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尴尬:“你能看到……”
【不能,限制级场景系统这边只能看见马赛克。这个你放心,员工。】
系统解释道,【我是能看见男主的身体数据……我看见他变作了原形。】
“我正要和你说这个。”贺拂耽松了口气,“你能看见非主角人物的数据吗?”
【可以。我这边主动调取就行。你想看谁的?】
“小白。”
贺拂耽轻叹,“我似乎把明河逼得有些狠了,他昨天很生气。”
但是他非但不能停下,从今往后,还要变本加厉。
“明河封印了我的法力,这几天我大概都没力气出门。但小白爱玩,一定会出去遛弯。我怕……明河会趁此机会对小白下手。”
【没问题,交给我吧。】
非主角人物的身体数据每次调用都会有一段冷却时间,长时间不操作还会自动关闭。
修士对上凡虎,一旦出手势必一招必杀。
系统生怕误事,因此时刻密切关注,连晚上都瞪着眼睛盯着数据面板。
白虎的数据显示它的身体一直有受伤,但只是轻伤。
大多时候都是身上的划伤因为天冷难以痊愈,又在上蹿下跳的时候反复崩裂开。
野兽的发情期本就难熬,贺拂耽几次想要帮它,它却呜咽着不愿上前,至多只是舔一舔主人裸露在衣服外面的肌肤,或是轻轻咬一口,留下一个浅淡的牙印。
然后猛地转身,跑进茫茫大雪中,在不断地奔跑中将自己折腾得精疲力尽,最后披着夜色回来陪主人安睡。
独孤明河始终冷眼看着这一对主宠你侬我侬。
如他所想,白虎不愿对虚弱的阿拂做什么。
他本该高兴,目光却在触及阿拂格外冷淡的视线时,心中骤然冰冷一片。
整整三日,他无所不用其极,说尽俏皮话想要阿拂开心,阿拂却理也不理,只顾着和白虎玩耍。
他心中绝望。
三日一过,阿拂身体大好,将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拦那畜生与阿拂苟合。
第三天夜晚,白虎再次跑出殿外。
贺拂耽披着薄毯,坐在门槛上,抱着双膝看着门外茫茫大雪,安静地等白虎归来。
独孤明河起身来到他身后:“阿拂,你是打算永远也不和我说话了吗?”
贺拂耽依然沉默,视而不见。
“好吧。阿拂。”
独孤明河看着面前人的背影,良久,像是终于解开某个难题一样,他点点头,然后向前走去,跨过门槛。
离去前的声音被漫天风雪扯得粉碎。
“你会后悔的。”
听见这话贺拂耽一怔,系统却瞬间警觉,盯着面板上的数据不敢眨眼。
但直到过去很久,面板上的数据依然显示白虎只是受了皮外伤。
就算在某一刻突兀地波动了一下,数值依然停留在皮外伤的范围。
那一刻贺拂耽紧张得扶着门一下子站起来,看见数值回落又缓下脚步。
他掐指算着小白所在的方位,慢慢赶过去。他于此道并不精通,只是看过一些好友寄来的宗中秘籍,但算算位置应当不会出错。
他顺着算出的方向走去,满腹疑惑。
难道明河只是生气地和小白打了一架?
独孤明河的确和白虎打了一架。
没有动用灵力,甚至没有用搏斗的技巧,仅凭蛮力和白虎扭打在一起。
拳头每一次落下的力度都毫不留情,泛着青光的虎牙和利爪也数次掀起他的皮肉。
到最后一人一虎都浑身浴血,血腥味即使在如此寒冷的冰库之中,也浓烈得让人胆寒。
贺拂耽姗姗来迟,闻见血气时,心中便是一惊。
他看了眼面板,数值依然停留在皮肉伤的程度。但耳边白虎的哀嚎前所未有的凄惨,他心中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你在做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独孤明河踉跄着起身,回头笑笑。
他摊开手,露出手里一把寸长的小刀。
冰凌凝成,造型独特。刀尖微弯,并非尖角,而是一个锐利的心形。
“……你杀了它?”
“若杀了它,阿拂会恨我。我不愿阿拂恨我,但也不愿……阿拂与一只畜生苟合。”
“我曾经混迹于人间三教九流,学了不少手艺。这东西还是在凡间一农户手里看到的,哪里想得到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阿拂,贺真君,你可知凡人用它来做什么?”
贺拂耽没有理会他的话。
他飞奔到白虎身边,大致查看了一下它的伤势。
白虎浑身是血,但大都是来自旧伤,没有被尖刀划出的新的伤口。
但它依然疼到抽搐,连叫也叫不出,躺在贺拂耽脚边委屈地呜咽。
贺拂耽翻动皮毛,找来找去却找不出伤口,心中越来越焦灼,直到他想起一个可能。
撩开蓬松的虎尾,眼前所见宛如当头棒喝。
独孤明河看着他的失神却笑起来。
“阿拂真聪明,这刀正是凡间养猪户用来骟猪的。”
他擦了下嘴角溢出的血,把骟刀塞进贺拂耽手里。对上贺拂耽惊怒的眼神,他依旧笑意不变。
“阿拂不是一直想要小白长寿吗?”
“骟猪会比一般公猪活得更久,阿拂该开心才是。”
第97章
【员工, 你别伤心了。】
【男主下手是狠了点,但他其实还挺有分寸的。刀上涂了麻药,应该不是很疼。伤口也及时缝针了, 没出多少血。小白不算很受罪。】
【其实一直发情又一直得不到缓解才是真的受罪。之前小白不愿意欺负你,天天大晚上跑到望舒河里泡冷水, 再好的身体也受不住这样折腾啊。】
【也就是这个位面所处的时代太落后了, 员工你要是在我们那个时代,绝育可是养宠的标配。独孤明河虽然不干人事,但有一句话真没说错——绝育真的能延长寿命,发情消耗的可是生命力。】
【你就别伤心了,员工。】
“……”
贺拂耽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我已经没有在伤心了。我只是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所以一连几日衣不解带地照顾白虎, 给它准备各种养身体的食物,看着它不去舔伤口, 时时刻刻安慰它的情绪。
相比起来, 白虎反而对这件事不甚在意,就好像真的只是受了一点皮肉伤而已。
之前伤口还有些疼痛的时候, 它还会虚弱地躺倒在他怀里委屈呜咽。后来伤口好些了,它就好像忘了这件事,连蹦带跳一如往常。
只有在独孤明河偶尔前来时,才会突然想起往事, 压低身体挤出怒吼, 威胁来人立刻离开。
【其实大差不差, 本来按照计划,小白受伤就是不可避免的事。】
系统劝道,【再说了,员工, 你不是问过小白吗?小白自己也是愿意的。它心甘情愿为你受伤。】
贺拂耽没有说话。
男主被逼到这个地步,要么对他动手,要么对小白动手。
他害怕男主一时冲动会直接杀了小白,因此时刻关注着系统面板上的身体数据。却怎么也想不到,男主会对小白做出这样的事……
这么一劳永逸。
贺拂耽摊开掌心,凝出一团灵气。
淡蓝的灵力之中,夹杂着一丝黑气,是生出心魔的征兆。
系统大加赞赏:
【虽然魔气还很浅,但是足够催动之前你对衡清君立下的心魔咒了。】
【但你当年是在天道法则之下立誓,想要将誓言转移到男主身上,还缺一道天道法则认可的继承仪式。】
“我知道。”贺拂耽轻声道。
他又捏了下床上沉睡的白虎软弹的肉垫。被强压着静养几日后,伤口拆线的第一天它就满山疯玩,玩累了到头就睡,任旁人怎么摸都不醒。
胡须微微颤动,虎口不住地咂摸,似乎梦里还在追逐猎物。
贺拂耽最后挠了挠白虎的下巴,起身来到窗前。
素白的望舒宫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绸缎在风雪中飘摇。如此张扬热烈的颜色,置身于漫天冰雪之中,也变得孤寂落寞。
这样的景象并不陌生,上一次师尊违背人伦与他成亲的时候,也这样装点过这座宫殿。
那一次的婚礼不曾过问他的意见,这一次也仍旧没有征询他的同意。
都是另一人的一意孤行。
唯一的区别在于,上一次贺拂耽猝不及防,这一次,却是早有预料。
夜幕降临,天光黯淡下来,一切都被一层昏暗模糊的暮色笼罩。
殿内还没有来得及点灯,暮色便如潮水一般涌入,将一切淹没。
独留窗边那一角天空还残余着丝缕亮光,连同窗边人独立的背景,都渺小得宛如沧海一粟,轻易就会被浪潮打翻。
有人悄无声息出现在殿内。
走路时却故意发出一点声响,窗边人听见动静,微微侧首,轻声唤道:
“渊冰。”
毕渊冰顿住脚步。
窗前人身披暮色,看不清面容,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剪影。
但即使剪影也能分辨出那半张优美的侧脸,睫羽纤长仿若蝶翼,美丽到如同一个遗世独立的幻觉。
毕渊冰不敢再走近,开口道:
“宫主是在为婚约忧心吗?”
