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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最美丽的仙葩开在最陡峭的悬崖。

最锋利的剑刃淬自最灼热的异火。

因为爱上全世界最好的人, 所以才要忍受凌迟般的痛苦,动心忍性,只为剧毒之后的甘蜜。

金丹裂成的碎片化作几缕火焰, 包裹着元婴,熊熊燃烧后渐渐熄灭, 那婴孩的皮肤却在火焰中泛出坚硬如铁的光泽。

它的主人也再不能否认这个事实——

他爱上了一个他应该恨的人。

从相遇的第一天开始, 所有质疑、否认、扭曲、动摇、刻意的忽视、莫名的不甘,在此刻统统消散。

颤抖不安的身体平静下来,怀抱着他的人也察觉到了,轻唤一声“明河”,有柔软的织物细致擦拭过额上的汗珠。

围绕他们狂啸不止的灵气开始弥散,贺拂耽知道这是男主悟道即将结束。

不愧是男主, 甚至不到一盏茶时间。

他心中一松,抬手也擦了下自己的额头。

虽然男主可能并不需要, 但他还是一直有替他护法, 筋疲力尽才在暴走的混沌源炁跟前支撑住结界。

不等放下袖子,天边如火如荼的朝霞骤然一暗。乌云急速汇聚在头顶, 随后一片昏黑中闪过细长锋锐的光亮,似有一道利爪撕裂铁青长空。

贺拂耽还没有反应过来,骄虫已神色大变,一脚踢开他怀里的人, 拦腰带着他一起迅速后退。

在远处站稳后, 骄虫这才松手。

贺拂耽心中不安:“神君这是何意?”

骄虫没有直言, 口器微抬:“汝看。”

又是一道急促的亮光划过,这一次那光柱粗壮无比,照耀得黑云之下亮如白昼。

是闪电。

天边响起沉闷的咽音,像是有无数浪潮四面八方滚滚而来。它们滚动的速度如此之快, 几息之后就仿佛来到耳边,雷声隆隆,连脚下的土地都在跟着摇晃。

贺拂耽惊讶:“雷劫?”

能招来雷劫,看来男主已经直接碎丹成婴,进入了一个新境界——

果然不愧是男主,这是悟了一个大的呀!

雷电直直朝着地上还在昏睡中的人劈去,元婴修士的防护罩自动撑开,来自天界排山倒海般的威势被四两拨千斤般化解。只剩几丝余威变成青色的电流,顺着半圆形的透明屏障,扭曲地向下游去,最后不甘地消散。

看起来应该伤不到男主,贺拂耽放下心,盘腿坐下,默默记数。

一、二……

五、六……

冷不丁骄虫开口:“汝也觉得吾说话奇怪吗?”似是等得无聊了,随意找了个话题。

七。

“若是人族这样说话,倒算不上奇怪,或许只是个人怪癖而已。但放在神君身上……”贺拂耽一心二用,笑道,“我还真有些好奇为什么。”

八。

骄虫忸怩一下,道:“人族不是有句老话吗——寻章摘句老骄虫。”

“咦?神君也喜爱人族典籍吗?但神君似乎记错了。”贺拂耽失笑,“是‘寻章摘句老雕虫’。”

九。

元婴期的雷劫最多九道,贺拂耽起身,准备去看看男主。

但方才走出两三步,又是一道惊雷落下。

这一次和之前那些青色的、单束的、间隔许久的雷电不一样,四五道雷劫在连绵不绝的隆隆声中同时往下劈去。

或青紫或暗红的数道电光聚在一起,在天边汇成一朵硕大的、张牙舞爪变化无穷的牡丹。花瓣色泽如此艳丽,却脉络分明、根根可怖。

贺拂耽猝然停住脚步。

这之后雷劫落下没有一点喘息的时间,仿佛之前那缓慢的九道不过是热身运动。

这样几道超级加倍的雷劫过后,结界摇摇欲坠,已经显出裂痕。电流顺着裂痕蜿蜒而下,带起一路电光火石,最后潜进地底,将沙石灼烧成焦土。

骄虫复眼一动不动,观察着头顶那铁青色的劫云。

颜色颇浓,一时半会儿大概不会散去。它判断:“劈了才一半不到。”

“一半?”

贺拂耽心都提到嗓子眼,“可明河的结界好像就要碎了!”

天机宗占卜从不出错,怀会子长老亲口说过平逢山中诸事大吉,所以他才敢独自进山。

怎么他们还会遇到这样的险况?

骄虫耸肩,不以为奇:“那也没办法,谁让他偏偏在这里碎丹?这里可是大荒境,有上古时候的情花、上古时候的神明、自然也有上古时候的雷劫。那时候世间灵气旺盛,金丹修士便能移山填海,所以碎丹成婴的雷劫也生得狂暴无比,可不是现在能比的。”

它甚至有点幸灾乐祸,但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故作遗憾地叹了一声,“他真不走运。”

不。

不是不走运。

贺拂耽眉头紧锁,看着那道道必将置人于死地的雷电,之前便有所疑惑、但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细节,此刻一一浮现眼前。

女稷山上,白石郎谋求长生道,此世男主却不知为何,恰好从杀戮道转修长生向死道。

大荒境中,雷劫之势异常凶猛。他们只会在此待上半夜,不能也不应渡劫,却偏偏遇见蜜毒二首的骄虫神,双双悟道。

骄虫虽被恶念控制,仍心怀怜悯,秘境开启后用毒首拦在入口,却引来师尊。但那一次师尊独自前去,不曾带上小弟子,更不曾带上男主。

于是心怀仇恨的白石郎便在秘境中大开杀戒,让师尊不得不再次出手。

这一次,师尊带上了他,男主不知为何也跟了上来,然后一切顺理成章地发展到现在。

太巧合了,像每一步都精打细算的棋局。

所有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引诱着男主一步步朝执棋人想要的方向走去。

什么人会故意与天道之子作对?

什么人连神明都能利用?

那颗病毒,这样强大吗?

又是数道雷劫落下。

第十七道时火色结界终于无力再支撑,裂痕蜘蛛网一般遍布开去,顶端已经塌陷出一道大坑。只消再来一下,就会彻底碎裂。

贺拂耽揪心地看着结界中那人,脚下不自觉地向前迈出一步,被身后人拦住。

“别担心。”骄虫劝道,“雷劫多以九的倍数出现,应该只剩最后一道。”

的确只剩最后一道。

当天空中那朵乌青劫云终于酝酿好这最后一道闪烁的电光后,数道金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太阳即将破云而来。

但这一道酝酿良久的雷柱也势必威力非凡,还未劈下就已经让人胆寒。

贺拂耽欲挣脱开身后人的手:“明河扛不过这一下。”

骄虫急道:“他扛不过,难道汝就可以了?汝去也只是送死!”

“我答应过要誓死守护他。”贺拂耽回头,眉间一缕忧色散开,化作恳切的请求,“神君,让我去吧。”

骄虫一愣,手中不知不觉松开。

贺拂耽抬步欲上前去,却又顿住,小心翼翼摘下颈间项链,递给身后人。

“这是我最重要的爱物,还望神君替我好好保管。”

带着一点体温的珠玉落入苍白掌心,骄虫沉默着,看着面前人说罢后转身,向结界处跑去。

除了一路飞沙走石,贺拂耽很顺利就来到男主身边。

男主的结界虽是昏迷后无意识布下的,却并不对他设防。

穿过破败的火红屏障,贺拂耽倒吸一口冷气。

情势远比他想象得还要危险。

作为天道之子,这一刻天道仿佛将倾注在男主身上的爱意全都收回。不仅头顶上悬着一道必将劈得他魂飞魄散的巨雷,甚至,现在的男主就已经处在生死的边缘上。

结界还未完全破裂,就已经受了不少反噬。

他身上金色的纹身迅猛地流淌着,将其下的皮肤割伤,裂开大片血痕。经脉也因灵气疯狂进出而开始溃烂,丹田中元婴小人更是双臂都已经被雷劫削去。

龙躯、经脉、元婴都已经半废了,即使扛过雷劫也难以活下来。

不详的雷声响起,劫云颜色越来越浅,云层上太阳的光芒越来越盛,电光汇聚的雷柱也越来越粗。

晴天霹雳。

闪电落下时,贺拂耽抬手挥出乾坤囊。

那里面装着来时师尊为他整理的所有防身宝物。碰到雷劫的刹那,锦囊应声而碎,连带着里面的所有东西顷刻间变成飞灰。

灰烬荡开一圈横扫万物的波纹,万籁俱寂,连时空都微微扭曲一瞬。

而那一瞬间的停滞之后,一道细小的雷电逃过飞灰布下的天罗地网,直直劈下来。

贺拂耽躲闪不及,小臂一阵剧痛,鲜血瞬间浸湿袍袖。

天光瞬间大亮。

云层消散得一干二净,阳光毫无阻碍地照射下来,将天地都渲染得辉煌万丈。

贺拂耽咬牙从剧痛中清醒过来。

没有任何犹豫,他拉开男主的衣襟,咬破手指在他胸膛处绘出契纹。

骄虫已经赶了过来,看清他落下的第一笔时,复眼中千万颗小眼都同时一凝。

“汝疯了!”

