狠点,我们就要给你收尸了!”
妈妈也在一边应和,一副叶满不听话的无奈。
他们总是用这种话恐吓叶满。
比如小叶满不小心跌倒了,疼得坐在地上哭。
妈妈皱眉斜他一眼,不耐烦地说:“眼睛不知道看哪了?”
爸爸喝着酒,冷嘲热讽:“心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了,就这样走路都摔的,以后干什么都干不好,肯定废了。”
他抬腿就往叶满身上踹,龇牙咧嘴恐吓道:“给我憋回去!再哭一个你试试看!”
没人扶叶满,叶满浑身疼地爬起来,努力憋住眼泪。
他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可他造成的问题好像如此庞大、难以承受。
小时候,也没有人问他一句疼不疼。
他又走神了。
回过神来听到妈妈在说话:“我们没说你做错,但是你也确实太冲动了,怎么这么大了还不懂事呢?因为你工作的事,我和你爸一晚上一晚上地睡不着觉。”
叶满:“为什么?”
妈妈自顾自说着:“赶紧回去上班吧,我们跟你领导都说好了,你的同事我们也都一个不落送了礼,请他们关照你了。”
也就是说,整个单位都知道了……熟的不熟的……都收了爸妈的“礼”。
“为什么?”叶满麻木问。
“什么?”妈妈问。
叶满:“为什么要找到我单位去?”
“咔哒”一阵打火机的声响后,爸爸用力的吐烟声响起,接着,他的语气变得不那么狠厉,轻飘飘说:“我们贱呗,我和你妈没做明白父母,我们没本事,因为我们贱,做人父母的最贱。”
叶满痛苦极了,他觉得和爸爸说不通,他每次和他沟通时都有一种强烈的无力,对面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棵无法撼动的擎天巨树,他拼命去努力,拼命去扭转,但是他不动,一动不动,他安排着叶满的一切,让他像狗一样听话。
他觉得社会是像并未参加工作过的他想象中一样运行的,他以为领导和老师是一样的,社会和学校是一样的,叶满和小时候是一样的。
社会底层劳动人民,从未接触过社会人情世故的人,却教叶满所谓的“人情世故”。
叶满喃喃地说:“我知道了。”
“你他妈知道什么了知道?”他一下子把烟摔了,瞬间切换到暴怒模式:“现在工作那么难找,我和你妈多大岁数了,替你卑躬屈膝的,你还不领情,你想让我们死了才满意是吧?我们对你仁至义尽了,不识好歹的畜生!”
叶满变得有些口吃,他说:“从小到大、我、我的每一次结束,都不、不体面,都要被人笑话。我以为这次、至少我做了好事,可、可你们去求他们,好像全是我错了……”
“你以为你对啊?”爸爸怒骂道:“你看看和你一样大的,哪个像你一样,快三十了还被开了。我就知道,你考那个专业我就知道你要废了!”
那感觉就像是把叶满的伤口生生扒开一样,顷刻血肉模糊。
第120章
叶满沉默一下, 说:“你活得、特别明白吗?”
这句话当然轻而易举地点燃了那个男人的怒火,他像是一个火山一样,汹涌地喷发了出来。
一个人怎么能生气成这个样子, 脸部所有肌肉都在用力, 眼睛愤怒地睁圆, 涨出红血丝。
自己今天打人的时候, 和他一模一样吧……
“你是不是翅膀硬了?你回来, □□崽子,看我不杀了你!”
妈妈一副无奈又不赞同的模样:“怎么和你爸说话呢?”
男人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语气忽然又变得特别平静, 指着叶满跟她说:“你看明白了吗?这是个白眼狼,他看不起你,他金贵,你给他宠成了这个样子, 他一点委屈也受不了, 温室里长大的孩子, 彻底废了。”
叶满觉得自己从小到大一直在经受风暴,可爸爸却觉得他在享福、被宠。他们像是活在两个世界。
叶满觉得越来越喘不过气了,他勉强说:“你们不该找到我的单位去, 我也不会回去上班……我、我本来以为、韩竞他说……我以为自己这一次很体面呢, 我的人生,一直都在搞砸、没有人看得起我,我的人生全都是笑话……”
“叶满, 那你想干什么啊?”妈妈一脸的不可理喻:“我们为你好还有错了?”
