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叶满猛踩油门, 酷路泽压着弯道飞速掠弯,他的眼泪流干了,整个人也平静了下来。
他把车停在无人的空旷野外, 推门下车。
他用矿泉水洗了把脸, 把脸上几乎结晶出的眼泪盐分洗掉。
奇形怪状的峰林在夜色中矗立着, 连绵起伏, 像一只只诡异鬼影。
纯净水洒在公路上, 染黑了沥青。
他累了,不想开了,就把车随便停在旷野。
韩竞下车走到他面前, 伸出双臂,把他抱进怀里。
“小满。”叶满感觉到他把唇和鼻尖贴在了自己的颈侧,很温暖。
脸上的水顺着下巴滴落,染湿了韩竞的衣裳。
“我们复合吧。”韩竞声音低沉, 很认真地说:“让我照顾你, 好不好?”
叶满摇摇头。
他回抱住韩竞, 没安全感似的慢慢收紧力道,瘦削的身材在韩竞这样庞大的体型面前显得很羸弱,像是一种依附。叶满很少依附别人。
“我们只做朋友吧, ”叶满说:“像你和小侯哥哥那样好的朋友。”
韩竞:“……”
他没说应也没说不应, 开口道:“这么想和我交朋友?”
叶满:“嗯,特别想。”
叶满对爱情没什么信任,也不熟悉, 但对友情很执着。
韩竞:“可我和他没亲过,也没上过床。”
叶满鼻腔发酸,轻轻说:“就不能忘了之前的事吗?”
韩竞:“我要是想亲你怎么办?”
叶满:“那就去亲别人吧,有的是比我好的。”
韩竞:“……”
他问:“如果我就想亲你呢?”
叶满不说话了。
僵持了一会儿后, 韩竞放开他,揉揉他的脑袋:“少想着把我往别人那儿推,我不是个物件儿。”
作为朋友,韩竞一直包容、体贴,可如果涉及到恋人关系,他就会这样,寸步不让。
叶满觉得俩人开始了冷战。或许只是他敏感,可他们确实停止沟通了。
车一直开到了东兴,在凌晨三点多停在酒店门口。
到的时候还在飘小雨,叶满把行李拖下来,往酒店走,走到半路,手上一空。
韩竞拿着行李进了门。
一直到睡前,俩人都零沟通。
叶满很累,但他知道自己睡不着。洗完澡爬上床,开始装睡。
他听到洗手间的水停了,听见脚步声。
从洗手间一直绕到床尾,停留几秒,又走到了自己床边。
叶满背对着他,闭着双眼装睡,因为紧张,背弓得很紧。
他以为叶满需要静静,所以没说话,叶满是不是误会他在生气?
韩竞站在他的身后,说:“做朋友和做恋人并不相斥,如果你不习惯,那就分开做。”
怎么分开?叶满努力思考聪明人的办法。
韩竞拖起床尾堆着的毯子,俯身盖在叶满肩头,唇恰巧离他耳朵很近,他低低说:“既然没办法达成共识,那你把我当朋友,我把你当恋人就行了。”
叶满:“……”
换个别人,估计立刻就看出来韩竞这人心存不良,耍流氓套路人呢。
可这是叶满,他脑子从来不灵光,又对韩竞盲目信任,所以连思考都懒得进行。
那会儿他竟然真的觉得这想法也是个解决办法,至少俩人不用闹别扭了。
雨从夜里一直下,下到了中午,明天是中秋,天气预报显示小雨转晴。
外面遥遥能看见对面的越南,只是下着雨,有些模糊。
睡到中午,叶满顺着毛线爬到韩竞床上,摇晃他的肩头:“韩竞,你饿不饿?”
韩竞眼睛都没睁开,抬手一扯,轻轻松松把他拉进怀里,说:“想吃什么?”
那一来一回两句对话,就把昨天的矛盾给解了,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叶满想了半天没主意,仰头看他:“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韩竞微微睁眼:“去吃越南菜?”
“对啊,”叶满想起来:“这里靠近越南。”
韩竞:“想去玩吗?”
叶满有点心动:“出国啊……没出过国,很麻烦吧?”
韩竞:“有旅游签证,可以直接从口岸过去,带护照了吗?”
叶满“啊”了声,说:“护照和港澳通行都有,可是……”
韩竞低头看他:“什么?”
叶满一下一下抠着毛线,低眸说:“我都没用过。”
他出门习惯带齐证件,这有点像强迫症,全部带上会让他觉得有安全感。可事实上,有些证件他从来没用过。
“我好像想起来……”韩竞不太确定地说:“你那个小红花大本里,有一封来自越南的信吗?”
“有的!”叶满爬起来,勤快地去行李箱翻出夹子,又跑回床上,趴下,摊开和韩竞一起看。
越南直至一百多年前仍采用汉字为官方文字,民间曾使用根据由汉字创造而来的“喃字”。一个喃字里面,一部分表示读音,一部分表示意思。后才开始使用如今的拉丁字母书写系统。
那封纸张已经有些脆的老信被拆开时,叶满嗅到了一点雨林的气息。
当那些拉丁字母出现在眼前时,其实叶满分不太清它和其他拉丁字母系统国家文字的区别的,比如法语、西语。
知道它是越南信,是因为信封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的标注——越南1999,河内。
韩竞撑头看,叶满等了会儿,期待地问他:“写了什么?”
韩竞有点无辜地说:“看不懂。”
叶满:“……”
他趴在韩竞床上,双手撑腮,看那几页纸,目光溜溜达达跑到了信封上的标记。
这是千禧年前后的信,由越南发往美国,不知为什么,流入国内老信收藏市场。
“我查查翻译软件,”叶满说:“看看写了什么。”
韩竞坐起来:“不用那么麻烦,去找个会越南语的就行了。”
韩奇奇扒着床边,歪头跟他们一起看,像是能听懂似的,嗷呜一声赞同,并甩甩尾巴。
两个人下楼时已经下午了,雨又下了起来。
开着车一路走来,能看出这个边陲城市很繁华、高楼建筑密集、异国风情明显,下着小雨,也仍有游客时走时停。
车停在一家越南餐厅,因为不是饭点,餐厅人很少。
叶满吸着椰子汁,低头在手机上按了会儿,开口道:“我们从拉萨出来到现在,花了差不多六万。”
韩竞抬眸看他。
叶满:“韩奇奇的花费都算我的,加上A下来的每人三万左右,再走下去,我就没钱了。”
韩竞微微挑眉。
叶满直起腰,有些紧张地说:“接下来用的钱算我借你的,旅行结束算账A钱,不够的等我找到工作再还你,这样可以吗?”
韩竞:“可以。”
叶满松了口气,对他笑笑,说:“你的民宿要清洁工吗?我打扫卫生能力还不错。”
韩竞挑唇:“你给我打工我也不会给你钱。”
叶满双手撑到桌子上,有点紧张地向前倾身,竟然真像个求职者一样小心地问:“为什么啊?”
韩竞慢条斯理地说:“因为我们是朋友啊,是朋友你帮我点忙不是应该的?”
叶满:“……”
他无言以对,靠回椅子。
过了好几分钟,韩竞以为这个玩笑过去了,正要把餐具推给他时,叶满冷不丁开口:“那我不给你打工了。”
深思熟虑过似的,特别正式。
韩竞笑了笑,把餐具推给他,长腿随意地交叠:“你要是跟我谈恋爱,我给你打工。”
叶满掌心微麻。
韩竞只要这么逗他,他都会产生生理性悸动,谁让他特别喜欢他呢。
可他就是不想祸害韩竞,怕俩人恋爱谈不好,朋友都没得做,怕哪天韩竞看上别人了,他估计得难受死,怕自己哪天犯病,又把韩竞甩了,再让他难受。
更何况,俩人真在一起了,那其实就是组成家庭,虽然是俩男人,可也要朝夕相对,“家”这个词汇对叶满来说并不是遮风挡雨的场所,而是充满紧张和危机。
“我想去北京,”叶满说:“旅行结束我想去北京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
“为什么是北京?”韩竞问。
叶满:“吕达说我可以去做他的助理,可能还会有机会见到明星。”
毕竟,那是他曾经的梦想。
吕达偶尔会和他聊天,分享一下工作和生活。
他或许还记得丽江那天晚上叶满对他说的话,如果叶满愿意就可以做他的助理了,只是可能现在会累一点。
韩竞:“我们那儿的店长一个月工资两万,查查证件就行,营业额、利索、入住率那些该有的提成都会有,不要提成就坐那儿什么也不用干,年底有绩效和年终奖。”
叶满:“……嗯?”
韩竞面不改色:“亲兄弟还得明算账,我怎么可能不给你钱?”
叶满:“……”
他盯着桌对面的韩竞,目光变得有些奇异。
片刻后,他低下头,耳朵被自己给看红了。
韩竞是在玩“吃醋”的游戏逗他吗?
“你怎么想?”韩竞问。
叶满:“没想好。”
韩竞:“他给你开多少?”
叶满:“他没说过喜欢我。”
韩竞:“……”
他分明很知道自己在介意什么。
叶满低头用指甲盖抠叶子,声音带着他特有的粘滞柔软、咬字不清:“就算我去给他工作,也只是工作。”
韩竞皱眉说:“你知道我喜欢你,我就是会在意。”
“我很想问你一件事。”
叶满抬起头,与对面的健壮男人对视。
东南亚风格的越南餐厅里,棕榈叶随处可见,像一个热带花园。
他缓缓启唇:“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看起来有钱又没钱的样子?”
韩竞点头。
叶满这个人很矛盾,钱这个事情是矛盾点之一。
餐品一样一样被端上来,明艳精美的食物被灯光照得十分新鲜,窗外下着雨,雨水顺着棕榈科植物叶尖尖滴落。
清、脆、悦耳。
叶满:“认识你的前一天,我中了双色球,二十五倍,一个亿。”
韩竞:“……”
他还真知道这个新闻,他们到冬城那会儿,当地路况广播里主持人说了这事儿。
他那时不会想到,他会与这位亿万大奖得主有这样的缘分。
越野车汇聚在晚高峰的路上,无线电广播特有的声情并茂与热闹往往反应了一个地区的说话习惯和特色。
韩竞没什么兴致地走在陌生城市的街上,百无聊赖地听主持人说:今天冬城开出了一个亿大奖,这是我们冬城第二次开出这么大奖项……
奖不是他中的,他没什么感觉,对讲机里面的朋友说了声:“扣税后也得有八千万吧?这人以后天天躺着就有钱来,没准改变命运了。”
回到东兴,越南餐厅,叶满穿着他的旧衣裳,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上边那件灰白格子衬衫外套都有一点起球。
“我不爱买双色球,因为我买双色球从来不中。”
叶满用筷子夹盘子里的鸡肉,慢慢地说:“有一天我要去买刮刮乐,手机里没钱了,就用的现金。我把五十块钱放柜台上,老板问我要买什么,我想说刮刮乐,但是当时那个小彩票站里有好几个人,一直在讨论双色球……满耳朵双色球双色球双色球,我注意力不太集中,就脱口而出双色球。”
韩竞没动餐具,静默地注视着他的脸。
叶满说:“他就问我要买多少注多少倍,我说买一张。那个小彩票站的人就都笑着说,一张能买到什么?多买,多买几倍,赌一把,中得多。”
“我嘛,”叶满咬着鸡肉,说:“我这个人没主见,那么多人起哄要我那么做,我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就把五十块都花了。”
韩竞:“就这么中奖了?”