它跪下来想要拦住地上人的动作,却在那人看过来时一怔。

无论是兽族的妖精、邪魔、还是神灵,就算人形再完美无瑕,都会在难以忍受疼痛悲伤等负面情绪时露出原形。

面前的人半张脸都已经覆盖上淡蓝的龙鳞。

片片光泽流转,泛着圆润的水纹。从眼角一路向下,延伸进领口,被燕尾青的锦缎遮住,再从染血的袍袖中探出,蔓延上手背、指骨。

雪白的人族皮肤与水蓝龙鳞奇异地交融在一起,一只瞳孔也侵入丝丝缕缕的蓝雾,看过来的那一瞬间妖异美丽得惊心动魄。

来自上古时候、灵智懵懂的虫神在这一刻心生惧意,就像突然间无师自通何为美丑,为自己半人半虫的丑陋身体自惭形秽。

骄虫愣愣看着面前人。

分明痛极了,鳞片下的指尖在微微颤抖,鲜血不断顺着小臂滑落。即使这样,还是那么执着地要救身下的人。

它颓唐地收回手去。

见骄虫不再阻拦,贺拂耽回头,抬臂欲继续画那图案繁复的契纹。

一只手却握住他的手腕。

这一次,是独孤明河。

“同命契。”

他睁开眼,视线滑过身上人脸颊上的鳞片。半颗蓝眸仿佛半颗剔透的蓝玉珠,倒映着半片蓝汪汪的海底。艳丽却无端沉静,仿佛连上天也不忍心这样的美丽转瞬即逝,所以让他玉化,让他凝为半尊华贵的碧玉雕像。

独孤明河在片刻失神后开口,嗓音虚弱,却依然是轻松的,带着温柔的笑意。

“你要与我殉情么……阿拂?”——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明天周三上夹,更新应该会晚一点,大概在下午或者晚上,辛苦宝宝们等一下啦。

第22章

“阿拂”两个字, 念得柔情万种,又气若游丝。

贺拂耽顾不上这个此刻显得如此亲昵的称呼,想要挣开身下的手, 却又害怕太过用力,会扯开那一身已经凝固的血口。

他哄道:“明河别怕, 我们会一起活下来。”

独孤明河轻笑, 刚笑一声就牵动伤口,咳出一口血沫。

“阿拂曾在与我的通信中写到,同命契不止同生,还有共死。是生是死,全凭天道心意……”

贺拂耽怔住。

那不过是因为一年的通信伪造到最后别无可写,才随意一提而已。数日过去, 连他都已经记不清自己写了什么,明河却还能这样字字清晰地背诵。

同命契不过是天道的游戏, 结果是生是死完全随机, 或许神仙不长命,或许妖邪遗千年。

他的父亲, 那位龙族太子,就是这场游戏的牺牲品。

在签下同命契之前,他数百年来行云布雨从不懈怠,收获功德无数, 在人间更是神庙林立。

可就是这样一个功劳赫赫本该长生的神族, 立下契约后, 竟被天道判处与他的猫妖道侣同死。

天道连一点点生机都不肯给他,南海龙族倾尽全族之力,也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短短一个月之中拔鳞脱爪,像一个凡人一样苍老而死。

独孤明河断断续续道:“雷劫劈出的伤口, 药石难愈……我已重伤,天道极有可能会判我们同死。阿拂,别管我了。”

贺拂耽摇头:“你也说了,只是可能。”

“我怎能让你冒险呢……”

身下人认命般轻轻叹息,目光幽远,像在说着眼前,又像在说着遥远的前世,“阿拂,你本与此事无关。”

“……明河。”

贺拂耽急得眼眶微微泛红,“你相信我好不好?这一次,天道会留情的,我们都不会死的!”

那颗病毒再怎么神机妙算,也绝算不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来救男主。

这是他独自做出的选择,独立于棋盘之外,也不受执棋人的操纵,天道一定会为男主降下好运。

他们一定会一起活下来。

“我当然不会死,阿拂。别担心,即使你什么也不做,我也死不掉。”

独孤明河语气随意,仿佛生死之事对他来说果真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贺拂耽正要反驳,却又听见他开口:

“因为我是烛龙。”

“……”

“阿拂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天道收回烛龙族永生的能力,又赐予了他们什么吗?”

“……”

片刻后,贺拂耽从怔愣中回神,一颗眼泪无声落下。他低低道:

“轮回。”

“是啊,轮回。所以我不会死。这具肉身消亡后,我的神魂会在太阳炎火中重生。”

独孤明河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替面前人拂去眼泪。但那只常年执枪的手早在对抗雷劫的时候就已经脉俱断,抬到一半又无力垂下。

“别担心阿拂,我不会忘记你的。别管我了,跟骆衡清回去吧。你就算不听我的话,难道连你师尊的话也不听了吗?要是你在这里出了事,谁给他一个快三百岁的老人家送终呢?”

“……不许你这样说师尊呜呜。”

身下人又是一笑:“回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或许下一月、下一天,就会有下一个独孤明河在望舒宫和你重逢。”

贺拂耽静静看着身下人,任由自己的手腕被紧紧禁锢着,不再挣扎。脸颊上的龙鳞也开始悄然消褪,似乎已经从一腔孤勇中清醒过来。

只剩眼泪还在一滴滴落下来,落在那些金色的纹身上,又被血痕染红。

返魂香似乎都化在了那些泪滴里,浓烈的芬芳中,那些水滴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但是芳香和剧痛侵扰了独孤明河的神志,稍稍回忆就让他筋疲力尽。

手中的力道不知不觉松开,贺拂耽感受到了,在身下人松手的一刹那反手将他摁住,飞快扯下他的腰带,将他双手绑住。

独孤明河回神,先是一愣,然后失笑。

“阿拂,你现在这个样子,像是在轻薄我。神君还在呢,这样真的好吗?”

“不许你说话了!”

贺拂耽恶狠狠道,只是说着说着又一颗眼泪落下,“也不许你动!”

独孤明河果然就不再说话,也不再动,最后长久不舍地看了一眼面前人,慢慢闭上眼。

很快贺拂耽就发现身下人的异常。

指尖契纹落下后本该将他们牢牢绑定,却有点点淡红的魂丝不可挽留地从他指下逸散——

他在自我消解,就像白石郎那样。

“明河!”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独孤明河闭着眼轻声道,“等下次见面的时候……让那个新的独孤明河告诉你吧。”

贺拂耽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神龙族的自愈能力极强,咬破手指还来不及写下一行符文,指尖上的伤口就已经愈合。为此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咬破它,然后一次又一次徒劳地看着指尖血纹陡然断开。

就像之前,他没有任何办法摧毁白石郎神力设下的坚实屏障。

也就像现在,他没有任何一种办法阻止明河神力的自我溃散。

难道就只能这样了吗?

因为友情,明河不顾一众正道修士虎视眈眈,选择跟他一同来到女稷山;又因为善良,明知刚出过血案,却还是愿意陪他一起进入平逢秘境。

他按照执棋人的心意一步步走到雷劫之下,可他走下的每一步都是出于那样勇敢重情的理由。

如果勇敢者死于勇敢、善良者死于善良,如果这就是那个病毒篡改过后的剧本——

那他不接受这个结局。

“不……”

贺拂耽喃喃。

“我不要下一个明河,也不要其他任何的明河。我只要我眼前这个——”

“绝无仅有的……独孤明河。”

独孤明河猝然睁眼。

那句话落在他耳中,仿若重锤落下,在他心中回声不断。一颗心随着那回声高高荡起又狠狠落下,而他面前的人却似乎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一句怎么样的话,在语毕后独自平静下一切心念。

重压之下极度的耳清目明之中,贺拂耽突然想到什么。

他扭头看向骄虫,平生第一次这样没有礼貌的、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从它手中夺走那条项链。

一丝灵力注入项链底部镶嵌的那颗雪白珠子里。

下一瞬,眼前景色大变,从辽阔花海换做茫茫雪原。

独孤明河迟钝的神经也因这变换悚然一惊。

并不是因为身下那冰凉的雪粒,痛楚已经占据他所有知觉。让他意外的,是满空飘荡的魂丝不能再往外溢出丁点,就好像被裹进了一个巨大的蚕茧。

他终于失了那般在生死之前也气定神闲的气度,露出一点未知的恐惧。

“阿拂,别做傻事!”