“谁看得起你?你爸妈都看不起你,你是个废物,知道吗?”爸爸咬牙切齿地给他加深印象:“废物,软硬不吃, 活着都浪费,你看看谁家孩子像你一样一事无成?”
妈妈恐惧这样的愤怒的丈夫,匆忙说:“你现在在哪,过两天中秋节了,你回来跟你爸好好商量。”
“不,我、我不会回去的。”叶满痛苦地蜷着身体,极认真地说:“他会杀了我,上一次差一点,这一次他、他一定会把我的头砍下来的。”
这句话对任何一位父亲来说都是刺激,谁家子女会怕父亲真的杀了他?尽管他满嘴的杀杀杀,可他竟然认为叶满不把那当真。
他瞬间失控了,捂着心脏骂道:“我对你仁至义尽了。你死在外面我也不会给你收尸,我不是你爸。”
妈妈见他心脏不好,也开始焦虑了,她絮絮叨叨:“你别生气,这孩子、这孩子惯坏了,他这性子谁也受不了……”
她的焦虑、恐惧、懦弱、妥协、对叶满的欺负,是喂养爸爸暴怒最好的养分,她始终在喂养着自己的丈夫。
“没把我打服就是惯坏?”叶满痛苦地说:“我已经二十七岁了,为什么还是这样对我?”
“你多大也不见你懂事,你都多大了你还叛逆,从小一直叛逆,工作说丢就丢,”爸爸怒目圆睁:“你但凡懂点人事儿呢?”
叶满不懂人事儿,确实,他不懂所有人,人们都吃了聪明果,像冷血兽类一样游荡人群,被人群排斥、厌恶。
叶满再也忍不了了。
广西南方县城,夜里医院的楼顶,陌生的异乡人崩溃地低吼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
“我算什么?我就是你射出来的一个脏玩意儿,你们爽过以后生出来的垃圾。”
他不停地用最恶毒的语言贬低自己。
“我恨你,我恨得想要杀了自己。”
“我不是个人,我是一团烂肉,烂得发臭的肉!”
“我操你妈!我供你吃供你穿,砸锅卖铁供你上学,你还不懂感恩!你去死啊!你现在去死我该高看你一眼!”爸爸的恨意更加浓烈,他的每一条皱纹里都夹着狠戾:“活到这么大,你连最基本的做人都没学会,我对你太失望了,你死了算了,你告诉我你在哪,我要去把你的脸扇烂,我宰了你喂狗,就当为民除害了!”
字字诛心。
叶满因为情绪失控而有些扭曲的脸忽然冷静下来,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屏息,开口问:“你们是不是很后悔,当初生下来的不是我就好了。”
好像有什么在推着他走,推着他问出那个问题,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该面临这样一问,他和爸妈的缘分也早该面临这个问题。问出那话的时候,他牙齿缝隙好像都含着血,又咸又疼。他很平静地问出那个问题,然后等待他们的回复。
“如果知道生出来的是你,”电话里的那个男人冷漠地说:“我在你出生的时候就会掐死你。”
妈妈无奈又痛苦地说:“怪我,我不该把你生下来,要不也用不着受你的气,养条狗还会摇尾巴呢。”
对了。
就是这样的。
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两个人从源头否定了他。
他本不该存在这个世界上。
他知道,爸妈这两句回答说出来,他们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用不着你操心,我有钱,八千万,”叶满站起来,放声大吼,他用上了肺,震得自己胸腔都要碎,发出的声音尖锐凄厉:“六月份冬城有个买彩票中了一个亿的,那就是我,是我这个废人,你们不用担心我找不找工作,我这辈子都用不着工作了!你们以为,我愿意托生在你们家吗?”