叶满点点头。
韩竞慢慢喝了口水,看着往嘴里塞东西的叶满,说:“你为什么不用那些钱?你给猫狗用,给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用,但不用在自己身上。”
叶满:“用了。”
他抬头,看向韩竞,说:“遇见你的那一晚,我实在太难受了,就打算拿着钱去挥霍,装有钱人没经验,给两个陪酒的男模一人两千,结果多打了个零。”
韩竞瞟他一眼,低头喝水:“你还挺会享受的。”
叶满:“出去时听那个小男孩儿说他没钱念书,我想起了我大学也是贷款,又给了两万。”
韩竞微微皱眉,也不知道是不满意哪方面:“钱不是这么花的。”
“是啊,”叶满笑笑,自嘲地说:“我又没有钱过,哪知道该怎么花钱。我动了那些钱,然后不久之后,我丢了用来吃饭的工作。”
韩竞:“……”
叶满:“那晚请你的,是用我自己的钱。”
韩竞:“那晚你为什么难受?”
叶满没想到他会在意这个,自己只是随口提的。
“因为我找了我们那里最好的心理咨询师,”叶满慢吞吞说:“他说,我想断亲的想法是错误的,说最看不起我这样的人,然后告诉我,咨询费一千五一小时。”
韩竞想起那夜看见的叶满,清清瘦瘦,长了一张清俊舒服的脸,被人欺负,无助着急又没攻击性。
可他抬起头的时候,那红着的眼睛里好像藏着火,这人其实骨子里很热很烫,可他的壳子把他框住了,这人和平常人不一样,仔细一看很打眼。
韩竞帮他是顺手,路见不平,可叶满给他的印象也不浅,回去还跟朋友提了这事儿。
可他不知道叶满那晚经历了什么。
不知道叶满成长经历的人或许会觉得那个狗屁心理咨询师只是不太有职业道德,可知道了他的事,韩竞就大概能想到叶满那晚到底有多煎熬、难受。
叶满说:“我这人享不了福气,从小就是。前一天别人给我两块糖,第二天我可能就会掉两颗牙,前一天领导给我涨工资,后一天我肯定生场病,把钱都花出去。我中了大奖,去买人陪我说说话,转头工作就丢了。”
韩竞:“……”
叶满说:“我这人八字不好,命不好。除了命,我也明白,钱买不了别人的真心实意,也买不了快乐改不了孤独,我只会更空虚。我把钱给别人,好歹能让他们过得好点。”
韩竞不知道他这么通透,又这么悲观,两个放在一起,就显得那么无力,他说:“至少把贷款还上。”
叶满:“不了,我得脚踏实地,得工作,要是还了,我就和这个社会没什么链接了。”
韩竞:“……”
一个亿扣除税款有八千万,八千万什么也不动,就趴银行帐户上,钱生钱也比叶满曾经赚得多。
可叶满连件衣服也不给自己买,叶满他,不喜欢钱。
韩竞没再说什么,把肉都挑到他面前。
一顿挺安静的饭,也挺享受的。
韩竞知道叶满喜欢自己给他夹菜,他夹什么,叶满都会一点不漏地吃光,时不时还会抬起头对他笑笑。
叶满喜欢被关心,被宠着。
或者说,他喜欢被爱。
“几千万不是小数目,”韩竞说:“你可以找个机构给你打理。”
叶满眼睛一亮:“你这么厉害,我全部都给你吧。”
韩竞:“……”
韩竞难得愣了一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满一双圆眼睛很清澈,没有半点杂质和怀疑:“放在我手里没有用的,你有眼界,见的人多,看见谁实在有需要就捐点,剩下的你自己花。”
韩竞问:“你想全捐了吗?”
叶满:“以前不想的……”
他心平气和地说:“从前有个朋友跟我说,帮助别人是一种傲慢,所以我从来不敢多去插手别人的事,但是你告诉我不是,走这一路我见过一些人,动了几次钱帮着做事,我竟然觉得……别人过得好一点,我也会过得好一点。”
韩竞猛然意识到,叶满给他自己设了一个局,以身做局。或许这一点叶满也没意识到。他做这些事情别人不知道,甚至日夜在一起的自己他也没说,他在帮助别人的同时完成了自证,他的善良和无私反过来滋养了他的心性——无为铸心。
谁说这个小卷毛儿愚钝,他分明最聪明。
叶满低下头,餐厅明媚的灯光洒在他漂亮的脸上,很柔和、很阳光,在别人眼里,他那时完完全全就像一束光,灵魂闪闪发亮:“其实我想了挺久了,把钱捐出去,放在我手里,它只是几张彩票纸换来的钱,只是一串数字。最初中奖时有机会捐,可我没捐,因为我眼界窄,看不见捐助终端,没法感同身受,毕竟我这个人,是一直靠感觉活着的。”
韩竞:“不给家人留点吗?”
提起家人,叶满表情淡了些,他说:“不了,钱解决不了我们的问题。”
韩竞摇头,意有所指地说:“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叶满呆了一会儿,忽然说起一件不相关的事:“哥,小时候我很想要一只小猪熊,商店里有卖,是一个小猪熊公仔,甚至它也有胡子和卷毛儿,我每天去看、每天都去看,生怕被人买走,我好不容易偷偷攒下压岁钱,要去买下小猪熊。”
韩竞听到叶满平静地说着:“可我爸买烟钱不够,他拿走了我的钱,和小卖部的人说说笑笑就买下了烟,他没有问过我一个字就很心安理得地拿走了,剩下的,直接揣进口袋里,没再给我。”
韩竞沉默片刻,说:“那妈妈呢?”
叶满说:“回去我和妈妈说,我想要小猪熊,妈妈从我身边路过,没有面向我说话,她瞥了我一眼,很高傲地翻了个白眼,就像看一个低等生物一样,从我身边昂首挺胸经过。”
他轻轻说:“哥,我不要他们了,我不想跟他们和解,你把我从大楼边缘拽回来了,我就当,那天我自己生了自己,以后我是自己的父母了。”
韩竞:“……”
他说:“恭喜你。”
叶满对韩竞笑了一下,说:“我没有用钱的地方了,都给你,替我做些有意义的事吧。”
韩竞:“可以,但是我们还是要聊一聊你去北京的事。”
叶满:“啊……”
韩竞:“你以后要想在北京工作,我也可以去陪你。”
叶满抿唇看他,眼睛里闪着笑意。
韩竞看着叶满的笑脸,说:“这些钱我帮你成立一个慈善基金会。”
第122章
叶满是学财会的, 大概懂一点基金会,他低头喝椰子,很随意地说:“随便。”
韩竞:“之后基金也可以投资盈利, 良性循环……”
叶满把卡放在他面前, 说:“哥, 不用再跟我说了, 你赚钱了我也不会花。”
韩竞就不再说, 他并不多废话,也没推辞。
平平静静收好卡,又把盘子里的肉给叶满夹到碗里。
叶满就低下头, 继续吃。
“刚刚得到这笔钱时我有挺多想法,要买大房子、大车子,要把自己用金子包上,让人高看自己一眼。”叶满低声道。
韩竞弯弯唇, 往嘴里放了块儿不怎么爱吃的草, 说:“为什么没买?”
叶满低垂着眸子:“当初最想买的是你来着。”
韩竞想起来有这么回事, 叶满好像真问过他,一千万能不能把他买下来。
韩竞:“想买?想买我就卖给你。”
叶满古怪地瞧他一眼,幽幽提醒:“你当时就说了, 买卖人口犯法。”
韩竞:“……”
他那会儿对叶满有戒心, 对他的一些情话也没怎么当真,毕竟他不是什么年轻单纯小伙子了。
但现在看来,叶满当初那么多话里, 估计只有这一句是真心的。
叶满:“我知道我买不下来,你身价很高。”
韩竞:“要是当初我答应了,我们的故事是不是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叶满没接他的话,抬头对他笑, 笑得很轻松:“我买了房子也只是一个人住,买了黄金也只能一个人看,买了你,但买不下你的心。钱买不来人心底里的高看和尊重,花钱买欲望更是件危险的事。而且我本来感兴趣的东西就不多,要是都有了,活着就更没意思了。”
韩竞盯着他清瘦的脸,说:“你现在把钱都给我了,就算把我买下来了。”
叶满声音很乖,有一点天真烂漫:“那我现在放你自由了。”
韩竞:“……”
他气笑了,咬着后牙说:“我今天送自个儿还送不出去了是吧?”
叶满笑得更厉害,他看上去心情难得的好,放下筷子,双臂交叠在桌子上,看着韩竞说:“我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但知道你比我接触过的任何人都厉害,钱给你,你能用它起高楼。”
韩竞怔住。
他再一次深入了解叶满这个人,越来越觉得惊讶,当他脱落为了环境而不得不撑起的冷漠壳子时,他淡泊、理想化、单纯又慈悲,这似乎更像一个没入世过的孩子该有的品质。
太可贵也显得有点荒诞,让人很容易产生怀疑,可韩竞的目光没办法从他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挪开。
他知道叶满是真心的,叶满跟他提过,小时候的愿望就是盖高楼,把所有世界上的可怜的、善良的人装进去。
“小满。”
窗外雨打棕榈叶,一摇,一晃。
韩竞认真说:“你现在还没想好自己想要什么,等你想好了可以来问我要回这张卡。没有这张卡,我也可以为你做任何事、给你任何东西。”
叶满眼眶有些酸,低头“嗯”了声,说:“我想好了,假如哪天我死了,你来送送我。”
韩竞:“……”
他皱起眉:“我没跟你开玩笑。”
叶满:“我也没有。”
他用力眨了下眼,放松而浪漫地跟韩竞说:“我没有一个好到能参加葬礼的朋友,我觉得这是最要好最浪漫的事了,无论我们那时还联不联系,无论是十年、二十年、三四十年后,你开着最好的车,穿着最贵的衣裳,去给我献一束花,那一定是我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躺那儿都想笑。”
他仍在亲近死亡,习惯性凝视死亡,孤独无助得令人心疼,韩竞隐约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尽全力就能改变的事了,需要专业的医学干预。
韩竞想摸摸他的头发和脸颊,但他们隔着一张桌子的越南菜,服务生来给他们送上甜品,叶满抬头叫住了她。
“您好,”叶满斯文礼貌地问:“您会越南语吗?”
