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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贺拂耽闻言一怔。

面前的少年人如此年轻, 尽管与先帝血缘关系浅薄,却因由先帝一手教养的缘故,眉宇神态间都隐隐可见先帝的影子。

一瞬间, 贺拂耽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初见的时候。

那是尚且年少的先帝亦是如此, 面对这世间最离奇的事也像是司空见惯, 并不显得惊异。

分明口中问着话,语气却并不疑惑,像是心中已经早有答案。

贺拂耽静静看着地上的人。

还维持着守灵的姿势,跪在蒲团上,分明矮他许多,气势却没有丝毫颓靡。

眼眶微红, 也在为父皇的去世而悲伤,但仍旧是坚强的, 某种有远超这个年纪的沉着与理智。

贺拂耽心中一软, 走到地上的人面前,将他扶起来。

“太子殿下孝心可嘉, 但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夜深了,我送殿下回宫吧。有什么话,殿下路上再问我也不迟。”

少年人没有拒绝,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那双手是柔软而微凉的, 光滑的肌肤像有什么特别的魔力, 一旦接触便不会再想离开。握上去的一瞬少年人微微怔愣, 直到面前人看来,这才松开。

贺拂耽没有在意这位刚刚丧父的太子殿下的一刻失神,与他并肩朝灵堂外走去。

他想了很多种问话的方式,最后都开不了口, 只得开门见山道:

“殿下为何觉得应当唤我为……那个、呃……”

做足了心理准备,仍旧无法将那两个字说出口,即使这样贺拂耽也已经羞赧得不行。

一旁的少年人却相当平静

“您是说母后这个称呼?”

“……是。”

“因为孤在父皇的封后诏书上看见过您的名字……燕拂,与贺拂耽。”

贺拂耽闻言诧异:“封后诏书?”

少年人突兀地停下脚步:“您不知道吗?”

“陛下不曾对我提起过。”贺拂耽迟疑道,“我只知道陛下封我为燕君。”

太子定定看他一眼,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去。

如此默然不语走了一段路,便到了东宫。

贺拂耽正欲告辞,却见身前人轻声道:

“父皇在世时,常常思念您。他画了很多您的画像,每晚入睡前都会翻来覆去地看那册封后诏书。”

“……”

“孤年幼时顽皮,偷偷到父皇宫中玩乐,曾见过那册诏书一次。上面‘贺拂耽’三字都因为时时爱抚而褪色了。”

“……”

贺拂耽沉默。

他与先皇相处的时间太短,分开的时间又那么漫长。

他们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分开时他强忍着不曾回头,想要身后人知道,告别之后便该是各自的人生。

但那个人却停留在原地,等了他那么久。

良久,他才开口,但开口的话却跟圣旨无关。

他只是看着面前的少年人:“我只希望……陛下不曾因此而责备殿下。”

“……”

面前的少年人转身,双眸在夜色之中显得如此幽静、沉稳,其下却有暗流涌动。

像是不曾预料到他会这样说,好半晌才回道,“父皇性子温和,从不曾责备过孤。”

面前人的视线太过专注诚挚,少年人微微垂眸避开,接着说下去:

“那卷圣旨如今就在东宫。”

“父皇情深义重,他生前既然不忍将圣旨交给您,如今便由孤来转交吧。物归原主,还请……您前往东宫一叙。”

贺拂耽没有拒绝,也不忍心拒绝。

宫门开启,他虽少年人一同踏入东宫,看清眼前一切时有一瞬间恍然。

就好像这二十年他从未离开一样,周围的布置竟然和二十年前的一模一样。

一样的亭台楼阁、一样的雕梁画栋,甚至湖心亭檐角他亲手挂上去的雨链都一如从前。

走进太子寝殿,这种恍然就变成奇异——竟然连宫殿内部的装潢摆设也与从前别无二致。

就好像他的穿过了二十年的漫长岁月,来到了过去的时空。

一切都是旧物旧事,唯有站在面前的不是旧人,生着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

他还未问出口,面前人便像是已经看穿他的疑惑,解答道:

“父皇时常来东宫,盯着一样东西便能看上许久。孤猜到他是在睹物思人,故而不忍改换。”

他走进殿中,从床头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交到身后人手中。

他静静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黑纱美人将圣旨打开,视线一点点在上面的文字逡巡而过。

不需要听面前人念出声来,只需要看着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便能知道他已经读到哪里。

满篇溢美之词,早逝的父皇曾捉着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叫他读写。父皇只把这件事当做儿戏,却不知道他真的曾在深夜将这道旨意一遍又一遍地默诵、誊抄。

他也还记得父皇那道封赐燕君的诏书。

瑰意琦行,钟灵毓秀,柔明专静,容冠群芳……

全都是一些代表美丽与嘉奖的词句,甚至在最后一句直言不讳地指出——

端懿惠和,其德可掌中宫。

每一句都应该用在立后而不是封君的时候,但那卷昭告天下的圣旨的确止步于封君。

今天以前他从来不知道为何父皇要这样做。已经成为一国之君天下共主,难道还需要忍让什么、牺牲什么吗?

直到今天,亲眼看见那画中之人,他才终于承认,这世间的确有天子也不该得到的东西。

这般如梦似幻、纯真柔善的美丽,仅仅只是存在,只是让世人惊鸿一瞥见其风姿,就已经很好了。

谁也不配拥有,谁也不配占据。

贺拂耽看过最后一个字,忽然感到颊边拂过一丝凉意。

他抬头朝凉风吹来的地方看去,才发现窗外竟然漫起一片苍白的雪雾。

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他怔怔看着窗外茫茫白雪,听见面前少年人轻声问道:“今夜过后,您就要离开了吗?”

贺拂耽回神,视线重新落在太子身上。

还不到弱冠的年纪,就经历了丧父之痛。不等痛苦悲伤过去,又要用少年人尚且单薄的肩膀扛起整个国家。

贺拂耽心中有些难过,却只能狠心道:“是。我不能在宫中待太久,还要将白泽送回昆仑。”

“若孤日后成为明君,它会回来吗?”

“会的。贤君出则白泽至,神兽族从不失约。”

“那……白泽若回到皇宫,百年后我与它一同老去,大限那日……您会回来吗?就像今天一样?”

那双与年纪不符的沉静的双眼,第一次染上些灼热的情绪——期待、盼望、羞涩……

还有别的不容看清的、转瞬即逝的情谊。

贺拂耽沉默片刻,忽而短促地微笑:“我会回来看你。”

尽管理智上告知他不该再于人间有所牵扯,可面对着这样一双眼睛,面对着这样一张相似的脸,他还是给出了这句短短的承诺,诺重如千斤。

随后他告辞离开,转身踏进一地风雪之中。

天地茫然,雪中有一人独立等待,一如二十年前。

贺拂耽慢慢走过去,在将要走到那人身边的时候,却神使鬼差般回头向后看去。

二十年前他不曾回头,因此不知道身后人目送他的视线是何种模样。

现在他知道了。

那的确是送别的目光,但也同时在此刻开始等待。因此竟能将悲哀与期待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凝聚在同一双眼眸中。

腰剑横过一只手臂,结实臂膀带来的束缚感轻微却蛮横,唤回了贺拂耽的思绪。

他回过头,与身侧人共同走进茫茫雪夜。

他心中思绪纷纷,身侧人也一反常态的沉默着。

直到出了皇城,一路御剑,来到昆仑雪山。寻到龙脉安顿好白泽蛋后,独孤明河才轻声叹道:

“你就这么喜欢白泽吗?”

连对一枚冷冰冰硬邦邦的蛋都如此爱护,四处寻找合适的安置地点,一连找了几处都不满意。

“前世白泽为我而死,我自然要对它好。”

“是么。”

贺拂耽心中一紧,这才意识到这番话似乎意有所指。好在面前人并未纠缠,轻轻放过,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你不该见他的。”

“嗯?”

贺拂耽疑惑抬眸,“明河是说,我不该答应太子殿下于大限之日时相见?”