他几乎疯癫了,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他踉踉跄跄向前走,前面是大楼边缘,身后的小男孩儿鬼魅般地跟上了他。
手机里面,爸爸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妈妈的声音。
广西飘了雨,冰冰凉凉地落在他的脸上。
那忽然来到的寂静里,叶满听到手机里妈妈说:“别气你爸了,他心脏一直不好,你把他逼死我也活不了。”
他打完骂完,完后他还要捂着心脏,夫妻俩都说自己把他气坏了,是自己逼他们、虐待他们。
完美闭环,这样就全是叶满的错了。
叶满痛苦到了恍惚,他陷在循环里,大脑要爆炸了,激烈的情绪拥堵在身体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把手机从掌心划至指尖,然后,从指尖轻轻跌落在地。
“去死啊。”
“去死啊。”
“现在就去死……”
视频挂断了,可那声音却仍在耳边回荡,在他身边诅咒一样环绕。
“杀了你……”叶满轻轻说:“杀了你吧。”
背后的孩子把脏兮兮的小手推在他的背上,他把脚踏出了天台,向下是漆黑的地狱,那一刻时光在他身上迅速回溯。
他想起自己大学时吞药片的场景,烈酒吞入喉咙,像是看到了解脱。
他又看见了高中时的自己,站在天台,那么渴望又恐惧地看着下面,一只脚已经悬空。
再再往前,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男孩儿,他躲在一个耗子洞旁边,往里面偷偷塞了小半瓶消失水。他那么认真地用土填好做掩饰,珍惜得仿佛那是他最后的退路。
青年站在细雨里,身上穿着对于他来说有些大的、韩竞的冲锋衣外套。
他把身上韩竞的衣服脱下,仔细叠好放在地上,然后闭上眼睛,纵身跳了下去。
身体悬空的时候,他终于解脱,解脱了这二十七年里,无时无刻不存在的阵痛。
混沌恍惚里,他觉得自己终于学会了飞,这才是真正的自由吧,
忽然!一道巨大的力袭来,让他的胳膊断了一样剧烈地疼痛。
他仰起头,看着大楼边缘,紧紧抓着自己的人,脸上茫然,好像不认识了。
韩竞吓出了一身冷汗,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尽量温和地说:“小满,别怕,我们上来。”
“松手。”叶满做了个口型。
雨水不停砸下来,砸在他的眼睛里,他开始挣扎。
但韩竞力气非常大。
“小满,你不要我和奇奇了吗?”韩竞说。
叶满一心想跳下去,听不进去他在说么。
这里是住院楼,下着雨,楼外没有人,只有两个异乡人,在这里经历着压抑的生死。
“上来,”隔着雨夜,两条手臂长的距离,韩竞冷汗都下来了,盯着贴在楼壁上的他,说:“小满,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那是这个热爱自由的男人生平第一次说出这种话,他真心说的,做不了假,他交出了比他命还要重要的东西,来换叶满回来这个世上。
叶满并不买账。
他仰头茫然地看着天空,天空漆黑一片,像一块裹尸布。
路过的风和雨激烈地在他耳边争吵,他过度混乱。
“韩竞。”叶满说:“我想和爸妈断绝关系,可以吗?”
他问出了最初和心理咨询师同样的问题,这是他最后一次问世界这个问题了。
如果依旧是他错,他就落下去了。
“好,”韩竞沉稳的黑眸牢牢盯着他,没有丝毫动摇地说:“想断就断,我来做你的家人。”
叶满的眼泪像是开了闸,他悬挂于半空仿佛一个世纪那样长,他低下头,透明的眼泪脱离眼眶砸向地面,转瞬消失在黑色的夜里,他清楚七层楼的高度可以让他死亡。
“我以为我变好了的。”他无助又焦急地跟韩竞解释:“我以为我可以变好的。”
他看到了韩竞身边那个孩子,他目光空洞地看着自己,弯下小小的身体,触碰两个人紧紧拉着的地方。
叶满觉得自己正在下坠,他觉得,那只小手正掰着韩竞看着自己的手,他一定恨极了自己,他想让自己去死。
“小满,”韩竞说:“你从来都很好。”
叶满一怔,轻轻摇头,身体一点点坠落。
韩竞眸色深沉,里面被光影折射出了恐惧和强烈的心疼。一抹水光浮现,转瞬被融进雨里。
