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竞坐回床上,说:“钱秀立好像有麻烦了。”
叶满不在乎钱秀立,他只在乎韩竞刚刚的维护,在心里偷偷撒花。
韩奇奇睡醒了,打了个大哈欠,往叶满身上爬,叶满把它抱起来,挠挠它的下巴,时间就这样继续慢悠悠地淌。
他慢慢写着,慢慢等着,然后,那一整天外面都没有下雨。
第二天,他背着自己的小本子,拿着护照签证排队通关。
韩竞拍拍叶满的肩,叶满转头,摘下右耳耳机,嘴里被塞进了一块儿糖。
奶糖在舌尖化开,他心跳也有点加速。
他还是不好意思跟韩竞说话,对他笑笑,又转过头。
十月初了,出境旅游的人不少,他家乡那边应该已经降了第一场雪,可这边气温仍然不低,四季不分明的地方,会让他模糊时间的流逝。转眼间,他们在路上两个多月了。
前面队伍很长,韩竞微微欠身,靠近他说:“不放心韩奇奇?”
叶满点头,点那一下头他差点昏睡过去。
韩竞:“困吗?”
叶满揉眼睛:“嗯。”
因为今天要出境,他昨晚一夜都没怎么睡,他心态不好,觉得出境旅游是一件大事,压力大,所以翻来覆去睡不着。
韩竞:“坐行李箱上睡,我推你走。”
这回俩人就带了一个行李箱,除此之外一人背一个双肩包。
没带叶满那个,太大,韩竞又怕来回走磕着碰着,尽管叶满并不在意。
银色铝框行李箱,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叶满一个成年男人,叶满没准备坐。
韩竞把他的背包拿下来,背在自己肩上,说:“没事,扛得住。”
叶满:“……”
他这人实在很乖,知道韩竞是为他好,他就没法拒绝。
他跨坐在行李箱上,酸疼的身体有了支撑,放松了一点。
韩竞往前一步,让他靠着,拥挤的大厅里面几乎人贴人,过度密集的场所会让叶满感觉到压力,大脑发麻。
他靠在韩竞身上,昏昏欲睡,过了会儿,他拉着韩竞敞着的外套,盖在自己的脸上。
韩竞推着行李往前挪了挪,低头看他,青年穿着宽松的深色直筒牛仔裤、白短袖外套浅蓝色格子衬衫,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
叶满很少买衣服,从大学毕业以来身形几乎没怎么变,所以旧衣服穿了很多年,显得有些学生气。
他信任地靠在自己身上,半梦半醒。
叶满在韩竞眼里有很多面,他面对不同的人时会表现出不同的反应,在最初相遇时的叶满是假象,他刻意表演出一副热情又依赖的样子,让人迷惑得以为真的受到了他的强烈喜欢。
后来在拉萨民宿再见,那才是真正的叶满,他胆小敏感、难以接近。
旅途刚开始时,他的世界里没有韩竞,他常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果韩竞靠近他,他会战战兢兢、充满戒备。
韩竞步步走得谨慎,终于换得现在叶满没有戒备的靠在他身上睡觉。
他继续往前挪动,拥挤人潮里,韩竞仔细思索着叶满对恋爱的顾虑。
韩竞觉得,叶满或许不只是对爱情没安全感,或许还有对组成家庭的恐惧感。这恰恰能说明叶满对两个人之间感情的慎重和认真。
叶满其实没睡着,半睁着眼睛,眼前是韩竞的黑色休闲外套,从外套缝隙里泄露进来一线灯光,那是现实世界。他嗅着韩竞身上的轻微烟味儿,觉得很安稳。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攥紧里面的卡片,轻轻吸了一口气。
就快排到他们了,叶满仰起头,望向韩竞。
休闲外套空隙里,两人四目相对,叶满仔细打量着这个高眉深目的青茬儿酷哥,他很少敢这样不闪不避地看他。
“韩竞。”叶满左侧心口鼓动着,攥紧韩竞衣裳上的拉链扣,紧张得喉咙有些干涩:“我、我带了这个。”
韩竞的目光从他的脸挪到了他的右手,叶满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叠起的卡片。
白色的,被水泡过,字迹已经模糊了,一共五张。
在贵州深山里,他们一起写下的卡片,代表他们人生的五个阶段,这几张是韩竞的。
韩竞不知道他还留着,有些意外,但他立刻意识到叶满可能要做的事,心头微微震了一下。
“可以和我说说……你的人生吗?”叶满小心试探着问。
这一生里,要不停接受、接纳、敞开自己去迎接和爱这个世界,敢于做这些事的人往往是幸福那一类。
叶满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被动选择,被动地跟着社会时钟运转,被动地等待厄运降临,被动地接受着命运给他的一切,他从来没有主动掌控过自己的生活。
他在临行前翻出了那被地下河浸湿的卡片,摊开在韩竞面前,等于说——
韩竞,我想主动接受你了。
芒街里有很多中国人在做生意,其实给人感觉并没有太多出国的实感。
步行两公里,到达芒街汽车站,每个人四十万越南盾买票,卧铺大巴,直接到达河内。
坐着大巴往外面走,越走越远,身边的语言就都变成了越南语,人开始觉得陌生。
两个人直接去河内,从河内开始旅行,一路去往胡志明市,最后搭乘飞机飞回南宁,为期十五天,进行一次并不深度的简单旅游。
他们在大巴的靠后位置,叶满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开始脑神经痛,身体发冷。
因为太难受,这一路坐车都没怎么睁眼睛,大巴高档,卧铺座椅也还算舒适。
叶满在大巴的发动机嗡鸣里听周围越南人的交谈,最近他一直学越南语来着,来到这个语言环境,就像一下从书本穿越到了现实一样魔幻。
韩竞在打电话,他戴着耳机,声音沉稳,因为公事公办的态度,所以显得有些冷漠。
他在谈什么人工智能,韩竞说得很专业,叶满听不太懂。
这些日子叶满已经习惯韩竞的工作电话,他聊得都不太一样,所以叶满猜不到他具体是做什么的。
他以前对韩竞太过严防死守,所以现在连最基础的信息都不了解他。
第126章
电话进行了半个小时左右。
“我现在在越南, 这件事等我旅行结束再谈。”韩竞修长的指头按住耳机,说:“我进电话了,再说。”
于是又开始继续通电话。
叶满脖子太酸了, 换了个姿势, 把自己蜷起来, 头无意地碰到了韩竞的腿。
韩竞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低头看他。
阳光晒进来, 洒在俩人的身上,大巴车时快时慢,外面一路都是绿色麦田, 阳光耀眼,世界都很宁静。
叶满睁开一只眼睛瞧他,光把他当皮肤晒得有些透明,脸上绒毛也清晰可见, 那只深褐色的眼珠变得很浅、很透。
韩竞专注地看着, 叶满的眸子里映着自己的影子。
叶满抓住他搁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两只手放在一起肤色反差很大,瘦削的手指一根一根捋开韩竞的指头,叶满慢慢地在他掌心写字。
韩竞垂眸看着他的一笔一划。
仔细辨认, 确定他写的是——“开始?”
叶满很紧张, 很忐忑,又很心虚。
他趁着韩竞接电话,他们在路上的时候, 想要混过今天的一个小时恋爱时间。
韩竞反握住他的手,微微粗糙的指腹在他白皙的掌心慢慢画道:“不、行。”
叶满:“……”
摩擦中带着细微的痒,往心缝儿里钻,更何况在手心这样敏感的地方, 叶满意识到了刚刚自己的冒犯。
他耍心眼子未果,匆忙抽手,重新闭上眼睛。
韩竞微微用力,攥住了他,他仍握着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他的指节玩儿,一定程度缓解了他骨骼的酸痛僵硬。
这样的颠簸里,叶满竟然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很沉。
韩竞把他叫醒时,时间已经过了五个小时,他的身上盖着韩竞的外套,人已经抵达越南的首都,河内。
酒店订在老城区,这里十分热闹,街道狭窄、商铺林立,背包客很多。
房间很现代化,设施完备,桌上还有一束鲜艳的向日葵花,叶满拉开窗帘,看向窗外。
杂乱无序的古风建筑、密集交错的房屋街巷、东南亚风格集市编织成了烟火气的网,能让人很清晰感受到迥异的文化特点。
叶满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踏出国门,站到这里,他的护照竟然开始不是空白。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桌上放着一封信,来自河内,叶满还是把它带来了。
如果越南有地方可以妥帖存放它,他就不会再把它带回国。
韩竞把国内兑换的越南盾塞进叶满的钱包里,拿出几张仔细给他讲解关于货币的问题。
“越南是世界上第四个使用塑料钞的国家,记住这些,都不是□□。”他把钞票翻过来,让叶满看清,然后说:“上面有很多零,所以买东西的时候一定要仔细数清楚。”
叶满刚洗过澡,盘腿坐在床上,像一只落水小狗,瞪大眼睛仔细听,认真点头。
“越南盾上面数字间有一个点,后面是三个零,”韩竞点点钞票,说:“如果你在街上看到有10k的字样,就找一张一万面值的付钱。”
叶满是个财会人,理解起来不困难。
窗外的热带古树轻轻摇曳,阳光透过这座千年古城的窗灿烂地照在大床上,还有叶满的身上,一片明媚。
房间只有一张床,最近酒店很难订。
“每天汇率都有波动,换算人民币大概是去万乘以三,比如五十万越南盾,大约合人民币一百五十块左右。这边报价时很多口语化,达到百万千万,比如五百万或者五千万,他们或许会说五百,要仔细问清楚。”
叶满乖巧点头,歪头看他。
“我给你钱包里塞了点美金,买东西或者坐车的时候要留意对方说的是美金还是越南盾,小心被坑。”韩竞问:“记住了吗?”
叶满又一点头,问:“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韩竞:“嗯,国家一带一路策略方针定下后,东盟国家里对外贸易有些市场还是蓝海,去年来过一次,过来考察。”
叶满“啊”了声,揪着自己柔软的睡裤裤腿,呆呆说:“挺好。”
他不是做生意的人,知道蓝海的概念,但不能理解更多了,关于韩竞,他现在也没有理解更多。只是觉得,他什么都懂。
“你累不累?”叶满抓抓头发,说:“我不太想出去,你可以自己出去逛逛……”
韩竞:“累。”
他瞟了眼那张大床,说:“想躺一会儿。”
叶满乖乖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地方。
韩竞简单冲了个澡,回来时叶满正趴在床上视频。
走近了看,镜头对面是韩奇奇。
“它不肯吃饭,”宠物店的人说:“一直坐在笼子里等。”
叶满心疼极了,叫它:“奇奇,好好吃饭。”
韩奇奇听见他的声音,立刻竖起耳朵四处张望,叶满:“奇奇,宝贝,我在这里。”
宠物店的员工把视频拿到小狗面前,小狗的尾巴立刻摇起来,对屏幕汪汪叫了两声。
韩竞上床,凑到屏幕前一起看,小白狗关在笼子里,毛被修剪得很整洁,白白的、蓬松的,长得很新,一点也看不出流浪的痕迹。
318上捡到它,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对不起,下次一定会带你的,”叶满愧疚地戳屏幕,柔和地说:“乖乖吃饭,我很快就会回去了。”
韩奇奇当然听不懂他说什么,小脑袋歪来歪去看他,宠物店员工试探着把饭盆放到它面前,这一次它低头乖乖吃了起来。
韩竞:“胖了。”
叶满点头:“比以前食量大了。”
韩竞垂眸看他瘦削清俊的侧脸:“你怎么长不胖?”