声音轻得像是在害怕惊扰了什么,犹豫彷徨,终于还是继续道:
“我可以为宫主分忧。”
“嗯?”
贺拂耽有点好奇,他很少见到这个傀儡之王主动提出什么,“渊冰有办法帮我?”
毕渊冰极认真道:“之前魔尊用混沌源炁将我带走,反而让我意外发现了一个能隔绝外人探查的宝地。”
“我还以为明河只是将你带回后院而已。”
“魔尊在源炁中施下空间术,让我回我该回的地方。起初我也以为这个地方会是我常年居住的后园,但事实并非如此。”
“是么?渊冰去了哪里?”
“地府。”
“地府?”
这回答实在意外,但贺拂耽片刻惊讶之后,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
“我记得渊冰曾说过,你是以死魂封印而成的傀儡。死魂该回的地方是地府,的确合情合理。可是……”
贺拂耽完全转过身来,朝面前的傀儡走去,一面问道:
“幽冥界万年前就已经塌陷,众鬼夜行哭嚎,连人间亦能听闻。至此地府连同大小鬼差皆离奇失踪,正魔两道无数修士寻找过许多年,最后都不了了之。怎么会在如今现世?”
“并非是现世,应当是……应当是……”
毕渊冰想要解释,但傀儡的所见所感本就不够敏锐,更别提用语言描绘。越是着急,就越不知道该怎么说。
贺拂耽不欲逼他,上前去牵起他的手。
待对方懵懂地朝他看来时,他微笑道:
“便请渊冰带我一观吧。”
毕渊冰下意识稍稍握紧掌心中那只手,感受到那里属于另一人的存在感,又骤然回神,不敢再用力。
“……请宫主闭眼。”
贺拂耽听话地闭上眼。
下一刻,便听到身旁人道:
“我们到了。”
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已经换了景象。
移步换景,这样快的速度,只有空间术才能做到。
贺拂耽惊讶,愣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动作。
“渊冰,你会空间术?”
“将我带来的混沌源炁中附带空间之力,锚点打下后也还未消散,我不过顺迹而返。”
贺拂耽沉吟。
毕渊冰修为莫测,并且复刻能力极强,过目不忘,许多法术招式一学就会,这一点他从前便了解过。
但空间术毕竟涉及位面法则的力量,是只有神族能掌控的法术,并不是只靠天赋就能掌握的。
毕渊冰前世身份必然不凡,可惜没有记忆,找不到前世尸体,一切无迹可寻。
贺拂耽轻叹口气,挥散纷繁思绪,开始观察四周。
望舒宫银装素裹,无一处不精致华贵,这里却是一片黑暗,到处断壁残垣。
转了几圈便理解为何渊冰无法形容。
这里竟然处在人界与妖界的界壁缝隙之中,所以万年以来不曾有修士找到,直到能穿越界壁的空间之力意外打破这个僵局。
这里根本就是一座废墟、一个遗迹。
但这里也的确是一部分的地府,看格局,至少是十殿阎王中某一位的宫殿。
当初地府陷落,的确只有十殿阎王府在一瞬间轰然崩塌,一众鬼神离奇失踪。只有黄泉、忘川——这些能确保死魂轮回转世的东西,还依然留在幽冥界。
如今千万年过去,当初众鬼的哀哭早已消散。纵然不再有幽冥使者前来接引,却也像是生而知之一般,自己便能寻到前往黄泉投胎转世的路。
贺拂耽很仔细地将一地废墟搜寻一遍。
实在腐化得太严重了,许多东西都已经化成黄土。剩下一些看起来尚算完好的,其实内里也早就腐朽不堪,稍稍走动就将它们惊动,沦为沙尘。
唯一能带走的,只有小半块石碑。
旁边是一堆碎石,应当是碑石开裂后的残余。
碑上有些刻字,但也模糊不清,并且都是极为复杂的古文字。
这方面贺拂耽知之甚少,便用丝帕将碎石很小心地一块块捡起来包好,连同那半块残碑一同放入乾坤囊。
收拾好一切,刚起来,便对上面前人的视线。
木头雕刻成的五官应当无法做出表情,贺拂耽却无端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一种无措的担忧。
“宫主……不准备留下吗?”
“这里的确很隐蔽,是个藏起来的好地方。”
毕渊冰既然能学会空间术,那么,抹去明河留下的空间之力和追踪印记,也只是小事一桩。
将一切都打点好的话,就算强如魔尊,也找不到这个真正超脱六界之外的地方——如果他不是男主的话。
但是作为男主,只要没有病毒干扰,天道总是不吝于赠予他好运。
魂枪和混沌源炁,曾经都和这座阎王府一样,是旁人千万年也找不到的东西。但落入男主手中,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如果被男主找到这里,渊冰就会成为继小白之后有一个被迁怒的牺牲品。
没有必要为了离开,就将渊冰也牵扯进他们之间的争斗。
更何况……
“我并不打算离开。”
贺拂耽道,“跟渊冰来这里,只是想看看渊冰的归处究竟是什么模样,再找一找有关渊冰记忆的线索。”
毕渊冰嗓音干涩:“但这里只是地府,并非我尸体所在的地方。”
贺拂耽莞尔一笑:“万一有呢?试试总比放弃好吧?”
“……”
“好啦渊冰。”贺拂耽朝面前人伸手,“带我回去吧。”
毕渊冰垂眸,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握住了那只手。
微凉、苍白,就像从前年幼多病时躺在床上,浑身疼痛却依然关心着海边的小燕子。而现在,白虎受伤的事情让他这样难过自责,却也还是在伤心之余,分出心思在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只因为这件事与他的傀儡朋友有关。
所以也就像从前那样,他的傀儡朋友没有办法拒绝他任何一个请求,即使这个要求是将他亲手送回泥淖。
*
重回望舒宫后,贺拂耽便一直在拼凑那块残损的石碑。
实在碎裂得太严重了,他一连拼了三天,将稍大些的石块复原,才勉强拼到一半。
看完这一半的碑文,他就大概意识到这块石碑或许和渊冰没有关系。
通篇都是对这座阎王府的溢美之词,应当是王府落成时旁人所赠的题词。
不过这倒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可以顺理成章地对前来静坐的独孤明河不理不睬。
从那天开始,他们之间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贺拂耽想要独孤明河给小白道歉,独孤明河宁死不从。
话不投机半句多,索性不说。
就这样横眉冷对五日之后,独孤明河最先受不了,开口便是冷漠无情地逼婚。
似乎这几日的冷待终于磨散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与柔情,已经撤到界壁之外的魔军再次兵临城下,用八宗十六门的性命作为筹码,强求这一份婚约。
对此,贺拂耽既不接受,也不拒绝。
只是像之前那五日一样,一日不道歉,他就一日对这位魔尊视而不见。
一对即将缔结婚契的夫妻,彼此之间却冷漠得如同陌生人。
即使大婚当日,艳红绸缎将他们的双手联结在一起,脸上也丝毫看不见喜意。
脚下红毯一直向前延伸,看不见尽头。
他们走在同一条道路上,两颗心却像是隔了千万里。雪还在下,傀儡宫侍再怎么努力地清扫,也还是一转眼就将这条路覆盖上斑驳的苍白。
道路两端观礼的宾客也没有一丝笑容。乐曲一刻不停的奏响,明明是喜乐,听来却无端有些哀伤。
一路上独孤明河都冷着脸。
魔尊架子摆得极高,心中却七上八下,连攥着大红花的手心都在发汗。
他害怕他的未婚妻会突然发难,害怕会有各种各样意外阻止这场结契礼进行。虽然他自信他全都能解决,但他不想看到这样的事。
这将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如果阿拂对他还有一丝情谊,就不会硬生生捱到今天才给他致命一击。
他提心吊胆地等待着,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拜过天地,他心中才终于落定。
恍恍惚惚,因为不敢相信所以似在梦中。夫妻对拜后证婚人一声礼成,独孤明河甚至等不及站稳身子,就下意识抓住面前人的手不愿美梦消散。
但梦境没有涣散,眼前人仍旧在眼前。
独孤明河激动到眼眶泛红,却还是不肯低头,压低嗓子,十分拙劣地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掩饰自己的失态。
“看到没,贺拂耽?就算你再讨厌我,现在也还是得嫁给我。”
贺拂耽抬眸,淡淡看面前人一眼,将对方眼中那狂热的欣喜和怎么也压不下的嘴角尽收眼底。
他还是不说一句话,温顺地由宫侍带着,朝洞房的方向走去。
独孤明河与他并肩而行,却在拐角处被一位魔王拦下。
身为一陵之王,要汇报的显然不是小事。独孤明河只是条件反射地停顿了一下,身边人就轻巧地绕过他,继续朝前方走去,不带丝毫犹豫。
那一瞬间独孤明河心中发凉,新婚的喜悦被瞬间冲淡。
他停下追逐的脚步,不愿让自己这副不争气的丑态在所爱之人面前丢人现眼。
索性将事情处理完,调整好情绪后,才一个人慢慢走上冷清清的前路。
路上看着脚下的冰雪,不知为何觉得这一切很是眼熟。
甚至不止是眼下,就连方才的拜天地,如今回想起来也似曾相识。
难道他前世和阿拂成过亲吗?