小雨停了,东兴的越南餐馆里,客人很少,服务生也没那么忙。
她瞧见信,摇摇头,说:“我不会看文字,只会简单对话,不过那边有越南客人,我可以帮你问问。”
不多时,服务生走回来,说:“他们可以帮忙翻译。”
外语信在叶满那些信里都放在最后面,因为他看不懂,自然也无法估量它们的价值。
谭英的信是这些里面最特别的。
但是,真正写进信里的心意,其实不分高低。
叶满在那个下雨的悠闲下午,又解锁了一封小红花文件夹里的信。
——
越南1999,发信地址河内。
发信人的名字太长,我实在不太明白字母上还带小符号的字,看起来陌生又复杂,通过交谈知道Nguyn是姓,翻译成中文是阮,发出人收信人都姓这个。
Minh Hng是发件人,为了简便,我称呼她为阿姮。Vit Hà为收件人,我称之为越河。
这是一封家书,带着怨气和期望的书信。
是1999年,一个女孩儿写给去美国留学的男朋友的信。
我向他们坦诚了我的记忆力不好,所以他们不介意我录音,于是信的内容我大概可以通过反复听录音、摘除他们的一些口音和重复,用自己的话还原出来大概意思。
1999年,阿姮第三次写给远去美国读书的男友越河,说自己生病了,希望他能够回来探望,或者写来一封信也好。
但显然男友始终没有回应,所以阿姮的信怨气十足。
她指责男友忘记约定、背信弃义,又苦苦哀求他能回来。
关于爱情有很多不同种类的表达,却往往导致相同的悲剧和痛苦,但我不懂那是爱情虚假的错,还是不同人执着出来的恶果。
反正,爱情太过单一,且不是一个牢靠的东西。
当然,我说的是“爱情”,并非爱,一个人的爱可以延续很久很久,譬如信里的阿姮。
……
我今天又去看了木偶戏,牧童在吹笛放牛,我呆呆看着它,觉得它很像你,我笑着转头跟你说,但是你不在我身边。
我忘了你离开了,慌张去看牧童,戏台上已经空了,牧童也不见了。
我走进水里去找牧童,到水下翻了很久,可为什么你要躲着我?
开端时,明明是你对我说要在一起,叫我一定要等你,可为什么你离开后就把我忘记了?
我给你写了三封信,你全部不回,他们说,你已经在美国结婚了。
我生病了,有时候会疼到晕倒,但我还是在春天的时候种下了向日葵,等着你回来时能够看到,我一遍遍晕倒在向日葵田里,醒来后继续耕种,可向日葵已经开花了,你还没回来。
你可以回来看看我吗?妈妈整天在哭泣,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我也要离开家里,去遥远的地方。
我还是喜欢看木偶戏,我的第一场木偶戏是你演给我的,我们十岁那一年,你站在幕后的水里,操纵着牧童向我走来,惹正在哭泣的我笑。
你演得那样好,比你的爸爸和爷爷都要好。
每一次看到牧童,我都会觉得那后面的人是你,可是,水里谢幕的人里面都没有你。
他们都告诉我你已经在美国结婚定居,不会再回来了,可我还在这里等待你。我等了你一年,你没有讯息传给我,我偷偷去你家里,看到了一个月前你寄给家里的照片,照片里,你和别的女孩儿正在拥抱。
我决定开始恨你。
我希望你不要幸福,每天过得疲惫痛苦,你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人,我要用最恶毒的诅咒咒骂你……
她骂了整整两页纸,字体凌乱潦草,用词激烈,像是人心情激愤时写下来的,她看上去太过愤怒,表达恨意的内容远远多于了爱。
这一部分越南人并没有太多翻译,可我只是听了一点,就觉得心绪起伏剧烈,我好像看到了那个糟糕的男人抛弃恋人的画面,觉得他活该被骂,辜负人心要吞一万根针。
可信的最后,她忽然又说——
Vit Hà ,请求你回来看看我,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回来。
我又种下了向日葵种子,从白天种到了黑夜。
我躺在泥泞的土壤里看天空,泥土在一点点把我埋葬,天空空荡荡,没有星星。
天空抛弃了星星,但我没有放弃爱你。
这是信的最后一句话,阿姮还是爱着他。
可她的信是没到越河的手里,还是被他随意处理掉了呢?
——
东兴口岸有好多头戴绿帽的越南男人和身穿奥黛的越南女人,穿梭推销,那种语言氛围让人有种身处异国的错觉。
两个人在口岸散步,聊了聊信的事情,叶满就开始拍照。
毕竟他很少有机会到国门处。
他的脑袋里还想着那封情绪浓烈的信,太浓烈的情感经常会对叶满产生持续的影响,让他情绪低落。
中越友谊桥上行人络绎不绝,一半在国内,跨一步就是越南。
叶满没上桥,只在细雨里拍摄。
直至他发现周围的人已经少了,越南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少,天色一点点暗下,大桥上亮起了灯。
中国国界出入境大楼灯光已经亮起,对面越南还暗着。
于是江水的一半亮着,桥的一半亮着,世界的一半亮着,无比震撼,叶满从未这样清晰地看到过自己国家的边界。
“去吃饭吧。”韩竞说走进了他的镜头。
叶满低头看看手机时间:“才五点多,你饿了吗?”
韩竞给他看手表:“六点多了。”
韩竞的机械腕表很帅,也很准,叶满定睛看过,嘀咕道:“手机坏了。”
韩竞:“没有,是这里离越南很近,自动跳了越南时间,越南时间比北京时间晚一个小时。”
“好神奇……”叶满嘀咕了声,说:“走吧。”
夜里还是下着雨,回到酒店,韩竞继续教叶满防身术,韩奇奇继续虎视眈眈,跟个教导主任似的。
练了几个小时,叶满趴在床上不想起来了。
他侧头看手机,翻着新消息,钱秀立今天没给他写诗,早上晚上都没有。
叶满松了口气,觉得心理负担轻了不少。
吕达给他发了几张图片,是他的工作照片,照片里照到了电脑,上面应该是他的原创段子。
叶满微微睁大眼睛,侧躺着,放大看。
还是吕达的影子,他对个人特色太照明,传统中国文化带来的奇妙幻想和深思、出其不意的笑点,他永远不会枯竭,好像走到哪里都能创作相关的题材。
叶满初中时就想,以后会不会有一天和他一起工作,现在他竟然真的认识了吕达。
“看什么呢?”韩竞把矿泉水给他。
房间里灯光明亮,雨水簌簌落在窗上,世界安全宁静。
叶满看得入神,没听清韩竞说什么,眼珠也没挪,就含糊地应了声:“嗯。”
韩竞收回水,自己喝了一口,目光订在叶满的脸上,眸色幽深。
叶满看完一张,又往下翻,还没细看,身侧的床垫忽然凹陷了一块下去。
他还有点气喘,额发湿着,抬头看韩竞。
“和谁聊呢?”韩竞一条长腿半跪在床上,边靠近边问。
叶满心脏突突地跳起来,下意识平躺下,手机从掌心滑了出去。
脑袋边上的雪白被子轻微凹陷,叶满的唇被吻住,他熟练地闭上眼睛,房间里就彻底静了下来。
韩奇奇趴在床下睡着,小小的影子被床上交叠的黑影遮住,很久很久才重新出现。
粗糙的指腹蹭过叶满难得血色充足的嘴唇,韩竞低眸看他,语气有些强硬:“说话。”
叶满被他亲晕了,心脏一震一震地抖,捂住嘴懵懂地盯着他看,半晌才接上之前的话。
“吕达。”叶满连忙说:“他的工作照片。”
“旅行还没结束呢,”韩竞翻身在他身边坐下,说:“你现在就想去工作?”
叶满:“没有。”
他抓了抓头发,侧身看他,韩竞长得很长,于是他的视线范围只能到他的肌肉流畅的小臂处。
他无意识地盯着韩竞的胳膊看,轻轻说:“暂时还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就想一直跟你旅行。”
叶满现在对韩竞过于真诚,真诚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心里舒坦到不行。
韩竞勾起唇,说:“去越南转转?”
叶满:“去那封信的发出地址吗?她不是谭英,那样的信也不会有人在期待,我想……它对主人是没价值的。”
韩竞:“也可以只是去走走,不是去每个地方都需要目的。”
叶满游神中:“你说得对……”
他仔细思考韩竞的话,过了会儿,又说了一遍:“你说得对。”
“找个旅行社办加急签证,等节后我们过去,”韩竞看叶满漂亮的大耳朵看久了,有点手痒,伸手拨弄了一下他的耳垂,说:“待个十五天?”
叶满捂住耳朵,问了最关心的:“那边物价贵不贵?”
韩竞:“不贵。”
提起钱,韩竞开口道:“你要是同意,我就开始弄慈善基金会的事。”
叶满:“你怎么办都行。”
呆了一会儿,他蜷起身体,轻轻地说:“我没有同不同意,我对慈善基金会只懂个皮毛,但我觉得这是最好的用处了,你想怎样做都行。其实我也不是不需要钱,只是现在我没有想很多事,就想跟你一起旅行,或许以后会去北京工作,或许去做些别的,我都能养得起我自己,那些钱就去做点好的事儿,这样挺好的。”
韩竞说:“我知道的,以后的事不用想,咱们活在现在。”
叶满放松地闭上了眼睛。
叶满今天睡得很早,这一闭眼睛就懒得睁开。
韩竞给他盖上毯子,走到窗边。
酒店里灯光明亮,房内景象清清楚楚投射在玻璃上,自己床上,叶满正安安稳稳睡着。
这是从侯俊过世后的多年里,他第一次和人同行、日夜相处、生活这么长时间。
他拉好窗帘,走出房间,向朋友咨询慈善基金会的事儿。
“你怎么突然想起搞这个了?”北京,某高档住宅区,李斌推推小眼镜儿,斯斯文文把血淋淋的牛排从锅里放进盘子,又慢条斯理擦擦手,说:“有特定的公益目标吗?”
韩竞看那块牛排看得直皱眉,说:“暂时没定。”
李斌:“理事会成员数不低于五个……乱七八糟的事情很多,一会儿我把详细信息发你,你筹备好了我给你办。”
韩竞站在走廊尽头抽烟区抽烟,眼看着他切了牛排往嘴里塞,忍了忍,说:“你就不能吃点……”
“我说,你能不能别一天天茹毛饮血的?我们的祖先到底为什么发明火?忘本啊忘本!”画外音很熟悉,受不了地吐槽道:“怪不得说资本家都是吸血的。”
有人替自己开腔,韩竞舒坦多了,问:“老杨也在你那儿呢?”
“呦,韩老板,说什么呢?”镜头里挤进来一个胖脸,正是冬城在叶满家楼下烧烤的那个胖子,李斌当初也在,跟叶满搭过话,但叶满记性不好,估计现在早给人忘了。
“他要弄个慈善基金会。”李斌慢条斯理地说:“估计是想借这个搞投资。”
“不是,”韩竞说:“真做慈善。”
“多少钱啊?”老杨随口问。
他吐出一口烟,说:“差不多八千万。”
老杨骂了句:“阴险狡诈的资本家。”
韩竞:“叶满的钱,他是真捐。”
视频里的俩人都有点惊讶。
“冬城那小年轻?”李斌说:“看不出来,是个富豪啊。”
韩竞:“微信说吧,我先回去了,怕他醒了见不着人。”
老杨调侃:“你们这感情还挺稳定。”
韩竞慢悠悠说:“比你头顶上那几根毛儿稳定。”
老杨:“老韩你会不会说话!”