叶满摇头。
韩竞促狭地逗他:“你不也是一只小狗吗?怎么它胖你却不长肉。”
叶满:“……”
他翻着眼看头顶的韩竞,用气音提醒:“不要乱说话。”
视频还通着,对面宠物店工作人员还拿着手机呢,这样说话让人难为情。
他这样亲近一瞥,却让韩竞稍微哑声,喉结细微滚动。
韩奇奇饿了一整天,吃光一盆狗粮,精神多了,看起来状态良好。
叶满放心了,跟店员叮嘱了两句,挂断电话。
电话刚挂,韩竞的吻就落了下来,吻隔着他薄薄的睡衣落在了他背后的蝴蝶骨上,隔着布料那小片皮肤都像是被灼伤一样,烫得叶满手指一抖。
越南河内,下午阳光携带着古树的翠绿躺上了大床。
叶满红着耳朵,在手机上设置好倒计时。
然后翻身,搂住了韩竞。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这种所谓的每天一小时恋爱是多么自欺欺人。
韩竞一直在有意模糊两个人关系的界限,叶满拼命划清,韩竞一抬手就把那条线模糊掉。
那更像是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一种博弈,叶满城墙高筑,韩竞见缝插针地入侵。
叶满是防备心很重,可他又确实没有这样喜欢一个人,况且,叶满没见过在他身上付出这么多耐心的人,以往要是有这样靠近的,早就被叶满给吓跑了。
贵州大雾里,去往县城的路上,危险后的平静,韩竞试探着用唇轻轻蹭他的。或许那时候韩竞就从叶满的反应确定了,叶满对他有感觉。
不明不白、不清不楚——韩竞心机很重,在靠近叶满的过程里,用这种方式让叶满明白俩人都关系暧昧。
所以搞成了这一池的浑水,糊里糊涂,近又不敢,远又拒绝不了吸引力。
叶满想做朋友,只是他的理想化,两人的关系是两个人的事,不是叶满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更何况,他的内心是真的只想做朋友,还是有更渴望的,却太多顾虑、太胆小了呢?
这里是异国,陌生的语言,远离原生环境的负累,只有他们两个人是最靠近的。
叶满抱着男人宽广的背,吻得很激烈、很深。
韩竞一只手垫在他的脖颈后面,另一只手往床头柜摸。
叶满的余光里,韩竞拆开了一个粉红色的小包装袋,他闭上了眼睛。
秋天已经来了,河内还是炎热的夏天,虫鸣声嘈杂,叶满用来接收世界信号的触角过载,颤栗着留汗。
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忽然的靠近。
全身各个器官都在报警,头顶的卷毛儿也竖起来了,高危信号!
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心跳声夹在其中。
那样过度的喜欢里有多少是因为生理、有多少是出于心理,他根本分不清,他知道自己触碰到了某种过度喜欢的东西,不知如何是好,这很危险!
心跳快得要死掉了。
他的脸持续发烧,要像蒸汽火车那样冒烟了。
一个小时时间,争分夺秒,连话都来不及说一句。
暴风骤雨后,只剩下在热带风暴中幸存的人奄奄一息。
手机提示铃不停叫着,叶满的大脑还沸着,身体没力气,甚至没办法去关掉。
韩竞把东西扔进垃圾桶,关掉闹铃,在他身后躺下,微喘着说:“非要设置这个吗?”
叶满不说话。
韩竞就没再说,把薄被子掀开,盖上俩人的腰。
他单手枕着手臂,另一只手在被窝里勾着叶满的手指头,拇指亲昵地蹭他的指腹,问:“你那五百多个猫狗有消息了吗?”
叶满稍微缓过来一点,闹铃响后的落差因为韩竞手的触碰还有闲聊减轻很多。
韩竞提到这个,叶满有点开心。在叶满的逻辑里,别人主动提关于自己的事儿是把自己当回事儿的表现。
他“啊”了声,说话声儿带着鼻音:“有些失主联系了,但是很少。”
韩竞:“现在救助基地经济压力很大吧?”
叶满点头。
他身上湿漉漉的汗水渐渐冷却,手指还软着,勉强拿起手机,打开给韩竞看。
那个救助群里多了很多人,总共二三十个,都是些当地的中学生和一些流浪救助的社会爱心人士。
群里经常有人说话,沟通动物的情况,叶满偶尔进去看看,有些戴着牌牌的,都联系了主人,最近有几个丢失宠物的主人来联系,但是挺遗憾的,都不是他们丢失的小猫和小狗。
从这里看,就能看出这是个巨庞大的事,有太多流浪动物,这五百来只只是其中很少很少的一部分。
韩竞往下翻了会儿,微微挑眉。
“那只安装钛合金假肢的金毛找到家了。”韩竞说:“从你的视频账号里找到的。”
叶满一愣,凑过去看。
这是上午的聊天记录,叶满一直没看手机,兽医吴璇璇在群里说,金毛主人正开车往贵州赶,大概下午就到了。
叶满戳开群里的聊天记录,看着看着,心里忽然觉得很感动。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我这些天一直接受不了它走丢了,心里缺了一大块儿,我经常幻听它在房间的某个地方,或者在门外敲门,但我找过去,什么也没有。”
“真的,我快活不下去了。”
“我在网上看到它的照片的时候,我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吴璇璇竭力安抚他:“我理解,没关系的,狗狗现在很健康,我们可以给你同步视频。”
狗主人:“真的很感谢,我不知道说多少感谢才能表达,我连夜开车过去,接它回家。”
吴璇璇:“距离这里多远?”
狗主人:“大概十六个小时。”
他能体会到金毛主人的痛苦和期待,正如他被那只金毛咬伤时,也理解它的恐惧和对家的渴望。
他觉察了一种“爱”,纯粹的、链接强烈的。真的很神奇。
群里,有成员说:“最近有很多动物救助者想要往基地送猫狗。”
吴璇璇:“一概不接收。”
叶满看着群里滚动的消息,唇轻抿着。
他们在劝说吴璇璇,基地里反正已经有很多猫狗了,那些动物很可怜,过来一起照顾也好。
吴璇璇就是不同意,她就管这五百多只。
“她很清醒,”韩竞说:“我们的捐助撑不了太久,养这么多迟早会耗光。”
叶满:“……”
韩竞:“如果真的开放接收,那就没有尽头了。”
“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吴璇璇。
她私信叶满:“现在被接走的数量才十几只,剩下的大部分可能都找不到主人,附近的救助中心早就过载了,县里现在批了一块地临时安置这些猫狗,但是这不是长久之计。”
叶满慢慢理解了韩竞的话,他也隐隐感受到了吴璇璇的压力。
一月前,在贵州县城随平。
韩竞说——“小满,救助不是一时的事,过程很长,基数太大,这些动物里的大部分可能都找不到收养人,到了最后,全凭良心。”
叶满那时不懂他说的话,只是觉得救助是一件很好的事。
不久之后钱就会耗光,无论投进去多少都会耗光,假如没有持续资金支持,到了最后,真的全凭良心了。
就算有资金支持,也会像往一个漏了的水槽里放水。
“我明白的……”叶满轻声说:“其实我最近偶尔会收到流浪救助的推送,觉得就像丑的人没人在意,丑的猫狗也没有人想要养的。”
韩竞:“……”
叶满:“那些猫和狗都很丑,被圈在笼子里,放在偏僻角落,毛都很脏,很多皮肤病,没一个评论和点赞,人的同情心好像更多会给漂亮的小动物。”
韩竞:“还有一个法子,把猫狗弄伤弄残再救助,人的同情心更爱给这种。”
叶满皱眉:“不要!”
韩竞关掉手机,撑着头,垂眸看他:“你有什么想法?”
叶满窘迫,支支吾吾说:“没。”
韩竞没说话,仍看着他。
沉默片刻,叶满语气很虚地说:“我想啊,奇奇没有毛的时候也不好看,有毛后就很好看。所以,可不可以让它们干干净净的见人。”
韩竞:“然后呢?”
叶满说出来后,韩竞没有进行反驳,所以他放松了一点。
“我小时候养小猫和小兔子的时候,就很喜欢给它们做窝、搭房子、把扔掉的锅碗瓢盆洗干净,给它们布置家里……”叶满慢慢说:“过家家嘛,布置房子,很多人都喜欢看这样的,当着他们的面,一点一点建起一个小家,一个窝,给动物遮风挡雨。”
韩竞:“你建造过?”
叶满点头。
“姥爷是木匠,我小时候会用他丢掉的木头建小房子,”他怕韩竞不信,直视他的眼睛,看了两秒觉得难为情,目光偷偷下移,落在了他挺拔的鼻梁骨上,盯着说:“我还会编芦苇吊顶,我们那儿用芦苇编成吊顶,放在房梁顶上,用来保暖,我奶奶家的那个就是我和邻居一起编的,现在二十多年了还可以用呢。”
韩竞弯唇,说:“好厉害啊。”
有什么厉害的呢?乡村小孩子没有玩伴,自己跟着大人自娱自乐罢了。
叶满小声:“可是我好久不做了。”
韩竞:“你想做视频号吗?”
叶满:“嗯……我是想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或许能拉来一些狗粮广告,解决吃的问题。”
韩竞:“挺好,就是开始要投入很大,还需要场地、人力。”
叶满:“……”
他不了解这些,他就是粗粗想个办法。
隔了两秒,他又说:“我想可不可以做一个账号,弄一些有趣的视频吸引粉丝,像宠物博主那样。然后有成绩了开领养活动,进行线下领养。”
韩竞:“好。”
叶满讪讪,又往回缩:“只是纸上谈兵,你也说过,基数太大了。”
韩竞:“可以先花钱雇佣当地人帮忙照顾,小县城就业不会太好,招人会很方便。”
韩竞不打击叶满,他鼓励叶满去做他脑子里想做的事,成功或者失败对叶满来说都是好事,因为他这辈子中规中矩,实在没冒险过、做一些真正想做的事出来。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河内老城区的夜里十分热闹,嘈杂从酒店窗外传进来一些,模模糊糊。
韩竞一路上没怎么休息,放松过后睡着了,叶满躲在洗手间跟吴璇璇打语音电话。
他把自己的构想说出来,吴璇璇并没有太大热情,她觉得叶满太过理想化,没经历过社会毒打。
但是她很耐心听叶满讲话,之后说道:“我只是个宠物医生,那些我做不到,但是如果你真的要做,我可以帮你协调场地的问题。”
叶满“嗯”了声,说:“我就是一个构想,毕竟,那些小动物们……”
他没什么自信,做事也畏畏缩缩,和吴璇璇说着,慢慢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吴璇璇也头疼,她说:“每月只是粮食就要耗费几万,我们联系到了一些厂家,愿意捐赠猫粮狗粮,但基地有五百多只。”
“我……”叶满说:“要是钱用光了,就问我要。”
吴璇璇沉默了一下,低低说:“其实这些跟你没太大关系的,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车不是你故意截停的,只是他们误打误撞翻了车,还险些连累你。”
叶满感觉到一种无力感:“我做不了更多了。”
他更深刻明白了韩竞曾经说过的话,其实救助到最后,全凭良心。
“金毛主人到了,”吴璇璇说:“我一会儿给你录视频。”
叶满:“不用了,你们决定就好。”
吴璇璇:“对了,她是在你的视频号里找到金毛的,金毛名字是卡卡。”
叶满切到那个只有猫狗照片视频的账号,心里一跳。
上面多了很多消息,他也多了一百多个粉丝。
他点进去看,里面有几十条私信消息,他每天来查看,生怕错过消息,这次只是一天没进来看而已。
顺着关键词跳转,他找到了金毛主人的账号,因为金毛主人热度比较高,所以他的账号被人发现了。
他看了几条。
然后,把那个放了动物照片那个账号的账号密码发在群里了。
叶满:“这个账号你们可以登录看看,里面或许有丢失动物主人信息。”
他很少在群里说话,这一吭声,立刻有人应答。
是黄玉:“小叶哥哥,我来!”
罗金娜也紧跟着:“我也可以!我们放假了!”
这是叶满的私人账号,里面收藏点赞了一些有的没的,他花了点时间删掉,然后在群里说:“我把验证码发在群里,你们登录就可以了。”
第127章
叶满发完验证码, 推门出去,经过韩竞睡着的大床,走到窗边。
河内老城区的筒子楼杂乱交错, 街边小吃摊人群密集, 昏黄灯光下, 他们有着不同的肤色面孔。
他呆呆看着窗外, 有一时的恍惚, 他差点忘记自己正在国外,也忘了自己脚步已经走了很远。
“小满。”身后,男人慵懒地叫他。
叶满无意识扬起唇, 回头。
金黄柔和的灯光打在他的半边身上,还有他微微翘起的发丝上,在没开灯的房间,有一点耀眼。
韩竞微微眯起眼睛, 说:“小满,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叶满歪头问:“开始什么?”