独孤明河轻讽一笑:

“我看他未必就能成为明君。想成为明君可不是口头几句话就能成的,白泽也不是皇帝的宠物,岂能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是说……就连今天,你也不该见那小鬼。”

“可他是太子,也是未来的新君。”

贺拂耽解释,“国丧之日,怎么能避得过他呢?”

独孤明河停下脚步,看着面前人:

“阿拂,难道你就不曾想过,为什么死去的那个一生未娶,后宫空无一人?”

“……”

“曾经沧海难为水。”

独孤明河轻叹,“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有多美。”

尾音几不可闻,贺拂耽没有听清:“什么?”

独孤明河却不再开口。

他看着面前人剔透澄明的眼睛,仿佛世间所有温柔与美丽皆盈满于此。他为这双眼睛着迷不已,心中却在苦笑。

他预见了那个少年人必将走上父亲的老路,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他再次叹了口气,搂住面前人腰间,带着他飞快离开脚下这座泛着明亮雪光的山脉。

“我们该回去了。”

“咱俩和骆衡清之间的事情还没结束呢……阿拂。”

第92章

望舒宫中。

魔尊信守承诺, 百万魔军都已退回到界壁之外。

玄度宗暂时恢复往日平静,只有望舒宫来往之人络绎不绝。

宗门上下各位宫主面上不显,实则都已进入备战状态, 日日前来找骆衡清商议机要。

八宗十六门中其他宗派长老也闻讯前来,唇亡齿寒, 都纷纷表示愿意助一臂之力。

然而就在一殿一道屏风之后, 被他们仇视诅咒的主角正捏着棋子,与新上任的望舒宫主对弈。

又听了某门派一个恶毒的计划,独孤明河落下一子,抬眼看着面前人,似笑非笑道:

“在他们嘴里,我已经死上千八百回了。阿拂, 你还没想好吗?”

贺拂耽沉吟片刻,终究想不出下一步该如何走, 丢了棋子轻叹一声。

“明河, 你何必这样逼我呢?”

独孤明河没有说话,视线落在面前人手上。

雪白圆润的指尖拈着墨黑云子, 黑白分明。黑子“叮当”一声落在棋罐里,那双手便翩然远去。

独孤明河觉得心中沉甸甸的,就好像被无情丢弃的是他的心。

房间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除了骆衡清, 应当还有来客。

独孤明河却没有半点避讳的意思, 毫不在意来人是谁, 连头也不抬,自嘲地轻笑道:

“不是我在逼你,阿拂。是你太偏心了。”

“明明之前阿拂已经答应嫁我。如今不过是想让阿拂将休夫书昭告天下,阿拂就百般推诿。难道正道修士也会言而无信吗?”

“又想要保住骆衡清的命, 又舍不得他的名声。天下的好事岂能叫他一个人就全占了去?阿拂,你应该公平些。”

贺拂耽还未说话,门边已有人冷笑一声:

“魔尊想要拆散人家小两口,这样为人不齿,又还哪里来的立场讨要公平?阿拂不怨恨你就不错了。”

赵空清挑衅道,“若魔尊果真对我家阿拂这样情深义重,何不再大度些?我听闻凡间商贾因常年往来两地,便在两地皆娶一房妻室。魔尊何不索性效仿人间,让阿拂兼祧两房平妻?”

独孤明河面上的轻笑顿时烟消云散,看过去的视线阴恻恻,被某两个字刺激得几乎要忿然拍案。

被他怒视的小老头浑然不惧,抚摸着胡子悠悠道:

“正好我师弟是名满天下的衡清君。你俩一个仙君、一个魔尊,本也该平起平坐,谁也不会辱没谁。”

独孤明河气得一把攥住桌角,勉强控制自己不对阿拂正儿八经的长辈出言不逊,憋得眼眶通红,桌案上留下深深的指痕。

他深呼吸一口气,装得平静道:

“九阳宫主真是说笑了。便是在人间,这样的行为也被视为下九流,与停妻再娶有何区别?我以为玄度宗乃名门正派,教养出的阿拂更是人品高洁,定然不屑做这样的事。”

“最多,也就除了正妻之外再娶一房妾室,让骆衡清做小罢了。”

他看向面前人,神情莫名,淡淡问道,“我说得对吗,阿拂?”