脑海中这样猜测着,心中却升起一丝惶恐。
他脚步不自觉越来越快,但越往前走恐惧也越浓烈,看见月夜下寝宫玉白的大门紧闭时,他已经惊惧到心脏都快跳出胸膛。
他终于飞奔起来,几步就窜上长长玉阶,伸长手臂想要推门。
当指尖碰到殿门的那一刻,那种让他仓皇的熟悉感如泰山压顶,眼前一阵错乱不明,头昏脑涨之下,他竟然看见一些不属于他、至少不属于这一世的他的记忆。
在那些记忆碎片里,他推开了门,门里满地红装,却空无一人。
他勉力从混乱的记忆中清醒过来,暗自咬牙压下心中恐惧,手中用力想将门推开。
但他没能推开。
第98章
“诸位皆是正道顶梁, 难道就没有一人能打开这扇门吗?”
大雪凶猛,已经将象征喜庆的红绸尽数淹没。
独孤明河独自站在玉阶之上,冷眼看着垂首立在阶下的各位长老。
都是天机宗的修士, 号称世间一切无所不知,现在却无一人敢吱声。
离开时这扇门还只是一扇普通的门, 回来后却多出一道复杂的封印, 连精通空间术、能在界壁之中轻易穿梭的烛龙也打不开。
这世间难道还有比界壁更难打开的门吗?
这根本就不是来自凡间的力量。
独孤明河神色越来越凝重,周围手执兵刃的魔军察觉到四周变得浓郁的魔气,开始狂躁不安。
在他的怒火将要达到顶点时,有人淡然出列:
“魔尊何必生气?我愿为尊上分忧。”
那人慢慢走上台阶,很客气地对面前的魔道头子行了个拱手礼,“我乃天机宗少宗主, 老宗主是我亲爷爷。”
独孤明河两眼微眯:“十卦九失?”
“咳咳、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你行吗?”
“算卦不行,但好在一双眼睛长得还不错。”
少宗主抬头朝面前人微笑了一下, 夜幕之中那双眼睛微微闪烁, 竟是异瞳。
他伸手覆上那扇门,“咦”了一声, 然后稍稍用力,门应声而开。
他疑惑地看了眼独孤明河,但这位魔尊并没有把心思放在他身上,急忙越过他朝门内走去。
刚走一步, 殿门就轰然合上。
独孤明河下意识伸手去推——
还是推不开。
他呆在原地, 伸出去的手都忘记收回来, 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这扇门。
一扇平平无奇的门。
一扇任何人都可以打开、却只对他关闭的门。
身后天机宗少宗主将他推开,轻而易举就再次把门打开。提心吊胆地跨进门槛,但并没有遭到任何阻拦。
“怎么会这样呢?我就打得开这门。”
少宗主在殿门内外反复横跨。
“魔尊您看我进去了。”
“魔尊您看我出来了。”
“魔尊您看我又进去了。”
“魔尊您看我又出——”
地上直直刺出一根锋利的冰荆棘,寒光闪闪, 一脚踩下去必定皮开肉绽。
少宗主一挑眉,收起嬉皮笑脸,老老实实走出门,在魔王头子身边站定。
他左眼的异瞳微微发光,片刻后,开口道:
“是心魔誓。”
“心魔誓以天道为证,一旦违逆,天道之力便会降下惩罚。阿拂对魔尊发过心魔誓吗?”
独孤明河声音喑哑,几不可闻:“他没有。”
“若阿拂没有,这天道设下的封印又是从何而来呢?”
少宗主猜测着,“还是说魔尊不知道?”
但很快又自我推翻,“可心魔誓立下之时定然会生异象,魔尊不应当无法察觉啊?”
很平实的疑问,没有丝毫讽刺的意味,听在独孤明河耳里却莫名阴阳怪气。
他冷冷看着面前人:“天机宗不是号称无所不知吗?难道忘了烛龙族涅槃轮回,不记得前世也是常有的事。”
对面的人则面色如常,依然微笑着,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是这样啊。”
独孤明河懒得理他,抚上宫门,辨认着掌心碰到门板上浮起的那层属于封印的微光。
一旁少宗主也细细打量着,好心地解释道:
“是星辰之力,天道法则的承载之一。不过……看着像参星和商星啊。”
“可是动如参商,这么决绝的誓言,不像阿拂能说出口的话啊?”
