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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后才终于抬眼,怯怯朝面前人看去。

“骄虫神君说大荒境中雷劫威势远胜外界,事实也的确如此。所以我才不想让师尊插手,怕师尊受伤。”

“阿拂是觉得,我连区区元婴期的雷劫都挺不过去吗?”

“没有没有,师尊修为天下无双!”贺拂耽赶紧道,“可我不想让师尊受哪怕一点点伤。”

“……为何?”

“我听闻雷劫造成的伤口久治不愈,比一切刀砍剑刺都要可怕。师尊已是渡劫期大圆满,不知何时就会迎来自己的天劫,身上的伤口多一分,渡劫也会更艰难一分。我不想要师尊冒险,我想师尊平平安安地飞升上界。”

衡清君梳理发尾的手一顿,那些冰凉顺滑的发丝便如绸缎般从他指间滑下。

墨色发丝铺洒在身前人的脊背上,即使裹着宽大的狐裘,也依然显得那样纤细、瘦弱,病体支离。但就是这副病骨,自身已难保,却还是在想着旁人。

不仅想着他,还想着那条该死的烛龙。

衡清君伸手,再次拢起那些散落的发丝,指尖却像是不经意间划过裸露在狐裘之外、那一小片雪白的后颈。

“不肯唤我,便也罢了。既然知道雷劫伤势难以愈合,为何还要去替你那朋友挡劫?阿拂,生死有命,你应该明白。”

“师尊的确教导过我生死有命,可师伯也曾教过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而且我真的将明河救下来了。”

贺拂耽眉眼弯弯,眸中一片做好事得好报之后全然的欣喜。

他回头看向师尊,脸蛋陷在毛茸茸的狐裘里几乎是一样的白。狐裘之上,那双比常人大上一圈的圆润黑瞳被衬得亮亮的,还有点考到第一名后回家讨赏的小骄傲。

“大概救下他,就是天道为我和他安排的命数。”

衡清君不语。

理智告诉他,这的确是最好的命数。

小弟子没死,那魔修也没死。他的计划依然还可以推行下去,二十年来的筹谋还没有在一夕之间化为乌有。

但……

面前人语气这般轻松愉快,好似只要救下某人,一切苦难就都可以忽略不计。

衡清君心中不可自抑地生出一丝怒意。

他突兀地伸出手勾起小弟子下巴,强迫那双猫瞳只看着自己。

“若天道并非这样安排呢?阿拂,你可曾想过,若是你出了事,而我却在秘境之外……”

喉中像堵了什么,说到这里便不能继续下去。

大荒境万年前便已经自我封锁,在界壁之中永恒地漂浮着,千百年才会偶尔开出一个小洞,共六界中的幸运者探寻。

如果有人尚在境中、而恰好大荒境重新淹没在界壁之下,那么等待他的便会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衡清君便是在这样的恐惧之下,被绑缚在秘境洞口之外,头一回这样无能地等待命运降临。

良久,他才继续说下去,嗓音嘶哑:

“……难道为了一个魔修,阿拂连为师也不要了么?”

贺拂耽一怔。

师尊从来都是从容不迫、冷漠无双的样子,仿佛不会对世间万物留情。他第一次从师尊口中听见这样起伏不定的话语。

他想要说什么,却在抬头看见师尊的眼睛时愣神。

那双眼睛里,那层千年不化的寒冰之下,有似曾相识的灼热浪潮在涌动。

秘境之中他曾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也看见过这样灼烧似火的暗潮,但那时他并没有深究,哪怕那潮水已经汹涌得几乎要将他吞没。

那究竟是什么……

第26章

“找到了!”

几层冰屏后响起一声喜悦的呼喊, 随即是一阵匆匆脚步声,绕过屏障,朝他们走来。

片刻后, 一位蓝袍老道步出屏风。他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 眉毛胡子上都挂着冰凌, 神色却激动极了。手捧一块晶莹剔透的冰晶,来到他们面前,朝衡清君恭敬下拜。

“堂庭山水玉,传闻乃天河冰魄所化,其莹如水,其寒如冰, 其坚如玉。老朽早有耳闻,今日一见, 名不虚传啊!尊上库中众多玄冥水系的法宝, 唯有这水玉最为对症下药。”

贺拂耽看出这是丹房的同门,意识到师尊大概是请他来为自己疗伤的, 但实在想不出自己这伤需要水玉来做什么。

右臂的伤口又泛起绵密的疼痛,贺拂耽不由得“嘶”了一声。

刚醒来时伤口处果然如师尊所说睡一觉就不疼了,他还以为自己已经痊愈了呢。

伤口在狐裘之下,闷得又疼又痒, 他稍稍露出胳膊, 想靠冰室寒气镇痛。

丹房老道一看他模样就知道情况不妙, 放下水玉,撩开衣袖,剪开绷带,为他查看伤势。

久病成医, 贺拂耽嗅着空气中的药香,判断出那里面有镇痛、祛毒、压制热症等成分。

药粉已经化进伤口,雷电烧焦的皮肤已经尽数处理,露出粉红的血肉肌理,伤口周围覆着一圈焦黑鳞片,看起来很是凄惨可怖。

连贺拂耽自己都没想到会这样严重。

明明只是很小的一缕电光呀?

衡清君开口替他解惑:“你那朋友修火系术法,雷劫也暗含天火之意,正好与你的水族之体相克。热毒顺着血管经脉进入全身,虽大部分都已经逼出来,但龙鳞损伤之处,火毒盘踞于此,见风即长,无法彻底清除。”

“所以要等新的鳞片长出来,我才能好?”

衡清君沉默,一旁老道不忍道:“最难的便在这里。少宫主,水火相克,火毒一日不除,水族之鳞便一日难以长出啊。”

“那就是说……”

贺拂耽陷入呆滞,“我变秃了?”

老道失笑,笑过后又继续发愁:“鹤小福啊,秃不秃的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你会一直疼痛难忍啊。”

贺拂耽不想疼,但更不想秃。他看着伤口,再看看师尊,眼角已经红了,可怜兮兮的模样,不愿意相信以后自己都只能这样丑着。

衡清君没忍住在他头上轻轻摸了一下。

“别怕,不会秃的。”

他朝老道稍一拱手:“多谢长老连日替拂耽疗伤。”

老道赶忙回拜。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衡清君没有回头,从袖中取出一物。

“冰室寒冷,请长老佩戴此物以御寒。”

老道受宠若惊地接过,系在腰间后果然有一股暖流遍及全身,方才还瑟缩的姿态都顿时变得豪放起来。

衡清君这才回头,果不其然看见小弟子一脸放心地将狐裘重新披了回去。

要想新鳞长出,首先得拔去坏鳞。

完全烧焦的鳞片拔起来并没有什么感觉,似乎老道长镊子轻轻一碰就嘎嘣脆地掉了。可半焦的鳞片底部还好端端生长在正常的皮肤里,为防火毒传染必须拔掉,拔起来却无异于凌迟。

贺拂耽到最后已经痛得额上一片冷汗,在一室寒气中很快就化作冰碴。

衡清君不忍,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伸手替小弟子拂去发间汗水。

面前人似乎已经痛到神志模糊,就着这样轻微的力道埋进他怀中,浑身轻颤,一只手胡乱摸索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最后紧紧攥住他腰间系带。

腰间那力道那么轻柔、那么虚弱,却又千真万确地存在着。

衡清君抬袖笼住小弟子的脸颊,在那一刻,他生出一种永恒的绮梦——梦想他们可以永远这样下去,可以永远将所爱之人珍藏在自己怀中。

贺拂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痛晕过去的。

再次醒来时,鼻尖缭绕着返魂香的气息,混杂着冰室的寒气,显得格外清冷幽远。而他蜷缩在狐裘之中,枕在师尊腿上,面前是师尊纤长苍白的十指,和师尊手中晶莹如水的玉石。

衡清君正拿着一枚锋利的冰凌,将水玉削成一块块玉片,再将玉片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

地上已经摆了许多这样的玉片,贺拂耽捧起一片看了会儿,突然明白过来师尊这是在做什么。

“师尊是想用水玉暂代我的鳞片?”