韩竞:“那几张卡片。”
那几张卡片, 叶满并不知道具体代表顺序,被水泡花,依稀能辨别字迹——虚荣、寻找、顺应、家。
还有一张, 是空白的。
当时地下溶洞里, 最后一张韩竞没写。
这个季节,北方应该已经大规模落叶,如果叶满还在上班, 那这会儿他应该已经在为日渐凉下去的秋而感到焦虑,因为秋季过去,就是灰突突的、刺骨的冬天,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每天出门都要顶着刀子一样的凛冽北风。
他的羽绒服已经穿了五年,五年里,羽绒服里的毛毛已经抵抗不住寂寞纠结在一起,露出薄薄的一层布料。
他又舍不得买一件新的,所以,他害怕北方的冬天,印象里,他总是冻得僵硬冰冷。
可第二十七年没有,他坐在越南的街头,坐在小塑料凳上,喝了一大口冰镇啤酒,炎热夏季的夜间集市,没有比这更爽快的了。
凌乱的街巷,近似国内大排档的地方,矮桌旁聚集着游客,当地人也掺杂其中,对着国外游客高谈阔论。
叶满捧着啤酒,认认真真听一位越南当地男人说着一些事,手机上翻译软件跟不上那人的语速。
叶满不清楚他眉飞色舞地在说些什么,但是对他的腔调有点感兴趣。
越南语难学,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们的腔调独特。
韩竞并不怎么说话,把Bun Bo Hue的猪脚夹到叶满碗里,隔壁桌的美国背包客笑着向他们打招呼。
他们说的叶满听得懂,仅限听得懂,毕竟他也是读过大学的人。
他几乎没有和外国人交谈过,立刻感到害羞,难以开口说出他那蹩脚的英语口语。
韩竞倒是很自然地搭话。
他英语非常流畅:“我们是中国人。”
那两个美国人是一对情侣,很友善开朗,和他们说过两句话,搬过凳子,位置更加靠近一点。
叶满很紧张,又有点新奇,捧着啤酒偷看他们。
恰巧被捉了个正着。
“嘿!”年轻的美国女人笑着向他打招呼:“你好。”
她用腔调奇异的中文打招呼,叶满腼腆地对她笑笑,说:“你好。”
多年用不到英语,叶满觉得熟悉又陌生,身处在异国,身边换了人群的感觉让叶满有那么几个恍惚,觉得不真实。
街上摩托车密集,轰轰地川流不息,沿街越南当地人摆着长长的摊位,售卖许多叶满没见过的水果,琳琅满目。
周围一切都那么新奇,叶满撑着腮看他们,忽然觉得这世界上有两个叶满。
一个躲在小出租屋里,怕见人,没有力气地躺着,听着墙上挂钟一点一滴走过,这样无意义地走向死亡。
一个去往了琳琅的世界,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那个世界缤纷、自由。
“你们来旅行吗?”金发碧眼的男人用英语问道。
韩竞点点头。
“我们也是,”女人漂亮极了,大大方方说:“这是我们的分手旅行。”
叶满地诧异抬头望,他理解不了分手还要一起旅行的想法。
啊……不对,他跟韩竞就是分手后一起旅行……
天啊,他们在别人看来也非常奇怪吧?
韩竞没说话,叶满凌乱地说了个单词:“Me too。”
韩竞一愣,转头看他。
叶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一时手忙脚乱。韩竞唇角微微挑起,说:“咱俩不算。”
叶满:“哦……”
“啊!啊!”后面当地人哇哇大叫两声,用越南语说了句话。
叶满听不懂,随着大家一起看过去,电视屏幕上正放着足球赛。
叶满不懂足球,但是这里的人很激动,所有人都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
“喜欢足球吗?”韩竞低声问他。
叶满同样小声说:“看不懂,那是直播吗?”
“欧冠,阿森纳对阵巴黎圣日耳曼。”韩竞给他解释:“红色衣服的是阿森纳。”
这时所有人都注意力都在开场的欧冠联赛上,叶满在低头啃猪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烟熏味”,虫鸣声嘈杂,到处都是不同国籍语言交杂的喧嚣,街边川流的摩托车噪音很大,这个世界粗鲁又生命力鼎沸。
叶满觉得Bun Bo Hue超级好吃,吃得鼻尖都冒出细汗。
他想喝点什么时才发现,韩竞不知什么时候收走他的啤酒,给他换了椰汁。
他抬起头看韩竞,男人正慢慢喝着啤酒,看方形屏幕上绿色场地里的足球比赛,看上去放松惬意。
叶满抬起手,掌心向内,挡在他的眼前。
韩竞的目光移到了他的脸上。
“怎么了?”高眉深目的酷哥儿声音低沉性感,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温柔,让叶满心脏都塌了一下。
“那个卡片,你有一张没写。”叶满轻声说:“那个是什么?”
叶满带着那几张卡片,把空白那张放在了桌上,光线照在上面,苍白染了蜜色。
韩竞拿起叶满的笔,在上面写下两个字。
叶满轻轻一怔,韩竞那潇洒锋芒的字迹写着:孤独。
韩竞捡起那几张卡片,随意翻了翻。
然后抽出一张。
那是——寻找。
“我记得跟你提过,”韩竞不急不慢地说:“我之前一个人自驾过非洲。”
叶满点点头。
吃饱后,胃暖又充足,让他精力也充沛一点,他感觉身体很舒服,撑着下巴看韩竞。
“我有挺多朋友的,他们都很好,也有小侯,和家人一样,”韩竞说:“可我知道自己缺了什么,那种缺失让我觉得不完整,对一切人和事都泛泛,觉得没趣。有一天我在非洲草原看动物大迁徙,看见了一只落单的斑马。”
叶满喜欢听他说故事,纯粹明亮的眼睛盯着他,安静地听。
“斑马。”叶满乖乖重复。
韩竞也撑着下巴看他,微微靠近,透漏出一点啤酒味儿。他勾唇逗他:“嗯,斑马。”
“它落单了,被狮子捕猎,”韩竞说:“我安静地看它被狮子咬断脖子、啃食,但我没什么感觉,没觉得残忍也没觉得刺激。”
叶满一眨不眨看他。
韩竞:“那时候我就想回去了,一个人旅行很没意思,其实不只是旅行,我在人群里也这样。我知道自己有很多朋友,可同时我知道我只有我自己,没有依靠、没有陪伴。以前那些年都是这样,以后也都是这样,想想立刻就觉得心很空,我发现我没下一步的人生目标了。”
叶满轻轻抿唇。
韩竞:“所以你没必要猜我私生活多乱、公路上我对多少人动过心,我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待着,不太说话。”
叶满知道,韩竞正对他坦露自己,这一路上自己对他的喜欢、猜测,都不如这一刻他对自己的坦白来得清楚。
他有时候会有点怕韩竞,因为他很精明世故,因为他比自己多走九年的路,因为他强壮高大又压迫感十足,看起来能打十个自己。
现在韩竞拨开了一层雾给叶满看,让他觉得真实,可又莫名心脏刺痛。
“我在寻找什么东西,”韩竞摸上他的侧脸,深邃的眸子紧紧盯着叶满的眼睛,靠近,低低说:“我在找能填补上那个空白的,可以让我依靠的,在一起就觉得什么都很有意思,想给他看看斑马,想知道他会觉得斑马可怜,还是狮子凶猛。”
叶满眼睫不停颤动,张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觉得无能为力。
能让韩竞依靠的,那得是多么优秀强大的人啊。
韩竞抵住他的额头,轻轻说:“如果我找不到,那之后就那么一个人过了。”
叶满:“我……”
叶满恐惧又妒忌地说:“以后我帮你找。”
韩竞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找到你了。”
叶满不说话。
韩竞笑起来:“你不想做我的依靠,还要帮我找?”
叶满难受极了,他恐惧是因为自己懦弱,不足以成为任何人的依靠,妒忌是因为幻想到韩竞以后会找到别人。
他说:“我这样懦弱没用的人,怎么做你的依靠?你找错……”
韩竞截住他的话:“你早就开始护着我了,叶小满,地下溶洞涨水,你要为我去探洞,那条江里,你又把我拖了上来。”
叶满喃喃道:“那算什么……”
韩竞:“你救了我的命,我的命就是你的了。”
叶满憋得慌,他想要说明白那两回的事儿不算个事儿,换个人一样会做,犯不着他当回事。
他对人付出惯没得到回报过,导致一直觉得自己没价值,所以是真没把那两回的事儿当事儿。
阿森纳进球,红色兵工厂席卷绿色草坪,河内街头涨起狂热欢呼声,同时也伴随巨大的嘘声。
足球就是这样,有人支持一方,就有人狂热爱着另一方,热烈、对抗、热血,生命活力在这个夏天此消彼长。
那样嘈杂的喧哗中,韩竞粗糙的指腹蹭过他总是泛红的圆钝眼尾,那里比一般人深些,平时眼泪淌出来的时候,先填满那条沟,再满溢出来,承受不住的悲伤和山海一样的委屈全从那儿倾泻。
韩竞凝视他想要逃避的眼睛,说:“小满,你记得你为了我去打人的时候吗?河边,你在人群中看我那一眼……”
叶满心脏在打颤,细微地“嗯”了声。
韩竞缓缓抬起他的脸,说:“真好,有依靠的感觉真好,我空的那一块儿,严丝合缝儿地补上了。”
他们的嘴也严丝合缝地贴上了,辗转粘稠地吻着。
进球了,不知道是哪支球队,周围又响起热烈的欢呼声,来自世界各地的语言热闹地交谈着,那两位来分手旅行的情侣无意间看见他们,善意地惊呼一声。
叶满认真地吻着韩竞,心像是被咸涩的海洋一浪一浪地淹没。
“叶满,”韩竞在接吻中,语气极为郑重地说道:“我爱你。”
周围的起哄声里,韩竞把满脸烧红的叶满拥进了怀里,把他的脸按在胸口,避免被人看到害羞。
越南对于同性恋爱很包容,没有人投以异样目光。
而目光聚集中的叶满,情绪有些过载了。
他感觉到茫然,因为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韩竞的爱。
他对爱的感知很迟钝、模糊,他没被自己的爸妈爱过,没被长辈爱过。他出生在一个羞于说爱的环境里,那样的环境里,爱和死亡一样被忌讳、被禁止宣之于口。一旦提起,就会让所有人如临大敌,起一身不自在的鸡皮疙瘩。
这样长大的叶满,第一次感知到对自己的爱、一种他拼尽全力也找不到虚假的爱时,他那么害怕,又极致的幸福。
在人群瞩目里,叶满忽然抓住韩竞的手,拖起他,风一样拔腿就跑。
老城区路况错乱复杂,小巷百转千回。
欧美的背包客结伴走过,青年旅社开满每一个角落。
他拉着韩竞逆人群奔跑,偶尔会有人对他们投以目光。
跑累了时,他过载的情绪终于稍稍缓解,慢慢停下喘息。
老于世故的当地孩子们试图向他们接近,兜售矿泉水、香烟,叶满花将近六万越南盾买了一盒香烟,约人民币十七元。
黑夜布景下,色彩鲜艳、外形狭长的楼房间夹出一条窄长的巷。石砖路两旁随意停放着摩托车,黄墙楼房里露出的灯光像暖色阳光一样泼洒在街上,老树枝杈隔着老远弯腰蔓延至他们头顶,满目苍翠。