贺拂耽无言。

半晌之后,才轻声开口劝道:

“明河,你若为了羞辱师尊,将他赶下望舒宫主之位便已经达到了目的。何必再做多余的事情呢……你若真的与我结契,魔族中人该如何看待你呢?”

独孤明河面上的云淡风轻顷刻间破裂。

他几乎是恨声道:“你觉得我要娶你只是为了羞辱他?贺拂耽,你就是如此看待我的么!?”

在场众人赵空清反应最大,立刻便准备拔剑:“你凶什么凶!”

却被身后人拦住,肩上传来轻轻的一点力道,他手中凝聚的灵气与剑意便涣散开区。

赵空清心中一惊。

都是渡劫期修士,他的师弟重伤之下竟然还能这样轻描淡写地就迫使他收回灵力。这种对比,就像大象与蝼蚁,已经是天壤之别。

不,或许师弟根本就没有受伤……甚至修为更精进一层。

看着身后人迈出一步,与黑衣魔头视线对峙。赵空清惊异过后便是大喜,心道难道师弟是在扮猪吃老虎,如今才要开始他的反击了么?

便听见骆衡清开口,语气轻柔低沉,甚至还有些气短,像是伤重未愈,又像是在忍辱负重委曲求全。

“阿拂不必如此左右为难,为师……自请为妾。”

赵空清:“?”

贺拂耽:“?”

独孤明河:“……”

独孤明河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身强体壮但面色苍白轻轻咳嗽的仙君。

“骆衡清,你疯了吗?!”

“魔尊何必如此惊异?这不正是魔尊想要的结果吗?”

骆衡清淡笑,朝棋盘旁还处在震惊懵懂中的小弟子走去,抬手轻柔地抚上他的脸侧。

“阿拂,你不开心吗?”

贺拂耽回神,喃喃:“师尊何必如此……”

“为师不忍见阿拂这样为难。为师知道阿拂舍不得我,也舍不得独孤公子。只要独孤公子准允,我愿与他一起陪伴在阿拂身边。只要阿拂开心……

骆衡清微叹口气,“只要阿拂对我的心意仍在,名分……又有何重要的呢?”

说罢他转身看向独孤明河,在转过头去的那一瞬间眸中情绪微微变化。

还是温和平静的微笑,却无端带上一点讥讽、嘲弄的冷凝。

只需要这一眼,独孤明河便可以确定这个人之前所有的话都不是真心语。

就和之前自伤却嫁祸给他的阴谋一样,不过是这个贱人又一次以退为进、想要博得阿拂怜惜关爱的阴招。

独孤明河再一次品尝到那种被人暗算的恼怒与仇恨。

但在这样如同烈火焚心的恨意之中,他竟然前所未有的冷静。

真是可怕。

因为一份爱,能将人间君王困住一辈子,只为最后一次相见。而在先父的葬礼上,素未谋面的太子亦因惊鸿一瞥,从此情根深种。

就连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衡清君,如今竟然也能做出这样无耻的事,说出这样卑微的话。

而他自己呢?

前世的他淡忘了杀身之仇,竟然主动将自己的龙骨龙角献给仇人的徒弟。

今生初见之日他再次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去,甚至在知道真相后,最恨的不是阿拂抢了他的龙骨龙角,也不是阿拂欺他瞒他,而是阿拂把爱都给了那只畜生。

难道爱就是这样让人失去自我的东西吗?