“……”

“听话,阿拂,回衡清君身边去!”

“……”

无论身下人说什么,贺拂耽都不理会,他不断咬破指尖,快速写下契纹。

麦色皮肤上原本遍布金色的纹路,现在却掺了一抹血色,长长血契从心口开始,绕过左肩,顺着胳膊往上,最后落在手腕。

契纹最后一笔在腕间落下,贺拂耽收手,抽出袖中短剑,割破掌心,重重按在最后那一笔血色符文上。

契约饮血,纹路仿佛活了一般开始流淌。

顺着贺拂耽掌心的伤口,淌进他的身体,在经脉血管之中游动。无需有旁人下笔,雪一样苍白的皮肤上逐渐浮现出和身下人一样的契纹,它们贪婪地蚕食着这冰肌玉骨,最后,在他手腕上依恋地缠绕。

贺拂耽屏息凝神,看着这结契的最关键一步。

他太专心,也就没看到身下人凝视他的目光是何等欣喜,又是何等悲哀。

欣喜于所爱之人愿意与他同生共死,也悲哀于所爱之人决定与他同生共死。

天边霞光万丈。

同命契成。

极致的悲戚后,是极致的寂静。极致的寂静后,是极致的惶恐。

半天之内,大忧大惧,大悲大喜,独孤明河几乎是绝望木然地等待着天道判他们同死。

但……

雷劫劈得破败的经脉中,那些走马观花却不能储存下来一丝一缕的灵力突然开始疯狂涌入,速度太快,以致于在他身边形成了一道乳白的罡风。无数生机伴随罡风汹涌渗进龙躯,那些可怖的伤口迅速好转,血口里残存的细小雷电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中涣散的游魂原本四下飘荡,像是这片雪界有什么吸引它们的东西。

此时受到来自身体的强大引力,也终于宣告臣服,温顺地选择重新归位。

胎光。

爽灵。

雀阴。

……

三魂七魄化作的暗影俱都从四面八方赶回来,独孤明河红瞳终于稍稍聚焦。

他坐起身,顾不得那些争先恐后钻进他身体的魂魄,失而复得般将面前人一把搂进怀中。

贺拂耽疲惫至极,却还是很耐心地拍拍他的背,哄道:“别怕,明河,都结束了。你看我说得没错吧,我们都活下来啦。”

这样温柔的、一如既往的声音,独孤明河却浑身一颤。

他看见落在贺拂耽身后、那把染血的短剑。

那是骆衡清送给小弟子防身的秘密武器,却一连两次用来自伤,皆是为了别人。

每一次,剑尖落下时都干脆利落,仿佛刀下并不是执剑人自己的身体,所以伤害起来可以肆无忌惮。

面对旁人时,贺拂耽永远言笑晏晏善解人意,面对自己时,竟然却能这样冷漠无情。

那是如此眼熟的冷漠,他曾在毕渊冰的脸上看见过,也在望舒宫中满园傀儡宫侍的脸上见过。

很多时候,贺拂耽比全天下的人都要更像一个人。

但那一刻,他比全天下的傀儡都更像傀儡。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突然浮现在独孤明河心头,冲击得元婴都微微碎裂。

如果阿拂连自己都不爱……

那他真的还会爱上别的任何人吗?

元婴哭嚎,经脉逆转,独孤明河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在他面前,最后一缕尚未完全归位的神魂浑身一瑟,想要向后缩去。但已经晚了,经脉中倒流的灵气将它割裂成碎片,一部分被肉身吸引交融,一部分却被暗红干涸的血痕纠缠住,一同浸入流动的同命契纹。

贺拂耽察觉到异样时,怀中人已经昏迷过去。

伸手把脉确定并无大碍、只是暂时昏睡后,他带着明河从雪玉珠子里出来,重回情花谷。

骄虫神在等他们,见他们已经脱离危险,长舒了口气。

“这一晚上过的,比吾之前一万年都刺激。”

危机解决,贺拂耽也终于有了说笑的心思,坐下来和这位远古虫神漫无边际地随意聊着。

他一面聊天,一面注意着独孤明河的动静。

第一时间发现明河醒了,他微笑着正要说什么,对方却睁圆那双无端变得清澈纯情的眼睛,孩子般兴高采烈地抢先开了口。

两个字就叫他骤然失声,连脸上微笑都凝固了。

因为他在唤他:

“娘子!”

贺拂耽:“……”

贺拂耽:“?”

第23章

骄虫也被这两个字惊得触须一颤。

它硕大复眼盯着面前这个神态天真的独孤明河看了会儿, 突然伸出手,苍白枯瘦的长指在他额头上停顿一下。

片刻后它收回手,两头触须纠结地抖动起来。

贺拂耽问:“神君可是看出什么了?”

“他缺了一缕幽精。”

贺拂耽因为自己的顽疾, 对神魂有些研究。虽不到师尊那般精通,但幽精二字, 耳熟能详。

“三魂之一?”

“是。三魂之中, 胎光主生死,爽灵主智慧,幽精主情爱。他缺了这一缕情爱之魂,所以才会胡乱指认心爱之人。”

“一定是契纹勾回明河神魂的时候出了意外。”

贺拂耽连忙起身,四处寻觅。

但情花谷中芳香阵阵,没有丝毫生魂的气息。打开雪珠子一窥, 里面白茫茫一片,亦是空无一物。

贺拂耽焦虑地收好雪珠项链, 抬头时不期然撞上独孤明河的眼睛。似乎从男主醒过来之后, 那双红瞳就一直这样安静地凝望着他,如影随形。

贺拂耽心中划过一个猜测。

他低下头, 视线从自己身上一寸寸搜索过。灰紫色衣袍上除了血迹什么也没有,撩开袖口,皮肤上血纹已经干涸,变得陈旧黯淡, 缠绕着青紫血管一路往上, 停在手腕。

那里, 暗色的血管和契纹如同繁复缠绕的藤蔓,将一缕火焰禁锢其中。

火焰驯顺地燃烧着,毫无挣扎。

贺拂耽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我……”

开口就是一句哽咽。

“我的契纹……是我把明河弄傻了吗?”

面前人察觉到他的伤心,伸手很轻地碰了下他的眼角。

“娘子别哭。”

贺拂耽:“……”

贺拂耽更伤心了。

之前为了维护师尊与明河斗嘴时, 男主总笑他是条小傻蛟。这下倒好,男主自己真变成小傻蛟了!

“与汝无关。”骄虫开口。

“雷劫就是要他魂飞魄散,汝能救下他性命,已经很不容易。何况汝腕中并不是全部的幽精神魂,只是一缕魂丝而已,并不会影响命数神志。”

“那他现在怎么看起来……”

话说到这里贺拂耽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当着明河的面继续说下去。但当面前人朝他嘿嘿一笑后,就什么也顾不上了,扭头看向骄虫,急道:

“那他怎么看起来傻乎乎的?”

“一时的症状罢了,片刻时间就能恢复正常。烛龙族历经千年轮回,神魂大都坚固非常,而他又是其中的佼佼者。”

骄虫这一次毫不吝惜地夸赞着,但只有它自己知道这句话的本意并非夸赞。

它还记得在地上这傻龙识海里看见的一切。

兽族无论神魔妖精都心思单纯,神魂也相对纯净,但这傻龙的魂魄却无比驳杂。

并不是说他心思复杂或是心念邪恶,那种斑驳更像是曾经受过不止一次重伤,疤痕层层叠叠,所以颜色也深浅不一。

三魂七魄中,有的浓重如鲜血,有的浅淡如烟雾。在隐蔽的角落,甚至还有一抹霜色,利刃般贯穿识海。

但重伤之下这傻龙竟然还是活了下来,自此他的魂魄坚不可摧,并且自愈力极强,缺一缕魂丝而已,根本算不上什么。

只是……

既然坚不可摧,又怎么会轻易被一根同命契纹卷走魂丝呢?