视频断了。
“这人要么不爱说话,说话嘴就这么坏,那小年轻受得了吗?”他啧啧两声,说:“你还记得那小年轻长什么样吗?”
李斌:“不怎么记得了,他爱在韩竞身后躲着。”
叶满没梦游,他睡得很安宁,像个孩子。
梦里他已经开始过中秋,天上月亮又圆又大,从东边的树杈儿间升起。
秋风一把一把薅树上的叶子,把茂盛的树树都薅秃了,然后把叶子拿到他的面前。
他在建一座高楼,小时候他修建的那一座。
他把对世界的一切幻想装进了那个楼,每层楼里装的东西都不一样,每层楼的颜色也不一样。
他拖着装树叶儿的巨大麻袋跑进楼里,然后坐上向上的电梯。
到了一个空旷巨大的楼层,叶满把麻袋口袋打开,秋天的叶子像金黄色海洋一样涌了出来,充满整个楼层。
他坐在清新松软的叶子里用线串叶子,长长的一串,扔出窗户,叶子没有掉下去,而是飘向了月亮。
小叶满踩着一片片叶子向上走,走到了月亮上。
他发现,自己的大楼竟然比月亮还高,几只流浪狗趴在窗口向他摇尾巴,他看进去,那层楼里有一千多只动物,还有巨大的泳池和无数玩具。
他坐在月亮上晃着腿,往远处看。
明月千里,照耀大地,就像他小时候看到的那样宽广。
他玩得正开心,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小满,起来吃饭了。”
他不知道是谁,但是他很开心并期待,他笑着从月亮上跑下来:“来啦!”
叶满缓缓睁开眼睛,韩竞放大的脸出现在眼前。
“睡了超过十二小时了,”韩竞站在他对床边,摸摸他的额头,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叶满目不转睛地看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装满了这个人。
“你是谁啊?”叶满问。
韩竞愣了愣,锐利的眼睛迅速把他的状态评估一遍。
半刻后,他心存不良地来了一句:“你老公。”
叶满的耳朵立刻就红了。
他推开韩竞,惊慌地装傻问:“几点了?”
韩竞好整以暇:“十点多。”
十点……
窗外还那么暗,下着雨。
今天中秋,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月亮。
因为梦里的美好,他开始执着地等待夜晚的到来。
他坐在窗边呆呆等着,不想出门,话也很少说。
韩奇奇和他肩并肩仰头看天。
韩竞在一旁陪着他。
第123章
直至下午四点左右, 雨停了,韩竞说:“走吧,我们去买海鲜。”
叶满转头看他:“不去了吧。”
他对精力显然已经被等待消耗很多, 又因为心理落差, 整个人有些打不起精神。
“不去露营了, 点外卖吧。”他没精打采地说:“中秋没有月亮。”
韩竞:“有没有月亮我们都得吃这顿烧烤, 我们为这个来的。”
叶满不想让韩竞的中秋不高兴, 勉强说:“好吧。”
东兴靠海,海鲜市场上有很多种类的东西叶满见也没见过。
对食物的期待让他慢慢回血,跟在韩竞身后搬东西, 眼睛不停盯着巨大的螃蟹和种类繁杂的鱿鱼看。
韩竞转头没看见他,热闹的海鲜市场里也没他的影子。
他沿着来路去找,先看见一只摇尾巴的小白狗,然后看到在一个摊位前蹲着的叶满, 他瘦削的手指贴着玻璃缸的外壁, 通氧的玻璃缸里从底部咕噜咕噜翻出白色的泡泡, 蓝色的玻璃里,游着几只虾。
叶满那双圆圆的眼睛就盯着那几只虾,像一个孩子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眼睛明亮清澈。
这里只是海鲜市场, 可又像一个大型海族馆,种类极丰富。
“想吃皮皮虾?”韩竞跟老板说:“买一只,要最大的那个。”
叶满仰头看他:“这是皮皮虾吗?它好像有三四十厘米。”
韩竞:“斑琴虾蛄, 长在热带沿海地区。”
他手上已经提了一堆两个人根本吃不完的海鲜,叶满小声说:“够了吧……”
韩竞:“再买点肉和青菜,找个地方加工。”
出了海鲜市场,两个人找了家烧烤店加工, 叶满站在厨房门口,看到烤得滋滋响的烧烤被厨师淋上了一勺椰浆。
烧烤香料除却平常的那些,还有一些叶满没见过的奇特香料,越南香菜味道辛香,有些类似薄荷的清凉感,很适合海鲜烧烤去腥。
沿海公路很长很长,海岸线绵长、没有尽头,像深蓝色的文艺电影世界。
两个人开着车沿着走,一直开到了一个蓝色的小渔村。
白色灯塔在海洋中起起伏伏,雪白浪花堆上直插入水中的陆地,把世界拍得轻轻晃。
叶满趴在车窗向外看,后座上,韩奇奇也趴着车窗往外看,一人一小狗,眼睛都睁得很大。
这里没有游客,一路上也没车,这意味着这个海边村子几乎没有人来。
远处白色的房屋在蔚蓝背景下干净得纤尘不染,有些渔船停在水边。
韩竞把车停在了离村子更远的地方,这里只有他们。
海风吹着后备箱上悬挂的户外灯摇摇晃晃,叶满半坐在酷路泽宽敞的车尾,记好今天的账。
帐篷已经搭好,烧烤架支了起来,韩竞半成品放上去。
叶满低头写着:“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十七年中秋,我和韩竞还有小狗,要喝很多酒,吃很多好吃的。”
他在朋友圈更新了这样一条,还有大海帐篷食物与酒。
他拍照很漂亮,越来越有氛围感,幸福感好像是可以营造出来的。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忽然看见了月亮。
再仔细看,其实一个球形的暖玉色灯固定在帐篷前。
他走回去,问韩竞:“你什么时候买了个灯?”
韩竞随手拆着打包袋:“在南宁的时候买的,最近天不好,以防你看不见月亮。”
叶满怔住。
他没想到有人会特意为自己做这种事,原来善意与偏爱流向自己时,是会让人忽然爱这个世界的。
他以前也擅自做过这种傻事,很多次。比如朋友随口说一句喜欢什么游戏机,他为了哄人开心去买来,然后假装不经意送给他,让别人开心。
比如某个平常的日子,他给朋友买奶茶点外卖,让别人感到被惦记的惊喜。
他从不送自己惊喜,送出去那些,很多他自己都不舍得买、没拥有过。
事实上,别人并不会有他期待那样的快乐,因为别人不缺爱,他的爱流去了不缺爱的人手上,自己却没有体验过。
他坐在帐篷里面,仰头看那个圆滚滚的“月亮”。
韩竞固定得很牢靠,视觉错觉里,它就那样悬挂在深蓝色海平面上、穹苍下。
“张嘴。”
叶满没反应过来时,嘴里被塞了一大口虾膏。
他的目光呆呆跟着韩竞,男人只是随手投喂,又转头继续翻着架上的烧烤。
露营地沙滩沙子细软,假如用显微镜放大万倍看,广西的沙子绝对是全国范围的丰富多彩。
叶满的白色户外鞋踩过沙子,走到韩竞身后。
“哥。”他软绵绵地叫他。
韩竞应了声:“饿了?”
叶满心潮一直翻涌着,就像不远处海潮起伏又退却。
“不饿。”他并排站着,低头跟他一起烤。
韩竞转头看他两眼,叶满挺沉默的,却一直跟在他身边,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像一只小狗,让人心软得要命。
韩竞把手上的串给他:“韩奇奇的罐头,去喂它吧。”
“啊……”叶满茫然地接过来,下意识啃了一小口,有点焦香。
韩竞挑眉问:“好吃?”
叶满这才反应过来,顿觉尴尬:“还、还好。”
觉得丢人,他没敢看韩竞,直接蹲下了。
韩奇奇这只小狗眼里只有叶满,吃着烤过的狗罐头,觉得特别心满意足。
它的角度是觉得自己和主人吃一样的食物了,是一只地位很高的小狗。
开开心心吃完,它又跑去沙滩玩。
美味的烧烤香气被海风吹去了四面八方,中间的帐篷天厅下,两个人已经开始吃中秋夜的团圆饭。
一桌子的海鲜和烧烤,还有月饼。
叶满酒量不好,可今天他特别馋酒。
塞了满嘴的虾肉,把就当水喝,咽下去,再继续吃。
他挨着韩竞坐,一直仰头看那盏灯。
月亮没出来,但那盏灯也很亮,把沙滩照得明亮温暖,它真像自己昨天梦里那一轮月亮。
“开心吗?”韩竞粗粝的指腹擦过他的唇角,那双深邃的、异域的眼睛望着他,沉稳温柔。
叶满眼前的世界一直在晃,看不太清韩竞的脸。
他用力点头,想要拿起酒,拿了个空。
韩竞:“车里有吉他,唱会儿歌?”
这是个没有娱乐的地方,远离城市,一面海洋,一面天空。
耳边的海浪声好像是大自然的共同演奏。
叶满抱着酒看韩竞拨弄吉他,语速慢而柔软:“你在你的民宿里也会这样唱给别人听吗?”
韩竞:“偶尔。”
叶满笃定:“那你一定每天都收到很多喜欢。”
韩竞:“路上的喜欢经常是一时脑热,来得猛也去得快。”
叶满直直看他:“你有很多来得猛的时候吗?”
韩竞不闪不避回视,坦坦荡荡说:“没有。”
叶满明显放心一点,抬手摸摸那把吉他,说:“那些人聚在一起唱歌,抱着一把吉他,就能变得很酷、不孤独、很耀眼。我羡慕他们的浪漫,可很害怕进入那样的场景,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韩竞:“你只是不喜欢那种场合。”
“我就是……自卑。”叶满试图描述:“大家又年轻又漂亮,我像一个笨拙地小猪羔跑进了人群,坐在那里面装人,对坐在最中央的人类充满敬畏。”
韩竞向他伸出手,骨节匀称的手掌摊开在他面前,叶满犹豫一会儿,把猪蹄子握了上去。
韩竞拉了他一把,把他拉到身边。
“它就只是一个乐器,”他拉着叶满的手按在吉他弦上,说:“我教你。”
叶满摇头:“我五音不全,学不来的。”
他有些落寞地跟韩竞说:“小学音乐课唱歌,老师老是打我,因为我五音不全。”
韩竞皱眉:“是五音不全还是不敢开口?”
“是五音不全。我以前的朋友都说我唱歌跑调,一唱他们就捂耳朵。”叶满摸着吉他,海风浮动他散落的碎发,低声说:“小时候老师会让接歌,轮流那样,那是我最害怕的时候,我那会儿只能唱一首不跑调,所以一直重复那一个,所以开口每次同学都很烦,老师也无语地出门抽烟,听也不听了。”
韩竞慢慢把他半环抱进怀里,问:“那是哪首歌?”