他不再和叶满说话,半个身体都探出楼外,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那漫长的救援里,叶满意识混沌模糊,他的身体里仿佛有剧烈的洪流冲刷,冲得他每一寸骨骼都在疼痛。
他几乎是没有思考能力的,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小满。”直至韩竞说:“下面有个孩子。”
叶满迟钝地低下头,住院部远处的路灯下,两个小朋友正站在那里,遥遥盯着他看。
假如自己跳下去,他们会有心理阴影吧……
韩竞还是太了解他,那句话之后,叶满果然停止挣扎,缓缓扣住韩竞的手腕。
手腕相扣,结成了生死扣。
“小满,”韩竞深深地看着深渊里的他,温柔地说:“别怕,我们回家。”
明明这个季节广西还不冷,可叶满冷得厉害,他不停发抖。
他被一点点生拖上了楼顶,手脚软成了泥巴,他跪在坚硬潮湿、结满青苔的水泥台,没有去看韩竞,他抱着头,身体控制不住生理性颤抖,雨中的声音撕心裂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啊,把你活成了这幅样子。”
他绝望透顶,无助又内疚。
他在跟谁说?他知道那个一直跟着自己的孩子是谁,他从很久很久以前一路追着自己来,走在陌生的公路上,从高原到平原,从旷野到山地,从幼龄走向青年。
那是他自己啊,那个小时候的自己。
他没有成为小时候的他期待的样子,活成了这个样子,他没有脸面对他,他厌恶着他,也害怕着他,他应该很希望自己死掉吧?
那个站在一边的小男孩儿,慢慢跪在他身边,脏兮兮的手伸向他,他的身后就是万劫不复,孩子试图把自己推下去,因为他对自己太厌恶了。
他被韩竞拉进了怀里。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一天之内,两场生死,两个人的劫后余生。
叶满搂着韩竞,脸撑在他的肩上,眼泪不停地砸落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满。”韩竞发抖的手上下检查他的情况,垂眸时一滴泪生生砸了下来,他温柔地说:“怎么走到这里了,迷路了吗?”
叶满点头。
韩竞说:“别怕,我带你回去。”
他把衣裳裹在叶满身上,捡起他的手机,把他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走下了那个楼顶。
那样一级一级的楼梯里,叶满的腮紧贴着韩竞跳动平稳的脖子。
今天在江边,他怎么也不确定是否真实,现在他的的确确能感受到他的生命力。
他侧过头,把鼻子嘴唇贴在他的颈侧,努力地吸。
就像一只拼命吸食人生命力的妖怪,可这个人类甘愿让他吸。
“哥。”空荡的消防通道里,回荡着沉稳的脚步声,叶满轻轻一声,孤单而无限大。
他说:“我这一生都过得很粗糙。”
韩竞不说话,他安安静静地听着。
叶满趴在他的肩上,喃喃地说:“可只有心窄得像针眼一样,这是我悲剧人生的根源,澎湃汹涌的愤怒要冲过那细细的针眼,蝴蝶落在花朵上也要从那里走,它们都会走那条狭窄的路,我不够机敏,它们走得很慢,就堵住,纠缠在一起,我没法把它们分开,所以我上一秒快乐,下一秒痛苦,我前一刻笑着,下一刻坠入无间炼狱,不停在极与极二者切换,没有中间值。”
他把自己剖开,抽象地表达着:“我试图挣脱出来,我发了疯地奔跑,我歇斯底里,我躲在三层棉被下面试图让自己清静,可那种声音仍尖锐刺耳,世界仍轰轰作响。别人听不到,因为那些声音是我发出来的,只有我能听到。人们怪异地看着我,像看一场做作的表演。”
……
后来,我只能离群索居,我任由自己被冲垮心智,那场泥泞之下的修罗场里,蝴蝶落在了刀刃上,剧毒的水浇上了眼前的花,一点一点被吞噬、腐烂。
最亲近的亲人、朋友嫌恶地、高高在上地给我这些的外在表现取了个名字,名叫“被惯的”。
我不想任性,我太痛苦,可我用尽办法也无法拓宽,因为那是27年里被一次一次,狠狠挤压出来的结果。
我控制不了情绪,它们来时像一头大象,轻易把我碾压在脚底下,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不再由我支配,我开始发抖疼痛,濒临死亡。
可有时候我又觉得,我真的那么痛苦吗?我是装的吧?好羞耻好夸大。