“何况阿拂和魔尊你前世关系很好,与我通信都会时不时提到那个独孤明河呢。怎么会对他发这样的毒誓呢?如今竟然还应验了。”
独孤明河寒声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杀了你。”
少宗主笑笑,不再多说,拱手告辞。
“天机宗人四体不勤,都是只知推理不干实事的废物,从前一有什么事,只会推诿给衡清君。”
“我虽能看出这是天道降下的诅咒,但毕竟还要仰仗天道鼻息过活,解咒之事是帮不上忙了,尊上或许可以前去请教衡清君。”
“替我向阿拂问好……如果你还能再见到他的话。告辞。”
*
独孤明河用了无数手段试图解开封印。
用魂枪强攻、用金乌烈焰炙烤、用混沌源炁冲刷……都没有用。
直到所有暴虐的情绪都在这些进攻的手段中发泄殆尽,他安静下来。像认命了一样,在门边坐了三天三夜,漫天飞雪几乎将他埋成一个雪人。
他静静看着门板上那道封印中蕴含地天道法则,在第四天凌晨,终于像他的前辈第一次破解空间术的奥秘那样,找到解开封印的线索。
但门打开后,人去楼空。
他的新婚妻子并不是刻意避开他的,桌上有一封信,写明了去处。
白虎想念故乡了,所以他们相携回到了北境雪原,约定会在一段时间后回来。
独孤明河没有犹豫,立刻朝信上的地址赶去。
却在赶到那一处雪原时,恰巧扑了个空,雪地上残留的痕迹昭示一人一虎刚刚离去。
那并不是感应到有人到来后仓促地逃窜,而是一早就做好打算的、从容不迫的离开。
独孤明河没时间多想,顺着痕迹朝他们离开的方向奔去。
他能感受到与阿拂的距离越来越近,甚至有些时候,返魂香圣洁的香气就萦绕在鼻尖,想见的人仿佛伸手就可以触碰。
但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阻拦他朝那人伸出的手。
或是突然发狂的精怪,或是无故塌陷的山石,甚至魔军的突然叛乱……太多离奇的巧合,出现在这条寻找阿拂的路上,让他总是迟来一步,只能面对阿拂一次又一次的离开。
即使是全天下最顽固的傻子,此时也应当知道这根本不是巧合,而是天意弄人——
动如参商永不相见,他解开了封印,却没有解开诅咒。
当阿拂近在眼前的时候,永远有一道门横亘在他们之间;而一旦妄图打开这扇门,阿拂便会去往遥远的天边。
不论他如何马不停蹄地追逐,纵然累得筋疲力尽,也永远追不上那闲散得似乎只是在闲逛的一人一虎。
而当他终于停下的时候,一直寻觅的返魂香气也随之停驻,像是在整装休息,幽香馥郁如水。
勾得他再次生出妄念寻觅过去后,又悄然涣散、遍寻不得。
到最后,这段旅程终于结束。
独孤明河重新回到望舒宫,来到那扇曾被封印死死关闭的门前。
这一次,殿门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束阻拦,像是天道也已经看穿门外人的懦弱——
被连日来的追逐和扑空折磨得心力交瘁的懦弱。
独孤明河掌心覆在门上,伫立良久。他知道他遍寻不得的人就在门里,却久久没有把门推开。
没有人比烛龙族更明白法则的力量。
那是凌驾于一切的力量,只要他胆敢推开这扇门,本来应该在门里的人眨眼间就会不合逻辑地出现在千里之外。
只有什么都不做、一步也不动,他便还能确切地知道,阿拂就在他几步之遥的地方。
独孤明河慢慢跪下来。
跪得笔直,是臣服、是认输。输在天道的诅咒之下,却是臣服于极致的思念之下。
他跪了很久,不知看过多少个月升月落。
雪夜极致的静谧中,很多已经遗忘的记忆都在此时闪现。
他看着银白的月光,想起曾经不知哪一世在人间街头听过的童谣——
月亮走,我也走;
月亮歇脚我蹲沟。
嫦娥奔月后羿留;
天上人间难聚首。
那些唱着童谣的小孩,争吵着、推搡着,面红耳赤地想要证明月亮到底在跟着谁走,并且坚定地相信自己才是月亮的唯一。
等到他们长大才会知道,月亮高悬于空,没有人能独占他,也没有人能背弃他。
要么永远追逐他,要么停下来,永远仰望他。
独孤明河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知道四陵之王轮番来劝他回去统领魔界,四个魔王轮了好几次,到最后都从气急败坏到习以为常,劝说的话语都干巴到不带丝毫感情。
只有他自始至终不为所动。
他预料他犯下的过错太严重,阿拂偏爱白虎,必定不会很快原谅他。
却也实在没想到,有朝一日殿门打开的时候,从门中走出的竟然是那只白虎。
它踏着一地月光,慢慢走到跪着的独孤明河身边,硕大的虎头轻轻蹭了下他的肩膀。
如此温和、宽容,像是原谅了面前这个曾经伤害它的仇人。
它越过独孤明河向外走去,见身后人没有跟上,还主动回头朝他点头示意。
那一瞬间独孤明河心中无比诧异,诧异的同时,还升起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错觉——
就好像面前的野兽不是一只凡虎,而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他慢慢跟上去,在白虎的带领下来到望舒顶。
这里的雪地已经厚实坚硬到宛如冰层,白虎爪子在雪地上挠了两下,然后让开,示意身后人继续挖下去。
冰雪和动土还未完全掘开,坑底那物便露出火热的红光——
是小半截残损的龙角。
独孤明河捡起那枚断角,随即小腿上被轻轻咬了一下。
他回神,跟着白虎绕过崖壁,来到一块巨石后的望舒泉。这里是望舒河的发源地,有水的地方本该草木旺盛,但冰川之水融太过阴寒,不仅水中无鱼能存活,沿途也寸草不生。
他心中似有所动,将那枚断角放入泉水中。
龙角随主人心意发出适宜的热量,不足以将冰川烤化,又的确让流经的泉水变得稍稍温暖。
白虎爪子拨了下脖颈上的玉石项链。
这是一个能存放货物的乾坤囊,轻轻一拨就有许多小鱼坠入泉水之中。
都是七彩的锦鲤,鳞片闪耀,尾鳍华丽如纱裙。像是仍然难耐河水的冰冷,钻入水中就消失不见。
独孤明河屏息凝神,凝望着夜色渐浓又渐渐褪去。
黎明时分,第一缕天光升起的时候,他终于等到一尾红鲤跃出水面,霞光下血红鳞片光华流转,生机勃勃。
身后传来一丝幽远的、静谧的香气。
像是跨越冰原雪山而来,冷冽、圣洁,如同一个求而不得的幻觉。
独孤明河不敢回头,害怕这依然是自己的梦。
直到他听见踩着雪地缓缓走来的声音,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
“谢谢你的礼物。”
身后人轻声道,是久违的、熟悉的声音。平静、温和,好像之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我很开心。”
贺拂耽在河边半跪下来,俯身去探冰凉的河水。
还是微微冰冷的,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冷得刺骨。手指刚没入水中,就有小鱼游过来,轻轻啄吻他的指尖。
有点痒,贺拂耽轻笑一声。
然而下一刻,就有温热的水滴落到手背上。
贺拂耽抬头,看见身旁人面无表情落着泪,仿佛所有情绪都化作这些透明的水滴,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轻易将此时的他看穿。
“我们……和好了吗?”独孤明河哽咽着问。
“小白原谅你了。”
“那你呢?”
“我也原谅你了。”
话音未落,默默流泪的人就已经跪下来将贺拂耽死死搂进怀中。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落在怀中人额上的亲吻颤抖着,像是被之前遥不可及的距离刺激到不得安生,因此想要无限的亲近,却又惶恐着担心这是又一次冒犯,所以连一个吻都小心翼翼、挣扎不已。
他不敢问有关诅咒的任何事,害怕得到任何他难以接受的回答。鸵鸟一样,希望不去提及,便可以当做不存在。
“我发誓绝不再欺负小白……”
“所以,阿拂……”
别再躲着我。
别再不见我。
怀里的人却轻声道:“那师尊呢?”
听见那两个字,独孤明河从恍惚的狂喜中猛然清醒。
像是突然间认清现实,周围冰天雪地的寒冷从未如此明显。
半晌,他终于开口,嗓音干涩:
“……我会放他出来。我会和他好好相处。”
“好呀。”
贺拂耽轻笑,“那明天,明河随我一起去见师尊吧。我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第99章
深夜。
银白月色透过窗棂, 洒在满殿玉砖上。返魂香静静燃烧,幽远木香浓郁,仿佛依旧连通着幽冥, 浓得祥和、寂寞,令人安息。
某个瞬间, 这香气被突如其来的冰霜气息冲淡。
殿中沉睡的人似有所察, 慢慢睁开眼睛,在昏暗的夜色中看见床边来人。
贺拂耽坐起身,眼中还有几分未褪去的惺忪睡意。
他看着床边的人,好一会儿后,像是才终于完全清醒、认出来人,于是微笑。
“师尊。”
长达半年时间的软禁, 并没让骆衡清有任何变化,不见半点颓唐、寥落。
“阿拂太心软了。他不过弄来几条鱼而已, 就哄得阿拂原谅他了么?”
很轻的声音, 不带任何指责控诉,平静得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贺拂耽便也很柔和地反问:
“师尊觉得我不该原谅明河?”
“他伤了小白。阿拂不是最喜欢小白了吗?”
“师尊整整半年足不出户、不问世事, 却依然对周遭发生的一切如此了解。”
贺拂耽轻笑,“可见明河的荆棘墙从来就不曾困住过您。”
“困住我的是阿拂。我知道阿拂不想见我。”
“所以师尊就故技重施吗?”
“……”
意料之外的答案,骆衡清眉心微蹙,仓促间想要开口。
面前人却已经披衣起身, 缓步走进窗边倾泻而入的那一地月光之中。
他久违地换下黑纱, 穿着洁白的寝衣, 几乎要与银白的落月融为一体。
在那一刻,骆衡清心脏漏跳一拍,下意识伸手想要阻拦。面前人却蓦然回首,艳极的眉眼微弯, 唤醒了他的神智,神魂重回人间。
骆衡清冷静下来,勉强开口问道:
“阿拂在说什么?”