“一个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奇奇颗颗历险记》,”叶满扭头看他,那张俊脸近在咫尺:“你看过吗?两个小恐龙的历险记。”
韩竞摇头:“我听听。”
叶满很多年不唱歌了,他开口唱歌从来约等于被嘲笑。
但是在韩竞面前应该没关系,他没嘲笑过自己。
他喝得有点醉了,胆子也大了一点,又想起被他藏进时光里,救了他无数次的歌,虽然不太好听,但却是唯一他不会走调儿的歌。
“有繁星……”
他轻轻开口,却忽然哑了。
他看向夜色里的海洋,浪花卷着雪一遍遍拍上岸,醉意里,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也随着海浪翻滚。
小时候他一遍遍唱这首歌的时候,想象不了自己会在这么遥远的地方重新提起。
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他柔软又有些吐字不清的声音,哼唱起了童年的歌谣。
那个坐在海边的小男孩儿,轻轻张口……
“有繁星、在天空、忽现忽隐……”
有月影、在水面、漂流不定。
……
他深吸一口气,边擦着脸上的眼泪,边轻轻唱着:“在黑夜孤单的一点微光,不在乎谁看到我在发亮……”
海风吹动着那轮“月亮”,在浩瀚海洋上,是唯一能看到的光。
“风吹起满天云有不同方向,再多苦再多痛我仍要……飞翔……”
他哭得太厉害了,几乎无法继续下去,磕磕绊绊地继续:“多年后、回望那、远去的风景……”
「那些歌,还有梦,仍在风中飘荡。
用泪水泼响那、生命的铃。
心中的花在脚下,已悄悄绽放……」
那个孩子唱着,仰头看向天空。
余声渐渐消失,海面起伏,世界寂静。
叶满慢慢蜷缩起来,满口咸涩。
韩竞低低说:“真好听。”
叶满说:“你是第一个夸我唱歌好听的人。”
韩奇奇小爪子趴在他的腿上,舔他脸上的泪,户外灯的光将它的影子放大几倍,像一只小霸王龙。
叶满摸摸它的脑袋,把它搂进怀里。
海边有些凉,烧烤的炭还燃着红彤彤的火焰,熏出的雾气将人拢在烟火里。
韩竞递给他纸巾,双臂环过他的身体,拨弄起了琴弦。
是他刚刚唱过那首歌,他只唱了一遍,韩竞就记住了。
“我教你弹,”韩竞把脸贴住他的侧脸,慵懒地说:“我教你唱歌吧。”
叶满垂眸看着那把吉他,迟迟没动作。
直至一双虚幻的小手握住他的双手,用力抬起,轻轻放下,放在了琴弦上。
二十七岁中秋,他开始长出一些枝杈,没有去选择修剪,生命力持续生长。
蓝色海洋蔓过沙滩,长长孤独海岸线上某处亮着灯,叶满笨拙地拨动着琴弦,他最好的朋友丝毫没有不耐烦。
时间慢慢流淌着,但没人在意时间,他在没人在意里一点一点学着,婴儿学步一样。
烧烤炉的火始终亮着,暖洋洋,叶满赤着脚踩在沙滩上,挽起裤脚边喝酒边跳。
他罕见地开心和放松,酒精加剧了他的幸福感,他听着韩竞的吉他边跳边喝酒,举着酒杯敬海洋,还有海中的孤单白色灯塔。
“月亮”光之外,他的身影自由又烂漫,醉过的蹒跚像舞步。
他的目光还是离不开韩竞的身上,他从未见过像韩竞这样光芒万丈的人,他像一个引路人,像坚韧又自由的江湖客,他骨子里其实是和谭英一模一样的人。
他不像叶满,卡在生活奇形怪状的缝隙里无法挣脱,他们总是自由随心,想做什么做什么,想爱谁就爱谁。
他隔着“月亮”,又隔着海浪看他,觉得自己和他隔着千山万水。
有件事他一直清清楚楚,韩竞陪伴他的这段日子里,没有说过任何让他难过的话,没有介入、插手过他的事,他始终教着他各种本事,引导着他,他不替叶满走路,而是鼓励胆小的叶满一点点有勇气往前走。
他说——小满,你往四面八方走,四面八方都是出路。
“小满。”韩竞坐在椅子里叫他。
叶满向着他的方向跑过去,然后小狗一样蹲在他腿边,白皙脚趾上沾着细细的沙子。
“给你唱首歌,表白歌,仔细听,”韩竞揉揉他凌乱的卷毛儿,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真的爱你,不管你信不信。”
叶满没有吭声,就那么仰望着那个比他大九岁、运用浪漫熟练得就像呼吸一样简单的男人。
吉他声响起时,叶满立刻就听出了这是哪首歌。
他喜欢老歌,喜欢老信件,喜欢厚重的时间。
那是刀郎的《喀什噶尔胡杨》,在叶满很小的时候就发行了,但在2004年同年发表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更被叶满熟悉,它更像是时光的旋律,一开口就把人拉回那个因为通讯不便捷,于是情感反而更真挚的年代。
那时候叶满还很小,但韩竞已经开始在这个社会上闯荡,西北的歌曲,西北的男人,在南方为他这个外地卷毛儿漂泊客唱起,海浪起伏不定,世界动荡倾斜,只有他们是安定的。
“从来没想过应该把你放在心中哪个地方。”韩竞的声音低沉有厚度,吉他清唱也让人心头为震。
「你从来超乎我的想象……」
……
“就做朋友吧,做朋友长久。”
“我想做你最好的朋友,像你和侯俊一样。”
“做朋友不好吗?
……
“我叫韩竞,今年36,青海人。”
“国道214,滇藏线在这个季节很美,你可以当做旅行,好好享受。”
「我会默默的祈祷苍天造物对你用心……」
“没有人会想要找我。”
“我会找你。”
“我顺着那根毛线去找你,把你带回来。”
“毛线会断。”
“那你走的时候记得沿途留下记号,再小我也能看到。”
“叶满,给我留记号,我保证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
韩竞深邃的眸子凝视趴在他膝盖上的叶满,启唇:“我也会仔仔细细找寻你几个世纪,在生命轮回中找到你。”
“别乱跑,回去吧。”
“小满,回来。”
“迷路了吗?”
“小满,我爱你。”
眼泪砸到地上,被沙子吸收。
叶满站起身,走向大海,继续喝自己的酒。
韩竞放下吉他,赤脚走在沙滩上,向他走去。
海水漫过脚背,他走到面前,看到那个总是不开心的青年在笑着,明媚耀眼,他本该这样。
叶满东倒西歪地扶住他的胳膊,快乐地说:“哥!哥!中秋节快乐!”
韩竞把他扯进怀里,低头去寻找他的嘴唇。
滚烫的体温被海风冷却,又在一次次不经意蹭过中再次热起来。
“唔……”叶满消极地躲他,嘴里含含糊糊说着:“哥,我有句话没有弄懂。”
韩竞扶着他窄瘦的腰,继续步步紧逼,低低说:“什么?”
叶满:“为什么歌词是三千年的成长?”
韩竞嘴唇贴着他的脸颊说:“因为胡杨木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后千年不腐。”
叶满醉得厉害,眼前的世界都在转。他踮脚环住韩竞的脖子,手肘撑住他的肩,仰头给自己灌下那瓶酒的最后两口。
“三千年有好久,不敢想象有多久……怎么可能会找那么久……”叶满紧紧搂着韩竞的脖子,听到自己的心脏咚咚咚……地跳。
压过了海浪声,还有整个世界的咆哮喧嚣。
他那么喜欢韩竞,盖过了一切都杂念。
韩竞:“我可以。”
叶满说:“我没见过胡杨树。”
“那我们去见。”韩竞毫不犹豫地说。
和他在一起,世界变得好小,好像抬步就到了。以前、更以前,当没迈出脚步时,会下意识觉得远方是假的、虚无缥缈的。
“我喝了很多酒,走不过去……”叶满喃喃说:“韩竞,抱我去。”
脚下一轻,世界天旋地转。
中秋的天一直阴着,月亮一直挂着,海浪声忽远忽近。
小白狗趴在帐篷口烤火,韩竞横抱着叶满走向露营地。
进了帐篷。
这片海滩没有人,人类在很远的地方,如果海里有人鱼、有轮船那么大的螃蟹,韩奇奇这只凶猛恶犬会赶走它。
帐篷拉好,隔过门帘的光线昏暗含糊,像是要拒绝却不想出口的话。
韩竞在叶满身边半跪,俩人杂乱的呼吸声和叶满醉酒沉重的鼻音里,他俯身吻他的脸。
“哥。”叶满觉得那吻很烫,含着眼泪说:“哥,我被你烫着了。”
韩竞:“烫得严重吗?”
叶满喝醉了,整个人变得混乱,于是骨子里的浪漫无法收住,潮水一样满溢出来。
他委屈而浪漫地说:“严重,肯定起大包了。”
韩竞说:“小满,你没事,是我比较严重。”
叶满关心他的程度远胜于自己,立刻伸手去摸他,摸到一只粗糙的大手。韩竞的影子又在他面前变得很大,他张张嘴就亲到了他。
一碰到韩竞,他的草履虫脑子就只剩下亲吻,跟韩竞接触会让他安全幸福,澎湃的幸福感像棉花一样涨大,快要把他的脑袋撑大了。
迷迷糊糊里,他的手被那只手牵引着去了另一个时空,那个时空韩竞似乎真的难受,他心疼坏了。
韩竞咬牙说:“小满,你真心疼我。”
叶满掏心掏肺地说:“我就心里就你一个人,因为我的心太小了,你又太大。”
他的五指在自己心口处抓,狠狠抓,想要刨出自己的心来给韩竞看。
像韩竞这样社会上摸爬滚打极复杂的人,在面对这样炽烈纯真的情感时是最招架不住的。他心疼地查看叶满自己抓出来的伤,一不留神拉坏了那个对他掏心掏肺的人的衣裳,来了招恩将仇报。
叶满被他吓到了,不知所措,一直哭,抱着自己坏掉的衣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韩竞额头沁出了汗,身体渐渐靠近他。
帐篷里的户外灯昏昏黄黄,像是蜂蜜一样裹在人的身上,缓缓流浆。
两个人隔着叶满眼里的汪洋对视,心脏跳得狂乱,头皮发麻,仿佛下一秒会死掉。
韩竞几乎要心疼地停下了,他喉结滚动着,嘴上说:“你哭也没用。”
叶满一边抽气,嘴唇发着抖说:“这件衣服我穿了五年。”
韩竞愣了一下,摸摸他的脸,说:“哥赔你十件。”
叶满醉得挺厉害,整个人恍恍惚惚的,问也不吭声,嘴里喃喃念叨着衣裳。
韩竞自己折腾了会儿,见他没反应,掰过他的脸,强迫他看自己,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叶满喃喃说知道。
韩竞问:“我是谁。”
叶满迷蒙的眼珠缓缓转动,在他脸上聚焦,轻轻吐出两个字:“老公。”
那轻轻两个字仿佛惊雷一样炸响在两个人的耳边,澎湃的海浪声都变得轻微,同时好像也劈开了混沌醉意。叶满紧紧抱住了他,说:“韩竞,别担心,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认不出你。”
那句话狠狠撞在韩竞身上,他失控地抱他,安静的帐篷里刮起强劲风暴。
“韩竞,你看,日照金山!”