叶满低头点燃香烟,韩竞靠近一步,叶满微微抬头,拢手,用自己的烟,慢慢点燃他的。
烟吸入时,和普通香烟味道近似,叶满对它没太大兴趣。
他仰头看韩竞,男人那根白色香烟火光明灭,隐约有一点哈密瓜清香。
“咬碎烟嘴里的爆珠,”韩竞低低说:“里面有一颗爆珠。”
叶满下意识咬下去,浓郁的哈密瓜味道立刻释放。
叶满瞪大眼睛,吸了一口烟,哈密瓜清香充满口腔,带有一点点凉意。
叶满有点上瘾,又低头吸了几口,韩竞靠近他,一只手臂搂在他的腰上,他没躲,懒洋洋靠着他抽烟。
一只飞虫经过香烟腾起的雾,往路边民房飞,民房的门大多开着,做些小买卖。
叶满的目光跟着那只小小飞虫上下起伏,在炎热夏季的夜晚,慢慢落在卷页的书籍上。
几粒小型电灯吊在老旧门店门口,书籍堆得半人高。
“去看看?”韩竞问。
叶满吸完最后一口烟,喉咙发凉:“嗯。”
书店空间不大,到处堆满了书,里有几个客人,都很安静,低头翻阅。
叶满粗略看过去,里面还有少部分中国小说。
他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
他不是文化人,只爱看一些小故事。
又抽出两本,他翻到了一个越南故事集,双语对照的,看起来没太大困难。
他花了两万越南盾,折合人民币不到十元买下这本书,出门时,他忽然看到一本厚重的汉越词典,他也买了下来。
今天周五,老城区有夜市,转出一条巷子,沿街都是卖衣裳、水果的露天摊位。
韩竞安静地跟在他身边,注意力始终在他身上。
叶满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长T恤,出来前冲过澡,没有把头发扎起来,卷曲的发丝随着他走动,轻轻扫过鼻梁,整个人清爽又干净。
他抱着书,就像还在大学里的学生。
自己大他九岁,这时候韩竞忽然有了一点忧虑,关于年龄上的,他已经奔四十的人了,叶满还那么年轻。
叶满的肩垂下来了,脚步也有些拖沓,抬不起来。
韩竞知道,叶满的电量耗光了,他的能量总是在情绪剧烈起伏后会消耗巨大,就像是陈旧的机器运行过庞大数据,迅速枯竭。
叶满从来不是情绪反复无常,他只是身体不好。
他牵起叶满的手,慢慢往回走。
叶满落后他小半步,怔怔看他的背影。
夜市纷杂鼎沸,人像潮水一样涌过他的身边,叶满只能看见他。
他莫名其妙有一点想哭,他有一种安全感,就仿佛跟在他身后,就能找到归路似的。
那个地方是安稳的、舒适的、没有硝烟的,不是让他感受到紧张压迫的父母家,也不是关上门就开始处处敏感、受不了一点灰尘细菌的出租屋。
他抱着书小跑跟了上去。
他早就忘记酒店在哪里,但他丝毫不慌。就算韩竞也找不到,那他们流落街头也很好。
人本该这样自由的。
叶满睡了很长很长一觉,醒后已经日上三竿。
韩竞没在房间里,桌上放着越式三明治和越南糖水甜粥。
叶满爬下床,踩着拖鞋走过去,然后点开视频通话。
韩奇奇在等着他,听到他的声音兴奋地对他叫,今天它正常进食了,大概是明白了主人没有丢弃它。
看过韩奇奇后,叶满洗漱完毕,开始吃早餐。
越南三明治很独特,酥脆法棍里面夹着鸡肉、香菜等配菜。叶满喜欢香菜,欧美国家的三明治里是不会放香菜的,这是他第一次吃这样的。
他啃了一口,裹着酱汁的香嫩鸡肉和微酸的独特调料立刻充满口腔,他眼睛一亮,心情有一点点好。
翻开词典,打开那封1999年的信,叶满一个一个对照,那些诅咒和怨怼的话在东兴时那两位商人并没有详细翻译,又因为他们赶时间,后面忽略了很多,只是稍做总结。
上午九点多,阳光入侵敞开的窗,颜色鲜艳漂亮的房子是与国内迥异的特色。
叶满指尖在词典上一点一点对照,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注意力竟然集中了很久。
加满小料的糖水在口腔中化开,甜度很高很高,叶满很喜欢。
他翻译得磕磕绊绊,在纸上写下自己查到的字,通篇看下来,叶满仍是对那几个频繁出现的关键词印象最深刻——水上木偶戏、牧童、向日葵田。
手机嗡嗡震动几下,他以为是韩竞,眼睛微微亮,拿起来看,却发现是吴璇璇。
吴璇璇给他发了一条视频,是金毛卡卡和它主人的视频。
它的主人是个十分瘦弱的年轻男人,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宽大的衣裳像麻袋一样罩在他身上,视频里他眼底发青,胡子拉碴,精神恍惚。
金毛趴在他怀里,不停地摇尾巴,仿佛那条尾巴是电动的。
叶满回了个小狗点赞的表情包。
吴璇璇:“他说,想要留下照顾这些猫狗。”
叶满一愣,问:“他不工作吗?”
吴璇璇:“他被裁员了,已经两个月没工作,而且,卡卡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叶满:“……”
他觉得,自己之前其实一直在象牙塔待着的,他接触的人很少很少,没有见过太多人的苦和难。
他只是听着就觉得难过,那个人说卡卡丢后,他快活不下去了,他觉得这句话并不是一句情绪导致的偏激言论。
吴璇璇:“我们昨晚聊的时候说了你的构想,他说能帮上你,他做过自媒体运营,也给我们看了不少方案、案例。”
叶满一怔,犹犹豫豫在对话框里打字:“我就是随口一说的,这种事很难,我也没做过。”
吴璇璇:“小老板,如果你想去做,我们都愿意和你一起的,小动物们不可能更坏了,至少是这五百多只,我们想尽尽全力。”
叶满掌心有些发麻,他说:“那我们试试看吧。”
吴璇璇:“好!”
叶满充满冒险的一生从这两个月开始。他胆小、懦弱、笨拙、没有自信,可他也想在能力范围内盖高楼,即使力量微弱。
他在梦里坐在月亮上,看着高楼里面的小动物们快乐地玩耍。
他恍惚里,好像也在里面看到了自己小时候养的小猫和小兔子。
“纯粹公益性质,盈利就捐助。”叶满低声说:“我来投入,如果亏了,那就我来负责。”
吴璇璇回复:“你是老板,我们听你的。”
那八千万“啪”地砸到叶满头上,一般人会觉得,这是老天开眼,可以改命了,而叶满却不一样。
他觉得,这八千万本不该是他的,是老天往下扔馅饼时扔偏了,现在用这些钱做这些,歪打正着很合理。
第128章
房门开了, 韩竞走进来,随手放下一袋水果,说:“有朋友过来, 在楼下聊了会儿。”
他一出现, 叶满的目光就不自觉地跟着他转, 问:“做外贸的朋友吗?”
“嗯, 他现在常住越南。”韩竞拎着一袋红毛丹果过来, 说:“尝过了,好吃。”
叶满仰头看他:“是你去年考察后做的生意吗?”
韩竞:“生意不是我的,我就投了一点帮帮忙。”
叶满“哦”了声, 犹豫片刻,小声说:“哥,我想取出一部分钱,做我说的那个。”
“多少?”
叶满局促道:“还不知道……”
韩竞拉开椅子坐下, 说:“你自己一个人做这件事吗?”
叶满摇头:“小城里的几个人, 还有卡卡的主人, 卡卡是那只差点咬了你的金毛。”
韩竞:“那就留出一部分钱专门做这件事。”
“正好,我一直想跟你商量。”韩竞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放在叶满面前。
“这些是慈善基金会成立细则, 都需要你了解, ”韩竞认真说:“小满,这些钱做慈善基金,说多不多, 说少也不少,慈善基金会如果能良性持久运行下去,盈利不止八千万。”
叶满没那么大野心,他只是把这些钱看成有去无回的消耗品。
他穷惯了, 没那么大远见、没那能力,本身对钱没什么欲望,再加上他阅读时注意力很难集中,所以那些条条框框他都只是做做样子去看。
他捧着手机阅读时,韩竞拿起他的勺子,慢条斯理地喝着他的糖水。
自己用过的勺子含进男人的嘴里,心里涌起一种异样。
“给我留点。”安静的房间里,叶满突兀地开口。
韩竞动作一顿,放下勺子,抬眼看他:“喜欢喝?”
“还、还好。”叶满故作镇定地说。
那句话不像总是谦让的叶满说出来的,其实属于叶满胆怯的撩拨,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动机,一般人更难察觉了。
韩竞思索片刻,顺着他瘦削、柔和的下颚线向上看,目光落在他微红的耳尖上。
他收回目光,拿起勺子,又喝了一口。
叶满轻抿嘴唇,这次不再说话了,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点。
刚低下去,下巴被人挑了起来。
他早有预感,下意识闭上眼睛,嘴唇被堵住了。
他懂事地启唇,糖水从男人的口中渡了过来。
叶满手忙脚乱去摸自己的手机,要开始定时时,韩竞放开了他。
叶满疑惑地看他:“不继续吗?”
男人有些无辜地说:“继续什么?”
叶满立刻窘红了脸,半句话说不出来了。
他低头看手机,越想越不高兴,反复咬自己的嘴唇。
几分钟后,他赌气地拿起自己的手机,在上面设置了倒计时,五十五分钟。
韩竞没什么反应。
直至叶满把资料看完,把手机放下,早已经忘了这件事时,韩竞忽然搂住他的腰,把他抱坐在自己的长腿上。
“干什么?”叶满垂着头说。
韩竞:“继续。”
叶满立刻回话:“继续什么?”
韩竞没忍住笑:“喝那碗糖水。”
叶满闷闷说:“你喜欢喝就全喝了吧,我不喝了。”
韩竞:“那你喂我。”
叶满:“……”
韩竞提醒他:“闹铃还没响呢,别拖时间。”
叶满手指蜷缩了一下,半晌,慢吞吞拿起碗。
他拿着勺子喂到韩竞唇边。
因为坐在他腿上,所以他是比韩竞高一点的,让他有了一种奇异的、和他平视的错觉。
如果韩竞在他眼里不是大他九岁的、身价极高的、见多识广、精明锐利的社会人士,他和他平视了,拨开层层滤镜,那这就是一个对他很好的人,他一路相伴的朋友。
“用嘴。”韩竞开口。
叶满拿开勺子,垂眸喂到自己唇边。
“滴答”——糖水从勺子底部慢慢滴进碗里。
叶满埋下头,贴上了韩竞的嘴唇。
每一口的喂食都耗费大量时间,半碗喝完,叶满低喘着趴在韩竞肩上,说:“太甜了,让我缓缓好不好?”
韩竞:“……”
他坐在椅子上扭了一下,轻轻抽了口气。
心脏仿佛被红毛丹柔软的外壳轻轻滚过,毛呼呼的痒,慢慢平定一点后,叶满才开口:“我有好多不会的东西啊,而且我看东西的时候集中不了注意力。”
韩竞轻声问:“集中不了注意力?”
叶满:“嗯,看着看着脑子里就会想不好的东西,看了后面就会忘记前面。”
韩竞皱皱眉,说:“能看进去就看一点,看不进去也别勉强自己。不用想着什么都去自己亲自解决,会用人比自己去做不了解的事效果好。”
叶满轻轻摸韩竞头顶刺人的青茬儿。
韩竞呼吸微滞,偏头看他。
叶满眼睛有些空,像在走神。
韩竞就这样静静凝视他的侧脸。
韩竞:“在想什么?”