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来自上古时期的独头虫首不足以支撑它继续思考这样复杂问题。

衣摆被轻轻扯了一下。

复眼无需转动,视野就已经囊括脚边那人,但骄虫还是低下头去。

贺拂耽期盼地问:“神君说魂丝缺失不会影响神志,是否等明河清醒过来,一切都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骄虫摇头:“毕竟损伤了神魂,何况幽精与心脉相连。若与携带魂丝之人一刻不离,那便无碍,若分离太远……”

它没有再说下去,但贺拂耽已经明白了——

魂体分离的感觉,没有人比他更明白。

“若分隔太远,魂体不合,他会时时疼痛,对吗?”

说话时语气落寞苦涩,似乎已经全然将这个意外怪在自己身上。

骄虫不忍:“返魂香可以镇痛。”

“聊胜于无而已。”

贺拂耽低头看着缠绕在手腕上的红色魂丝。火焰一般的颜色,即使一颗水滴“啪嗒”落在上面,也完全不影响那火苗红艳艳的雀跃。

他反手用袖子擦了下眼睛,鼻音浓重,“若不是我学艺不精,也不会害明河受这样的无妄之灾……明明天雷都挺过来了。”

“娘子,别哭了。”

贺拂耽听见那两个字就悲从中来。

“明河,你都傻成这样了就别说话了。”

“你才傻,小傻蛟。”

这句话带着熟稔的轻松笑意,听上去一点也不傻。

贺拂耽擦眼泪的手一顿,从袖子里抬起头,眼睛红彤彤地朝声音来处看去。

“明河?”

他试探着,惊喜道,“你又变聪明了!”

“怎么?叫你娘子就是笨蛋?”

“你都傻得连这两个字都能乱喊,还不是笨蛋吗?”

贺拂耽终于开心了,跪坐起来,在面前人身上到处翻看。一会儿撩开袖口查看经脉伤势,一会儿搭手探出灵气检查识海。

独孤明河任由他摆弄,安静地笑看着他。

被注释的人一直低着头专心地做自己的事情,所以也就不曾发觉这一抹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是如此复杂——

那是全然安稳的、坚定的爱意,既有历经生死看破世事的释然,却又有孤注一掷势在必得的执拗。

检查完毕,确定男主除了缺少一缕魂丝之外再无生命之忧后,贺拂耽起身,催促道:

“明河,我们得赶紧回去。现在是辰时,师尊一定已经发现我不在帐中,肯定正担心得四处找我。”

听见某两个讨人厌的字眼,独孤明河从那安定的、温暖的爱意中回神。

他飞快地冷笑一下,下一瞬就装得可怜无辜:“可我疼。”

贺拂耽警觉:“哪里疼?”已经检查过没有什么重伤了呀?

“浑身都疼。你看——”

独孤明河伸手,手背上赫然一道血口。虽是雷劫划破的,但比起之前电光在血肉里肆虐,现在只是一道普通的皮肉伤罢了。并且还因为同命契,正在逐渐好转。

可他此刻很是理直气壮地赖在地上就是不肯起来。

“疼死了,疼得我一步都走不动。”

“……”

贺拂耽在质疑和猜忌之间选择了相信。

虽说身为勇敢无畏的男主应当天不怕地不怕,但明河在望舒宫的时候就很怕疼。而且,明河不仅怕疼,还怕鬼呢。

贺拂耽决定给怕鬼的男主一点耐心。

“好吧。”他松口道,“最多一刻钟。一刻钟后,你若还是疼得走不了,我可就要把你背回去了。”

独孤明河心中想着巴心不得,嘴上却听话地应了声好。

“过来坐。借我闻闻返魂香。”

贺拂耽依言在他身边坐下,自己先撩起袖口闻了闻。

“不知道还有没有,出门在外不方便,我已经好几天不曾焚香了。”他以手扇风,“这样呢?会不会好一些?闻得见了吗?”

独孤明河看着身侧人,神色极尽温柔。但那温柔也是深沉的,仿佛其下正涌动无数暗流。

他按下贺拂耽的手,不让他再继续瞎忙活。

“这样就已经很香了。再香一点,我怕我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咬你一口。”

“明河难道真的是小狗吗?还要咬人?”贺拂耽笑道,然后假装严肃地谴责,“但就算是小狗,也不可以咬人。”

“不咬阿拂。但阿拂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握在手腕上的指尖溜溜哒点过小臂、肩膀,最后停留在胸口,拨开衣襟,挑出那条镶嵌着雪珠的项链。

“这东西竟然能困住我。莫非就是拂耽之前口中所说,无论身处何地能让骆、衡清君找到你的法宝?”

“嗯。”贺拂耽解下雪珠,递到面前人手里,“这是用师尊一角识海筑成的。”

“识海造境?难怪他能凭借这个感应你的所在。不愧是渡劫期仙君,果然厉害。”

独孤明河作势想将手里珠子抛玩,刚起势就果然看见贺拂耽分外紧张的神情。

他心中没来由地自嘲一笑,随后挥散那几分落寞思绪,调侃道:

“生生割下识海一角铸成身外化境,他倒也不怕出了差错变成傻子。”

“……”

贺拂耽轻轻冷哼一声,“明河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

他蹙着眉,好像有点生气。颊边的水蓝鳞片尽数消褪了,那张向来温柔和善的漂亮脸蛋染上一丝罕见的薄怒,终于从那尊神圣冷硬的玉像变回人间的活色生香。

看得独孤明河很想伸手去捏捏他的脸。

于是真的上手捏了一下。

“阿拂真是好偏心。衡清君一直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还几次三番想要害我,阿拂却总劝我忍耐。而我现在不过嘴上逞能一句,阿拂就这般维护他。”

他像是当真伤心极了一般,两指捏着那颗珠子,语气含酸。

“怪不得阿拂那般危急情况下还能想到将这颗珠子托付给骄虫神君……原来是不忍心你师尊的识海遭雷劈。唉,是我自作多情了,还以为阿拂是害怕他感应到你在这儿,来打扰我俩双宿双飞呢。”

又说莫名其妙的话。

还一直“阿拂阿拂”的叫。

贺拂耽为这个亲昵的称呼有点不好意思,他很少听别人这样唤他,即使师尊,在之前也很少这样。但又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干咳一声,决定关爱傻子,不跟男主计较。

他手一伸道:“快把一方雪界还给我吧。”

“一方雪界?”

独孤明河拈着珠子放到眼前细瞧。珠子本身无色,只是内部终年大雪纷纷,所以显得白茫茫一片——的确是一方雪界。

“这是它的名字?这名字是不是有点……”他失笑一声,“太草率了?”

“望舒宫中冰雪不相容,四季冰封却不见一颗雪粒,所以师尊说要赠我一方雪界。我收到后怎么也想不出合适的名字,索性就这么叫了。”

贺拂耽汗颜,“我的确很不会取名字。但又总忍不住给它们取。”

“它们?”

独孤明河目光落在对方皓白腕间那对蓝玉镯子上,恍然道,“你给碎鳞笼也取了名字?可它不是本就有名字吗?”

“师尊把它赠给我,就是一份礼物,而非再是刑具。怎么能还叫以前的名字呢?”

“嗯,有道理。”独孤明河真心实意给这个小仪式感捧场,“那你给它改了什么名字?”

“歌枕闲听带雪风,玉声犹作水玲珑。水玲珑,如何?”

“碎鳞笼,水玲珑。倒是很讨巧。但若某日我也送了阿拂一件小礼物……”独孤明河含笑,“阿拂能否答应我,不取这样讨巧的名字?”