“我能养你吗?以后给我生好多个蘑菇。”
“哥,我知道你的好。”
“韩竞,我觉得你是我现在最好的朋友了。”
……
一封一封信地走到现在,他终于再一次听到了那两个字——“老公。”
叶满灵魂剧烈抖着,像一个溺水的人被冲击着离岸。
这是广西的一处无人踏足的海滩,白色灯塔在水中指引方向,深蓝海洋里的他不停挣扎,可下一秒就被浪花拍进水里。
太过激烈的情感里,满溢出来的爱慕里,他甚至难以让自己的呼吸维系,他的每一个触角都释放了最大敏感,将一切体验都放大千百倍。
这是他从小到大,经历过的最完美的体验,刻骨铭心。
他怔怔望着表情有些扭曲失控的韩竞,那一刻胆小的他终于敢悄悄确定,韩竞现在爱自己。
海浪声一叠接着一叠,风摇晃着悬挂的户外灯,帐篷被拉得很紧,炭火渐渐冷了。
那轮月亮这晚上一直亮着,照着那个萤火虫一样肚子里亮光的帐篷,在海天之间静静矗立。
第二天清晨,太阳出来了,海上朝阳升起,世界被渡了一层金。
“哒哒……”链齿缓慢摩擦的持续声音后,灿烂的光装满了青年深褐色的眼。
韩竞慵懒地靠过来,贴着他的胳膊,侧首在他脖子上吸了一口气儿,加深了他身上青青紫紫的印记。
叶满呢,看见真实世界的阳光后的他终于醒过来,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从耳朵到尾巴的毛儿都炸了起来,鸡皮疙瘩站立,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早安,老婆。”韩竞有些浪荡地调侃:“再睡一会儿吧。”
叶满害羞又着急,他慌张张把俩人的关系重新划出界限:“不、不了。”
腰被搂住,他被虏回了帐篷。
朝阳透过帐篷上端拉开的空隙透进来。
耷拉下来的帐篷帘子与光画出一道三棱柱光柱,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叶满大口大口喘息,觉得自己溺了水。
那早晨,叶满又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和韩竞纠缠了一个小时,等到结束,他已经看也不敢看韩竞,蜷着身体,心动得浑身发抖。
“小满,”韩竞在外面收拾着东西,很自然地问:“月饼还吃吗?”
叶满套着韩竞的宽松短袖,低头看自己胳膊上成片的青紫痕迹,很不解韩竞怎么能做到很多自然淡定。
他不说话,韩竞就说:“我一起扔了。”
叶满:“别。”
他不舍得,说:“还能吃的。”
韩竞:“那我包起来。”
叶满:“好。”
“……”
叶满又不自觉跟他搭话了,连忙紧紧闭嘴。
第124章
小侯打通他哥电话时, 韩竞正开着车沿海岸线走。
“昨天给你打了三个视频也不接,”小侯昨晚陪客人玩到后半夜,困得直打哈欠:“中秋快乐啊哥, 你昨晚干什么了?一直不接电话。”
韩竞右手食指轻轻敲着方向盘, 漫不经心说:“过节啊。”
小侯多精啊, 立刻听出韩竞心情好, 来了点精神, 说:“你们俩有进展了?”
韩竞:“一直挺好的。”
“呵,”小侯毫不留情地挖苦他哥:“当初人家来咱们店里住,可是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的, 你吃错药似的当着他的面撩拨别人,人家有半点反应吗?你别弄到最后一场空。”
人心都有个偏向,小侯把韩竞当亲哥,就对叶满这样的态度看不过眼, 倒不是对他这个人有什么意见。
何况他觉得就叶满那普通又不合群的性格, 跟他哥并不搭。
韩竞往副驾看了眼, 叶满把冲锋衣帽子戴上了,蜷缩在车门边上,一动不动的, 不知道睡没睡着。
“现在不一样。”他淡淡说了句:“没事挂了。”
他这样的语气变化已经是警告了。
小侯立刻止住那个话题, 说:“有事有事。”
他说:“钱秀立跟我打听你在哪儿,套我话呢,我听着他好像有别的事, 你们俩怎么了?怎么没直接问你呢?”
韩竞似笑非笑:“你怎么说的?”
小侯:“我说你去内蒙了。”
韩竞:“机灵。”
“你明天去我那儿取一样东西,发给你,过两天给我邮过来。”他说。
小侯:“哪儿?西宁?我可没空过去,十一要到了, 客流量肯定多。”
韩竞:“拉萨那套房子。”
小侯:“行,往哪邮?”
韩竞:“东兴,我们要去趟越南。”
电话挂断,韩竞摘下耳机,又往叶满那儿看了一眼。
叶满还是保持原来姿势没动。
他继续看路,刚刚转过头去,忽然听见叶满开口:“什么不一样?”
他嗓子有些哑,语气带着一点小心的试探。
叶满心思太敏感,刚刚结合上下文就猜到或许在说他。
“小侯觉得咱俩关系不稳定。”韩竞慢条斯理地说:“我觉得现在不一样了。”
被试探的叶满:“……”
韩竞:“你朋友圈屏蔽钱秀立了?”
叶满咬唇:“嗯。”
他没有吊着人的习惯,冷处理的手段一流。
韩竞想也是这么回事,叶满偶尔会发朋友圈,也会带定位,很有仪式感。
钱秀立要是能看见,没理由会向小侯打听。
叶满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红彤彤的耳朵,不再开口。
韩竞随口说了两句“今天天气不错”、“想吃点什么”,叶满一声没吭。
昨晚上和今早晨,俩人度过了一段无比热烈的时间,现在叶满已经开始进行冷却了。
韩竞看得明明白白,也没有去持续攻破叶满的秩序,强硬手段可以在适当时候推进进展,但一直强硬,叶满反而会对他起戒心。
叶满洗澡洗了很久。
韩竞在床尾坐着,不时看看腕表,水一直没停,持续了将近四十多分钟。
那四十多分钟里,他过得很煎熬。
韩竞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叶满误解了昨晚两个人做的事,觉得自己不尊重他,或者更严重点,他认为自己趁人之危、违法乱纪。
他和叶满相处,就像在解一个精妙的机关,他必须走准、走稳,否则一旦天平发生偏移起伏,叶满就会立刻疏远。
叶满那颗充满饱满浓烈情绪的心变化多端,韩竞并不能时常准确无误洞悉他的想法。
他低着头,手臂撑在长腿上,表情有些凝重,已经开始思索最坏情况下的应对办法。
然后水停了。
他转头看过去,叶满拉开门走出来,猝不及防和他深沉的眸子对视上,呆了两秒。
“你、你去洗吧。”他低下头,往自己床边走。
他穿着长袖的睡衣睡裤,把身体大部分遮起来了,可脖子上的痕迹很明显,暧昧异常。
韩竞没说什么,站起来,脱了自己的上衣。
上面也有些痕迹,叶满吸的、抓的。
他的身材太过性感完美、力量感十足,往那儿架个相机,比欧美模特还有看头,他本身就有塔吉克族血统。
叶满的计划里,他长大应该长成这个样子的,但是中间出了意外,缩水了。
“你……想吃什么?”叶满趴在床上,没敢看他,低头说:“荔枝木烤鸡可以吗?”
韩竞侧身看他,叶满好像并没有异样,但这才是最大的异样。
“可以。”他不动声色地说。
洗手间里水汽很重,地上湿淋淋,密闭的空间里,他好像还能嗅到叶满的气味儿。
男人靠在墙上,吸了一口气,眼睛半闭。
真不够。
才两次。
他对叶满需求特殊大,开荤后就有点难克制了,但叶满和他不一样,他观察过,叶满几乎很少有欲望。
人发泄的途径有很多,暴力、情欲、流汗、嘶吼……叶满都没有。
兔子疼的时候会尖叫,昨晚那么激烈叶满都没怎么叫,他当然有发泄途径,他会哭。
他的眼泪很烫,淌到韩竞的手臂上、脸颊上、舌尖上……性感又漂亮。
水哗哗流淌着,韩竞站在氤氲的水雾里,半闭着眼睛享受着。
你刚刚在这里想什么呢?叶满。
从洗手间出去外卖已经到了,叶满坐在窗边转头看他,无辜地说:“哥,吃饭了。”
没有一点异样,跟昨天和今早的事儿都没发生过似的。
韩竞抬步走向他,开口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叶满低头吃粉:“没有。”
他衣服下的身体青青紫紫,不是韩竞有什么怪嗜好,是叶满喜欢疼痛,会主动让韩竞咬自己、掐自己。
玩得狠了,叶满有时候会兴奋到窒息,刚刚在浴室里,他瞧见自己的腰上印着指头印儿,从后往前,一排。
现在浑身的伤也在隐隐作痛,那会让他感到舒服。
“你对咱俩的事儿怎么看?”韩竞在他对面坐下,拆开筷子,说:“昨晚……”
“喝多了。”叶满截断了他的话,着急忙慌说:“咱俩都喝多了,就过去了,不提了。”
韩竞挑眉:“就不提了?”
叶满:“也不是第一次……”
他一紧张,智商就容易掉线,直往韩竞雷区蹦跶。
韩竞眯起眼睛,慢悠悠说:“你还记得上次啊?”
叶满:“我、我是说……我知道你也是一时冲动。”
韩竞笑了起来:“也?一时冲动?”
叶满心脏咚咚地跳,终于闭上了嘴。
他忽地站起来,穿上拖鞋就往外跑。
韩竞被他弄愣了,下意识拉住他的手臂,说:“干什么去?”
叶满很崩溃,他快憋哭了:“再说下去你就要跟我绝交了。”
这是叶满在浴室里憋了四个十来分钟想出来的主意,他想要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和韩竞像以前一样相处。
他很珍惜韩竞,他想和他做最好的朋友,但他真不敢冒险跟他恋爱,他太珍惜韩竞了,怕自己弄没了情分,又不信任爱情能长久。
韩竞被他一句话弄得气也生不起来了。
他把叶满扯到面前,抬头看他。
明媚的阳光洒在叶满长长的眼睫上,薄薄的眼皮低垂,样子局促不安。
“那你想怎么办?”韩竞语气特别温柔,硬汉压着嗓子好声好气说话,温柔到让人心打颤颤:“你也得想想我,我想和你做朋友,也想做你男朋友,这不冲突啊。”
叶满耳朵一点点染上了红,他说:“我不想失去你,就算只做朋友,我也会特别用劲儿地跟你好,把你当我最重要的人。”
叶满哄人的话说得特别有天赋,最厉害的是他全是真心,他等于把自己一颗热切的心双手捧着拿到韩竞面前,并说:我想跟你天下第一好!
韩竞心也让他弄乱了,想把他抱床上去,但是理智还在。
他装模作样说了句:“我想想。”
他一只手握着叶满的手,微一低头,漆黑的眼睛里满是精明,抬起头时就变得很真诚。
“那这样好不好?”韩竞有商有量:“既然你想做朋友,我又想保留我的想法,就折中一下。我们每天在一起二十四小时,我们做二十三小时的朋友。”
叶满:“……”
韩竞说:“然后每天挑出一个小时,做恋人,这样算我退十一步。”
叶满:“……”
咋算的?叶满这个学渣脑子转了半天,想起来每天二十四小时,折中十二小时,那只挑一小时,韩竞就是退了十一小时……怎么算着算着好像自己让韩竞吃亏了似的?