“水玉性寒,又恰好契合玄冥道,虽比不上阿拂自己的龙鳞,好歹聊胜于无。”

贺拂耽想要从师尊腿上爬起来,他大概睡了挺久,怕压坏了师尊。

但一只手却按住他的肩膀:“可是想回寝殿了?可要师尊送你回去?”

贺拂耽被按着起不来,只好又趴回去。

声音中还有半梦半醒地沙哑:“不想回去。”

“好。”

“想陪着师尊。”

“好。”

“……想师尊也陪着我,不见别人。”

“好。”

贺拂耽睁开眼,眼底笑意融融:“是不是今天我要什么,师尊都会说好?”

“嗯。”

“那我要是这几日都不想练剑呢?”

“可以。”

“那我想出宫祭拜女稷山上那死去的四十八名道友呢?”

“自然。”

“那我要见明河呢?”

“……阿拂。”

稍顿后继续道,“独孤公子刚刚突破需要闭关,阿拂不方便去打扰他。”

“哦,也对。”

贺拂耽又想了想,这一想就想到衡清君将整块水玉都削成同等大小的玉片,一片片打磨好,又一片片贴在他的伤口上。

沁凉的玉石覆在新生的血肉上,却一点不疼。寒气压下了伤口中火毒肆虐,就像在酷暑天含进一块冰,贺拂耽舒服地在师尊怀里蹭了蹭。

玉片渐渐贴了数十枚,伤口大部分都已盖住,透明玉石与周围水蓝鳞片交融在一起,分外和谐。但到底不是真正的鳞片,就算玉质再怎么细腻,依然有些硌人。

不过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总不能为了他的伤,就去拔来无辜者的鳞片吧?

玉片覆上最后一丝血色缝隙,衡清君旋开药瓶,动作极轻地替他上药。

药膏化进水玉鳞片,融进肌理,在苦涩的草药清香中,贺拂耽突然想起一件事——

开宗牒。

他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师尊见他受伤所以无比怜惜,要什么都满口答应,那还有什么时候能比现在更适合提出这个请求呢!

“宗牒……”

“嗯?”衡清君手一顿,“什么宗牒?”

他状似毫不在意般问,“赵空清跟你说了什么?”

贺拂耽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将心声喃喃出口,现在容不得他退缩,但也更不敢直接道来。

他顺着衡清君的话小心试探道:“师尊觉得师伯会跟我说什么?”

“他除了想将你要回去,还能做什么?”

贺拂耽失笑:“可是师尊,在宗牒上,我本来就记在师伯名下。”

似乎被提醒了既不愿承认的某事,衡清君脸色微变,沉声道:

“那他还想做什么?”

贺拂耽突然很好奇:“若是师伯想将我记在师尊一脉,师尊是会开心,还是会生气呢?”

说完他紧盯着师尊的神色变化,但衡清君不仅没有回答,连神情也格外复杂。

并不是生气,但也绝非是开心,倒像是百般纠结,仿佛无论怎么选都不满意,都留有遗憾。

贺拂耽反复端详着,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事实——师尊大概还和数十年前他初来乍到时一样,并不想让他做他真正的弟子。

他心中略有遗憾,但很快这一缕遗憾之情就被暗喜盖过。

智者曾说,若想开窗户有人不让,那便提出掀房顶,那人便会同意开窗。

掀房顶的提议已经有了,师尊果然不同意,那么就该轮到开窗户了。师尊嘴硬心软,说着厌恶魔道不喜魔修,却还是让男主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了这么久。

贺拂耽手臂上的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双手拉住衡清君的袖口,伏在他腿上,小声请求道:

“师尊既不愿让拂耽归望舒宫一脉,那便允许我在师伯那一脉加一个名字吧。”

“哦?阿拂想收徒了?”

金丹真人的确已有收徒的资格,何况贺拂耽已经是半步元婴,只差伤好后闭关一次就可以彻底碎丹成婴。

衡清君语气中既有“吾家有徒初长成”的欣慰,又有一丝微妙的、仿佛什么即将失控的不虞。

他尽量平和地问:“阿拂看上了哪家的孩子?”

“此人师尊也认识。”

贺拂耽双眼亮晶晶的,“正是独孤明河。”

“他?他可不比你小多少。阿拂是想代你师伯收徒?”

衡清君不屑冷笑,“怎么?他准备弃暗投明?”

“也不是。”

贺拂耽羞赧一笑,从师尊怀中挣脱出来,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弟子想和明河结为道侣,请师尊准允。”

一片死寂。

良久,空气中传来一声“咔嚓”脆响。

贺拂耽实在忍不住,悄悄抬头朝座上人看了一眼。

这一眼,就让他呼吸一滞。

整个冰室不知何时已经白雾弥漫,那是已经凝成实体的寒气,冻得连冰室原本的冰层都受不住裂开,却始终停留在贺拂耽一步之遥。

坐上的衡清君瞳孔已经变成银色,袍摆爬上雪白的霜层。

他捏碎那些冰霜,寒霜化成齑粉从指间簌簌落下,他冷冽地微笑着。

“阿拂,你在说什么?”

贺拂耽一怔。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尊,但似乎从平逢秘境里出来后,师尊就一直挺奇怪的。

他有些语塞,接下来该说什么全都忘了,只得从男主教他如何做一个十佳好道侣的那些话里选了一些,顶着师尊威压继续说下去。

“师尊,明河真的很好很好。他生性疏朗,心地善良,又天资卓越,虽是魔修,却与弟子志同道合。在秘境中同生共死后,我们已经……”

颊边已经飞红一片,却还是忍住羞怯继续道,“……已经私定终身。”

私定终身,这四个字,即使当初只是听明河说说,他都羞得不好意思看他,何况现在自己亲口道来。

他垂着头,不敢去看师尊的脸色。

"私定终身?"

座上人似乎起身,踩着一路霜层走过来,脚下冰霜发出不堪忍受的“咯吱”声。

那声音步步逼近,听来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贺拂耽还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可怕的错觉,下巴便被一根冰凉修长的手指捏住。

衡清君的脸已经在极冻之下变得有些苍白透明。

他身上素来只有黑白二色,像极浓烈的水墨画。可现在眉毛、睫羽、甚至发丝上都覆了一层冰凌,唯一的墨色尽数被遮挡住后,水墨画便只剩下一片冷漠的空茫。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强迫贺拂耽抬头与面前人对视,灵台被强硬地审视了一遍,不加一丝掩藏,也没放过一个角落。

在确定了什么后,面前的冰雕缓和了滔天怒火。

“还好,元阳未失。”

“什么?”

贺拂耽一惊。

惊过之后便是窘迫,不知道为什么身为长辈的衡清君突然提起这种事情。

他扭头想要逃过师尊的禁锢,但衡清君收回捏着他下巴的手后,又立刻攥住了他的手腕。

衡清君探了一缕灵气进小弟子筋脉,语气阴寒至极。

“若他真敢对你做什么,我便杀了他。扒皮炖汤,给你补身子。”

第27章

他的话太过离谱, 贺拂耽几乎要以为他是在说笑。

但衡清君从不说笑。

贺拂耽有点害怕,动了下手腕想离师尊远点,但腕间力道分毫不让, 他只好就在这个极危险的距离里劝说道:

“师尊是觉得男子交合有违阴阳之道吗?可弟子在师伯座下受教时,曾听他说过, 修士大道应当从心。”

“大道?”衡清君冷笑, “你如今为魔修所惑,竟然说出这些凡尘间的妄言。凭这颗愚钝凡心,也想得证大道?”