“……哼,不许打岔。”贺拂耽手心再往前送几分,“快还给我。”

“……哼,还就还。冷冰冰的,我才不稀罕。”

独孤明河悻悻,“就你天天当个宝似的戴在身上,也不怕被冻坏了。”

刚将那颗珠子递过去,就见面前人迫不及待重新把它镶回颈链,放进衣襟,还隔着衣料轻轻抚摸两下。

独孤明河心中顿时对那颗珠子更加厌恶。

那颗珠子一直给他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那时雷劫刚过、肉身垂死,他逸散出去的神魂该是惊惧不安的。但进入那里面后,三魂七魄竟然瞬间安定下来,浑然不惧周围冰天雪地的寒意,仿佛与这一方雪界的天地有着某种微弱的共鸣。

那一刻,它们甚至想要离他而去。

这是一种能让人毛骨悚然、就像正被仇敌剑指要害的熟悉感。

但在珠子里时他神魂离体,记忆也很模糊,每当要细想的时候,神魂深处就泛起隐痛。寻不出答案,就只能将这种厌恶感暂时归根于嫉妒。

凉丝丝的温润触感重新落在胸前,贺拂耽安下心来。

他笑看向身旁的人:“按照惯例,现在轮到我了。”

似乎从两人刚相识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你问我问你,问来问去,没完没了,像两个求知若渴又争强好胜的小孩子。

独孤明河也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在我把你拉进一方雪界之前,你说你发现了一个秘密,要等下一个独孤明河来告诉我。”

说到“下一个”三字的时候,贺拂耽故意加重了语气,想要叫面前人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却不知即使是这样暗含威胁愠怒的语气,由他说出口,便也只剩一种很可爱的咬牙切齿。

“如今下一个独孤明河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再从太阳炎火中重生,那么,就请我眼前这个独孤明河为我揭秘吧。”

独孤明河煞有介事地强调:“是你眼前这个——绝无仅有的独孤明河。”

“你……”

贺拂耽脸顿时红了,良久才憋出一句,“你不许说话了!”

独孤明河举手投降:“好了不逗你了,我现在就为阿拂解密。我听闻水族应龙一出生就有天道划定封地,阿拂可知道自己的封地在何处?”

贺拂耽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

应龙族名义上由人间真龙天子统御,也由天子封王,但实际上龙子龙女的封地都由天道裁定。每条小龙刚降世的时候就能通过命格算出封地何在,只是要等化龙之后,才能真正受封那片土地。

他轻轻摇头,有点惭愧。

“我出生时,父亲为我算过,祖父为我算过。后来到了望舒宫,师尊甚至请动天机宗闭关许久的太上长老,可惜还是什么都没算出来。只说,或许不在此界之中,也或许……天道看我注定夭折,所以并未为我分封。”

“阿拂莫非就没想过,或许不是那片土地不在此界之中,而只是它藏起来了呢?”

“藏起来?可就算藏起来,天下间又有何处能逃过天机宗的卦象?”

独孤明河笑而不语。

在他的微笑中,贺拂耽渐渐明白过来。

当然不是没有的。

卦象能推演的一切,都不过是天道愿意为人所知的东西。而那些它讳莫如深的,最精明的卦者也只能一筹莫展。

烛龙族背弃天道堕入魔族后,天道便抹除了他们的一切命理。从此再无卦象可以推演他们的所思所想,再无天机可以暗示他们的过去未来。

他们成为六界之中最神秘的存在,他们脚下的土地亦如此。

虞渊。

“虞渊,又叫隅谷,是日落止息之处。那里三山环抱,挡住了海面上蒸腾的雨云,又有金乌鸟时不时一口太阳炎火,所以谷内干旱非常、寸草不生。”

“但有一天,虞渊突然开始下雨。”

“那天之后虞渊时不时就会下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算很大,但很透彻。每一滴雨水都有来自深海最精纯的水汽,所以每落下一滴雨,就会从泥土里钻出一颗小苗,生根发芽,开花结果。那些花几乎快拱到金乌的巢穴里。金乌曾是灭世凶兽,对世间一切都深恶痛绝,却不知为何从来没有伤害过那些花。”

“所以,阿拂,你眼前这个绝无仅有的独孤明河,便是在那个雨季里,在繁花盛开中,又一次轮回重生。”

独孤明河摊开掌心,那里悬着一颗眼泪,在源炁的承托中完好无损、澄明如初。

“虞渊之中每一朵花都有着你眼泪的气息,阿拂。当你为我而哭泣时,我就能认出你来。”

第24章

贺拂耽接过那滴眼泪, 好奇地打量着它。

“明河你是说,我一哭,虞渊就会下雨?这也太神奇了, 明河,你真的不是在讲故事逗我吗?我小时候好像也没有那么爱哭吧?”

独孤明河好整以暇:“真的没有么?”

贺拂耽立刻心虚:“小时候的事情谁还会记得……好吧, 可能是有这回事。”

他把眼泪还给面前人, 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有点担忧,“可我长大后就真的很少哭了,特别是师尊不再逼我修炼的这二十年。虞渊的花还好吗?有没有枯死呀?”

“阿拂这样关心那些花,何不跟我一起回虞渊看看呢?”独孤明河怂恿,“哪有封地之主不在封地的道理?”

贺拂耽还真有点动心。

或许是曾经做过太久太久轻飘飘的鬼了, 所以他现在对一切沉重坚实的东西都格外看重,比如责任, 比如使命。

龙宫中许多小龙连骨头都还没完全长硬, 就会被父母带着一起去封地见习。按理说,他也该去看看的。

但他仍在犹豫:“可虞渊在魔界……师尊一定不允的。”

“那就不告诉你师尊, 咱俩偷偷去。请骄虫神君为我们单独开一个后门,出了平逢山就改道邓林,一路北上,只需五日便可到虞渊。”

这次贺拂耽想也不想:“不行, 我不能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离开师尊。”

“……但就骆衡清那个臭脾气, ”顿了一下, 改口,“衡清君。你要是真跟他打了招呼,可就真别想离开他了。”

“明河,你把师尊想得太专制了。他只是怕我遇到危险, 又不是不准我出门。这次女稷山他不也带我一起来了吗?”

那姓骆的为什么唯独这一次改变主意,独孤明河最清楚不过。他正要冷嘲热讽几句,突然想到什么,挑唇笑开。

“嗯,阿拂说得不错。魔界的确危机四伏,许多魔物都尚未开化,衡清君担心也实属正常。要不阿拂与我结为道侣吧。”

“……”

贺拂耽正听得专心,冷不丁听见这样一句突兀的反转,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来。

“道……侣?”

“对啊。”

独孤明河笑得理所当然,“众魔皆奉烛龙为王,你若与我结为道侣,就是它们正儿八经的王后,从此可在虞渊横着走。还能有什么危险?”

“可……”

一时间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最让贺拂耽关心的,是一个伦理问题,“男子之间有违阴阳调和,也能结为道侣吗?”

“怎么不能?”独孤明河露出手腕上的红痕,“同命契又叫做婚契,若天道不允,你我又怎么能结契?”

贺拂耽心虚地移开视线。

要以两人鲜血同时书写才算同命契,但他们身上的契纹只用了他一个人的,并且结契的过程中男主还百般不愿。所以这并不是双方约定而成的同命契,而是——

单方面的献祭。

按照剧情,他一年后便会夭亡,用这样短暂的寿命跟男主签订同命契无异于饮鸩止渴。献祭则不同,同生与共死的含义被拆开来,他会与男主共享死亡,而男主则分去他的生命。

也就是说,男主死,他必定死,但只要他活着,男主必定也活着。

至于他死不死,则不会影响男主寿元分毫。

当年他父亲用的便是这样的同命契。所以当天道判处这位龙太子死刑后,他缠绵病榻的猫妖妻子反倒还靠着丹药艰难续命十多年,将幼子拉扯到可以离家拜师的年纪。

这是人族修士研究出的法门,已被天道列为禁术,龙太子之前已有数千年不曾有人动用。尤其魔界,连傀儡符箓之类的法术都厌恶异常,更别提这等禁术。

所以即使博闻强识如男主,也很难了解这一点。

总之对贺拂耽来说,手腕上的契纹不足以佐证男子结合的合理性。

独孤明河也看出他仍在疑惑,并未多想,只以为是他常年被关在望舒宫中,所以不通人事。

“说来也巧,人间把男子之间结为的夫妻叫做契兄弟。阿拂这样嗜读人族典籍,难道就不曾看过有关情爱的话本?那里面的契兄弟可是一抓一大把。”

贺拂耽摇头:“师尊不让我看杂书。唯一看过的半本,还是师伯偷偷给我的,叫《紫簪记》。”

独孤明河立刻就哼了几句里面的戏词,特地选了旦角的唱段,男声哼来低回婉转。一面随手从大氅中掏出本书,递到贺拂耽面前。

“男子如何结合,这里面描述得万分详细,堪称应有应有,是我压箱底的好东西。只给你一人。”

说罢,又挑了另一段若有似无地哼着。

他实在表现得太过淡然,贺拂耽不疑有他,接过来一看,刚翻开一页就大惊失色合上,烫手一般摔回面前人怀里,还一连打上无数个封印。

独孤明河笑得前仰后合:“阿拂何必如此?不过是向你证明双阳该如何调和罢了。”

“你!”