好像不对……又想不出来哪儿不对……
他看着韩竞那张英俊的脸,欲言又止:“你想玩过家家吗?”
韩竞勾唇笑了笑,说:“咱在过日子,没有过家家。每天只分给我一个小时,小满,好吗?”
人这一生,一共会有多少个小时?
又会有多少时间和机会可以和一个很爱的人相处?
叶满不清楚。
他充满了恐惧和奇异的期待,不知怎么面对每天那特殊的一个小时。
那样的氛围里,他没办法拒绝韩竞,又实在害怕……一小时恋爱也是恋爱。恋爱后他会不会烦?烦了就变了,像大学时谈的那个男朋友一样,拿着他曾经的事情攻击、嘲讽他,慢慢觉得他乏味、愚蠢,然后踹了他。
计划是从明天开始,而两天后,他们就可以拿到护照去越南。
而从今以后,每天他都要面临同一件事——我马上就要恋爱了。
这几天的时间,叶满都在学习越南语,他需要找到一些事来让自己的注意力从那一个小时里转移开。
而接触越南语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件有些在意的事情。
那就是开始学习一门没接触过的语言时,他会进入一种全新的、不同于从小经历的文化环境里,他那个环境里没有创伤、暴力、痛苦,像是在一个全新世界重新开始。
他不用去担心考试、分数,他学的时候轻轻松松,结果效果出奇地好,他很容易就投入了专注。
在酒店从白天待到天黑,叶满坐在窗边学习写了几个拉丁文。
韩竞坐在床上,和他隔了半个房间,正用他的电脑办公。
除了韩奇奇偶尔从东跑到西,从西跑到东的哒哒声,房间里气氛安静和谐。
晚上八点多,韩竞转头叫叶满:“小满,过来一下。”
来了!
叶满的手抖了一下,片刻后,他放下笔,咬唇向他走去。
六七步的距离,叶满每走一步大脑里都在拼命思考,怎么谈恋爱?要做点什么?要怎么才能自然不尴尬?先亲一会儿,还是直接上床?
他挤了太多念头没空间想出结果,就像他的人生总是没有想好就出发。
他踩着拖鞋走到韩竞床边,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缺氧到手脚发麻。
他屈膝,半跪上床沿。
主动一点,叶满,主动一点就可以直接免去沟通的尴尬。
韩竞张张口,没等说话,叶满倾身搂住了他的脖子,然后把自己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小满……”韩竞开口道。
叶满怕他说话,把强壮的他按在床头,找准他的嘴唇,吻了下去。
这是一种极亲密又放松的姿势,叶满柔软宽松的米白色短袖垂在韩竞的身上,叶满抱他抱得很紧,吻得也很深。
韩竞单手环住他的腰,扣上正在连接视频通话的电脑,视频通话里李斌识趣地半句话没说,他也对人家的亲密没兴趣。
韩竞环住叶满的腰,力量强悍的手臂轻而易举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
“小满。”他呼吸有些急促,半覆在叶满身上,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他,有些迷恋地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吻了下去。
叶满是一直望着他的,他觉得韩竞的眼神很奇怪,但他永远不会去想有人会用迷恋的眼神看他。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每次和瞳瞳聊天时,那个孩子眼里的珍惜;不知道自己开着车去拦截猫狗贩子卡车时,那些高中孩子看向他的眼神里的崇拜;不知道他为病床上独自漂泊半生的李东雨掉下眼泪时,那人像是已经找到了家。
他只是觉得,世界上美好的情感,自己都没能力得到,都配不上。
“我还以为要我先开始,”韩竞把他的碎发捋到头顶,温热的掌心贴在他的额头上,低低说:“你怎么这么乖?”
叶满被他亲得发晕,酥麻顺着脊柱扩散,停止还有强烈余韵。
反应了一会儿,才茫然地说:“你叫我了,不是要开始了吗?”
韩竞轻笑:“不是。”
韩竞笑起来时很苏,好看得让人不敢看,叶满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像他一样,看到过份好看的人会有回避的欲望,就像看到耀目的阳光,他会避开锋芒,避免自己刺到眼睛、避免自己情绪起伏过大。
叶满避开眼睛,涨红了脸。
叶满立刻意识到自己搞错了,窘迫地想要爬起来。
韩竞勾唇慢慢俯身,又把叶满逼得躺回床上。
叶满觉得心脏要跳出喉咙,如果他是一只鼹鼠就好了,他就可以快速在床上打洞,钻到韩竞看不见自己的地方。
“那就从现在开始,谈一个小时时间。”韩竞轻笑着说:“别紧张。”
叶满尽量不看他,眼睛盯着他的睡衣领口,男人凸起的喉结随着他说话时轻微滚动,性感得要命。
“我们做点什么?”叶满耷拉着眼睛,小声说。
韩竞:“说说话吧。”
叶满轻轻张口:“说什么呀?”
韩竞:“就说说……刚刚亲得舒服吗?”
叶满:“……”
他用衣袖擦擦麻酥酥的嘴唇,恋爱和不恋爱时接吻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一个是不确定的、没缘由的,一个是因为爱,爱会让人六神无主。
“我……”他祈求道:“我不会谈恋爱,你饶了我吧。”
韩竞:“……”
他修长的手顺势插入叶满后颈与床的缝隙,轻轻托住。
叶满觉得自己的那一块儿皮肤在燃烧,整个人像是悬在温水里,飘着、踏不到实地。
他吞咽一下口水,闭上眼睛,韩竞就又吻了他。
时间变得很漫长,他的意识也开始漂浮,这是一件亲密无间的事,他从来没有和谁距离这样近过,不只是身体距离,还有心理距离。
摊在身侧的手被缓缓握住,十指紧扣。
叶满蜷动手指,试探着收拢,于是他在漂浮中有了支撑。
他们恋爱的第一个小时,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吻,吻过发丝、手指、很多叶满平时注意不到的细枝末节。
叶满放在窗边的手机倒计时铃声响起时,他像一滩冰融化成的水,流体一样躺在韩竞床上,轻喘着气,他的脸滚烫滚烫,像是冬天里围着火炉坐了很久,脸皮乃至大脑都半熟,眼前的世界是放大的,因为眼珠上蒙的水痕起了凸透镜作用。
缓了会儿,他的手指还是抬不起来,也没办法坐起来,因为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换成了棉花,把他塞成了棉花人。
韩竞垂眸看他一眼,眼睛里有点说不出的无语,但他没说什么,去把尴尬的铃声关掉。
吵闹的铃声停止,于是他们可以重新做朋友了。
可喜可贺,回到了叶满的舒适区,可他一边放松,一边又觉得失落。
他忽然意识到,假如每天都要等待恋爱那一小时,那么是不是每天都要失一次恋?
韩竞的脚步声稳健走近,到他身边,递过来一瓶水。
叶满勉强爬起来,接过来,挪了挪,靠住床头,大口喝。
韩竞也上了床,脱掉拖鞋,在叶满身边坐下。
床垫凹陷,叶满的心脏也跟着塌陷。
他喝了大半瓶水,还是觉得渴。
他不知道该怎么过度这样的空落,所以一句话不说。
韩竞也不说,古铜色的大手放在雪白床单上,慢慢靠近叶满撑着床的手,握住,握紧在掌心。
叶满轻轻一怔,含着一口水,偏开头,他忽然就想哭。
于是两个人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牵着手,共同度过着那段浓烈情感冷却、紧紧靠近后疏离的空白。
良久良久。
“在想什么?”男人声音沙哑懒散,有些温柔。
“在想很多事。”叶满终于恢复了平静,答道。
韩竞侧头看他,目光流连在他脖子上,上面留下的痕迹太过清晰,他有点后悔昨天听叶满的,没轻没重。
他盯着叶满脖子上的咬痕,漫不经心说:“很多事?”
叶满长长的卷毛儿散在雪白的被子上,绞尽脑汁挑了一件闲事转移韩竞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昨天有好多人给我发消息祝我中秋快乐,我很不习惯。”
韩竞顺势在他身边侧躺下,撑着头看他:“不习惯有人找你聊天吗?”
叶满:“嗯。”
他往下挪了挪,虫子一样往下蠕动,直至躺在了枕头上,他双手握着那瓶水,望着灯光照进来的透亮光圈,说:“你能不能告诉我,要怎么持续和别人的感情呢,我知道现在他们只是暂时喜欢我,以后就会消失的。如果人和人之间的感觉能够保鲜就好了,装进冰箱里,不用做什么,拿出来还是最初的新鲜感。”
韩竞:“你把他们当成朋友吗?”
叶满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和那些人萍水相逢。
“吉格发了,瞳瞳发了,刘铁发了,救猫猫狗狗认识的人发了,甘蓝学校的柯老师也发了……”他一个一个念着,然后说:“我大概率以后和他们都不会有交集,旅途中的人都是这样吧,都只是我单线人生里的过客,不知道算不算朋友。”
韩竞抬手关了灯。
大落地窗外夜色深蓝。
叶满转头看过去,看到了这个沿海城市的璀璨星空。
“星星在你的身边坠落了千万次,不是想让你留下它,而是想让你抬头看,”他说:“宇宙里有很多星星,你不必每一颗都握在手里,他们曾经来过,后来分布在时间和空间里的远远近近,都在生命里亮着,他们不像流水流走,是成了点坠一生的星海。总有那么几颗特别亮,在夜里给你指着方向,陪你一段精彩的日子。小满,不用费心把每一个人留在身边,也不用逃避,顺其自然,亮的星星自然会亮。”
每个经过你人生的美好的人都不是流星转瞬即逝,他们都在雀跃地跟你说,你看看啊,叶满,抬头看看,这世界多广阔,人生从来不是单一轨道。
叶满的眼睛里散碎满星光,怔怔望着窗外天空。
九月末了,将近午夜,猎户座已经可以被观测,被叶满当做牛郎织女星的猎户座星光璀璨,福禄寿三星高照。
不知为什么,那一刻叶满觉得自己非常幸福,这太罕见,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味,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想留下你。”他在心里说。
第125章
这晚睡前, 叶满趴在自己床上,把每一条祝福都回复了,统一一句“谢谢你”, 加上一个兔子蹦蹦跳跳的表情包。
这时时间已经隔了一整天。
他总是这样, 做事犹犹豫豫, 回复消息都压力巨大。以前的他, 这种消息就会当做没看见, 避免回复时触发对面的聊天,从而牵起自己对对方的期待。
所以,以前对他有善意的人, 也就都慢慢断了。
因为韩竞的话,让他试着平常地接触每一个人,他对别人无所求,不幻想失去, 也不讨好拉近。
刘铁回复他回复得很快, 这人应该是一直在看手机。
叶满想象着, 这时候的刘铁正坐在他东南亚的店里的摇椅上,穿着花褂子,端着小茶壶跟他聊天。
他说:“小老板还在旅游?看你朋友圈, 是到东兴去了?”
叶满:“嗯, 找到了第四封信的主人。”
刘铁:“还没消息?”
叶满:“还没有。”
刘铁:“这人还活着吗?”