“弟子不曾去过凡间,也不知道凡尘俗世中人族是否皆因爱而愚昧不堪。弟子只知道,我与明河乃……真心相爱,若是真心, 那这份爱非但不是负担,反而是幸运。”

“爱?”

衡清君像是听见一个陌生又可笑的字眼, 手中越发用力。

“阿拂, 你莫非忘了……当年我为何给你起这个名字?”

贺拂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越是极力劝说,一向疼爱他的师尊却越是生气。明明之前无论他要什么师尊都会答应, 可今日的师尊这样凶。

他有点委屈,还有点难过,为此竟然还十分任性地生出一丝叛逆情绪。

他忍耐着来自师尊的灵气在体内非常没有礼貌的横冲直撞,在那几乎要将他扒光的审视中, 执拗地轻声道:

“弟子不敢忘。师尊是希望我铭记父辈教训, 勿耽情爱, 得证大道,以求长生。”

“而如今呢?”

“如今……如今弟子才懂得,若无心爱之人相伴,长生也无任何意义。”

“……”

良久, 面前人都不曾开口,指尖寒凉的灵气也逐渐涣散。

贺拂耽心中一松,以为是师尊终于被他说动,便一鼓作气,信誓旦旦地开口,想要再接再厉。

他直起身子坚定地看向衡清君。

“弟子知道师尊在担心什么。无非是见我必将早夭,却还浪费时间沉溺情爱,不思进取。但是师尊,弟子短命已是定局,为何不让我在生命的尽头,和所爱之人快快乐乐地度过呢?”

“弟子知道正魔结合乃天下不容,所以不求昭告天下,只求让明河入宗牒,列在我旁侧,有一个名分。今后明河也不会再出现在望舒宫中,我自会与明河一同前往魔界生活。”

“还请师尊成……全。”

一段誓言在最后一个字低落下来,贺拂耽怔怔看着面前的人,说到最后,尾音散开,几不可闻。

他眼看着师尊眸中霜色越来越浓,凌厉如坚冰,似乎即刻便要万剑齐发。

却在听见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坚冰和利剑顷刻间都熔化成水雾,浓重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滴落。

骆衡清心如刀绞。

他没有想到小弟子已经将这件事思考得这样细致,更没有想到——

“你要离开我?”

“不!不是!”

贺拂耽手忙脚乱,处在“自己竟然快把师尊弄哭了”的极度恐慌之中,语无伦次道:

“只是和明河去魔界看看而已,他出来太久想家了,而且他说那里有我的封地……不是想要离开师尊,只是担心明河一个魔修久住望舒宫,有损师尊英明……我会回来的师尊,就出去一个月,不,十天?三天,三天好不好?”

那一刻他几乎想要将与明河的约定抛之脑后,将一切真相和盘托出,但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忍住,只是不停地重复着,“师尊,我会回来的……”

然而衡清君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眸中水汽重新化作阴郁寒霜,他站起身,冰室方才那些碎裂的冰块从四面八方飞来,汇聚在他手中,变成一把霜色利剑。

“他来历异常,必为邪魔。阿拂,你如今被他迷惑心智,待我杀了他,你便可看清了。”

说罢,他提剑就要走出大殿。

贺拂耽心中大骇,几乎是扑上去,抱住衡清君的腰急切道:

“求师尊开恩!”

衡清君身形猝然停住。

来自小弟子的拥抱,每一次都能让他犹豫、心软,对那个魔头一再放任,最终酿成今日的苦果。

他微微闭眼,听着身后那人埋在他腰间闷闷的声音。

“弟子冒犯师尊。”

他似乎很害怕,声音颤抖,却死死抓着面前人的衣服不肯放手。

“只是师尊,若明河死,我也不能在世间独活。”

“怎么?你想殉情?”

衡清君气笑了,突然脸色一变,拉过身下人的手腕。

腕间青紫的血管上拖出艳红的藤蔓,一直蜿蜒进垂到臂弯的云袖里。那是一种刺眼的红,刺得衡清君瞳孔也泛起微微血光。

同命契。

只有签订契约的两人相遇时,契纹才会显现。若独自一人,而主人又无意彰显,血纹便会安静得埋伏在肌肤之下,连渡劫期修士也无从察觉——

就像他也无从察觉瞬息变换的命运和情爱。

“很好。”

冰室中霜层开始生出荆棘,层层叠叠的尖刺交织着,寒光闪闪,像万千将要把什么一口吞下的毒牙。

但衡清君的声音比这荆棘丛更冷更利。

“我竟不知……你是如此敢想敢做的人。”

话音落下,衡清君扯下环在腰间的手。

贺拂耽本不想放手,却在面前人回头的那一霎,情不自禁松开手。

他竟然看见盛怒之下,师尊那张完美无瑕的脸破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纹。

“阿拂怕我?”

衡清君在笑,但这笑让人胆战心惊。

“阿拂嫌我?莫非阿拂喜欢的是那魔头的脸吗?若我划了那张脸,阿拂可还会喜欢他?”

贺拂耽没有回答,他已经在惊惧之下说不出话来。

骆衡清再也无法忍受。怒气如同烈焰从心底蹿出,噬咬着那道伤口,裂纹在他脸上横生,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作碎瓷摔落。

他瞬息便迈出冰室,朝望舒宫偏殿客房飞驰而去。

“师尊!”

贺拂耽回过神,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右臂处的伤口在情绪激动下裂开,鲜血顺着手臂流下,从指尖滴落。

在秘境中抵挡雷劫、绘制契约,已经耗尽他所有灵气,三日昏睡也未能休整回来。清规剑为护主人更是力竭,现在还在识海中休眠。

勉强召唤出来御剑飞行,但很快便双双灵气不支,从半空跌下去。

衡清君听见动静,不得已回身过来接他。

就这一个耽搁,收到贺拂耽灵蝶求助的空清道长便已经赶了过来。

衡清君抱着已经昏迷过去的贺拂耽,脸色很不好看。

他没有行礼,只是道:“见过师兄。”

空清道长没时间计较这些,挥手屏蔽了贺拂耽五感,而后焦急开口:

“衡清,你究竟想做什么?我知道你眼里容不得沙子,拂耽被那魔头所惑,一定要与他共入宗牒,你定然心中不喜。可这左不过就一年时间,大可不必现在便要那魔修性命。待拂耽化龙,随你怎么除魔卫道不行吗?莫非……你已经确定那独孤小子就是那条烛龙?”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怎能对他动手!若惹怒虞渊众魔神,兵临我修真界,你可能担得起这责任!?”

“虞渊众魔被天道厌弃已久,早晚该死。若虞渊出兵,我一力承担。”

“你如何承担!?当年耽儿病重,你前往虞渊对那小龙下手,都要假托下幽冥界斩返魂树。如今你倒是能耐了!竟然想掀起两界战争吗?!”

衡清君闭眼,心中暗恨。

正是因为他不能去虞渊。

以他的身份,一旦在虞渊光明正大现身,就代表修真界的挑衅,意味两界战争将要爆发。

明明说好了永远不分开,但——

“阿拂竟想随那魔头去虞渊。”

“那又如何?一方雪界在手,若真有危险,拂耽会不唤你?”想到什么,空清卡壳一下,“哎呀,这次秘境雷劫实属意外嘛。”

衡清君冷笑:“师兄不是教导拂耽从心吗,师弟这也是从心。只是恰好师弟现在心中空无一物,只想杀了独孤明河。”

“正是因为你心无一物,我当初才会让耽儿跟着你清修,希望他能像你一样固守本心,断尽尘缘。万事万物对你而言应该都若虚无,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明知那烛龙现在不该死,却非要杀他!”