贺拂耽气急败坏,但苦于想不出骂人的话,半天才想出来一句,“臭不要脸!”

“嗯嗯,我无耻,我不要脸。阿拂想怎么罚我?”

独孤明河笑得眼角弯弯。他虽生得俊朗,但并非是和善的长相,这般真心实意笑起来时,实在显得无赖,也实在讨人喜欢。

“……”贺拂耽闷闷道,“你身上有伤,不罚你。”

独孤明河就知他会这样说,得寸进尺道:“阿拂只知道我身上有伤,难道不知道我心中也有伤?衡清君送你的礼物你当个宝,我送你的却弃如敝履。阿拂,我的心都快疼死了。”

“……”

贺拂耽万分嫌弃地伸出两指,拎起那厚厚一本春宫图,飞快扔进乾坤囊深处,眼不见心不烦。

稍顿一下,还是礼貌道,“谢谢。”

两个字轻轻软软的,有点不服气,但又的确有全然的谢意。独孤明河心中像小猫爪挠了一下似的,忍不住坐得更近一点,亲亲热热地和身边人挤在一块儿。

“阿拂真的不考虑和我结为道侣吗?为夫可以带你去封地上兴风作浪哦。”

“……不能这么用。”

“烛龙族都很喜欢雨季时开的那些花。如果他们知道那些雨水是阿拂带来的,估计会高兴得把攒了几千年的身家都送给阿拂哟。”

“行云布雨是我辈职责,怎能贪求回报?”

“……我知道阿拂这次出门,把那对小燕子也带出来了,想要为它们安个家。可女稷山上猎户无知只顾眼前利益,大荒境有人暗中算计也并不太平。若这天下还有一方净土,那便只能是虞渊了。阿拂难道不想送它们回家吗?”

“……”

贺拂耽动摇了一下,但还是稳住,“望舒宫寒冷,不适合它们生存,但玄度宗中总还有温暖如春的地方。”

独孤明河叹气:“说了这样多,阿拂还是一门心思想要回去。既然阿拂与衡清君这般师徒情深,我也只好成全你们了。”

他可怜兮兮道,“就请阿拂分我一些返魂香吧。免得在我回去的路上,不见阿拂思之如狂,痛晕过去。”

贺拂耽诧异:“明河你不和我——”

话说到一半就停下,自己也意识到这话有多不合理。

独孤明河微笑:“离家数日,我也有些想家了。阿拂不愿和我回去,我却不能不回去看看。”他站起身,朝地上人伸出手,“一刻钟已到,阿拂,我们该走了。”

回程路上,贺拂耽默默跟在独孤明河身后。

一路上他频频抬头去看男主,想要说什么却又不好意思开口。男主跟他非亲非故,一开始他还老想着赶男主走,现在又有什么理由来挽留呢?

可是就这么让男主独自离开的话……

视线落在腕间的血红魂丝上,下一瞬又像是被那火焰般的颜色灼伤了似的飞快移开。

魂体分离的疼痛是最折磨人的。时时刻刻无处不在,深入骨髓又游离于血肉,夜深人静时绵密地泛上来,如有万蚁啃噬,永不能安眠。而且无从排解,无论神仙妖魔,一旦神魂受损就只能受此折磨,即使轮回转世也无法根治。

他最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疼,所以不忍心让男主也领受一次。

要是同命契也可以转移疼痛就好了……

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个声音:【员工。】

【统统!】贺拂耽欣喜,【你回来了!】

系统电子音听起来有点严肃:【员工,男主现在的情况很危险,你要做好准备。】

贺拂耽一怔:【怎么了?】

【事情有点复杂,我长话短说。这个位面在你之前已经有三百位任务者来过,都是穿越局各个部门的金牌员工。无论那些攻略者选择成为他的亲人还是朋友,仇敌还是臣属,都无法将他推到至尊神的位置上——成为神尊,一统六界,才是剧本为他定下的最终结局。但在那三百次轮回中,他每一次都在统御五界、最后打上神界九重天的时候,选择重入轮回。】

【统统你的意思是,我其实是第三百零一位任务者?】

系统应了一声。

【你的三百位前辈,一旦露出破绽就会被男主杀死。在小世界横死对神魂的损伤极大,他们之中许多人现在还在距离疗养院躺着。渐渐的这个位面威名远扬,没有员工再敢来送死。局里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停下任务,打算让这个位面自我运行一次,看看男主究竟想要干什么。但没有员工入驻位面,局里就无法检测男主的行动,所以他们派了你来。】

路人甲部门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一个让穿越局观测位面动态的锚点。

这是新手指南上的第一句话,贺拂耽记得无比清楚。

记得越清楚,就越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整整三百次,前来进行任务的攻略者都被男主发现并且杀死,从此排斥出位面。可……

【可我来了之后,男主却死了。】

系统听出他声音的落寞自责,犹豫片刻,电子音变轻几分。

【不是你的错。局里说了,那个病毒很可能在这三百次轮回开始之前就已经存在,也是它造成了这三百次轮回的异常。男主的死亡,或许并非噩耗,而是转机。至少,我们现在可以确定,男主身上有那个病毒想要的东西,不止是性命。】

【那统统我该怎么做呢?除了誓死守护男主以外?】

【我带回了局里的指令。员工,从现在开始,你在这个位面中有完全的自主权。这个病毒相当狡猾,并且相当顽强,所以不必再管剧情,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让男主活下来,只要让男主成为神尊。】

这是一个相当难的任务,换在平时贺拂耽肯定会很担心自己不能够胜任。

但现在他更关注的是:【真的吗?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吗?】

系统沉声坚定:【当然。】

贺拂耽眼前一亮:【那我可以娶男主吗?】

【……】

半晌系统开口,带着死机重启后的虚弱电子音,【能问一下,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男主的一缕魂丝现在被同命契禁锢在我身上,一旦离我太远,契纹就会令他疼痛。若结为道侣,就能稍稍缓解契纹的反噬之力,自古以来同命契都是道侣之间使用也是出于这个原因。】贺拂耽有点自责,【或许就是因为我们不是道侣,我却妄自对他使用同命契,才惹出这样的乱子。】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员工。】

系统电子音温声细语,【你可以娶他,只要你想。】

*

不多时就走到他们来时钻的那个小狗洞。

贺拂耽停下脚步,转身道:“神君,就送到这里吧。”

骄虫不听,又走了两步,直到不能再前进半步才肯停下。

它头上触须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两只硕大复眼中千万颗小眼都在因离别的悲伤而震颤,口器翕动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终究一句也没能说出来。

良久它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面前人。

贺拂耽接过来。透明瓶子里装着乳白浓稠的浆液,即使紧密封着也能闻到一种百花齐放的芬芳。芳香中还带有一丝奇异的辛辣,像是因为已经到达世间甜蜜的尽头,只好委屈地剑走偏锋。

他惊奇道:“这莫非是蜂王浆?”

骄虫点头:“给汝的,包治百病,汝自己用。别给其他人,尤其是汝后面那个胆小鬼。”

独孤明河立刻背着身前人回了它一个鬼脸。

贺拂耽仔细地收下瓶子,朝骄虫行了一个作揖礼。弯下腰时他听见耳边一阵蜂群的嗡鸣声,等再抬起头来,面前的虫神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独孤明河解释道:“走了,再不走就憋不住要哭了。估计怕被我们看见,笑话它是个爱哭鬼。”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

“哦,也对,忘了阿拂从前也是个爱哭鬼。”

“……你才是胆小鬼呢!”

转过头自顾自生了会儿气,又转回来,期期艾艾道,“明河,要不你还是跟我回望舒宫吧。真的会很疼的。”

独孤明河戏谑道:“因为怕疼就连家也不回,那我不真成胆小鬼了?”

贺拂耽垂下眼,默然不语。

见状独孤明河立刻心软了,不忍心再逗他,笑道:“算了算了。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跟你走。”

又是一阵沉默,贺拂耽突然抬头,下定决心般道:“好,我答应你,我们成亲!”

“只要你亲——什么?”

独孤明河怔住,像是三魂七魄尽数被抽去那般傻站在原地。

贺拂耽见他这个反应很是忧心。自意外发生后他就格外关注男主的精神状况,此时生怕是自己又给男主刺激傻了。

他小心翼翼道:“明河是觉得成亲太繁琐,所以不想要结亲礼吗?那就不要仪式,我让师尊开宗牒,把你的名字加上去可好?”

面前人还是不说话,愣愣看着他,突然上前一步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好像怀中人是一把握不住的沙、一阵挽不回的烟。

“明河?”