叶满不知道。
他因为这句话发起了呆,手机响了两次才回神。
是一张图片。
刘铁:“小老板,镯子给你打好了, 给我个地址,给你邮到国内。”
叶满:“……”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转头跟韩竞说:“哥,能把你家地址给我吗?刘铁要邮镯子。”
韩竞刚洗完澡出来, 没穿上衣,轮廓鲜明健壮的腹肌上还挂着水珠。
他没问叶满为什么要往他那儿邮,拿起床上的手机点了几下,叶满手机上跳出一条消息。
地址在青海西宁。
他抿唇看了一会儿那个陌生地址,那应该就是韩竞的家,半晌才贴给刘铁。
刘铁回复:“这不是竞哥的房子吗?你俩真处了?”
叶满不知道该怎么回。
刘铁说:“小老板,我是把你当自己人才提醒你,竞哥那人心思深,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人没那么简单,他身上扛着很多事,压得慌,你背景简单人又单纯,好好考虑一下。”
叶满紧紧咬着唇,把那句话看了又看,他不明白刘铁这话的意思,他不是和韩竞关系很好吗?
刘铁:“我这么一说,你也就这么一听,镯子明天给你邮过去,另外你快过生日了,我给你请了个佛牌,护身的,一块儿给你寄过去。”
叶满心里一烫,慢慢敲字,用小朋友交友的真诚语气说:“你自己在境外,也得好好照顾自己。”
那时候叶满不知道刘铁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也不知道刘铁这个礼物只是为了还他当初一顿长寿面,又因为这句话,之后他的每个生日都有礼物跨国寄来。
那么个又好又坏的人,是真把他当成了朋友,刘铁漂泊的这些年来,没几个人像叶满这样,不带任何目的地关心他。
叶满转头看韩竞,那人已经套上了短袖,在洗手间洗衣裳。
叶满盯了他好一会儿,直至韩竞开口:“盯着我干什么?”
他头也没抬,分明早就知道叶满在看他。
叶满低下头,慢吞吞地说:“我……这样是因为没有人可以帮我收快递。”
韩竞:“放我那儿放心,到时候去拿或者我给你邮寄,都可以。”
叶满:“谢谢。”
他低下头,回了吕达发来的闲聊消息,还有贵州小城里那几个孩子的消息。
到最后他实在没精力了,整个人变得空白,他今天的能量已经消耗光了,趴在床上,把手机递向韩竞:“你可以和瞳瞳接着聊吗?”
瞳瞳是他们共同的朋友,经常是两个人换着聊。
韩竞走过来,接过手机。
上面正好跳出一条消息。
吕达大王:“还在加班,写了一个很好笑的段子,发给你看看。”
韩竞垂眸看看叶满,青年已经趴在床上,快睡着了。
他最近失眠症状有所缓解。
他点进叶满的微信界面,往下划了划,找到了自己。
叶满给自己的备注还是——“拉萨民宿老板”。
韩竞:“……”
他走到床边,抬起叶满的手,把毛线拴上了他的手腕。
叶满还没睡着,迷迷糊糊说:“哥,刘铁给我寄了一个佛牌。”
韩竞垂眸说:“他是倒腾这些的,应该是好东西。”
房间里灯光明亮,叶满微微睁开眼睛,说:“他说……”
韩竞抬眸看他。
叶满避开他锐利精明的眼睛,小声说:“没什么。”
韩竞认真说:“小满,人和人之间相互了解是要面对面的,只听别人去说很不公平。”
叶满:“……”
他轻抿起唇,缓缓说:“我知道了。”
韩竞便不再说什么,他手上握着叶满的手机:“刚才我看了你给我的备注。”
叶满:“啊。”
韩竞笑得不那么热情:“我觉得……”
叶满把手机从他掌心抽走。
韩竞停住。
叶满当着他的面解锁,点进微信,找到韩竞的头像。
在备注栏里,删掉原有的字。
然后,打了一个字上去——“哥”。
“以前设置的,一直没改。”叶满把手机给他,趴在床上,声音粘滞,有点吐字不清:“别生气,是我错了。”
韩竞:“……”
叶满特别理解韩竞介意的这种微妙细枝末节,他这人很敏感,爱在意那些有的没的。
比如从前周秋阳给他备注完整的名字,却给别人备注昵称,他也会感到不舒服。
韩竞:“不生气。”
他一点气也没有了,叶满哄人能直接哄到心坎儿上去。
“对不起,我不该私自看你微信。”韩竞跟他道歉。
叶满一点也不在意这个,他在意一点平衡:“那你给我的备注呢?”
韩竞把手机解锁,递给他。
叶满犹犹豫豫接过来,看看韩竞。
韩竞对他抬抬下巴,于是他抿唇点进了微信。
微信置顶,他看到了自己幼稚的痴呆小黄脸头像。
备注是——他。
他要是备注个“叶满”、“小满”,叶满都不会多想,可这一个语焉不详的“他”,反而让叶满辗转反侧。
“他”,对韩竞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会像自己笔记本里一直称呼韩竞的那个“他”一样特别、独一无二吗?
他对韩竞知之甚少。
他们由谭英为理由的旅行短暂停止,等待签证下来这段时间,他开始梳理谭英的一些事情。
按照信件发出的时间看,除了操老能外,其他谭英的旧相识都是在那几个月内见过谭英,电话打不通,而后信才发出。
叶满猜想是不是谭英那时已经决定离开,所以先后拜访了老朋友。
她先去给苗秀妍解决了上学问题,然后去拜访了和医生,和医生把她赶走后,她去了梅里雪山。
后来呢?
她的足迹被雪山带去了哪里?
他们是逆着时光而来的,是否还能在公路上和她遇见。
叶满一直回避着那个问题,回避刘铁说的那句“那人还活着吗?”,不止一个人提到谭英生病了,她生了什么病?是因为疾病所以离开吗?
他一连在纸上画了好几个问号,韩竞走过来,在他手边放下一杯温水。
叶满最近对他的靠近总是有一种紧张感,于是他来时都不抬头,嘴唇无意识抿着。
“要出去走走吗?”韩竞问。
今天东兴阳光很好,口岸仍然非常热闹,早上口岸开放,在芒街的越南人会来境内做生意,中国游客也络绎不绝。
可叶满不想出门。
出去又得有很多机会不可避免地和韩竞说很多话,他暂时不想和他说话,而且,他现在没心情做事,世界灰茫茫的,没能量了。
他趴在用来摆设的小咖啡圆桌上,用笔一下一下划着线条。
这两个月以来,叶满说了比过去那些年里加起来都要多的话。姥姥说,人一辈子说话都有定数,说完就死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在本子上写画半天,堆出了一圈圈无意义的线条,他才忽然想起来,他还没回答韩竞的话。
他有一点点尴尬,用笔挠挠头,说:“好啊。”
韩竞这会儿正坐在床上看手机,听他说话,微微挑眉:“一会儿好像有雨。”
叶满松了口气,试探着说:“雨大吗?要不……”
韩竞:“不出去了吧。”
叶满心安定下来,立刻点头。
于是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韩竞抬头看看他,叶满正趴桌子上,看电脑。
电脑里是越南语网课,叶满挂着一半耳机,眼神呆呆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听。
慈善基金会的简单运行方式需要叶满了解,但叶满现在看起来没什么心情,其实他一直挺消极,钱给了自己他就没打算管。
他已经习惯了叶满偶尔的挂机状态,那时候他处于节能运转状态,他一般不会打扰。
“嗡嗡——”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一下。
韩竞的手机一直是响铃状态,叶满的一般都是震动,他对手机铃声很反感。
叶满慢吞吞拿起手机,凑到眼前。
是一条好友申请。
韩竞再次看向叶满时,叶满的脸和脖子都红了,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眉头皱得特别紧。
韩竞关掉手机:“小满,怎么了?”
叶满紧紧咬唇角,瓮声瓮气说:“没什么。”
韩竞站起来,走了过去。
叶满把手机一扔,当啷一声。然后将脸深深埋进了手臂里。
屏幕没关,韩竞看他一眼,捡起他的手机,眼瞳瞬间缩了一下。
照片里内容特别大尺度,两个赤裸的男人缠在一起,分明是在床上拍下来的。
看角度,还是偷拍的。
拍摄对象有一个韩竞很熟,虽然剃了胡子,但能看出是钱秀立这个阴魂不散的。
当然,照片不是钱秀立发的,是丽江那个姓余的调酒师。
照片里,钱秀立是下边那个,好像喝醉了,看上去有点神志不清,整个色调很暗,但所有私密都看得清清楚楚。
韩竞眼底闪过一丝脑意,开口道:“那俩人较劲儿,把你扯进来了。”
“不知道。”叶满觉得自己整个人正在掉帧,精神受创,瓮声瓮气说:“我都很久不回钱秀立消息了,开了免打扰。”
韩竞当然知道,钱秀立都找他好几回了,他没搭理。
韩竞:“我知道,他们两个发神经,跟你没关系。”
见韩竞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他因为这个信息陡然沸腾受伤的大脑渐渐冷却,慢慢睁开眼睛:“嗯。”
刚睁开眼,韩竞就揉了揉他的脑袋,他因为刚刚场景红着的脸又红了一点。
手机又震动两下,叶满抬起头,韩竞把手机放桌上,俩人一起看。
那个新微信里发来一行字:“我的人了。”
叶满:“……”
韩竞:“……”
两个人默默对视一眼,还是叶满老实巴交地开了口:“城里人好开放啊。”
韩竞:“……”
他没忍住笑:“确实。”
叶满也露出一点笑,看向手机屏幕,这回又是一张照片,是俩人抱着接吻的自拍,钱秀立看起来还挺投入的。
“回不回啊?”他悄声问。
明明对面听不见,他还这么偷偷摸摸的,看上去特可爱。
八卦永远是人类天性,更何况这是认识的人的八卦。
韩竞:“他这是跟你示威呢,就是有点疯。”
叶满对那位调酒师的印象挺深,因为他长了一张顶漂亮的脸,平时挺爱笑,看起来随和,可叶满知道他很有心眼子,看不透。
就是因为看不透,所以他就不敢看,跟他一点也不熟。
叶满嘀咕:“我不想这样。”
他在屏幕上戳了戳,输入法上出现编辑消息:“我不喜欢他……”
韩竞开口道:“我来回吧。”
叶满愣了愣,点头,用指头把手机往他那儿推推。
然后就看见韩竞拿起手机,按住语音:“我们两个对你俩的事儿不感兴趣,发疯去别处发。”
他的语气阴沉,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眼神也是不善的,看上去是动了气,气势很强。
叶满有些怕他,手也发了汗,瞪圆眼睛仔细观察他。
心脏咚咚地跳,一边又看向手机,怕真吵起来。
几秒后,对话框里出现回复,一个“OK”的小黄手表情。
轻描淡写就这么过去了。
叶满仰头看韩竞,语气很软,小心安抚:“你生气了吗?”
韩竞放下手机,语气恢复平常:“这个人很难对付,看着挺疯的,一次不解决,以后他俩的事就得拉着你,没完没了。”
叶满:“……”
他低下头,弯起眼睛,小声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