“若非师兄阻拦,当日他从秘境中出来,我便该杀他血祭,为阿拂受的伤报仇。”

空清道长心中一惊。

他看着师弟脸上那道只在极怒之时才会显露的裂纹——二十年来这伤口始终不露声色,却在最近短短几月中数次出现。

他心中浮现出一个荒谬的猜想。

“你可是因为……嫉恨那魔修被耽儿喜爱?”

衡清君不答。

空清脑中轰地一声炸响,一片空白,沉默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

“你是什么时候有的心思?”

衡清君仍旧不答。

空清闭眼,身形微晃一步,一瞬间像是苍老无数。他颤抖地抬手指着面前人,厉声道:

“拂耽与你有师徒之情,父子之谊!你怎么能动这样的心思!”

向来笑呵呵的老顽童雷霆震怒,手中浮现一把青紫色的软剑,特意绕到师弟身后,避开他怀里的人,朝他脊背甩去。

剑光落下,剑身扭动,竟有若隐若现地电光浮现。

“噼啪——”

一道血痕瞬间渗透衡清君肩背上的白衣。

“衡清,你与师尊无缘,年纪尚小他便早逝。是我将你一手拉扯大,教你修道,照料起居。也是我怜你膝下无徒孤苦无依,才将多年老友的亲孙子交到你手中教养。你如今这样大逆不道,对得起师尊将你从人间带回来吗?对得起南海龙族对玄度宗的信任吗!”

剑痕一道道落下,将血色白衫染红,分外狰狞。

衡清君默然不语,只是将怀中人护得更紧。

到最后,空清颓然收手。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毫无悔改的师弟,苦笑开口:

“罢了罢了,你们两个都大了,我这个老头子说话还有什么分量?随你杀不杀他吧,我管不了你了。”

“只是师弟,你要知道,无论你和拂耽今后如何……他先得活下来,才能有今后。”

他扭头不愿再看面前人,朝身后虚空处唤道:“毕渊冰。”

傀儡如幽魂一般从空气中浮现:“属下在。”

“将拂耽带回九霄宫,不许任何人探视……包括衡清君。”

毕渊冰不动。

赵空清气笑了:“怎么,我还使唤不动你了吗?别忘了我才是玄度宗主!”

见衡清君没有反驳,毕渊冰这才动手,将他怀里人接过。又如来时一样,像鬼魂一样消失在空气里。

面前独立之人颊上裂纹开始消解愈合,似乎已经疼痛到冷静下来。

赵空清终究不忍,劝道:

“待拂耽化龙,你有大把手段可以让他忘记那个魔头。何必现在让拂耽如此伤心惶恐?若他因那小龙之死恨你,莫非你就好受吗?”

他最后看了衡清君一眼,长叹口气,转身回宫。

第28章

“你竟然真的劝动骆衡清了?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独孤明河一面夸张地喟叹, 一面勤勤恳恳收拾行李。

他闭关只闭到一半就出来,望舒宫水汽寒气太重,不合他体质, 差点起了反作用。这下是真的非得回虞渊一趟不可了。

贺拂耽笑看他一眼,将冰室里发生的事情挑拣着说了一些, 但略过那些打打杀杀的言辞不提。

“师尊本就没有那么不近人情。虽然刚开始他确实很生气……但有师伯劝说, 又有老龙王来信,师尊也就让步啦。”

但就是直到现在也不肯见他。

他说罢,低头朝桌案上的玉简吹了口气,粉末轻扬,其下刻字清晰起来。

独孤明河忍了又忍,没忍住:“刻好了吗?”

贺拂耽失笑:“你已经问了三回了。”

笑过后回道, “别急,快了。还差一个‘河’字。说起来我还不知道明河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

复姓孤独, 名字却是漫天星河, 又寂寞又热闹的感觉。

“这是我自己起的。从金乌巢穴中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虞渊上空的银河星沙。”

独孤明河安静了一会儿, 又一次回头时,却见案边那人握着刻刀又一次走神。

他心中知道原因,固然那原因此刻让他妒火滔天,却还是只能含笑问出一句:

“好了吗?”

“哦。”贺拂耽回神, 放下刻刀, 将玉简推过去, “已经刻好了。”

独孤明河立马扔了手里的东西奔过来,还没坐下眼睛便已黏在玉简上。他一眼便找到自己的四字名字,但与之并立的却不是他熟知的那三个字。

“咦——鹤福?这是?”

贺拂耽随他指尖看去,解释道:“这是我的本名, 母亲为我取的。后来师尊说这个名字不适合修道之人,就换了新名供在外行走。”

“可是取自‘松鹤延年之福’?”见面前人点头,独孤明河笑道,“伯母一定很疼爱阿拂。”

同时还不忘给某人上眼药,“多好的寓意,可见衡清君没什么审美。”

贺拂耽挑眉:“哦?明河是觉得我现在这个名字不好听?”他故意压低声音状似威胁道,“这就是衡、清、君——为我取的哦。”

独孤明河干咳一声:“骆衡清只不过改换同音,又再多加了一字而已,不都还是伯母的功劳?”

贺拂耽莞尔,随即想到师尊,笑意又渐渐淡下去。

独孤明河见状轻叹口气:“阿拂其实很不想离开衡清君吧?”

“……”

贺拂耽无言以对,良久,勉强一笑,"许多同门在我这个年纪,都天南地北不知游历了多少地方。我也是该独自出门看看了。"

是应该离开,而不是想要离开。

"阿拂很爱重衡清君。"

“……现在明河最重要。”

若换做从前,听见这话,独孤明河应当是会开心的,觉得自己当下胜过了仇人骆衡清。

但现在他却在想——

为何他总是只有当下?

他心中苦笑一声,不知是想开导面前人,还是开导自己,说道:“虞渊可比望舒宫好玩多了。等到了虞渊,阿拂你的不开心就全抛到莲月空上去了——等等!”

他本是无意中脱口而出,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站起来。

贺拂耽不明所以,见他飞快跑开,又飞快跑回来,手里还捧着一朵莲花。

那是一朵木雕的莲花,花瓣粉白细腻,栩栩如生,除非亲手摸到其上木质纹理,否则不会相信这竟然是木头。

他好奇道:“这是什么?”

独孤明河好笑道:“我正要问阿拂呢。这是在你的库房里找到的。”

贺拂耽实在想不起来师尊何时送过这个东西给他,索性回头朝某个角落唤道:“渊冰?”

傀儡霎时间浮现。

他只看了一眼就分辨出那物从何而来:“少宫主那日加冠礼上,有来客献礼。”

“不曾记名吗?”

话问出口贺拂耽已经猜到答案,毕渊冰素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有记名,他定然一开始就会告知。

果然,毕渊冰摇头:“不曾。”

贺拂耽小心将那木头莲花捧起来,举过头顶和窗外天边高悬的那朵莲台作对比。看了会儿,喃喃道:“还真是很像。”

说话时不知手指碰了那里,木莲花瓣突然绽开,惊得贺拂耽差点摔了它。

放下来后一看,花心里静静躺着一枚信笺,上书:

莲月空敬上。

“真的是莲月空!”

贺拂耽难以置信,看向男主。男主脸上是同样的诧异和疑惑。

“这么说,莲月尊者也还活着?”