贺拂耽被他抱得差点岔气,心中疑惑,正要再问什么,突然感到一颗滚烫的水珠落入脖颈。

似乎烛龙自火焰中轮回后便永恒染上了属于火焰的温度,触手可及的一切都是热烘烘的。大氅上的兽皮是温暖的,金色纹身和血色契约下的皮肤是火热的,被这样一个火热的胸膛密不透风拥着,就如同陷进一个火炉。

他连眼泪都是滚烫的,但落在应龙冰凉的皮肤上后,很快也熄灭下来。

贺拂耽任由男主抱着,有点不知所措。

师尊向来流血不流泪,空清师伯是个老顽童,别的人又不敢上望舒宫,所以他还没有对待他人眼泪的经验。

想了想,学着小时候母亲的样子,轻轻拍了拍怀中人的背,温柔地说一句:

“明河,我在呢。”

渐渐的怀里这具身体不再颤抖,应该已经平静下情绪,却仍埋首在他颈窝不肯起来,大鸟依人般道:“跟我走吧阿拂。想要什么仪式,在虞渊也可以操办。”

贺拂耽轻轻摇头:“我们必须先回去一趟。人族常道聘为妻,奔为妾。我不能让你这样糊里糊涂就失了名分。”

“阿拂莫非忘了么?我是魔族,不在乎名分。”

“可我在乎。我虽不属人族,可自幼教养在人族修士的宗派,应当遵守人族的规矩。我不能委屈明河,若要结为道侣,便一定要明媒正娶。”

“可你师尊若得知此事,定会棒打鸳鸯。”

“不会的。这些年来,师尊脾气已经好很多了。再说这件事也不必经过师尊允许。”

贺拂耽眨眨眼睛,有点俏皮,“明河有所不知,师尊虽是正道魁首,但空清师伯才是玄度宗宗主。师伯管宗内一切庶务,宗牒其实是在他手上。而且在那上面,我依然还是师伯名下的弟子。”

“若你师伯也不允许呢?我是一个魔修,在正道人人喊打。他舍得将你嫁、舍得让你娶我?”

“……”

“若他不允……阿拂和我私奔吗?”

怀中人在贺拂耽脖颈处撒娇般地蹭了蹭,和抱都快抱不住的高大身形反差极大。

贺拂耽有点心软,既不想让明河失望,又牵挂着师尊,犹犹豫豫道:“那就……私奔?”

一句连主人自己都不能确定的承诺,尾音轻轻扬起,真的像沙、像雾。独孤明河却像是被这句话打动,终于抬头,轻笑一声,只是眉宇间还是无比忧虑。

“就算阿拂此刻愿意与我私奔,可阿拂之前甚至不知道何为道侣。我怕阿拂轻易就会被衡清君蒙骗,反悔与我的婚约。”

“那明河教我?”贺拂耽想了想,“是那本书吗?”

独孤明河伸手拦住面前人想取书的动作,极认真道:“那本书上的事情的确只有道侣之间能做。但道侣并非仅仅如此。”

“愿闻其详。”

“结为道侣之后,你我便要真心爱护彼此。”

“我会爱护明河。”

“既然你我情投意合,便该彼此信任。若有他人离间,尤其是你师尊,理当维护爱侣。”

“嗯,我会维护明河。”

独孤明河深吸一口气,声音轻颤:“今日在此立誓,那么阿拂,生生世世你都要与我永不分离。是与我——这个独一无二的独孤明河。”

他一字一顿,仿佛这是一个极难实现所以需要极为慎重的承诺。

贺拂耽便也认真地想了想,生生世世……好像对他来说也就一年,那也不是很难嘛。

于是他笑着应道:“好,我与明河永不分离。”

他笑着,那笑容中有被人数十年如一日娇惯爱护才能养出来的自信,任谁被这双眼睛看着,也不会人心怀疑这份自信。

独孤明河心中一松,在那一刻,他想或许贺拂耽真的会爱上他,在不久的将来。

随后又像是自我催眠般地假想:或许重回望舒宫也没那么可怕,说不定他和阿拂即将结为道侣的消息还能把骆衡清气死。

于是他轻笑一声,妥协道:

“好,我跟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独孤明河(骄傲脸):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某人:磨刀霍霍,守株待兔。

第25章

平逢秘境外。

一众天机宗修士都已经被遣散, 只剩下天机宗主怀会子还留守在此,闭眼打坐。

在他身旁的人是空清道长,正焦虑得团团转, 胡子眉毛都薅下来一大把。

突然他停下脚步:“嘿,你们听, 里面是不是没动静了?雷声停了?”

怀会子掐指一算, 随后点头:“雷劫已散。”

“天道现在让你看卦象了?可能算出是谁在渡劫?拂耽还是那条烛龙?”

“仍算不出。”

“算不出就对了!”赵空清抚掌大笑,“这天下间只有烛龙的命数会算不出,此间渡劫者定然是那条烛龙!”

他转头看向另一侧静坐的人,“师弟,你现在可放心了?”

那人闻言猝然抬头往来,眸中霜痕已经浓烈得几乎满溢。

他身旁的水汽也格外浓重, 静止悬浮着。贴近身体的那层水雾已经凝结成冰霜,覆在苍白的衣衫和皮肤上, 看起来几乎不像是一个活人, 而是一座冰雕。

这具雕像的脸,一侧已经因为寒冷彻骨显得微微透明, 另一侧却横生一道巨大的裂痕,就像是被最灼热的火焰所燎伤,冰层开裂,露出其下森森白骨。

陡然看来时, 狠厉如同恶鬼。

“捆仙索, 百年前讨伐兵解邪仙便已经毁坏。我竟不知师兄何时修好, 还敢用在我身上。”

赵空清理直气壮:“若不用捆仙索,我也不知师弟修为进步这般神速,已有仙人实力却拖延雷劫不肯飞升。雷劫越拖威势便越大,你说你聪明一世, 怎么到了这种关键时候却如此糊涂?”

衡清君不答,只是阴郁地看着他。

几息之后,赵空清干咳一声、移开视线。

无论多少次看到师弟这张极怒时候的脸,他都会心生畏惧。师弟是世间至坚至寒之冰,能将这样一块冰灼伤、并且二十年都不曾稍微愈合,又该是一种何等可怕的力量?

“师弟啊,不是我拦着你不让你去救拂耽。他是我多年老友的亲孙子,宗谱上还是我这一脉的亲弟子,若不是你当年硬抢了去,他现在应当还像刚来时那样叫我师尊,叫你师叔。我对耽儿的关心担忧一点也不比师弟你少,只是师弟你关心则乱啊!”

赵空清痛心疾首,“你自己看看你头顶上!劫云都快半成形了!你要真进平逢秘境,恐怕还没找到拂耽,就会被那魔头的天雷牵动你自己的劫云!”

“到时候天雷劈一个也是劈,劈两个也是劈。运气好你从此身死道消万事不管,运气不好你飞升成仙,那就只能在上界眼睁睁看着拂耽夭亡,白发人送黑发人,从此孤苦一生了!”

“何况……”

他喘了口气,“我看拂耽也未必愿意让你前去。就问一方雪界可有唤你?”

衡清君沉默,脸色愈发苍白透明。

赵空清不忍,转而看向怀会子:“为安我师弟的心,就请长老再为拂耽算一卦吧。”

怀会子十根指头掐来掐去,然后拿出罗盘,最后拿出龟甲。一通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下来,方才睁开双眼,高深莫测地说:

“老朽算出你家小弟子……前世是根木头。”

赵空清嘴角一抽,开始撸袖子。

“去你丫的天机宗,看我师弟被绑着,觉得我揍不了你!?还说我们玄度宗溺爱小辈,我看你们天机宗才是真的同气连枝!你这老匹夫,脸都不要了也得证明你小孙子十卦只有九失是吧!?”