贺拂耽摊开掌心,冰霜凝成的心形小刀莹莹闪烁。
“第一次师尊用空气作箭,借金乌之火杀死明河。现在师尊又用冰霜作刀,想要借我之手杀他第二次。”
“借刀杀人,兵不血刃。师尊总怪我偏爱明河,可师尊不曾想过,你们之间从来就不公平。”
骆衡清只觉得一股寒意泛上心头。
他慢慢站起身,一步步朝面前人走去。
“阿拂……原来什么都知道吗?”
“冰雪同源。要想认不出师尊的手笔,还是挺难的。”
贺拂耽轻轻攥拳,掌心里的小刀顷刻间碎裂成齑粉。细小的冰晶飞舞,他在一片迷离的尘埃中微笑,眼角三分温柔笑意,却无端锋利如刃。
骆衡清直视着那双眼睛:
“阿拂在怪我算计他?既然阿拂知道……是我在暗中挑拨,为何不告诉他真相?我以为阿拂、我以为……”
以为一切天衣无缝,以为上天再次眷顾于他,以为长达半年时间的分离可以将独孤明河彻底从阿拂心中抹除。
从此,一切回到从前。
贺拂耽却轻声反问道:
“动如参商,永不相见,本是我对师尊立下的心魔誓。却在明河身上应验,师尊就不好奇为什么吗?”
“我以为阿拂恨他。像当年恨我一样恨他,所以对他也立下毒誓。”
贺拂耽伸出手,白皙手腕在皎洁月色下宛如新雪。
“是否新立,师尊一探便知。”
骆衡清藏在袖中的指尖猝然一颤。
他没有犹豫太久,伸手握住那段皓腕。肌肤相贴时面前人的温度传入掌心,温热、熟悉,如此踏实地存在于身边,仿佛这半年的分离都是幻觉,只有此刻温存才是现实。
一丝微凉的灵气渡入,寻觅良久,最终怆然退出。
的确只有一个心魔誓的存在。
骆衡清收回手,在巨大的惊惧之下强撑着开口:
“他这次轮回,本就是用我的一魂两魄推动。誓言转移,也并非不可能。”
“师尊当年妄图斩断我与明河之间的同命契,应当对天道之誓钻研极深。区区一魂两魄而已,师尊真的觉得天道是这样好糊弄的吗?”
“……”
“还是连师尊也不敢承认那个真相?”
骆衡清张口,仍想要否认,声带却像是被冻结了一般,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他像是第一次察觉脚下这座冰山竟是如此寒冷,那种深入脊骨的凛冽几乎能够冻结他的血液。
良久,他终于挤出几个字:
“我不信。”
贺拂耽不语,转身推开窗,雪花夹杂着冰霰呼啸而入。
他轻声道:“我第一次在师尊座下受教,师尊教给我的不是心法也不是剑诀,而是天道。当时师尊说,天道法则,归根结底无非是四个字——因果循环。”
“……”
“那时我只以为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天道掌控之下万物之间互为因果,互相掣肘。后来才知道,其实天道本身也自因自果,因此自在永存,循环无端。”
“……别说了。”
“世人皆以为,心魔誓便是有违誓言则生出心魔,却不知生出心魔也可反过来让誓言应验。让我与师尊之间的因,最后成了与明河之间的果。就像师尊始终认为是你割舍了魂魄,因此明河才成了你。但其实从一开始——”
“别说了!”骆衡清喝道。
他上前来到窗边人面前,伸手抬起那张月色下如此纯洁却又如此冷淡的脸。
“阿拂……”他声音里带着心痛至极的空洞,“别再说了。”
面前人却微微笑着,一字一句道:
“从一开始,你们就是同一个人。”
“……”
骆衡清静静看着面前人。
然后俯身,闭上眼与面前人额心相触。脸上滑过微凉的湿意,不知道是沾染的雪粒,还是落下的眼泪。
所有痛苦、绝望、以及绝望之后死寂般的平静,都在此刻达到顶峰。
但并非是因为所谓真相,而是因为——
“既然阿拂什么都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他是我在暗中算计?为什么要让心魔誓应验,这般折磨他?难道……”
他几乎无法再说下去,抚摸着面前人脸颊的指尖微微发抖。
“难道阿拂恨我……已经恨到连他也一同厌恶了吗?”
贺拂耽侧首,在那只冰冷的掌心里轻轻蹭了蹭,轻声道:
“我只是需要师尊与明河一起帮我一个小忙。”
“……”
骆衡清惊愕抬眸,“什么?”
“明河轮回转世之后前尘尽忘,他怨恨师尊,因此无论如何不会与师尊联手。破而后立,我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
“……阿拂在等我算计他?”
“我知道师尊一定会出手。”
“我不信……阿拂。你在骗我。”
骆衡清松开手,脸上那道难以愈合的灼伤此刻清晰无比地暴露在月光之下,霜色眸中隐隐透出疯狂的神色。
“是我挑拨独孤明河杀了那畜生,这样阿拂就会恨他、离开他,重新回到我身边。阿拂若真的早就知道这一切,怎么会眼睁睁看着那畜生遇险?”
他紧紧盯着面前人那张令他如此着迷的脸,想要找出一丝一毫破绽。
然而那人却始终淡淡微笑着,冷漠得近乎陌生。
“想要达成目的,必要的牺牲是不可或缺的。”
贺拂耽莞尔,“不是吗?”
“……阿拂?”
骆衡清不可置信,嗓音干涩,“……我以为,阿拂喜欢那畜生。”
贺拂耽将面前人推开。
他来到榻边,小几上残局还未解出,黑白双方互相厮杀,难分胜负。他落下一子,四颗黑子围成杀阵,中间一颗白子断气而亡。
他伸手将那颗白子拈出,丢回棋罐。
云子碰撞的声音响起,在这个静谧洁白的雪夜听来,如此心惊肉跳。
“我的确很喜欢小白,小白受伤,我也很难过。但是为了胜利,必要的牺牲是不可或缺的。”
他预料到小白会成为师尊与明河斗争的牺牲品,也预料到小白会因此受伤,他甚至故意激怒他们走向这个选择——
他需要真切的痛苦让自己生出心魔。
他做了万全的准备来保住小白的命,却不曾想到明河下杀手,而是选择这样的方式伤害小白。
但一切都不再有反悔的余地,尽管再怎么伤心自责,也只能将计就计,继续将这出戏演下去。
贺拂耽闭眼,平复下心绪。
他喃喃重复着“胜利”与“牺牲”,像是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有多么残忍一样,回头朝身后人微笑。
“何况,小白心甘情愿。”
良久,骆衡清才道:
“阿拂是想说,你在利用我?”
“是。”
“也在利用那只畜生?”
“是。”
“……所以,我们都只是你的棋子?”
“是。”
“阿拂……”
无数疑问凝结在舌尖——
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将可怕的真相埋藏于心?为什么明知是一场算计却依然义无反顾地接受?
但最后出口的,却只是一句万分苦涩的:
“阿拂不曾爱过我,也不曾爱过独孤明河……和那只畜生吗?”
贺拂耽微微歪头,像是有些疑惑,轻轻一笑:
“我以为师尊会问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不重要。”骆衡清喃喃。
他看着面前的人,洁白单薄的寝衣长长曳地,袍摆在玉砖上堆出层层叠叠的纹路,在月色下就像一朵轻巧的云。
他想要走过去将这朵云揽进怀里,又怕来自凡尘的温热将他融化。
但云却自己落入了他的怀里,很轻很轻的分量。发丝和衣服柔软,却带着雪夜的冰凉,真的就像一朵云。
就像小时候生病撒娇着不想起床一样,赖在他怀里,抬眼格外乖巧又格外期待地望着他,问:
“可这对我很重要。九重天上,有我想要的东西。师尊不愿帮我吗?”
骆衡清无比心痛地看着面前人。
那个问题被如此轻巧地掠过,就像是答案显而易见,所以主人懒得回答。
爱恨无关紧要,他们的性命也只在一念之间。只有心魔誓、九重天、天道轮回……这些陌生的词汇从面前人口中吐出,让这张脸也变得陌生。
或许面前人真的就是九重天上的云朵,云气千变万化,他从不真的认识过他的阿拂。
骆衡清怔怔看着面前人,像是因为心痛和窒息导致他的神智也发生错乱,过往的记忆混乱不堪,眼前整个世界也变得光怪陆离。
他不知道他是来到了可怖的现实,还是又一头扎进了新的谎言。
“你想要我的命么,阿拂?你想让他夺舍我,还是让我夺舍他?”