他们同时朝窗外看去。

空中那朵与日月一样高悬于青天之上的莲花依然漂浮着,遗世独立,仿佛自成一界。

那里的主人莲月尊者是修真界一个传奇,几乎已经被现在的修真界奉为信仰。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似乎是凭空出现,已经存在于世间很久很久,久到让人怀疑他能与天地同寿。

传说他是以往飞升的前辈,因为不愿飞升上界,索性在破碎虚空后另辟天地,生生造出这超脱六道轮回的第七界来。

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故而世人又将这第七界称为——莲月空。

贺拂耽并不奇怪莲月尊者还活着,剧情里这个人戏份不少,定位类似于神器里的神奇老爷爷,是天道之子的人生导师,继魂枪之后又一个金手指。

可他的剧情都集中在后半段,至少要等到男主一统五界、即将打上神界九重天才会出场。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就露面?

“莲月尊近千年不曾现世,人人都以为他要么已经飞升上界,要么寿元枯竭魂飞魄散。没想到阿拂这样厉害,仅加冠礼就能劳动他老人家大驾。”

独孤明河轻笑,“不打开看看吗?”

抛开别的一切不谈,贺拂耽的确也很好奇这位传奇尊者会送他什么礼物。

既然是只差一步就能得道成仙的大能,出手应当也很不凡吧?

神兵利器?

稀世珍宝?

他掀开信笺,一道一魔一傀儡都期待地朝里面看去,看见匣子里静静躺着一个——

拨浪鼓。

贺拂耽脑门浮起一个问号。

就算他的年纪和活了不知几千万年的莲月尊者比起来,和幼童也没什么两样,但也不至于真的送他一个孩子的玩具吧?

他拿起那个小拨浪鼓轻轻晃了两下,鼓面没有发出声音,天边却传来隐隐两下沉闷的雷声。

独孤明河赶紧按住他的手。

“别晃了。我若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雷神鼓。”

“雷神……鼓?”

剧本里不曾出现过这个名词,贺拂耽好奇,“是上古雷神使用的兵器吗?一摇就会打雷?”

“神灵能以意念沟通天地,何需器物?”

独孤明河悠然道,“万年前正神与逆神之间的那场大战,不知是哪位神明剥下了雷神的皮,制成鼓,才让所有持鼓之人都能掌控雷电的力量。我原以为这鼓已经毁坏了,没想到竟然落在莲月尊手上。”

贺拂耽骇得差点手一松。

“小心些。对神明遗骸不敬,就不怕他半夜来找你索命?”

独孤明河还想做个鬼脸吓吓面前人,突然想起,“哦,忘了,你不怕鬼。”

“明河素来会讲故事,这个莫非也是编出来哄我玩的?”

“白日惊雷,莫非也是凭一张嘴就能编出来吗?”

“……”

哦,好像也是。

手里的拨浪鼓越来越烫手了,贺拂耽赶紧将雷神大人放回莲花匣子里。

虽然不知道剧情里神奇老爷爷送主角的众多法器中有没有雷神鼓,但想想也知道这只会是主角的机缘。

说不定就是世界意志发现剧情走偏了,特地派来回正剧情的金手指!

他伸手想将匣子递给男主,但男主不接。

不仅不接,还后退两步。

贺拂耽:“哦,忘了,你怕鬼。”

独孤明河:“……”

他强行转移话题,“说来也巧,加冠礼那日阿拂你不曾发现这份厚礼,要去虞渊了它却突然冒出来。莫非也知道你是将要去封地呼风唤雨,所以前来为你打雷助威?”

见他连看匣子一眼都不敢,想要避开视线却又强行忍耐的模样分外别扭,贺拂耽笑着摇摇头。

他将雷神鼓连同莲花匣子一同放进乾坤囊,打算到了虞渊再给男主,随口道:

“大概只是巧合。天下哪有这么算无遗策的人?”

话音刚落,一只灵蝶飘忽飞进。

贺拂耽伸手,蝴蝶便温顺地在他指尖停下。

它的翅膀很干净,一个字也没有写,贺拂耽正疑惑着,突然看见蝶翅尖上一点艳红的血迹。

那血迹中有熟悉的冰霜寒气。

“是师尊的血。”

贺拂耽皱眉,“一定是师尊练剑又受伤了。”

而后意识到,师尊这是在唤他前去?他原谅他了?

独孤明河撇嘴:“苦肉计罢了。”

他并不以为意,却在看见贺拂耽起身后神色大变。

“阿拂!”

他急道,“你不能去!骆衡清这个时候引你过去,定是想要留下你!”

贺拂耽回头,神色竟有几分雀跃,这几日的不开心在此刻一扫而空。

“师尊光明磊落,既然答应让我随你离开,就不会反悔。宗牒已经修好,我还可以顺道带给师伯。何况,莲月尊者一事,也需向师尊师伯禀报。我只是去看一眼,见到师尊无事,我就能放心了。”

这样长一段话,这样长一串理由。句句听来都合情合理,但独孤明河心知肚明,只有最后一句才是面前人的真心语。

他百般筹谋以命相搏,才能让贺拂耽跟他离开数日,而骆衡清只需要一滴血……就能让阿拂自投罗网。

独孤明河愣在原地,心中酸涩难当。

面前阻拦他的傀儡修为深不可测,但真正让他寸步难移的,是心底绵密泛上来的疼痛。

“不必担心,明河。”

贺拂耽一路蹦蹦跳跳,在几步开外回头朝他微笑,朗声道:

“我会回来的!”

*

说是要顺道将宗牒带给空清师伯,实则一出门贺拂耽就迫不及待往望舒宫的方向前去。

他很快来到望舒宫脚下。

那座剔透又锋利的宫殿此刻已经变成浓厚森寒的乳白色,冰荆棘从窗台和宫门满溢出来,蔓延、攀爬,盘踞在整座宫殿之上。

居高临下,的确很像是某种一旦走进就会彻底被吞没的险境。

但在贺拂耽拾级而上,跨过门槛,脚跟落下的一瞬间,荆棘林仓促地后退、融化。

每走一步,眼前便开阔一分,冰荆棘步步退让,最后从阴暗丛林退变成新生的小芽,蜷缩在满宫剑痕中,不安地扭动着。

贺拂耽视线划满殿狼藉和那些凌乱不成章法的剑痕,心中有点难受。他不曾想过师尊会这样生气,明明他不想惹师尊生气的。

最后一丛冰荆棘也悄然隐没,贺拂耽看见殿上几案前端坐的衡清君。

他的玉冠滚落一角,摔得残破。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看起来狼狈极了。

正闭着眼睛,一手撑住额角,似乎对来人毫不在意。手臂上衣袖垂落,露出深深剑伤,伤口处被霜层覆盖,斑斑血迹已经干涸。

唯一完好的桌案上空无一物,只有一个白玉杯。

杯中酒水清澈,酒香四溢,但只斟到一半。

贺拂耽走过去,在师尊对座跪坐下来,鼓起勇气开口:

“我还以为师尊生我的气,不愿意再见我了。”

衡清君睁眼。

是黑色的眼睛,眸中清明、平静,贺拂耽松了口气。

但那墨色似乎比往常所见都要深沉,仿佛已经凝固,有什么东西封印其中,一动不动。

被这样一双眼睛久久地凝望着,长时间的沉默下,贺拂耽又升起一丝不安。

他没话找话,看着桌上酒杯问:

“师尊是想为我杯酒践行吗?”

第29章

衡清君终于开口, 带着三天不曾开口的喑哑。

“阿拂一定要跟他走?”