拳头即将落在怀会子那张枯木一样的脸上时,狗洞里突然传来一声动静。

赵空清立即转头看去,感应到熟悉的气息后,终于松一口气。他朝衡清君走去,替他解开身上的锁链,笑道:

“是拂耽回来了。我就说吧,冤有头债有主,那是独孤明河的雷劫,天道不会对拂耽下手的。”

衡清君不错眼地盯着洞口,眸中沉沉:

“我不信天道。”

不信天道会真的在大道四九之外留出一条逃遁超脱之路,不信它会动心留情,真的那样严苛地恪守规则,不错杀一人。

他只信他自己。

洞内接连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洞口沙石簌簌落下,很快,一只玉白清俊的手探了出来。手背上还残留着斑斑血迹,燕尾青的袖口也浸满暗沉红痕,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衡清君瞳孔一缩,赫然起身。

于是贺拂耽钻出狗洞后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冷然独立、面色不虞的师尊,心下紧张,不等站定就赶紧把受伤的右臂往身后藏,却没想到这简直是欲盖弥彰。

他有点不知所措,乖孩子做坏事被抓包要比成天调皮捣蛋的更加难受。他不知道自己这次闯下了多大的祸,师尊、师伯,连怀会子长老也在,大概整个天机宗封锁秘境的任务都因为他一个人延迟了。

只因为他任性地一定要去摘一朵花。

他站在洞口,不知何去何从,呆呆等待着师尊的惩罚,连右臂处的伤痛都忘了。

直到听见很轻地一句:“怎么受伤了?”

眼泪瞬间掉下来,贺拂耽没有说话。

衡清君走近一步:“阿拂,让我看看。”

这样关切的、担忧的声音,只有全然的善意,没有半分责怪。

贺拂耽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师尊怀中。

整整一个晚上,三番几次在悬浮在生死之际,所经历的一切恐慌和悲哀、一切绝望和无助、一切的大起大落,此时全部化作委屈涌上心头。

他陷在师尊冷硬的胸膛,嗅到熟悉的冰霜寒意。那寒意仍带着夜露的潮湿,似乎面前人就这样枯守了一晚上。

贺拂耽眼泪潸然落下。

“对不起……师尊对不起……”

怀里传来的声音轻得宛若呢喃,黏糊糊湿漉漉,被浓厚的悲伤和歉意浸没了。即使听者有滔天妒火,也只能在这哽咽声中软下心肠。

“不是阿拂的错。”

衡清君抱着怀里的人,因为失而复得,这力道是小心的、郑重的,连同声音也是。

“是为师的错。不该不许阿拂进去,才害得阿拂只能和一个魔头结伴……受此无妄之灾。疼吗?”

手臂被冰凉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贺拂耽这才惊觉那里雷电劈出的伤口是如此疼痛。

秘境之中有太多值得他去关注的了,剧情、病毒、男主的性命、三百攻略者的结局、甚至主神的安危,他没有时间疼,也想不起来疼。

直到现在,他重新回到这确信的安全感里,一切负担都骤然松懈,这才感到那疼痛根本让他无法忍受。

雷电像是化成无数小蛇,顺着伤口游遍整条右臂,每一寸血肉都正被嘶嘶蛇信啃噬。

他想要从师尊怀中出来,没有注意到横在腰间的那双臂膀在稍稍迟疑后,才将他放开。

他卷起右臂上的袖子,露出被疼痛激出的龙鳞,一边抹眼泪一边委屈地说:

“好疼啊……”

寒凉的灵力注入伤口,稍稍安抚了那里的疼痛。疼痛褪去,随之而来就是被强压下的疲惫与困倦。

衡清君不容拒绝地将面前人重新按回怀里,哄道:“睡吧,等醒来就不疼了。”

下一刻,贺拂耽就感觉眼皮像有千斤重,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就闭上眼彻底陷入黑甜的梦乡。

衡清君把昏睡过去的小弟子打横抱起来,不再做任何停留,转身离去。

另外两位老者也紧跟其后,只有空清道长离去前向角落里的魔修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但独孤明河没有注意到。

他死死盯着衡清君离去的背影,看着在他怀中那人环过他脖颈的双手,和微微摇晃的脚尖。

刚出来时的骄傲自满已经尽数消失,想把骆衡清气死的愿望也再想不起来。

他眼睁睁看着贺拂耽在他身边是像一缕捉摸不透的风,可这缕清冷的风入了骆衡清怀中,就凝成了绵软可欺的实体。

他再一次认识到这个悲哀的事实——

就算机关算尽让阿拂与他结为道侣,在阿拂心中,他还是永远比不上骆衡清。

最后一道雷劫落下时,他已经昏迷过去。

他没有那时的记忆,所以不知道阿拂为了救下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而之后的每一刻,面前人言笑晏晏神态自若,丝毫看不出半点受伤的痕迹。

他在刻意隐瞒自己的伤势,并且隐瞒得这样好,因为不想要他的魔修朋友担心。

只有在真正亲近之人面前,他才愿意舍弃那些坚硬的伪装,不再强撑出一副诸事皆宜的面具。就像要强的小兽,只有回到让它安心的窝里,才会甘心展露出柔软的肚皮。

只有骆衡清是这个人。

独孤明河落寞地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扯开嘴角,勉强自嘲一笑。

他转身,看着他们钻出来的那个狗洞。

秘境已经封锁,只剩这个狗洞。

但这洞实在太小,等大荒境再次沉睡,在界壁之间漂浮着稍稍偏转一个角度,这个洞口就会消失,再次现世的机会渺茫如大海捞针。

所以那三个正道领头羊谁也没在意,谁都懒得管。

独孤明河静静看了它一会儿,抬手将它慢慢封住。

源炁缓慢地流转,洞口另一头那个世界的气息逐渐消弭。

当最后一丝缝隙也被堵住,源炁抽离时在结界上泛起一丝涟漪。等到涟漪平息,结界里那个世界便彻底融化在界壁之外。

连同那个世界里曾独处的时光、生死相依的誓言,全都失去了载体,只剩下虚无的记忆。

独孤明河在这记忆中沉溺了一会儿,然后抽身,朝贺拂耽被带走的方向追去。

*

贺拂耽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

他几乎是立刻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惊醒:“师尊!”

有人应道:“少宫主有何吩咐?”

“师尊呢?”贺拂耽坐起来,鞋也来不及穿就往外跑,“我要见师尊!”

“宫主在冰室。”

毕渊冰跟在他身后,伸手想要拦下他,“那里太冷了,您最好别去。”

贺拂耽却不听。

毕渊冰作为傀儡之王,是玄度宗的私产,千百年来都被当做宗主的得力助手代代传承。他的修为远胜于贺拂耽,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把人拦回来。

但贺拂耽知道毕渊冰不会动手。

他似乎总是在谨遵师尊命令的同时,保有一份不属于傀儡的柔情和判断,不会阻拦小主人去做他不应该做、但却真正想做的事情。

贺拂耽一路披发跣足跑到冰室。

刚跑到门外,隔着厚厚冰层看见师尊的身影,心中便立刻安定下来。

他实在被秘境里的一切吓坏了,表面上装得镇定,其实是把一切都深埋心中。结果连梦中都是天雷滚滚和鲜血横流,只有看见师尊才能从梦境中彻底挣脱。

焦虑和恐慌平息下去后,他便心满意足,想要悄悄离开。

但冰层那端的人却突然转过头来:“阿拂?”

贺拂耽想躲,但师尊动作比他更快,绕过冰屏看清他散发赤脚的模样,眉心便是一皱。

“怎么这个样子就出来了?”

贺拂耽急忙解释:“渊冰提醒我了,是我自己想要——”

话未说完就被衡清君像抱小孩那样抱起来,身体一下子悬空,他惊呼一声,抱住师尊的脖子。屁股被师尊的胳膊托着,他心中有些奇怪羞赧,但此时也来不及想那么多,继续说下去:

“——是我自己想要快点看到师尊。”

“是吗?”

衡清君将怀里的人放到桌案上,取出狐裘裹成一团,又轻轻为他梳理头发。

冰室寒凉,他语气中却似乎带着一丝笑意:“阿拂想看为师什么?”

冰凉的袖口蹭过贺拂耽脸颊,银线暗纹磨得他有些痒,但忍住了没有去挠,依然很乖地抱着狐裘,任师尊在头上摆弄。

他感受着头顶传来发带的束缚感,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做了噩梦,只要看着师尊就不怕了。”

衡清君沉默,轻声道:“那以后阿拂去哪里,为师都陪着你。我们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这一听就是哄孩子的话,师尊最后可是要得道成仙的。

贺拂耽便也很捧场地哄道:“好呀!”还不住地点头,双眼亮晶晶的。

“阿拂就这么害怕吗?”

衡清君话锋突然一转,“既然这样害怕,为何在秘境里却不肯唤我?”

“……”

就知道师尊会问起这个,贺拂耽叹气。

他垂着头,半张脸都埋在狐裘里,将秘境中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交代一通。只除了同命契的事情不敢说以外,怎么遇骄虫、抗天雷,都一一道来,企图博得师尊宽大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