叶满:“有点害怕。”
叶满接触到慈善基金会,触碰到了信息墙。从小的环境、信息差,让他觉得这辈子只能每天认真上下班、打卡,就像长辈们说的,传统工作才能吃上饭。
他一直以为爸妈是被甩进发展车轮里的人,其实他也不是例外。
归根结底,农村出来,又没有任何资源、能力的他,这一辈子的选项不过那几种罢了。
他觉得恐惧,觉得这个世界陌生,又觉得,这个世界很广阔。
他最近很少做梦梦到从前了,但是梦里多了些迷茫和压力。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以后要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养活自己,但他终于有了一个意识,那就是——他必须得打破自己的固有认知,往前走了。
韩竞说:“不用怕,尽管去试,我给你兜底。”
叶满慢慢舒了口气,眉眼弯弯说:“那封信我不想带回国了,我们把它送去发出的邮局吧。”
韩竞:“好。”
叶满:“还想去看看他们的水上木偶戏。”
风从窗外吹来,夏天繁茂的大树肆意生长,蔓延向四面八方,被风吹得生机盎然。
叶满从他身上站起来,看着窗外。
韩竞拢起他的短发,用小皮筋扎起一个清清爽爽的小苗儿。
穿着脏兮兮小褂子的男孩儿独自坐在窗前,仰头看绿树筛下的光,呆呆地想着大人的话——多发点枝杈儿,那是生命的活力在的地方。
他低下头,河内的街上,那两个大人已经结伴走远了。
圣若瑟主教座堂、索菲特传奇、火炉监狱。
三十六行街、马梅古屋、龙编桥日落。
夜里的时候,他们去看了水上木偶戏。
坐在观众席上的多数是外国人,灯熄灭后,蓝红的光打在舞台上,而舞台是锡制木池。
叶满拿着相机往台上拍了一张,给韩竞看。
水上木偶戏,在中国叫水傀儡,中国汉唐时期被称为“水饰”,更早有魏晋时期可追溯到水转百戏、宋代水戏,清朝时式微。1950年后,水傀儡以越南红河三角洲最为兴盛。
今天的演出是越南神话故事和历史传说,没有牧童。
舞台两侧演员吹拉弹唱声起,表演就开始了。
叶满今天走了太多路,又吃了太多东西,刚开始看时,还比较认真,后来慢慢的,脑袋越来越倾斜。
直至他轻轻靠在韩竞肩上,眼睛闭上,再抬起来就费劲了。
他挣扎了很久,终于把眼睛睁开,周围的人全部消失了。
热闹的剧院里安静异常,只有台上撩起划水声,阴沉沉的红蓝两种光里,血红的戏房“彩楼”下,一个影子忽上忽下,氛围十分阴曹地府。
叶满惊出一身的冷汗,猛地坐直,心脏咚咚地敲击着他敏感脆弱的神经。
转头看时,韩竞仍坐在他身边,端着一杯咖啡,正要喝,姿态悠闲。
叶满悬着的心一下就放下了,呼出一口气:“怎么结束了不叫我?”
韩竞抬抬下巴,说:“看。”
叶满收拾着自己的背包,再次往台上看过去,这次看清楚了上面的是什么。
一个木偶,正在水上活动,只是十分不稳当,看起来就像溺水了,在水里挣扎一样,木偶本身面色惨白,看起来确实有些诡异。
叶满眯起眼睛,往前倾身:“那是……”
“那好像是……”他低低道。
“牧童。”韩竞说。
叶满轻微抽了一口气,说:“那后面,是有人吗?”
演出已经结束了,剧场的灯已经关了,这个地方静得离谱,完全感受不到第三个人存在。
韩竞拿起他的书包,说:“去看看。”
叶满点头。
顺着阶梯一路向下,叶满不时看台上那个牧童木偶,它仍在水中挣扎,手上握着一个短笛。
没有音乐,没有其余声音,这样的场景实在诡异可怖。
他背上有些发毛,加快脚步,跟上韩竞,来到了台前。
台前看得更加清楚,那个木偶瓷白的脸东倒西歪,盯着台前的人,没再往水里泡。
“戏房相当于墙的作用,隔绝演员和观众,”韩竞面对那个诡异牧童的注视,丝毫不觉紧张,给叶满讲解:“木偶从那里出来,演员在后面操控,我们站这儿看不见,进去看看。”
叶满没说话,盯着那个静止不动的木偶看,他想起了河内1999那封信,信里的牧童被诅咒了。
“后面有人吗?”叶满扬声问。
没有人回应。
两个人绕过台前,寻找通往戏房的入口。
后台里也很静,堆放着一些杂物,苍白的木偶被放在地上,架子上塞着很多防水服,是演员演出时用的。
他们往里面走了会儿,找见戏房。
推开一看,里面空空荡荡,泛着湿凉水汽,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叶满的目光落在水中落下的那个木偶,刚刚他们见到的牧童,正在那里躺着,戏房里的水面还没平静下来,刚刚有人在这里。
身后有人呵斥一声,回头看,是两个警惕的工作人员。
叶满听不懂越南语,但明白是剧院的人正在驱赶。
“有人……”叶满试图用越南语答话,然而刚起了个头,就被难住了。
他拿出翻译软件,他打字给那两个黑瘦的男人看。
“刚刚有人在这里表演牧童。”叶满说。
“是一个疯子。”剧院的人了然,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对他们也友善许多:“他又跑来了。”
叶满问:“他是谁?”
那人说的话通过翻译软件传递过来:“一个喜欢木偶戏的疯子。”
出了剧院后,叶满仍有些心不在焉。
后天他们会离开河内,去往下一个地方,那封信,明天他会送去邮局。
他又拿出那盒爆珠烟抽,咬碎爆珠,口腔里充满了哈密瓜味儿,清凉提神。
“晚上吃西班牙餐?”韩竞问。
叶满弯弯唇:“好。”
这一夜,韩竞睡得不踏实,叶满又梦游了。
毛线绳子牵得笔直,他顺着线走到窗边,从后面把哭着的叶满抱进怀里,安安静静陪着他。
过往的伤痛没办法用语言治愈,不是说一说就能好,叶满有时候做梦还是会哭,但他自己不记得。
高大健壮的男人环抱着那个瘦弱的年轻人,完全能把他包裹起来。
黑夜笼罩在两人身上,身体却是热的。
良久,他牵着叶满的手,把他带回了安稳的被窝里。
第二天,叶满又睡迟了。
韩竞买好了早餐,正靠在绿意盎然的窗前喝咖啡,面向房间内。
叶满爬起来,揉揉干涩的眼睛,说:“哥,早安。”
“早。”韩竞:“昨晚睡得好吗?”
叶满:“做了一夜的梦。”
韩竞:“梦见什么了?”
叶满心有余悸:“梦见有个熊瞎子,从后面抱住我要从窗户跳出去,梦得可真了。”
韩竞:“……”
韩竞:“吃饭吧。”
叶满还是给韩奇奇打去了视频,一天一次,宠物店工作人员说,韩奇奇每天早上都坐在笼子前等着,很乖,打完视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叶满想它了,他很少有这种牵挂的感觉,就像一直孤单漂泊的风筝,另一端坠了东西。
叶满对韩奇奇说了会儿话,看着它吃光狗粮,才挂断视频。
他们昨天走的地方太多,今天只是在市里转转,下午去下湾区,船上过一夜,然后离开河内。
今天得退房了。
吃完早餐,两个人开始收拾行李。
背包都装好了,韩竞背包里放着吃的和水,叶满背包里除了证件,就是两本书。
那封信夹在书页里。
邮局里,有很多游客在邮寄明信片。
叶满也花了五千越南盾买了一张,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填写。
韩竞对这种事不感兴趣,在门口站着,懒散地看他。
他猜测着叶满的明信片会寄给谁,按理来说,叶满没有什么朋友可寄的。
邮局里面,叶满拿着明信片,来到柜台前,用英文说:“May I have a stamp?Mail it to a.”
在外国待了两天,他这蹩脚的英文发音也有点敢说出口了,虽然怯怯的。因为好像并没有人在意他乡村人教版的口音语法,只要能沟通就万事大吉。
工作人员把邮票给他,贴好后,盖章,一万多块越南盾就能邮寄回国。
他邮寄好明信片后,犹豫一下,把那封信拿了出来。
叶满用自己课本上的英语语法磕绊拼拼凑凑出来一句话:“I got this letter by act in a.……it was sent from Hanoi and……and I want to return it to the post office.”
工作人员有点意外,拿起那封信看看,上面原始邮寄标签完整,正属于越南邮局的贴条。
随后,后面有人走过来,两个人凑在一起交流了几句。
叶满本来想离开的,拉了拉背包带,转身时工作人员叫住了他。
“We get letters from him every year.”那位肤色黝黑、嘴唇发紫的当地邮局工作人员说。
叶满迷糊地说:“Who?”
“This man,”他用口音有些重的英语说:“Vit Hà.”
“Wait!”叶满觉得自己是英文太差了,导致沟通有问题,他问:“Isnt the sender a woman?”
叶满满脸疑惑地从邮局出来,跟韩竞说了这件怪异的事。
“他说,邮寄这封信的人是个男人,他邮寄往美国去,是邮寄给他自己的。”叶满想不明白,站在街边树荫下,挠头说:“但是他不在美国,所以最初的信几乎都退回,要么就是遗失,后来这些年里,邮局的工作人员就不再把他每年的信邮寄出去了。”
韩竞:“确实奇怪。”
叶满犹犹豫豫说:“那个工作人员说,下午他可以带我们去找那个发件人,他正好要把他投递的信还给他。”
韩竞皱皱眉。
毕竟是异国,叶满犹豫:“会不会有危险?”
韩竞:“见机行事。”
下午两点左右那个工作人员就出来了,没有发生叶满担心的事,韩竞用Grab打车,大概开了半个多小时,他们看到了大片农田。
叶满在车上远远看见了一片金灿灿的花田,心放下了一半。
阿姮,那是她的向日葵地吗?
叶满疑惑重重,阿姮信里辱骂的越河,怎么会把信寄出呢?
邮局的人带着两人走进了一个绿树掩映间的房子,这是一个乡村房屋,前后都种着果树,还有鱼塘。
一条水泥路通往院子大门,里面的房屋干净整洁,墙壁是白色的。
门开着,邮局的人拢手用越南语叫了几声,从房子里走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她眼睛看上去不太好,耳朵也不太好,茫然地说了两句话,邮局的人走出来,说越河没在家,要晚一些才回来。
他还有事,把信交给了老人,就离开了。
似乎没什么危险,叶满和韩竞决定去周围转转。
下午四点左右,他们再次回到小院,院子里多了一个五六十岁的中年男人。
叶满心里有种预感,这就是信里那个被痛骂的人。
这家里只有两个人,这个中年男人和他的母亲,男人彬彬有礼地接待了两个人。
叶满想起他曾去过西方留学,尽管他这样一副朴素的农村人打扮,脸上黝黑褶,鞋上还沾着泥巴,但仍很绅士。
用英语沟通几句,叶满就发现了问题,这个人精神状态似乎有些不好,和他们沟通时老是模糊时间。
叶满把那封信交给他时,他高兴地说,这是阿姮给我的信!上个月寄给我的。
那封信已经泛黄,而剩下的那些崭新的摆放在桌上,和信上字迹一模一样。
“不,”那个中年男人又说:“是去年的……三年前的……”
他自己把自己弄得糊里糊涂,开始自言自语,叶满和韩竞对视一眼,也准备离开了。
这时候从门口进来一个年轻女孩儿,她手上提着菜,看见两个陌生人时有些惊讶。
让叶满更加惊讶的是,她会一点中文。
莎莎的树叶响动中,女孩儿蹲在地上洗菜,说:“舅舅有时候会弄混时间,那些信都是舅舅寄的,不是Minh Hng。”
叶满更加困惑:“可信的内容确实是她写的啊。”
“信也是舅舅写的,”女孩儿名叫萍,她经常和中国人做生意,中文相对流畅,只是带有一点腔调奇特的口音:“Minh Hng在1998年时就去世了。”
叶满忽然察觉到了一点悲伤,他看着那个扛着农具离开院子的中年男人,心脏轻微被刺了一下。
“他一直觉得Minh Hng没有离开,正在怨恨他,他想象着Minh Hng会对自己说的话,写信的时候,他就是她。”萍利落地往青菜里舀水,说:“他一直把信寄往美国,希望自己收到信可以快点回去见她,因为Minh Hng曾给他写过三封信,但他都没有回信,直到她死去。”
叶满轻蹙着眉,说:“为什么不回信?”