嗓音平淡,似乎真的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贺拂耽轻声道:“我已经答应明河了。”

“阿拂才和他认识数日而已。”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虽然才认识数日, 却像自小便相识一般……”

想了想,从明河曾经的教导里扒拉出一个合适的词, 继续道, “……情投意合。”

荆棘丛突然开始极快地扭动。

它们徘徊在那些深刻的剑痕上,仿佛是因为这空落落的伤痕感到疼痛,所以拼命想要堵住。却忘记自己浑身尖刺,只会将剑痕拉扯得更加疼痛。

衡清君在这诡异的摩擦声中突兀冷笑。

“好一个白头如新。”

他重新闭上眼,似乎不想再看到面前的人。

可一片黑暗之中,小弟子的面容却越来越清晰。

荆棘丛中青年人提着衣摆, 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进宫门,正如同百年前他跟在师长身后, 亦步亦趋走来。

修士的记忆这般牢固, 原以为已经遗忘的画面此刻一一浮现。

整整百年,他的小弟子日日这般提衣拾级而来。

年幼时散发, 风偶尔会吹拂起他鬓边发丝,他便会停下脚步,整理仪容。

后来腰中别着桃枝代剑,有蝶受桃木香气引诱翩翩而来, 而他亦受蝴蝶引诱, 随它一同在原地小小转上一圈。

再后来桃木剑换做玄铁剑, 行动时偶有剑光冷峭一闪。少年人的青衫薄衣换做更成熟些的锦绣长袍,袍摆自台阶上蹁跹而过,行云流水,衣袂飞扬。

有时他与前来议事的同门结伴而来, 侧首交谈时剪影精致如画。

但更多时候他一人独自前来,埋头匆匆赶路时突然抬眸一笑,即使身后万千冰晶闪烁,皆不如他眼中流光溢彩。

无数种姿势,无数种情态,在百年间无数个时空里,于这段台阶上无数次重叠。

历历在目,如刻印|心间。

而后年轻人会走进来,或是坐在一侧为他磨墨添香,或是独自捧书默读。

又或是等到天气晴好,与他一同走下台阶爬上望舒顶,在漫天大雪中舞剑。

最后收剑负手,回头朝他笑道:

“又让师尊白头了。”

十五岁拜入望舒宫,六十岁凝成金丹,九十岁化龙。化龙失败后,又靠着返魂香硬生生延寿二十年。

近百年的时光啊……

若是在人间,足以让三千青丝尽数化为白发。

可到如今,却告诉他——

白头如新。

百年日夜相伴相伴,竟不如几天朝夕相处。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事情原来可以转瞬即逝,“永远”二字,居然只是他一个人的幻梦。

已经被抛弃的过去。

不再受掌控的未来。

有什么坚固的、庞然的认知,在三日的妒火焚身中缓慢坍塌,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

既然师徒关系无法再留下的面前的人,那么……换一种关系呢?

衡清君睁开眼。

他看着面前玉杯里的清酒,出口时嗓音无比平静。明明心底暗潮无比汹涌,表面看来却如同死水。

“若我今日的确是要为你践行呢?”

贺拂耽毫无所察,很开心地捧起酒杯。

“那拂耽谢师尊成全!”

他正欲一饮而尽,却又放下杯子,提着衣摆向前膝行两步,抬手撩开师尊脸侧的发丝。

衡清君意识到是脸上裂纹又显露出来,仓促地别开脸去,想要将它藏起来。

却又在下一刻面前人极轻柔的触碰中,转回头来。

贺拂耽捧着师尊的脸,又怕碰痛师尊,指尖只在那伤口上方虚空一点。

“这里是怎么受伤的呢?不像新伤,为何弟子从前不曾见过?师尊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

“我可以给师尊上药吗?还有师尊手臂上的伤口,伤得太重,估计得请丹房医修过来。”

见师尊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出言反对,贺拂耽便挥袖放飞一只灵蝶传信。

然后才重新看向那杯酒,刚端起来两分,又被人按住手腕压下。

贺拂耽动了下,没能抽出来。

"师尊?"

衡清君不语。

片刻后,才像是突然回神,收回手,袖口一翻,桌案上立即出现一只小壶。

他斟了一杯壶中水,银发垂下遮住了他眼中已经融化的冰霜。银色的霜层流淌着,是一种很缓慢的悲哀。

他将杯子推至贺拂耽面前,开口时声音轻颤,仿佛递过去的是能将他杀死的致命武器。

“这杯才是你的。”

杯中香气四溢,分明是茶,茶水尚温。

贺拂耽失笑:“在师尊眼里,莫非我还是小孩子吗?”

他接过来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又坐了会儿,看看天色,怕偏殿里的男主胡思乱想,便起身告辞。

这一次衡清君没有阻拦。

他只是静静注视着那杯清酒。

凌乱长发遮住他眼中情绪,直到小弟子退出殿中,转身迈出宫门,走下台阶,他都不曾抬头,更不置一词。

但在走到长阶正中时,贺拂耽突然听见一声玉器落地的脆响。

那声响像是在他耳畔炸开,让他心中猛地一跳。

他回头看去,看见高高殿台之上,衡清君颓然醉倒在桌案上,已经干涸的白玉杯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贺拂耽下意识就想回去,正好看见蓝袍老道挎着医药箱前来,一撩袍摆就开始哼哧哼哧爬楼梯。

整座望舒宫都在衡清君的威压下,外人不得随意动用灵力。

贺拂耽朝老道行礼,焦虑地等了一会儿,实在等不了,几步跑下去,道一句“得罪”,就将人往肩上一扛,又几步奔回殿中。

蹭蹭几步跑到桌边,他将道长放下,连忙朝师尊看去。

“长老,师尊伤势如何?”

见老道正四处打量殿中一片狼藉,又补充道,“师尊前几日受了空清师伯的罚,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今日我来时便见房中剑气凌乱,似乎是灵力暴动?”

“少宫主莫急。老朽观这剑气乱而有力,不像是暴动,相反,君上落剑时神志应当很是清明。但现在嘛……”

“现在如何?师尊似乎喝了半杯酒。”

“喝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

老道伸手碰了下身后的墙壁,玉砖砌成的墙面竟然泛起涟漪,涟漪之中,丝丝缕缕黑气逸散开来。

贺拂耽怔住:“幻境?”

“是梦境。”老道纠正,又道,“咱们入了道君的梦。不过奇怪啊,以道君心智怎么会轻易被梦境所困?莫非是望舒宫中进了什么擅长以梦杀人的精怪?”

贺拂耽瞳孔一缩。

他仓皇伸出手,指尖同样贴上墙面,掌心下同样泛起水波纹,但逸散的黑气却没有自顾自离去,而是缠绕上他的手腕。

白石郎……

这是白石郎的神力。

白石郎死后他曾问过明河与师尊当日之事,明河对梦境和如何破境语焉不详,但到底能说出一二,师尊却只字不提。

那时他只当师尊不愿意让他担心,现在才知道——

或许师尊根本就没有真正从那个梦中走出,所以他说不出。

那个梦只碎了一半,剩下一半,被白石郎的神力支撑着,潜进识海深处,待到师尊心神不宁,才又重现天日。

老道伸手为衡清君把脉,抚着胡须沉吟片刻:“少宫主方才可是说君上喝了杯酒?这脉象……怎么看着像催情酒?”

“催……情?不可能。”

贺拂耽斩钉截铁道,“这杯酒本是师尊为我准备的践行酒,绝不可能有这等效用。”

他思考片刻,道:“我曾听闻梦境之中一切事物随境主心意而动。师尊曾在女稷山遭当地江神暗算,这个梦境想来也是他编造而成。长老,是否江神对师尊的梦境暗中动了手脚,那杯清酒才会在梦中变作毒药?”

老道点头:“倒是有这个可能。君上修杀戮道,杀戮道无情无欲,看来那邪神是想废君上道心哪!”

贺拂耽脑海中一阵晕眩。

“那……该如何救师尊?”

“事已至此,先为君上解毒吧。”

老道打开药箱,正要翻找什么,药箱却整个凭空消失。他一愣,又拿出乾坤囊,刚解开系带就又融化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殿中那些剑痕一道道淡去,劈砍得七零八落的摆设有的复原如初,有的也和药箱一样烟雾般散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啧,忘了这里是君上的梦境,君上不记得、不在意的东西自然也没资格出现在这里。”

老道伸手拍了下贺拂耽的肩,“那便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

“以身饲魔。”

“……”

“少宫主是否听不明白?那老朽说得再直白——”

“不、不必了!”