“九重天外有什么?是让我与他就此融合,还是彻底消失?”
“不重要了……”
他闭眼,埋首进怀中人颈间,在浓郁的返魂香中听着他们的心跳。
“我做你的棋子。”
“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说:偷偷冒头[捂脸偷看]
第100章
清晨时分, 贺拂耽被身后的一团火热惊醒。
他以为是白虎偷偷跑到床上来与他同眠,转身撞上的确实一个人坚硬的胸膛。
那人并未睡着,睁开眼后一片清明。
在贺拂耽的注视下, 他有些脸红,嘟囔着:“我没想吵醒阿拂的。我、我做噩梦了。”
“是么?”
贺拂耽微笑, “明河梦见了什么?”
独孤明河揽着面前人腰肢的手不自觉收紧, 轻声道:
“很可怕的梦。梦里阿拂对我好冷淡,说了许多决绝的话,我心痛得快死了。”
“我都说了什么?”
独孤明河摇头:“我一醒来就都忘了。只记得一句……阿拂说不喜欢我。”
“这只是我的梦。梦都是假的。”他又期待又胆怯地问,“对不对,阿拂?”
贺拂耽沉默,随后微笑, 像哄白虎一样摸了摸面前人的头顶,轻声道:“还可以再睡一会儿。快睡吧, 祝你这次做个好梦。”
独孤明河却不肯闭眼, 凝视着面前的人。视线微微下移,落到某处殷红后, 又慢慢移开。
这暗示实在太明显了,贺拂耽便如他所愿,揽住他的脖颈凑上去,在他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不是蜻蜓点水、转瞬即逝的一下, 而是亲昵的、湿润的, 轻慢地磨蹭、舔舐, 直到面前人呼吸微乱,这才退开。
唇舌分离的那一瞬间,横在他腰间的手臂一僵,但终究没有强硬地挽留。
贺拂耽稍稍退开, 借着半亮的天光看清面前人的脸。
紧紧闭着眼睛,睫毛却在不安地颤抖,脸上红晕未散,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害羞,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得而复失,失而复得——
最残忍的折磨之后是最巨大的喜悦,沉溺在这样的喜悦之中,便可以对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也视而不见,对最可怕的真相也毫不在意。
一个吻而已,就可以驱散梦中来自另一半神魂的哀恸阵痛,如此宁静、安心地再次沉睡。
贺拂耽无声轻叹,片刻犹豫后,还是小小地揪住面前人的衣襟,靠在他怀中睡去。
直到日上三竿,独孤明河终于醒来。
长达半年时间的追逐与悔恨让魔神的魂魄也疲惫不堪,返魂香彻夜燃烧,他甚至不知道怀中人是何时离开的。
掌心摸到另一半冰凉的床铺,这才猛地惊醒。
看到软榻边熟悉的身影,这才放下心来,但目光瞥到棋桌旁另一人时,又立刻变得嫌恶起来。
忍了又忍,终究忍住没有发火,只是相当做作地揉了揉眼角。
敞着衣襟,懒懒散散的模样,像是昨晚累了一整宿。
“阿拂,客人来了,怎么不把我叫起来?”
望舒宫曾经的主人,堂堂衡清剑君,到他嘴里反而成了不速之客,相当嚣张的一句话。
贺拂耽不愿他们在这个时候横生波澜,拈着棋子在桌案上敲了敲,思考后轻声道:
“不急在这一时。”
独孤明河却不依不饶,一边穿衣服一边朝软榻的方向走来,看到棋盘上的战局就是一下讽笑。
“怎么半年不见,衡清君棋力竟变得如此不堪?这是被我家阿拂打得落花流水啊。”
骆衡清不语,再次落下一子。
然而又是一步臭棋,将大片江山拱手相让。
独孤明河立刻坐到贺拂耽身边怂恿道:
“骆衡清这也太没用了。就是去了九重天,想来也打不开结界。阿拂,干脆不带他,你陪我去好不好?我一个人就能打开结界。”
“可是魂枪告诉我,这一世轮回涅槃之后你就已经试过了。”
贺拂耽转头朝他微笑,眨眨眼睛,“但是失败了。”
独孤明河被那双蝶翼一般的长睫迷得心神恍惚,回神后才听明白面前人这句话的意思,顿时向识海中的枪灵怒目而视。
枪灵:【……】
枪灵:【瞪我干嘛?你自己不争气。】
独孤明河懒得理它,坐在贺拂耽身边继续不遗余力地摸黑某人:
“带上骆衡清又有什么用?阿拂,你不能因为他是你师尊就对他另眼相看。”
“我堂堂魔神,尚且被九重天拒之门外,何况他一个半仙?修仙者与我们神族有血海深仇,他不被九重天的罡风绞成碎片就不错了。”
“再说这人现在年老色衰,还一事无成,下棋也下不好……”
唠唠絮絮,最后总结起来只有一句,“咱俩不带他行不行?”
贺拂耽摇头轻笑。
一局还未下完,但胜负一定,无需再继续。
贺拂耽丢掉棋子,转过头去替身边人整理衣袍。
“不行。”
独孤明河垂眸,看见白皙柔嫩的指头在他胸膛上按来按去,顿时什么都忘了。
“好嘛,不行就不行。”
他在这样的温柔照顾中沉醉了一会儿,才想起抬眼看向棋桌对面的人,格外挑衅地露出一笑。
他试图看见那人失控、愤怒,在阿拂面前丢脸,但那人却始终静静地直视着面前的一切。
温和,容忍,就像是……
就像是几天前主动来到他身边的白虎。
那种因为看透世间真相、因此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沉默。
他心中突然惴惴不安,却自欺欺人般忽视这样的异常,努力朝面前人微笑。
直到一切准备工作都完成,贺拂耽站在宫门前目送他们二人离去时,独孤明河才仓促地转身,问道:
“阿拂,九重天上……到底有什么呢?”
“我还以为你昨天就会问我。”
从来不在乎天材地宝的人、重病缠身却连师长所赐的灵丹妙药都舍得随手赠予的人,突然对九重天这般执着,换做谁都该问一问。
但无望的等待已经将这位魔神全部的锐气都磨平,只要能让诅咒解开,再离奇苛刻的条件,他也甘之如饴。
贺拂耽没有隐瞒,抬手抚摸上面前人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怜惜,轻声答道:
“那里有你的命运。”
本该成神的命运。”
独孤明河听得一知半解,却不再发问,握住颊边的那只手,轻轻蹭了蹭。
“我的命运不在九重天,阿拂。它在你手中。”
“等我回来。”
话音落下,他慢慢松开手,最后看了面前人一眼,随后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在他身后,自始至终无比安静的骆衡清开口说出今天的第一句话:
“阿拂,你会得偿所愿。”
说罢,他亦转身离开。
在他离开的那一刻,大雪骤然变得猛烈。整座山峰都感应到主人的离去,望舒顶的冰层开始融化,化作凌汛顺流而下,一路叮当作响。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看来任务就要完成了,员工,你做得很棒。】
贺拂耽微愣:“可我还没有找到病毒。这样也算完成任务了吗?”
【只要能打出位面原结局就算完成了。那颗病毒对这个位面最大的影响其实也就是阻挠剧情结束。只要能走到结局,有没有病毒都没差。】
“……是吗?”
系统没有注意到这句疑问中的怅然若失,相当兴奋地提议道:
【员工!咱们去归墟吧!那里是所有灵魂的归处,也是这个位面的出口。等到男主在九重天成神,出口就会被打开,咱们立刻就可以回家了!】
“……你很想回去吗,统统?”
系统热泪盈眶:【一百二十年,我们在这个破位面待了一百二十年!员工,你以前是个鬼你不知道,主神空间可好玩了,比修仙好玩多了。你现在有整整一百二十年的工资,可以回主神空间吃香喝辣,到时候我带你,咱们出门都能横着走!】
贺拂耽轻笑,眉眼却有散不去的愁绪。
“好呀。”
听见应承,系统立刻开始收拾面板,运算模块更是高速运转起来。
【我先准备准备。在这个位面滞留太久,我能量都有点不够了。待会出口开启的时候,我估计得休眠。到时候员工你别怕,会有一道白光来接你,就像我们第一天来的时候那样,你就跟着光走。眼睛一睁一闭,咱们就回家啦!】
“……好。”
系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已经逐渐进入低耗能的状态中。
有人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
“渊冰?”