“家里人希望他留在美国,并且在那边结婚,”萍低着头,说:“舅舅没有见到过那些信,我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家人们没有告诉过我,但我想和他们有关,舅舅一定知道了,所以他变得越来越不正常。”
1998年,越河休假从美国回到河内,他的恋人已经死去,向日葵花田盛放着。
他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他在家里找到了自己写给她的信,但那些一封都没有交到她的手上。他知道了Minh Hng给自己写过三封信,他一封也没收到,这些没收到的信成了他的执念,他开始给自己写信,想象着Minh Hng会写些什么,一封接着一封。
所以,叶满看到的每一句恶毒诅咒谩骂,都是那个男人写给自己的。
第129章
他有些说不出来的难受, 桌上放着五六封信,都比自己买到的那一封要新,这样看, 信件的诅咒即使经年也没有被解除。
所以, 爱情是一种诅咒吗?
下午的阳光铺洒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 萍说道:“后来Minh Hng一家搬走了, 我们家里发生一些事, 他也没再去美国,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家里写信,去看那个向日葵花田, 他可能永远也醒不来了,他觉得Minh Hng一直在这里。”
“她是因为什么过世?”叶满问。
萍:“生病,可能是肺病,那时我还没有出生, 家里人很少提起她, 知道的不多。”
因为没有回去的大巴了, 萍邀请他们留下住宿,她对中国人很友好,正准备去中国做生意, 有很多想要询问。
餐桌上很融洽, 韩竞礼貌地回答萍层出不穷的问题,叶满一直在观察越河。
上了年纪的男人,满身沧桑, 叶满想象不出他年轻时的样子,他沉默寡言,像是并没有察觉院子里多了访客,或者说他糊里糊涂, 察觉不到。吃完饭,他不作声地站起来,又离开了院子。
宁静的夜降临河内的小村庄,叶满顺着鱼塘边缘泥泞的小路向前走,拨开棕榈科植被巨大的叶子,狭长小路通向平坦的田野。
向日葵花田游曳在如水的银色月光下,在土地上搅动出清冷冷的波纹,葵花地旁有一个小木屋,木屋前坐着一个人影。
透明的风里,那里传来一阵阵锉木头的嘎吱声响。
叶满抬步走过去,走到那人身边,对方没有抬头,也没有理会他,他只是在认真地做着自己的事。
叶满在他身旁轻轻坐下,看着那片向日葵田,捡起他散碎的卷毛儿。
叶满开口道:“What are you doing?”
越南人用英文回他:“做一个树屋。”
叶满歪头看他,用自己不那么流畅的英语问:“为什么做树屋?”
越南人说:“Minh Hng喜欢。”
叶满:“……”
叶满问:“你做得怎么样了?”
男人指指几米外的粗壮老树,说:“失败了。”
那边的老树上空荡荡。
叶满就那么又看了一会儿,心里涌出了股子冲动来,他说:“我来帮你吧。”
越河准备了很多很多木头,都修得很直很长,他给叶满看他失败过无数次的地方,说:“他离开之前,答应我回来就会给我在这里搭一个树屋。”
叶满知道自己正在和阿姮对话,但他并没有害怕,只觉得难过。
上面有梯子,借着手电光,他爬上了三四米高的位置,看上面残存的一些木头。越河不会做木匠活计,架子搭得很松,而且没有稳定性。
叶满坐在树上,低头看他:“你很爱Minh Hng吗?”
月光如霜,降落在那个平平无奇的越南人身上。
他仰着头,说:“当然了,可是她在生我的气。”
用非母语对话时,会让叶满少一些从小带到大的胆怯,多了点从容。
叶满问:“你为什么要和别的女人一起拍照?”
越南人愣住,片刻后,他急切地说:“那是我的同学,我的家人骗了她。她让你问我的吗?你可不可以去帮我向她解释?”
韩竞站在不远的地方,一颗树下,漫不经心抽烟。
他盯着那个坐在榕树上的青年,四周草木兴盛,向日葵田随风摆动,榕树叶子哗啦啦响着,那人沐浴在忽隐忽现的月光里,漂亮得像精灵一样。
他看得挪不开眼,自嘲地笑了笑,想着钱秀立要是在这儿没准能做个诗,可他什么都干不了。
叶满摇头,说:“我不能,我只能帮你做树屋。”
听到树屋,他又高兴了起来,转身向小木屋里跑去拿工具。
他进去后,韩竞从树荫里走出,叶满知道他在那里等自己,对他一笑,说:“哥,你会做树屋吗?”
韩竞打开手电照这棵大榕树,说:“你可以教我。”
叶满弯唇,说:“好,下次我们一起做。”
萍过来寻找他们时,他们正在夜色里修建一个树屋。
她呆呆看着自己的舅舅,他认认真真趴在梯子上钉钉子,就像他无数次做的那样。
这棵大榕树千疮百孔,最初的树屋很高很高,不断失败,慢慢不得不在三四米的位置建造。
木屋里拉出的电灯悬挂在树上,引来许多虫子,扑棱棱地转动,像雪片飞舞。
那个长头发的陌生中国人耐心地指导着他,没有因为他精神有问题而感到半分不耐烦。
“嘿,”萍对木屋门口坐着的男人说:“他在做什么?”
韩竞说:“盖房子。”
萍:“……”
她走到树下仰头望,说:“你们在做什么?”
舅舅很久没那样开心和清醒了,蹲在树上咧嘴对她笑:“Minh Hng的树屋。”
萍再没见过比这个年轻中国人更加耐心地人了,就算舅舅胡乱敲木头,他也始终好声好气。
她在小木屋前煮了水,又点燃很多驱蚊香送到树上,仰头看他们的动作。
她心里,不在乎这个木屋能不能建起来,她只是在乎舅舅很久没这样开心。
“你是他的哥哥吗?”萍说。
韩竞平静地说:“我是他男朋友。”
萍吃了一惊,片刻后了然地笑笑,她说:“你一定很喜欢他吧?他看起来很美好。”
韩竞:“嗯。”
他望着树上半跪着敲钉子的人,说:“很喜欢。”
夜里,他们两个人就住在向日葵花田旁的小木屋里,小木屋里有一个大箱子,有一张窄窄的床,床没办法住两个人,萍拿来被子,铺在了地上。
屋里有很多驱虫药,并没有蚊虫蛇蚁侵扰,叶满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本子,画木屋的简图。
头顶悬挂的电灯把这个两人睡就已经满了的小木屋照得明明亮亮。
韩竞从行李箱里拿出药,涂抹在叶满被蚊子咬得发红的脸上。
药清清凉凉,很舒服。
韩竞凑得近了一点,仔细看他脸上的痕迹。
之前冬城和叶满分开后,他的脸上多了一道疤。
现在眼睛下面那道长长的疤也浅了,可细看还是很清楚,或许这会跟随他一生。
叶满握着笔细细画着,低声说:“没有见到越河之前,我很讨厌他,他就像电视里演的,最脸谱化的渣滓。”
韩竞慢慢给他涂抹药膏,安静听着。
叶满低低地说:“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发疯。”
韩竞:“你还讨厌他吗?”
叶满摇摇头,韩竞涂抹的白色药膏因为这一下抹出长长一条,从叶满的侧脸划到眼尾。
他在外面住宿,没有脱掉衣服,他躺在韩竞的T恤临时充当的枕巾上,说:“讨厌我自己,讨厌一切都还没搞明白,就在心里对别人下评论的自己。好像我经常这样做……所以没办法清静地看待别人和自己,要么对别人先入为主,要么对自己感到厌烦。”
韩竞自己擦完脸,用干毛巾擦擦叶满的头发,叶满刚刚用井水洗脸,头发上还沾着冰凉凉的水珠。
韩竞说:“同理,不要在意那些道听途说了你而产生恶意的人。”
叶满出神地看他。
良久,慢慢蜷缩起疲惫至极的身体。
“哥,”叶满说:“你真好。”
韩竞关了灯,委婉拒绝他的好人卡,并说:“晚安。”
十月上旬,他们来到了信里的向日葵花田,并在这里留宿。
那些信是叶满花了二百块从一位山东大叔手里买过的,起因是叶满牵的小羊嚼了人家的收藏。
那些信轻飘飘的,最初拿在叶满的手里,就像废纸的重量。
当他展开后,进入了信里,看见了月亮,嗅到了花香,见到了执笔人,也做了别人眼里的客。
不知不觉间,他与这个世界的链接,越来越深了。
清晨的雾粘在皮肤,很潮,叶满爬起来,轻手轻脚出门,借着井水洗脸刷牙。
早上雾很大,叶满继续架起三脚架,拍摄那棵大榕树。
他顺着梯子爬上树,刚刚上来越河就来了。
昨天两个人把底部框架弄出来了,今天在上面铺好木头做地面,然后就可以进行上面的框架。
萍带着早餐过来的,叶满匆匆吃完,就继续研究那个树屋。
姥爷是木匠,叶满小时候也做过木工活计,但是这都已经很久没做过,就像他的刺绣一样。
昨天在本子上划了很多遍,今天做的时候还是有些紧张。
雾散去,又是一个晴天,叶满和那个做男人在树上敲敲打打。
韩竞喝着咖啡,坐在木屋前用叶满的电脑办公,但并不专注,时不时去看看叶满。
叶满越做越顺利,他慢慢回忆起小时候搭房子的技能。
借用榕树为支撑,距离平整的地板两米高左右的地方,用锤子把木头一点点凿进树干里。
萍在树下帮手,用绳子把木头绑好,再由两人拉上去,搭建棚顶支架。
太阳渐渐炎热,几个人一起在木屋前吃了午饭。
“你在学习越南语吗?”萍问道。
叶满扭头看,他的书包没收拾,敞开着,汉越词典落在了外面。
“随便学学。”叶满腼腆地说:“用来放松的。”
越河站了起来,又往树屋走。
叶满匆匆吃了口饭,继续去建造木屋。
“附近能买到防水材料吗?”叶满问越河:“我想把它铺在屋顶。”
趴在梯子上的萍说:“我去找。”
他们从早上建到下午,房子本身不大,框架搭好,做得就很快。
屋顶订好木板,进行打磨,再铺上防水材料,最后用上越河早就准备好的瓦。
做的时候很耗时,但假如把三脚架上记录下的画面加速十倍看,木屋起来的过程就非常鲜明。
越河拿着锯子,一点一点打磨多余的木料、凸起的棱角。
他太爱惜这个树屋,想要把它的一切做得很好。
叶满爬下树,仔细做窗户和木门。
这个需要很细致才行,否则会漏风
这时夜已经深了,叶满满身狼狈地蹲在地上,投入地做着自己的事,他认真起来时嘴唇紧闭着,一句话也不说。
韩竞没过去打扰他,就坐在木屋前看着他。
他这样看了他一整天,但是叶满没有察觉。
把窗户和门安装上,已经深夜了。
叶满坐在空荡荡、却很安全的树屋里,心里成就感很强,他很少有这种时候,十分满足。
越河躺在里面,一动不动。
推开窗,是睡着的向日葵花田,月明风清,轻轻摇荡。
“I know……”
叶满蜷起腿,怔怔看着月夜的景色时,中年男人忽然开口。
叶满转头看他,听到了意想不到的话。
越河说,我知道她已经离开我很久了,她不会再来这个树屋,假如时间可以反向流动多好,我可以再次见到离去的人们,我想在这里给她表演木偶戏,在这里向她求婚。
叶满的英语成绩一般,但好在越河的口语与他读书时听过听力阅读的相差不大,他理顺了那句话,然后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难过。
“谢谢你把那封信送回来,看到那封信时,我就知道了,没有人接收我的信,我以后不会再写了。”他说:“谢谢你帮我搭建的木屋,她一定也很喜欢。”
叶满张张口,说:“举手之劳。”
他用中文说的,也不知道越河听不听得懂。
“我好像做了一场很久的梦,醒来后已经变老了。”越河说:“如果再年轻一次,我会跑到她面前,说一万次我爱她,永远守在她的身边。”
他把木屋里的箱子搬上了树屋,打开后,是一整箱子的木偶,与叶满在剧院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树屋里,叶满离开时,帮他关上了门。
——
我想,越河和阿姮的故事我就只能了解到这里了。
1998年,阿姮患病,曾几次给自己年少时的玩伴、远在美国的恋人写信,但是那时阿姮已经病入膏肓,只能把信交给家人。
她的家人邮寄信件时,被越河的家人发现,偷偷拿走了信。
阿姮等不到回信,最后一次瞒着家人强撑着来到越河家,看到了他和别人的照片,越河的家人骗了她,于是她伤心地离开。
不久后离世。
越河回来后,再也见不到阿姮了,他从她的家人那里知道了阿姮给他写过信。
那些他看也没看过的信成了他的执念。他不肯放过自己,他越来越疯,不停地给在美国的“自己”去信。
信被退回,中间遗失几封,其中一封到了我的手上。
他躺在树屋里,和一群木偶作伴。
我下来的时候,又忍不住哭,我实在忍不住。
向日葵田被修整得无比肥沃,所以那些话不是阿姮说给越河的,而是越河说给阿姮——
Minh Hng,请求你回来看看我,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回来。
我又种下了向日葵种子,从白天种到了黑夜。
我躺在泥泞的土壤里看天空,泥土在一点点把我埋葬,天空空荡荡,没有星星。
天空抛弃了星星,但我没有放弃爱你。
……
我知道。
无论是和医生与谭英,还是越河与阿姮,他们的故事都在说一个道理。
珍惜身边的人吧,不要让他受伤,不要让他等待,恐惧在时间无情的轮回里只是很小很小的障碍,不要等到时间过去才后悔没有抓住,时光亘古不能逆流。
每个道理都在告诉我,去爱吧,时不我待!