贺拂耽从震惊中回神,“长老的意思是、是让我去?”

“那不然呢?此地只有你我二人,难不成让老朽去?”

“……可师尊冰清玉洁,我怎能这样冒犯师尊?”

贺拂耽语无伦次,“何况、何况我已经有道侣了,明河说过,这是只有道侣之间才能做的事……”

老道摆手:“哎呀少宫主,这都不算事儿。咱们修道之人,莫非还要像凡尘俗世里那般讲究什么礼数贞洁不成?你们只是师徒,又非父子,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但见面前人一脸茫然可怜的模样,他又心生不忍。

想了又想,忽然豁出去似的一挥袖。

“罢了罢了,少宫主心中难过这一关,医者仁心,便让老朽来吧。只是衡清君年轻力盛,又是渡劫期修士,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经不经得起折腾。”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朝衡清君走去,贺拂耽被他话里的意思吓到,急忙去拦,却摸了个空。

老道的身体也开始逐渐涣散。

“咦?我的腿呢?怎么感觉不到了?”他低头脚下一看,后知后觉道,“唉,原来君上也没记住我。”

而后回头,遗憾道:“小鹤福啊,老头子我帮不了你啦。救不救你师尊,就看你啦。”

话音刚落,蓝袍医修彻底消失。

贺拂耽眼前不再有障碍,因此遥遥与座上的衡清君对上。

他不知何时已经清醒过来,正在朝地上的人毫无感情地微笑。

“九情缠,白石郎所赠美酒,以上千朵情花各取一片花瓣,酿成人间九种情愫。即使神仙饮下此酒,也将沉溺于情|欲之中无法自拔。”

他站起身,提步走来时身躯微晃,像是醉得狠了。

“喜、怒、哀、惧、爱、恶、欲,外加嫉妒、悔恨。无论哪一种情愫,都够凡尘俗世中的人纠缠百年。即便我果真如你所说那般……冰清玉洁,呵,即便如此,阿拂。”

他踉跄着在贺拂耽面前单膝跪坐下,俯身看过来时,一双银眸风暴汹涌,袍袖中却再无半分冰霜寒气。

而是火热的、滚烫的、应当只会在凡人的身体里出现的——

情|潮。

“即便我真的那般超凡脱俗,能一日领悟旁人百年的道途,九种情愫……亦需九日方可化解。”

最后一句话,响彻在贺拂耽耳边,带着一字一句温热的吐息。

他眼睁睁看着师尊朝他一步步走来,明知危险在即,却因为太过惶恐而想不起逃跑。

等发烫的掌心握住他的脚踝,他才猛然惊醒,转身想跑,下一刻却被拖回原地,拢进一个宛如窒息的怀抱。

“阿拂想去哪儿?阿拂不救我么?”

“我……”

这样近的距离里,贺拂耽几乎无法思考,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去找别人来救师尊。”

然而这句话却像是激怒了身后的人,握在腰间的手陡然用力,耳后咫尺间响起的声音喑哑,仿佛已经被火焰灼烧得声嘶力竭。

“这里除了你我还有谁?"

"阿拂还想把我推给谁?"

随即怒火又化为缠绵的叹息。

"除了阿拂,我谁也不要。”

有坚硬的某|物抵上腰间,贺拂耽骇得双眼圆睁。

他终于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眼泪瞬间大颗落下。

以身饲魔……

他挣扎着:“不、别这样……师尊,您清醒些,放开我……求师尊放开我!”

“放开阿拂,阿拂就会跟别人离开。那个魔修有那样多的手段诱惑阿拂,短短几日就能勾得阿拂与他出走。我却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会。”

字字句句,呢喃出声,似乎不带任何情绪,又似乎已经怨毒仇恨无比。每一句话都在热潮之中黏腻得宛如毒蛇,无孔不入钻入贺拂耽的耳朵,又顺着耳道潜入心底。

贺拂耽再也受不了,忘记了往日对师尊的敬畏与臣服,拼命挣扎起来。

他实在太用力,右臂砸在玉石地砖上正好撞到伤口处,晶莹剔透的水玉鳞片受击飞溅出几枚,尾部点点艳红,是新生的脆弱血肉。

贺拂耽一时间痛到额上冷汗一片。

手臂上的皮肤开始泛起酥麻的痒意,一直传到脸颊,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摸到一片光滑的龙鳞。

腰间的力道骤然松懈,衡清君像是瞬间清醒,又像是被眼前所见刺激得进入新的幻梦。

他抬手想要触碰那些因疼痛和恐惧激出的水蓝龙鳞,却在半空中突兀地停住。

“阿拂……你在怕我?”

第30章

贺拂耽一把将身上人推开。

半步登仙的渡劫期修士, 这一次轻而易举地就被他推开。他匆匆拢好凌乱的衣服,爬起来踉踉跄跄向前跑去。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如此可悲的自嘲意味, 听得贺拂耽惊惧交加之下也觉得无比酸涩。

但他没有回头,继续逃向殿门, 一刻也不敢停下。

出了大殿, 他猝然停住脚步。

门外并不是常年银装素裹的望舒峰,而是蜂蝶成群的花海。

贺拂耽原地站了许久,理智渐渐回笼,才想起这是情花谷。

师尊并不曾见过情花谷,梦里也不该出现这个地方,但一方雪界曾见过。

那颗雪珠子是师尊的识海化境, 已经从他体内完整分割出来足足二十年,按理说不该再能感知珠子内外发生的一切。但师尊常年研究神魂, 精通合体分神之术, 别人不能做到,他定然可以。

胸口处项链微微发烫, 似乎在印证他的猜想。

他取出那颗珠子看了一会儿,轻叹口气,又重新放回衣服里。

他无力地顺着廊柱坐下。

他是跑出来了,可又该如何救师尊呢?师尊为了他, 连识海都能亲自分割, 这疼痛不亚于神魂分离, 而他呢?

竟然在师尊最需要他的时候,丢下师尊一个人。

天地静谧,只有蜂蝶振翅的声音不绝于耳,却在某一刻无端响起一个烟雾般缥缈的声音。

“小郎君为何叹气呀?”

贺拂耽一惊, 朝声音来时的方向看去,看见的却是一个同样如烟雾般缥缈的影子。

那粉红色的影子袅袅飘进贺拂耽怀里,贺拂耽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一抬手就会叫她灰飞烟灭。

“我是花魂。”那影子说,“乃情花生灵,那便是我的真身。”

贺拂耽朝她所指的地方看去,那里生长着一株硕大的牡丹花。

花魂在他怀里翻腾一下:“真好,小郎君不怕我了。那么何不跟我说说,小郎君为什么而伤心呢?”

“……我为我的师尊伤心。”

贺拂耽垂眸,“他中了白石郎的催情酒,现在危在旦夕,我却不知道该如何救他。”

“九情缠呀。”花魂咯咯微笑,花枝乱颤,“活该。谁让他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我们姐妹唤进梦中。”

花谷中各处都响起同样银铃般清脆、又烟雾般缥缈的笑声。

贺拂耽抬头望去,希冀道:“前辈们可有办法吗?”