身后人没有回答。
贺拂耽转身,看见来人才轻笑一声,纠正道:“是莲月尊啊。”
清风朗月的佛修头顶流云七骨华盖,宝珠垂下无声旋转,不多时,金色伞面就积了一层薄雪。
弄错了人,贺拂耽却并不为此感到抱歉或是惊奇,就好像这不过是一件很不起眼的小事。
他很平静地继续道:
“我要去探望北海鲛人族,即刻就要出门,今天不能招待您了。尊者请回吧。”
莲月尊轻笑一声:“只是想与阿拂手谈一局罢了。我与阿拂半年未见,阿拂……连这一点时间也不愿施舍于我吗?”
“……”
贺拂耽沉默片刻,还是妥协道,“请吧,尊者。”
莲月尊下棋从不留手,再加上贺拂耽心不在焉,一局棋很快就形势分明,白子被客人的黑子杀得只差丢盔弃甲。
贺拂耽无所谓地落子,想起某事,突然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颗白色的云子,显然与面前棋盘上的不同,是来自人间皇宫中的贡品。
贺拂耽将棋子推到莲月尊面前。
“在东宫时尊者给我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
莲月尊顿了一下,才伸手将那颗棋子拾起。
冰凉的云子上还依稀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莲月尊轻轻攥拳,掌心传来硌人的异物感,却仍不肯放手,似乎要将那一点模糊的温热吞噬殆尽。
“我告诉阿拂当以身入局,没想到阿拂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连堂堂仙君与魔尊……都能驯服。”
只需要这一句话,贺拂耽便能听出这半年间望舒宫发生的事,面前人全都知道。
他淡淡道:“过奖,不如尊者神机妙算。虽高居莲月空,天下事却都了如指掌。”
莲月尊微笑摇头:“阿拂何必这样谦虚?于人心上,阿拂胜我一筹。不过我确有一事不解,还请阿拂不吝赐教。”
“尊者请讲。”
“无论仙君魔尊,胸膛处都不过一颗人心,因此处处受尘世七情六欲所惑,心甘情愿为阿拂驱使。可是那畜生……那白虎,拥有的只是未开灵智的兽心,阿拂如何能让它也为你所用,并且半点差错也不出?”
“尊者是想问,小白为什么会愿意原谅明河,让诅咒破除?”
“他们应当彼此仇恨。我实在好奇。”
“尊者就像我的天机宗好友一样,对万事都要求一个答案。但很多事情并没有答案,个中逻辑也不为外人所见。天道无常,天机宗修士众多,日日推演也不过管中窥豹。尊者又何必事事都要看个分明呢?”
“……正如阿拂所说,莲月空高悬于天。”
生来高高在上,所以妄图掌控一切。
贺拂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沉默片刻,道:“高处不胜寒。”
“是啊,高处不胜寒,我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呢?”
莲月尊微叹,“可是阿拂,莲月空既然已经飞升六界之外,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它坠落呢?即使每一步走来都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也还是必须要一步一步继续走下去。”
贺拂耽无言以对。
对任何人、任何事,他似乎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浓重的执念,也就永远无法理解、劝说这些执迷不悟的人们。
他想了想,回答了一开始的问题:
“大概是因为……他们爱我。”
所以明河愿意低头认错,小白愿意选择原谅。因他们分裂仇恨而生的心魔,也在他们的彼此谅解下消弭。
听见这个回答,莲月尊突兀地冷笑一声。
“爱?”
他像是觉得这个字眼很陌生,又像是觉得它太滑稽,喃喃重复时竟有一丝莫名的讥讽。
“他们怎么会爱?各自残缺的神魂,只知道憎恨、嫉妒、争夺,他们怎么会爱?怎么配爱?”
“那些残缺品不过做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想要讨你的可怜罢了。你被他们骗了,阿拂。若只是这样就能叫你心软,承认他们的爱,这不公平。”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阿拂。”
面前人头一次这样失控地抨击着什么。
那副圣僧的面具隐隐崩裂开,缝隙之下,似有鬼蜮暗流涌动。
一时间两人都不再说话。
良久之后,莲月尊恢复平静,像之前的对话不曾发生过一样,淡淡道:
“天色已晚,阿拂该启程了。”
他轻一挥手,腕间佛珠流转,珠子上金色的纹路剥离进空气中,缩地成寸的阵法渐渐成形。
他抬眼看着面前人微笑:
“去吧,阿拂……别怕。”
*
踏入阵中的一瞬,眼前一片黑暗。
很快手心中便滑过冰凉的水流,适应了海底的漆黑后,前方开始闪烁点点蓝光。
那座神庙和贺拂耽第一次见的时候没什么不同,一样的神秘、静谧,就好像这些时日他其实不曾离开,那些或悲哀或离奇的事情也从未发生。
神庙大门微微敞开,鱼群自由自在地进出。
玳瑁房梁与缠绕的鲛绡之下,飞廉神像冰冷无情。
似乎自古以来神像皆是如此,雕刻得俊美无俦尊贵无比,面容却模糊不清,似乎可以是任何一个人,又似乎谁也不是。
贺拂耽视线在神像上短暂停留片刻,然后移开,朝神庙外的珊瑚礁走去。
那里是鲛人族的住所,他需要向鲛人们求一颗避水珠,暂变成鲛人的模样,免得惊扰海底古神的亡魂。
鲛人们也像第一次那样,对他的头发兴致勃勃,非要给他编一条比上次还复杂的辫子。
还嫌海底找来的珊瑚珍珠不够华丽,潜到水面上去摘来各式各样的鲜花。
可惜再艳丽的花泡在海水里也会失去颜色,连花瓣茎叶都有些变透明。贺拂耽不愿让她们失望,挑了最好看的一朵插在发尾。
然后在鲛人们的目送下,穿过飞廉神庙,独自朝归墟游去。
这一次避水珠幻化出的尾巴很像他的龙尾,剔透的蓝色,较鲛人的鱼尾更加修长、柔软,尾鳍如纱裙般在海水中散开,鳞光闪闪。
游了很久之后,他来到归墟。
这里和上一次来有些不同。
他留下的鱼骨刀还在悬崖边上,刀柄处的珍珠散发出温润的光芒。海水却一改当日的急促汹涌,像和煦的微风一样轻轻拂过他身边,好像面前不是可怖的断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池塘。
贺拂耽一点点试探着,最后终于挪到悬崖边上。
到这里他才终于察觉到一点来自悬崖的威力。
这道悬崖似乎成了一道分界线,崖上的海水流速缓慢如春风,而崖下的水流便陡然加速,源源不断顺着崖壁向下倾泻。
贺拂耽在悬崖边上坐下,垂落在崖壁上的鱼尾刚好能感受到那股吸力。只需要稍稍往下一滑,就会与无数海水一同坠入归墟。
归墟之下,月车正在沉睡。
那只冰砗磲已经闭合了,属于月亮的光芒被完全笼罩。在这极深的海底,仅有的光点是怪鱼们演化出来作为诱饵捕食的发光器。
“统统,明河他们那边还有多久?”