——
叶满爬下树,跑向向日葵花田,他越跑越快,气喘吁吁。
他在花田边看到了正在喝啤酒的韩竞,心脏不受控制加速跳动,男人安静坐着,松弛散漫。
他偏头看叶满,说:“完工了?”
“嗯。”叶满走到他身边,坐下。
叶满深吸一口气:“我们……”
韩竞:“我们继续?”
叶满茫然:“什么?”
韩竞:“卡片。”
卡片在木屋里,但是韩竞并不需要。
韩竞:“第二张是,顺应。”
叶满闭上嘴。
夜风吹过熟睡的花田,花开在在异国的土地上,韩竞开口道:“我之前不是故意瞒你。”
叶满没说话。
“我自己的生意就是干那些的,吃喝玩乐,衣食住行,”韩竞说:“我开了些民宿,还有酒吧、户外用品店。”
叶满:“……”
韩竞:“那段时间不想到处走了,想停下,跟曾经车队的兄弟们摆了告别酒,一顿饭后各奔东西,各自去各自的归宿,就剩下我一个人。”
叶满终于开口:“那时你多大?”
韩竞:“二十五六吧,忘了。”
“那我……”他算了算,说:“十六。”
刚刚上高中。
他以为自己考上高中是新的开始,但他又进入了一个地狱。
叶满蜷缩在角落里哭泣时,韩竞跟兄弟们喝了告别酒。
他们一起打拼这么多年,钱也赚不上太多了,都是在拿命熬钱,社会在发展,和他们刚出来那会儿大变样,开大车不赚什么了。
在那之前,韩竞就已经在几个城市开了店,他对做生意很在行,也早给自己留了后路。
各个兄弟也都不想跑了,打算回家做点生意,只有侯俊说,他还要继续赚钱。
他的钱怎么也赚不够,要还上父母在时欠的债,要养年幼的弟弟长大,还要给他路上捡的小姑娘铃铛攒钱。
他是个温和踏实的人,天生不爱冒险,也不愿意欠人情。
韩竞叫他一起做生意,他拒绝了。
……
多年后,他在异国的月亮下,和一个很美好的人,时隔多年第一次重新谈起侯俊,胸口像是有利刃穿插而过。
每个字都带了血。
叶满蜷起双腿,撑着下巴看他,觉得今天的韩竞很不一样。
今天一整天自己都很忙,没和韩竞说上几句话,不知道他怎么了。
他的眼窝很深,那双眼平时内敛锋芒不外漏,但今天他对眼尾垂着、唇角垂着,没什么精神。
韩竞很少这样,叶满印象里,他一直很强、充满力气。
他伸出全部触角试探韩竞的每一个细节,触碰他的眼睛、凸起的指节、坐着时背弓下去的弧度。
然后,敏感的触角反馈回来的信号促使他往韩竞旁边靠近,贴着他的腿坐下,无意识给他支撑。
韩竞侧首看他,认真说:“有时候想起你对所有人都这样体贴、细致观察,我就会不舒服。”
叶满呆呆地看他:“啊?”
韩竞知道这是叶满的生存模式,也只是说一说自己没名没分、上不得台面的在意。他把自己的长腿依靠在叶满腿上,低头说:“我们分开后,我开始忙着自己的生意,兄弟们陆续结婚了,都过得不错,只有侯俊不停地跑,原来的车队变成他一个人,南来北往,无论春夏,都剩下他一个人。”
叶满很惧怕孤独,只是这样听着,就觉得很难受。
他安安静静听着。
“这里还是夏天。”韩竞抬起头,看着夜风里的茁壮花田,说:“但可可西里早就下雪了,五道梁还是那样,一进去,氧气薄得要人命。”
叶满轻轻说:“小侯哥哥,是在那里出的车祸。”
韩竞:“嗯,他是十二月中出的事,我爸是今天走的。”
叶满的喉咙猛地一紧,他知道韩竞今天为什么异常了。
韩竞没说自己的父亲,按照卡片上的,说起了侯俊:“侯俊一个人在路上跑后,我们联系就少了,以前天天在一起,后来就只有逢年过节通个电话,都在自己的人生轨迹里往前走。”
这是友情到了一定程度,才会有的默契,不会疏远也不会猜忌。
见过的人越多、听过的故事越多,他对情感的认知就变得越广阔,不那么狭隘、执拗、偏激。
韩竞曾说过,这场旅程只管往前走,看看老天会给他什么。
他好像已经明白了。
月亮高高挂着,风吹起来,百草树木都在晃,月亮在天上也被吹得摇荡。
“我再收到他的消息,他已经死了,车翻了,车头完全撞碎,人也不成样子了,我都没认出他。”韩竞嗓音很低,没什么起伏,可叶满却觉得压抑得喘不过气。
第130章
“当时的事故现场很清晰, 两车相撞,对面那辆车直接撞上了他的驾驶室,车头碎了。我们不知道他跑过那么多次可可西里, 为什么只有那一次出了事。现场很古怪, 有一个死人趴在驾驶室里, 也是那场车祸死的, 但我觉得不像是他开的车, 像事后挪过去的。车上肯定有另一个人,可不知道去了哪里,就像凭空消失了。”韩竞皱眉说:“而且那个地方已经偏离国道很远, 不会有人经过,只有野生动物。”
叶满察觉到了异样:“怎么会到那里?”
韩竞停住,他停了很久,叶满觉得, 韩竞的情绪波动很大, 以至于不得不停下缓解。
果然, 再开口时他的嗓子有些哑了。
“我们帮侯俊处理了后事,我把小侯接到身边,他从那时候开始跟着我。”韩竞低低道:“我和兄弟们不顾一切追查那场事故, 很快一个兄弟打听到了那辆车的消息, 是一辆二手车,车主卖给了一个外乡人。”
叶满:“找到了!”
韩竞摇头:“没有,警察根据描述画了画像, 但那个人非常警惕,脸遮得很严,所以画像模糊。提取了车上所有的DNA和指纹,除了那个死了的人的, 还有一点很小的血迹在方向盘内侧,只是现在也没匹配上,得到的唯一线索就是那个人的脖子上纹着双头蛇刺青,知道那个消息的时候,我就明白,侯俊为什么出事了。”
叶满问:“为什么?”
韩竞不说了。
他一口气喝完一整罐啤酒,又打开,喝了半罐,然后说:“那是后面的卡片内容。”
叶满觉得韩竞现在一定很难过,所以不得不停一停。他能感受到身边人的情绪,悲伤就像粘稠漆黑的液状流体,从韩竞的身体流出,慢慢爬到了他的指尖。
他蜷蜷指头,轻轻抬手,从韩竞握着的掌心里把那罐啤酒抽了出来。
韩竞微微一愣。
“我帮你一起找,”叶满说:“两个人,就有两条轨迹、两种际遇,你看不到的,我或许能看到,你找不到的,我或许能找到。”
他的语言很笨拙,但是韩竞听懂了,叶满想要分担他的重量。
叶满不是一个会给自己揽事的人,离是是非非越远,对他而言越安全——他的生存策略是这样的。
但是韩竞成了例外。
叶满阻止他继续喝酒,他就老实听话。以往的那些年里,回忆起那些事他都会一个人喝到烂醉。他愧疚、自责,想要代替侯俊去死,可醒来后他还活着,他还得继续走下去。
“我到处找凶手,警方也找,但是很多年过去了,他像是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那个人死在了可可西里,那才是他最好的惩罚。”韩竞低低地说:“再后来……”
再后来,他找不到那个人的线索,兄弟们都过上了平常日子。小侯一天天长大,他从来不提大哥,但韩竞知道他比谁都想他。小侯成绩不好,不爱读书,韩竞打过两次,就不逼他了,他把自己的店交给他,爱怎么经营怎么经营,只要他健康快乐就好,只要别跟他哥似的乱跑。
而韩竞顺应着生命轨迹往前走……
“我陆陆续续开了些店,也不只是为了赚钱,我的店通常五湖四海的客人都有,方便打听消息,”他舒展长腿,开口道:“曾经的投资都很顺利,我参与的时候那些多数都是蓝海产业,正巧遇上国家经济腾飞,现在回报率很高,我那些店加起来赚得不到投资回报的零头。偶尔看到些感兴趣的,现在也会投,我喜欢自由自在,除了几个最初的,都是只出资。我顺着时间走,顺应着一切规律,所以日子过得很好,一直都很好……”
他说着很好,可他语气很低落。叶满慢慢抿着酒,想安慰他,可自己实在笨拙。
“所以……”叶满脑子一抽,愣愣地说:“你到底有多少钱啊?”
韩竞有意无意示弱,等着他安慰自己,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粗略算了算,动产不动产国债什么的,他说:“够你中几次彩票。”
叶满呆滞:“哦。”
他开始觉得很凌乱,思路打结,有点像他微信表情包里那个凌乱小狗,眼睛瞪得像个黑豆子,头上炸起几根雷劈的毛儿。
他曾经想花一千万包养韩竞,那会儿自己在韩竞眼里,是不是二得冒泡?
韩竞从身边拿起一个透明文件夹,递给叶满:“我所有投资和资产全都在上面列出来了,大大小小的,没有漏掉的,早就想告诉你,现在才有机会。”
叶满茫然接过来,上面A4纸上写着——《韩竞对叶满先生的个人财产告知书》。
韩竞不知道叶满在想什么,担心他又往后缩,尽量把一切可能造成的误会清理干净,说:“刚遇见你那时候,跟我一起出来玩儿的人都是我合作的老板。”
叶满回忆一下,迟疑地说:“都……是大老板吗?”
韩竞:“那个要给你介绍十个八个帅哥的胖子是搞房地产的,要给你介绍飞行员的是做航空产业开发的,还有做投资的,人工智能、半导体的,这群人基本都是赶在风口起来的。”
叶满:“啊。”
他呆了好一会儿,小声说:“是吗?”