……
他诉说着,坐在酷路泽的副驾上,整个人沉浸在痛苦羞耻里,难以自控。
韩竞察觉叶满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他在和自己的情绪搏斗,不死不休地搏斗。
他或许长期以来一直是这样的,时刻争斗,不得安宁,他的世界里,总是战火纷飞。
韩奇奇着急地看着叶满,“汪汪”两声,试图引起他的注意,但是叶满已经接收不了了。
他就像一滩化掉的泥巴,没了形状,正顺着座椅向下淌。
“你告诉过我应该怎么面对坏情绪反噬,可有时候它太厉害了,我不想死的韩竞,真的,我没想死,可刚刚我控制不住了,我觉得大脑里有个声音,你知道吗,就是它在让我接电话,让我去死,它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我控制不了。”叶满语无伦次地说。
韩竞心脏绞痛,他下意识将车锁全部关闭,让叶满无法再离开他的视线。
叶满没察觉,他持续说着:“它让我跟过去联系,可和过往人生中的人们每说一句话我都紧张、痛不欲生,我没办法缓解。所有人都告诉我,要顺着他们、说他们是你爸妈啊,说他们把你养大了啊,怎么这么自私不孝。”
“我知道他们为了我付出多少,我永远不能说他们不好,我天生就欠债的……”他的眼睛越来越暗淡,机械地呢喃:“为什么我这么坏……”
“小满——”韩竞钳制住叶满的下巴,让他避无可避,他清清楚楚说:“和他们断了联系,如果实在痛苦,就断了吧。”
叶满目光涣散,喃喃说:“断不了的……你看见了吗?我打人时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他在我的骨子里、血里、我摆脱不了,我和他一模一样。”
韩竞说:“看见了,你是为了我。如果是我站着,我比你打得狠,他都别想囫囵着走。”
叶满不说话。
韩竞:“你和任何人都不一样,你一直在走自己的路,没人和你的脚步是一样的。”
叶满尽全力听懂他的话,韩竞说的,一定是对的……
他温热的指腹擦掉叶满颊边的眼泪,低低地说:“你不会对我说的话,就不要对自己说。”
夜很幽静,偶尔吹进车里一点温吞的风,医院里已经关灯了。
要是十几年前的韩竞能遇见叶满就好了。
他会偷走这个孩子,自己抚养。可人间的缘分无常,他遇见叶满时,叶满已经变得随时随地可以把自己肢解、融化。
叶满缓缓抬手,握住韩竞摸着自己的手指,他只是握着,不说话。
可他握得很实,他在试图重新抓住这个世界。
车里静了很长时间,叶满才开口,声音麻木:“我知道我早应该面对现实了,我早就长大了,已经二十七了,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韩竞说:“小满,你已经长大了,现在有能力开始做一个小孩儿了。”
窗外的孩子渐渐睁大眼睛,扒着车窗看叶满。
他在期待着什么,在孤单世界里,急切地向叶满暗示着什么。
他没做过孩子,可叶满可以的。
叶满背对他,没看到他的期望。
他没说什么,看着韩竞,哑声说:“我们出发吧。”
韩竞挑眉,说:“系好安全带。”
酷路泽拐出医院,上了公路,于夜色里疾驰。
他们继续上路,那两场生死就不再提。
——
我太累了。
我该跳出那样的循环了,跳出那场从小刮到大一刻不停的风暴,我不要再和那两个我生命里无法撼动的巨人较劲。
我不再承认他们对我的所谓的“爱”。我现在知道了他们本就不想要生我,或者他们生下谁都可以,只要不是我。所以那些“爱”就都是他们骗他们自己的。
我发现这样我就可以终止我和父亲不死不休的仇恨与冲突,还有终止母亲时刻给我带来的愧疚感。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们今晚说的话,那个问题问出时我像抽筋拔骨一样疼,可我总要经历这一遭生死,才能摆脱从娘胎里开始被他们洗脑背下的巨额债,我们这一世彻底两清了。
我在无人的大路上飙车,那种刺激大过于生死,黑夜里公路始终向前,我有一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一样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