【还有半天时间到九重天。怎么了?员工你看起来有点不开心。】
“没事。”
贺拂耽诧异于系统的敏锐,勉强笑了一下,轻声解释道,“只是想起来,还没有向他们告别。”
【告完别你可就走不了啦。】
系统安慰道,【放宽心员工,这种离别咱们穿越局员工见得多了,你也就是第一次经历,所以才不习惯。我这边出口也快打通了,等任务一结束,我们马上就能走。你先自己玩会儿,我这边忙完就来陪你唠嗑。】
贺拂耽点点头。
但幽深海底一片死寂,他不知道自己该玩点什么。
他下意识从乾坤囊中拿出那块碎裂的石碑,拼凑这块石碑是这段时间他最常做的事情。明知不会有结果,却也几乎已经成了习惯。
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他索性借着夜明珠的亮光继续拼起来。
碑文已经拼了大半,通篇都是对这位阎王爷的溢美之词。贺拂耽对照古籍慢慢辨认那些字句,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不自觉地拧眉。
碑文很多字迹都模糊不清,需要观看者连蒙带猜,尤其最后这句,头尾都被掐去,只剩中间几个字尚存。
“……十殿阎王第六殿诛心狱……卞城王毕……”
“毕”后面的字散落在一堆粉碎的沙粒中,拼不出原形。
贺拂耽心中怦怦直跳,翻阅手中古籍,想要找出有关这位卞城王的记载。
幽冥界陷落数千万年,连古籍记载都失传许多,他一本一本翻看着,在看到某页的时候终于停下——
十殿阎罗第六殿卞城王,司十六诛心小地狱及枉死城。
姓毕,名元宾。
毕元宾。
毕渊冰。
似是而非的巧合让贺拂耽有一瞬间头痛欲裂,宛如钢锯摩擦而过。
像有无数人在他耳边争吵,无数道声音交汇在一起。辨不清楚的画面从脑海中飞速闪过,快得让人分不清是记忆还是梦魇。
卡在界壁之中数万年已成腐朽的阎罗殿。
满是血液与火焰却又眨眼间变作佛堂的莲月空。
玄度宗、望舒宫、飞廉神庙。
位于这些不同的宫殿神庙中不同的人们在说着:
“一个傀儡,也配与我堂堂魔尊相提并论?滚回你该回的地方!”
“偃师常以木头死物制成傀儡后,再注入将死之人未散的神魂。再以尸身血液绘成封印,便可封锁前世记忆。”
“混沌源炁带我回到了地府。”
“我算你前世是一根木头。”
“凡有所相,皆为虚妄。耳听为虚,眼见不实。阿拂又何必在意眼前究竟是高山流水还是百鬼夜行?”
越来越多的声音纷杂响起,陈述、质疑、哭诉、抑或彼此咒骂,语速越来越快,直到化作尖利的耳鸣。
到最后一切声音和画面都彻底消失,贺拂耽重新回到一片冰凉黑暗的海水中。
一片死寂中,有人在耳边温和地开口:
“莲月空高悬于天,因此战战兢兢……”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贺拂耽猛地睁眼。
他抬手摸了下耳垂。
那里有一粒朱砂痣,红得刺眼,却是无比平整的,指尖摸不出它的存在。
贺拂耽怔怔凝望着鱼尾之下的归墟,心绪杂乱之中,他突然拔出身旁插在岩缝中的鱼骨刀。
一只手握住刀柄,另一只手则攥住刀刃,然后稍稍用力一抹。
鱼骨刀重新插进海底砂石中,用了几分力气,因此刀刃插得很深,能听见岩石与利器摩擦的古怪声音。
贺拂耽迟疑片刻,还是张开掌心。
有一瞬间他不敢睁眼去看手心处的伤口究竟是血液还是别的什么,但那一瞬间的怯懦来去如风,他清楚地看见了答案。
是木屑。
刚从伤口中涌出,就被水流带走,细小的木质粉末在夜明珠下打着旋,很缓慢地离开主人的视线,渐渐沉入归墟。
没有哪一位偃师高明到能使出把全天下所有人、包括傀儡自己都瞒过的幻术,天道不会允许这样的法术存在。
除非天道就是这位偃师。
他不是贺拂耽。
他是这个位面某个人的死魂。
他前世的尸体或许已经腐烂,或许正沉睡在某处。
心绪不宁已经到了极为严重的程度,即使系统的数据面板已经被缩到最小,警报声还是将忙碌中系统惊动。
它刚上线,看见眼前一切,刚要出口的问话就立即咽了回去。片刻后才关切地问:
【员工……你还好吗?】
贺拂耽沉默,呆呆看着自己的手心,良久之后才轻声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这是我的世界,所以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是的。】
“因为这的确就是我的世界,对吗?在我还不是一个孤魂野鬼的时候,我属于这里,是吗?”
【……是的。】
“所以也并不是主神从众多鬼魂中选中了我,它本就是来找我的。是吗?”
【员工……是的。】
系统垂头丧气,【对不起员工,我们系统都有保密协议,除了剧本上的内容,别的都不能告诉宿主。对不起,我应该早些告诉你的……主神这样对你,太过分了。】
“可你若是早就告诉我,幻术便也一早就会破了。”
贺拂耽攥拳,一丝灵力游过,再张开掌心时,那里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
他轻笑起来,最初得知可怕真相时眉眼间的郁气在渐渐消散。
“我并不是在怪你,统统,我只是太震惊了。”
“但现在想想,似乎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天道也不是万能的,它能幻化出血液、骨肉,却幻化不出一颗真正的人心。”
他轻轻按了按胸膛,隔着一层皮肉,那里的跳动依然规律有力,但他已经知道那不过是木头做的代替品。
所以他总是那么迟钝、无知,伤了那么多颗真正的心。
系统沉默地听着,等了很久也没等到贺拂耽下一句,因此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
【我以为你会想要回去找你的前世,员工。难道你不想找回前世的记忆吗?】
贺拂耽下意识点点头,但很快又摇摇头。
“那些事情毕竟都已经过去了。去主神空间就等于破碎虚空飞升上界,作为修士,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何况,你不是很想回家吗,统统?”
他微笑道,“我还等着你带我回家横着走呢。”
【主神空间不是家。对系统来说,有宿主在的地方才是家。】
“……”
【我知道员工你并不是真的高兴,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修炼。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想要放弃寻找前世,但是员工,我也愿意为了你放弃回到主神空间。】
系统的电子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回去吧,为了你自己。】
贺拂耽一怔,随后无措:
“为了我自己?可是、可是……我怎么能只为了我自己?”
牺牲系统的休息时间、违背剧本的原定结局、背离主神下达的任务……这样叛逆的事情,怎么能只是为了自己?
他说得语无伦次、难以启齿,系统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电子音带上一点明显的笑意。
【好吧,那就不只是为了你自己。】
【还为了向他们告别,为了毕渊冰的身世。】
【毕渊冰是鬼神卞城王。有人杀了十殿鬼神,还偷走地府,这件事事关重大,员工,你应该回去。】
贺拂耽静静听着,原本纷繁的思绪突然变得无比沉着。
他是该回去。
莲月空中刀山火海,哀嚎与痛呼不断,初见时他便好奇为何一个佛修会将自己的居所布置得宛如地狱。
却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破碎虚空另成一界,人人艳羡至高无上的莲月空其实就是幽冥地狱,就是失踪千年的鬼界。
谁能将鬼神阎罗逼到这个地步?
谁能肆意屠神却不遭天道惩戒?
住在莲月空上的人,根本就不是一个破碎虚空却不愿飞升上界的佛修,他的身份远比如今享有的天下共主更可怕。
这是一个圈套,数千万年前就已经开始策划的圈套。
他必须回去告诉明河与师尊。
或许他们也可以告诉他,这一步退后,究竟能不能算得上是爱。
贺拂耽收拾好碎裂的碑文,想要转身,右肩却突然被重重一推。
他顺着那股强大的推力向前踉跄一步,急促的海水就将他席卷而下。
归墟之水的冲刷能消弭灵力。这一次,没有衡清剑相救,他用尽全力也不过勉强翻身。
他只看见悬崖边垂落的一片纯白袍角。
黑沉沉的海水密不透风将他包裹住,如同有千万根丝线缠绕着他的身体,迫使他像周围死寂的海水一样安静地沉下去,沉下去。
沉下去。
海面上传来两声巨响,一团火焰与一团寒冰同时坠入水中,各自从两个方向飞快朝他疾驰而来。
冰与火之中,有两人用尽全力想要追上他沉沦的速度。
贺拂耽静静看着他们,归墟之水堵塞了他的声音,他只能露出一个无声的微笑。
尾鳍开始化作泡沫。
无数泡沫充盈在鱼尾骨肉之间,笨重的躯体突然变得轻盈无比。
他们离他越来越近,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落入他们怀中。
贺拂耽伸出手去,却摸了个空。
他低头看去,胸膛处已经变得空荡荡一片,落入另外两人手心里的,只有破碎的泡沫。
泡沫侵入木头做的心脏,让他感受不到任何痛苦的情绪,双眼却仍旧落下泪来。
眼泪离开脸颊就变成坚硬的鲛珠朝前漂去,莹润的光芒在他眼前最后一闪,随即所有光亮都消失不见。
他坠入无尽的黑暗与虚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