韩竞:“投的时候就是砸钱试试,我进入社会早,零几年的时候开着车全国跑,看见很多趋势,那会儿机会多,闭眼睛投都有回报,现在有点难了。”
叶满:“……”
哪那么容易?就算他不懂投资,可也清楚那需要超级前瞻性眼光、敏锐市场洞察力、极高的执行力,还有天时、地利、人和。
叶满今生最大的投资是他小时候在学校门口小卖部买恰恰瓜子,里面有个小卡片可以刮出“再来一包”,他用一块钱站在那里一直刮,一直再来一包,最后带了八包回家——八包不是运气的极限,而是他智商的极限,因为弱智的他不知道要把中奖卡片交给店家,导致丢了好多张,最后他被人赶走了。
他擦了擦嘴唇,觉得咽下的啤酒很苦,他心里说:我说不出口了,我没资格喜欢你。
他又开始胆怯,他看到了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假如韩竞只是民宿老板,他可以试着努力提高,去克服自卑爱他。
可韩竞的身价太高了,他够不上了。
他明明和他挨得很近,却在知道那一刻,两人之间冲出了巨大洪流,水域越来越宽,将两人隔得越来越远。
那个《财产告知书》变得无限大,但不是船,而是在半空浮着,他一从水里露出头就给他拍回去,拍得鼻青脸肿。
叶满不会因为韩竞有很多钱而贴上去,想要和他绑在一起,相反,他这样的人,会因为对方过于优秀而选择远离。
叶满和他终归不一样,就算叶满也跟韩竞似的走南闯北,看见趋势了,他也不敢信自己,不敢去碰,他胆子小,循规蹈矩谨小慎微。
如果错过了机会他就安慰自己命里没有,一辈子也就那样了,他意识不到机遇是要靠自己伸手才能抓的,只被动地等着老天安排。遵循老天给的初始本能过完这一生,是命,但有胆魄伸手抓住机会,就是运了。
韩竞命和运都有,他还有一个很会做生意的脑子。可他看起来那么低调,让叶满误以为自己稍微鼓起勇气,也能触碰到他。
腿上忽地一重,叶满在出神中心脏猛地拔高,低下头,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韩竞躺在地上,头枕着他的大腿。
远远的有橡胶树,近前的有向日葵花田,透明的风吹落花粉和叶片过来,在如水月光下起伏、波光粼粼。
那个高大伟岸的青海男人在他身上靠着,轻闭着眼睛,触碰的位置体温相互传递。
叶满困惑地歪头看他,仔细打量他。
韩竞有大耳朵,高鼻梁,曾经路过梅里雪山时,有人说过他们两个很像。
他还有深深地眼窝,高高的眉骨,冬城一起吃饭时,自己坐在他身边很近的位置,叶满就判断他有少数民族血统。
他还有一张对别人有些寡言的嘴,他亲过自己很多地方,口腔温度很烫。
他又看他的身体,他套着的薄薄黑色夹克微微敞开,里面穿着自己绣的小狗短袖,呼吸时胸口起伏着,能隐约看到壮实的腹肌。
向下,那双腿裹在休闲裤里,一条蜷起,仍长得惊人。
叶满喜欢大长腿,就算每天都形影不离,可叶满冷不丁瞥见他的腿,心也会乱蹦跶几下。
他慢慢转回眼珠,再看他的脸,那张古铜色、皮肤粗粝的脸,没表情时有些酷,他认认真真看,觉得特别熟悉,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挤进了叶满的茧里。
叶满每天醒时看到第一眼是他,睡觉梦里常常出现他,那个充满腐蚀性的心茧里,他走了进来,抱住了那个惊恐的小怪物,或许他是特殊材料做的,所以不怕被腐蚀,可小怪物怕烫。
“小满,”宁静的夜里,虫鸣四起,韩竞突兀地开口:“你刚刚向我跑过来,是想说什么吗?”
叶满敛眸,半刻后,含进一口啤酒,含糊哼道:“没有。”
第二天下了雨,韩竞在小木屋里收拾行李,他们就要离开了。
叶满收起三脚架,看相机里的画面,他纠结犹豫着,想问越河是否可以记录这个故事,保证绝对不会给他泄露地址的。
他冒着小雨,走到榕树下,抬头向上看。
树屋稳稳当当停在树上,白天光线好,看起来还算漂亮。
越河似乎看到他来了,站在窗前看他。
那封在拉萨买的信,让他在异国见证了一段光阴故事。
他站在树下看越河,恍惚间仿佛看见他身边有一个美丽的姑娘并肩,一起看他。
心里惆怅良多。
叶满:“树屋漏水吗?”
“不,它很完美。”
他组织自己贫乏的英语词汇,询问越河是否自己可以做一个小小不专业纪录片发布在自己自媒体账号上,越河说:“可以。”
他扒着窗口,问:“你要走了吗?”
叶满忽然有些不舍:“是的。”
越河说:“我和Minh Hng都期待你再来做客。”
叶满绽开笑容,冲他挥挥手,卷毛儿上的雨珠一翘一翘,灿烂明媚。
转身时,越南人说:“带上一支向日葵吧,Minh Hng送给你的。”
叶满脚步顿了顿,轻快地顺着小路离开。
韩竞已经收拾好,站在木屋前等他。
他昨天睡得不好,有些头疼。
叶满从小路走回来,脖子上挂着相机,手上握着一支花瓣舒展的小小向日葵。
“走吧。”韩竞随口说:“打好招呼了?”
他的话音微顿,垂眸看递到自己鼻尖的向日葵,上面沾染着几颗饱满鲜活的雨珠还有香甜的花粉。
他站在木屋门口,地势又高一点,叶满只能仰头看他,而他可以将向日葵一样灿烂的叶满看得清晰无比。
“嗳嗳,韩竞,”叶满把向日葵交给他,拉过他手上的背包和行李箱,低下头,随口一说:“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啊?”
叶满拉着行李往小路上走,路上糖胶树开了花,叶满分不清那气味是香是臭,甚至不细看,不知道花和叶子的分别。
他那句话问得很随意,真像是一句不打紧的废话。
韩竞缓缓握紧那朵花,反应迅速迈开长腿追上去。
“行啊。”路很窄,他跟在叶满身后,边笑边说:“那以后,咱俩就一起过日子吧。”
叶满耳朵尖儿红彤彤,闷头走,咬着唇笑。
他心脏悸动明显,心窝好像有什么充进去,然后嘭!嘭!嘭!地涨大。
他觉得自己很满,空空贫乏的世界涌进了超多好东西,色彩缤纷,把他的每一角落地方都点亮了,他的眼睛,他的五脏六腑、三魂六魄……它们纷纷欢欣鼓舞,七嘴八舌夸赞:嗳嗳,你这个小卷毛儿,可以嘛!
他昨夜辗转反侧,一夜时间没想通的事,在看到越河时豁然开朗。
越河爱阿姮,直接而纯粹,他只是爱那个人。
他不看那个什么财产告知书了,因为其实无论韩竞是大了自己九岁的韩竞,还是开很多民宿的韩竞,还是很有钱的韩竞,他面前的韩竞都是最真诚的。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长长的腿——都证明韩竞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穿过层层雾瘴,他能看到的是韩竞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是韩竞这个人本身。
如果、如果韩竞也能爱着自己就好了。
不能也没关系,他决定爱他。那说明他完全放弃了个人安危,做好了剧烈痛苦的准备,他决定以后不后悔,就像他在从万米高空的云层坠落,没给自己任何保障,飞扑向地面。
只是他觉得自己不会太痛,风险较低,因为他决定喜欢的那个人,是个品质再好不过的人,是个生来就非常好的人。
萍把他们送到了去往机场的车上。
飞机从河内出发,去往砚港,飞行一个多小时。
叶满扒着弦窗向外看,想起上一回坐飞机是从冬城飞往拉萨,现在竟然身处在异国。
——
我上一次坐飞机是从冬城飞往拉萨,现在正在越南河内飞往砚港,周围的交谈声都是陌生异国语言,恍如隔世。
我用这短短一个多小时时间梳理了一下自己,我不得不用笔头理清自己,因为我时常混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处于什么阶段。
我现在回到出租屋躺尸的想法已经越来越淡了,有时候甚至想不起来。这一程路我好像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之前记忆里的人都一点点模糊了。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时间不曾流动的空间。之前所有人都向前各奔西东,只有我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的虚影故步自封,我常觉得自己活在过去,现在我慢慢走出了那个“过去”,同时,那些人的脸早就散在时光里,离我距离很远很远了。
我对未来的路充满迷茫,我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从事什么工作,也没有一个具体想做的事,目前只想无限期继续旅行下去。
我跟着谭英的信先从西藏去往云南,再经历漫长旅途来到广西,又由广西来到越南,在这样最开始目标勉强,又充满坎坷的旅途中,我恋爱了!
我爱上了一个如此特别的人。
他特别到,从来没有给我带来过任何痛苦。
——
叶满在认认真真写字,当他往自己那个小本本上写字时,韩竞是不会看的。
但是刚刚开始恋爱,叶满就不怎么跟他说话,这让他有些落差。
他把小桌板收起,几分钟后又放下,举动无意义,且无聊。
叶满特别敏感,立刻捕捉到了,把自己本子下面的书放在韩竞腿上,温柔地说:“很无聊吗?看会儿书吧。”
韩竞对他弯弯唇,随手翻开那本书,并不打扰他。
叶满继续写了下去——我发誓,我要保护他、要宠他、帮助他、尊重他、理解他、满足他、陪伴他……他年纪大我一点,我要攒钱给他养老。
韩竞不知道他写了什么,过了十几分钟,叶满合上笔记,凑了过来,脸轻轻贴在他的手臂上。
叶满在主动碰触他,这是之前的一路上很少有的情况。韩竞下意识叫停自己身体全部的动作,保持最原始姿势一动不动,他已经习惯这样做,对待叶满时像对待一只随时会跑掉的小藏羚羊一样小心谨慎。
但是很快,他反应了过来,叶满已经和他在一起了。
他放松了点,低头看他,觉得叶满放松又柔和的脸像柔软的泡沫,美好得一触即碎,但韩竞清楚他骨子里多坚韧才能走到现在。
叶满在跟他一起看书,嘴唇微张,样子很专注。韩竞透过他这幅样子,仿佛看见小时候的叶满在课本上认真读故事时的样子。
隔了好一会儿,叶满说:“我有时候也幻想能够见到鬼呢。”
韩竞那个鬼故事还没看到一半,两个人一起边看边聊。
简简单单的小故事,中越双语不影响阅读,很适合放松。
“你不是很怕鬼吗?”韩竞说。
叶满:“就是觉得那样的人生会很有意思,可以知道很多神秘故事,很酷。”
韩竞点头:“确实。”
叶满是个很害怕孤单的人,但他从小到大孤单,他孤单到有时候会幻想有一只鬼陪着他,他的生活会变得不一样。
叶满越过他的胳膊,随手翻过一页,继续看,嘀咕说:“看不到鬼也没什么,旅途中看到的人的故事也很多,很酷,比如谭英的、越河的……”
韩竞抬手搂住他的腰。
叶满指尖轻微一颤,耳朵慢慢红了,其实他现在特别害羞,还装出一副很平常地样子。
“还有你。”叶满扬起头看他,软软说:“我也想听关于你的好多故事,以前不敢听是我胆子太小了,我现在好想听你说话,只想听你说话。”
韩竞:“……”
他喉结轻微滚动一下,偏头埋进他脆弱纤长的侧颈。
韩竞闷闷说:“我们的故事,隔了九年。有时候我觉得,这段时间太长了。”
是啊,他们之间,隔了九年的年龄差,际遇天差地别。
第三张卡片,开启在会安古镇。
这是一个很像中国的地方,很多中国字、建筑,还有语言。
在十六七世纪,这里与马六甲齐名,都属于海运要道,后明朝海禁、日本海禁,又因为某些原因港口改地,这里渐渐没落的同时,保留了它最原始的古色古香建筑。
入夜后,古镇里亮起了灯笼,就像星辰坠地,璀璨闪耀,花灯木船,漂泊于整个古镇的河流上。
他们坐在水边,叶满开始听韩竞说他的第三段经历——虚荣。
那时韩竞十七岁,刚刚出社会,什么也不懂,像一只未开化的狼崽子。
他原来的环境让他很少见人,警惕性过高,手段狠辣。
当初,曾经同伴、同伴的孩子们都出了家乡谋生。韩竞和他们一起结伴,凑钱买了一辆二手车,开始做一些零散买卖。
韩竞十七岁时,叶满正八岁,他躺在被子里紧闭着眼睛,开始靠幻想来缓解孤独时,西部,一个黑衣少年走出了无人区,他往东看了一眼,刹那间飞雪漫天,淹没了叶满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