“怎么没有?小郎君不愿与男子交合,不知可愿与花魂试试?我可以代你去为里面那位解毒,只是郎君呀……”

花魂凝出一点实体,轻轻蹭了下贺拂耽的脖颈,留下一串湿滑的触感,“只要郎君愿意与我春风一度,让我做什么都甘愿呀。”

“前辈愿意代我……可是前辈,我师尊是渡劫期修士,威压甚重,你的灵机恐怕受不住——”

“我一朵花不行,还有我的姐妹们呀。平逢山中我们就认识你啦,哭得我们心都碎了呢。”

“那……若真在梦境中死去,平逢山中的你们可还能……”

“不能啦。”

花魂凝出大半实体,是女子曼妙的身姿,藤蔓一样依恋地缠绕在贺拂耽身上。

“那仙君唤来的是我们的灵魂。灵魂既死,又怎么能重生呢?”她柔情似水地说道,“可那又如何呢?就当是回报雷劫之后,小郎君将我们一株株救活的好心罢。只要能换来与恩人一夜露水情缘,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呀。”

贺拂耽怔怔抱着她:“可前辈才是牡丹花。”

而他才是鬼。

花魂吃吃一笑:“小傻子。情花为爱而生,便合该为爱而死。我愿意为小郎君去死呀,只要小郎君别再落泪。”

“会死吗……”

贺拂耽喃喃,“可我不想要你们死。”

花魂前辈不该死,丹房长老不该死。

师尊……也不该死。

死——这个字像一把尖刀划破混乱的脑海,贺拂耽挣扎着从那些可怖的思绪中清醒过来。

即使已经逃出望舒宫门,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滚烫的抚摸和鼻息,依旧让他惊魂未定。

梦境中的师尊不再高洁独立于神坛之上,而是垂下眼,真切地看向凡尘俗世里的某个人,流连于曾经最为嗤之以鼻的情爱之中。

贺拂耽害怕这样的师尊。

害怕那些强迫性的拥抱、害怕师尊眼中的情|欲、害怕他们之间远超师徒关系的过分亲密。这样的师尊,比二十年前常常不苟言笑罚他练剑的师尊还要让他不安。

但……

他更害怕师尊会死。

在曾经,这个字眼他无论如何不会关联到师尊身上,可现在,却成为一个摆在他面前、必须即刻做出决定的选择。

良久,贺拂耽起身,抱着花魂来到花谷中,将她安放到那朵真身牡丹上。

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他朝花魂微笑了一下:“谢过前辈好意,但此事请前辈切莫再管。”

花魂奇怪道:“难道你不想救那位仙君了吗?”

贺拂耽轻轻摇头。

“我要救师尊。”

……

“我亲自去救他。”

*

贺拂耽一步步朝霜痕延续的方向走去。

靴跟落在冰层上清脆作响,越往前走,周身便越苍白荒凉。霜花大朵大朵绽开,封印在冰层之中,像扭曲的眼泪。

这是去寒池的方向。

穿过长廊,踏上白玉阶。寒池入口已经被无数冰凌堵住,如兵戟交织守护着里面的人。

贺拂耽小心地穿过它们,袍角飘荡而过时不慎被荆棘刺划破,发出“刺啦”一声响,回荡在殿内上空,分外尖利。

池中人背对他坐着,听见动静,稍稍偏头。

他只向后看了很短的一眼就复又转回头去,语气森寒。

“出去。”

贺拂耽停下脚步。

入眼是满地的霜白,这样寻常的颜色此时却铺天盖地得几乎能刺伤他的眼睛。他微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为何而来。

他抚上腰封,似乎是冷极了,挑开系带的时候指尖轻颤。

腰间玉组香囊一一解下,落地时佩环叮当。

拔下玉簪,取下玉冠,长发散落,如瀑及腰。

水色衣带滑开,燕尾青的外袍委地。

然后是雪白的中衣,腕间蓝汪汪的玉镯,胸膛上终年大雪纷纷的珠链。

一切能让他想起他是谁的东西都被留下,只有他只身入梦。

最后指尖停在亵衣的系带上,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移开。

贺拂耽轻轻翻手,掌心中出现一本极厚的书。

曾经他为它一层层打下封印,从此束之高阁,现在却又亲手取出来,再一层层将封印解开。

只不过翻开一页,就像第一次那般被里面胆大直白的画面惊得脱手而去。

书册落地的声音惊动了池水里的人。满殿苍白似乎最后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满头长发皆被冰霜覆盖,仿佛一夜白头。

“不是不愿救我么?出去!”

是更加冰冷、却也更加难以抑制的声音。

贺拂耽攥紧拳头,逼迫自己上前将那本书捡起,又翻开。

他强迫自己看了几页,在心中快要崩溃之前合上,强自镇定下来,携书来到池水边上。

赤|裸的脚尖轻轻点了下寒池水面,瞬间被刺激得瑟缩一下。

但下一秒,那只雪白的脚尖就义无反顾踩进去。

他在师尊身边跪下,终于看清了师尊的模样。

闭着眼睛眉头紧皱,额角青筋暴起,仿佛正在忍受的巨大的痛苦。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已经爬满冰霜,连睫毛都挂着细小的冰碴。

贺拂耽心中一惊。

他从不曾见过师尊这样虚弱忍耐的模样,来不及再想别的,解开师尊衣带往下抚去。

池水寒凉,隔着一层衣物的身体也冰冷无比,却在某一刻,他指尖触碰到一个极其火热坚硬的存在。

他被烫得一瑟,下意识收回手,却在下一刻抬头时赫然对上师尊的视线。

那双眼睛竟然已经完全变成银色,风暴凝固,视线冷漠锋利,一瞬间几乎让人以为那里生着一双竖瞳。

贺拂耽惊惧之下向后挣扎一步,周身池水飞溅,隔着水珠他看见面前的人无动于衷,似乎并不能量理解之前小弟子大逆不道的行为究竟意味着什么。

冰凉池水溅到脸上带来几分清醒,贺拂耽镇定下来,在师尊漠然的视线下坐回去。

他不断告诫自己只是为了救师尊,然后学着书里画的样子,手心覆上去后,勉强包裹着抚弄。

每一下都如此艰难,周身一片死寂,连手心动作时带起的细小水流声都听得无比清楚。

如此煎熬之下,贺拂耽只觉得心力都快被耗尽。但手心中的某物毫无变化,滚烫如初,甚至在他鼓起勇气抬头去看面前人的眼睛时,看见那片冰封荒原之中跃起两簇阴寒的火焰。

“师尊……”

贺拂耽近乎是祈求地开口,眼中一片湿热,原以为已经流干的眼泪再一次大颗砸下。

“求您快些……”

但衡清君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手指无力地松开,掌心处传来磨破皮的刺痛,很快就被池水的凉意压下,但再也无法继续之前的抚弄。

贺拂耽转身,避开师尊视线,倚在池边偷偷掉了会儿眼泪。然后在师尊命悬一线的紧迫心之下,擦干脸,将岸边的书翻到下一页。

看清那上面的图画文字后,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脸色一片惨白。

画上两个小人的姿态淫|靡无比,是他根本无法想象的动作。而其下注解的文字更加露骨:

“……抚其鼠蹊……俯首含之……以口舌相逗。”

贺拂耽呆坐原地,一时不能理解那幅图画那些文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怔怔朝师尊看去,依然是那双无比冷淡又跃动着幽幽鬼火的眼睛。视线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穿过了他的身体在看向另一个空间,涣散、失焦,这是……

这是神识即将沉睡的前兆!

贺拂耽慌忙按住师尊肩膀,扑进他怀中乞求道:“师尊别睡!在梦境中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您曾经教导我的话,难道您忘了吗!”

面前人像是听见了他的话,又像是没有。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凝结在上的冰霜扑簌簌落下,落到贺拂耽脸颊上,刺痛般的冷。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像一尊雕像、像一个人偶。

这样安静、冷漠、疲倦地看着他,就好像不认识曾经最娇惯的小弟子了一样,只有身下某处火热如初。

贺拂耽被这样陌生的视线冻得浑身发冷,一颗眼泪不知不觉夺眶而出。

在那滴泪水即将滑落脸颊之前,他突然猛地扎进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