独孤明河突然觉得胆战心惊。

他朝棋盘旁的人看去。

在看到那张美丽的脸蛋时,看到他头上血红的龙角、和龙角上星光摇曳的银链后,尽管心中惊惧,却还是在惊惧的同时对那份美丽迷恋不已。

他闭上眼睛,却悲哀地发现即使闭眼,心中依然能完整描摹出那个人的一切,连一根头发丝都清晰可见。

“你根本就是个妖精……阿拂。”

“我绝不会再被你勾引。”

独孤明河猛然睁开眼。

浩瀚的魔气朝四周奔涌而去,狂风般卷起漫天冰雪。

黑白二色的暴风雪中传出咔嚓作响的声音,大地震颤,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开地面钻出,并且朝着殿中飞奔而来。

直到连殿中的玉砖地面也裂开缝隙,风雪随之漫进来。

这样近的距离之下,贺拂耽才终于看清寒风之中到底掩藏着什么。

是巨大的冰荆棘。

以殿中为圆心,将整个望舒宫分成三份,朝四面八方延伸而去。荆棘丛中覆盖着锋利的混沌源炁,除了主人任何人不得擅闯,既然仙人也一样。

荆棘林将他们三人隔绝开来,在彻底看不见彼此之前,独孤明河含恨开口:

“我再也不会让你见到骆衡清。”

“你也再不会见到我,阿拂。”

“既然我得不到你的爱,那他也别想得到。就这样吧阿拂,我会守在这里,亲眼看看你们的爱又能维持多少个百年。”

*

【他又在偷看你。】

“是么。”

【他偷看你好几天了。】

“……”

【我还以为他是来得真的呢,那天说得那么斩钉截铁眼泪汪汪的。结果就这。】

系统颇为无语,实在想不到堂堂位面男主天道之子居然这么没骨气。

【第二天他就忍不住了,趁你睡着,大晚上偷偷跑到你床边坐着。还哭。怕把你吵醒了,都不敢大声哭。】

贺拂耽放下棋子,疑惑问道:“所以,他到底在生什么气呢?”

【谁知道。】系统随口一猜,【可能他更喜欢做小?】

贺拂耽:“……”

贺拂耽:“应该不至于吧?”

他已经思考好几天了,不但想不出为何师尊会在那个时候提出这样离谱的请求,也猜不透明河为何会因这个请求如此大怒。

【员工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不破不立,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在拱火,想让他俩彻底撕破脸皮,最后才能真的握手言和。】

【但现在你见不到骆衡清,也见不到独孤明河,他们两个私底下更不可能相见。尤其是独孤明河,你知道他最近在吃斋念佛吗?看起来他是真的很想忘了你,从此修身养性再不动心。】

“是么。”

贺拂耽微微一笑,视线从窗外淡淡一扫。

漫天冰雪一如往常,荆棘林间风暴弥漫,看不出究竟哪里藏着一双修身养性的眼睛。

殿门被推开,贺拂耽抬眸看去,看见来人时正想打招呼,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却一怔。

来人朝他行礼:“宫主。”

贺拂耽伸手扶他起来,正要松手时却心念一动,拉着面前人在他身边坐下。

他倾身凑过去,在极尽的距离之内仰头好奇地看着面前人。

然后抬起指尖,在对方额上轻轻一点。

“咦?渊冰眉心有颗朱砂痣?怎么以前不曾见过?”——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崩溃了啊啊啊,就差五十个字啊,痛失全勤![爆哭][爆哭][爆哭]

第93章

指尖碰到傀儡额心处的皮肤, 平整、温热、一点艳红,仿佛只是不小心飞溅上的一粒朱墨,或者鲜血。

肌肤相贴的那一刻, 毕渊冰呼吸都放轻了。

屏息凝神,然后才能一如往常平静无波地开口:

“之前我用障眼法遮起来了。”

“障眼法?原来如此。”

所以遇上男主如今爆发出的满宫混沌源炁, 一切障眼法门无所遁形, 这才显露出真容。

“但明明就很好看呀,渊冰为什么要将它遮起来呢?”

毕渊冰没有立刻答话,视线轻移,落在面前人的耳垂。

贺拂耽下意识朝他凝望的地方摸去,摸上耳尖时,才想起来自己也有一颗这样的红痣。

“渊冰?”

“……这是傀儡印记。”

“嗯?可是我不曾在其他宫侍额间见过。”

“都是前尘往事, 宫主不必过问。”

贺拂耽失笑。

取代师尊成为望舒宫主,不过是当时应对男主步步相逼的权宜之计。

宫中事宜仍旧交由师尊打理, 师长们也还都把他当做小孩子看待。只有毕渊冰这样实诚, 一口一个“宫主”地唤他,半点不觉得奇怪。

贺拂耽心中一动, 想逗逗他,揣起手摆出一副任性的模样.

“若本宫就是要问呢?”

“属下自然知无不言。”

毕渊冰立刻答道,“万年前傀儡术曾被视为邪术,只因那时常有偃师以木头死物制成傀儡后, 再注入将死之人未散的神魂。以死魂为傀儡, 肢体便能更灵活、修为也更胜。”

贺拂耽皱眉:“果然是邪术。可万年前地府尚未沦陷, 凡间修士拘留死魂为傀儡,地府众差都不管的吗?”

“傀儡印记由前世尸身上的血液所绘。血气者,人之神,绘成封印后便可封锁前世记忆。前尘尽忘, 都不知道自己曾经为人,也无从前往城隍击鼓鸣冤,地府大小鬼神更不会自找麻烦。”

“……”

贺拂耽担忧地看着面前傀儡,“所以,渊冰曾经是人吗?”

脑海中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他喃喃:“我想起来了。刚到望舒宫的时候……我见过渊冰的额心痣。”

但那段时间他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常常生病,很长一段时间都昏昏沉沉,很多事情也记不太清了。

“渊冰是后来才藏起来的,对吗?”

毕渊冰沉默。

他看着面前人的眼睛,障眼法褪去后显出湛蓝的眼瞳,澄明得宛如阳光下的海水,倒映着几分感同身受的悲伤。

便是这样。

如果知道真相,就一定会为他——为一个几千万年前就死去的傀儡而悲伤。

就像担忧在南海崖边视为朋友的燕子夫妻,挂念在九阳宫中时常喂养的麻雀,躺在床上小小一团的人心中竟然可以有这样多的牵挂,即使病痛睡梦中也会不安稳地喃喃自语。

因此连没有心的傀儡也生出不忍,知道他终将会问起这颗独一无二的傀儡印记,因为预见了这份悲伤,所以选择掩藏。

毕渊冰垂下眼,没有回答。

这是面前的傀儡第一次对小主人的问话沉默以对。贺拂耽没有追问,转而道:

“若找到渊冰前世的身体,是不是就能解开封印,让渊冰自由呢?”

傀儡看着面前人,听着这番话,突然极罕见地微笑了一下。

“宫主,万年前我便已经成为傀儡世代守护玄度宗。我的身体一定远在那之前就已经死去,如今恐怕早就腐烂成泥,无迹可寻。”

“若恰好渊冰的身体被存放在极寒之地或是冰棺之中呢?这样或许便可保尸身万年不朽。”

“能用死魂炼成傀儡,这位偃师技艺必定极为高明。既然高明,又岂会给自己留下这样的把柄呢?”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若是解开封印,渊冰是否就能恢复记忆?是否就能想起自己的身体在什么地——”

话说到最后,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能。

就算恢复记忆又如何呢?

一万年,即使神明的尸体也会腐烂。若尸身已经不在,傀儡契约无从解开,死魂便只能清醒着待在这具木头做的身体里,继续傀儡的一生。

毕渊冰轻声道:“属下并无遗憾,也并不想找回从前。属下只愿永远留在望舒宫,为宫主效力。”

贺拂耽轻叹一声。

他下意识靠在面前人间肩上。

年幼时他常常这样做。初来时所见的望舒宫一片冰封,师尊又威严不可侵犯,满宫傀儡宫侍寂寂无声,只有渊冰时刻与他相伴,给他喂药、替他更衣,还会听他说一些毫无意义的废话,而且很认真地回应,从不因为他还年幼就随口糊弄。

那时他刚刚丧母,依恋渊冰就像依恋自己仅剩的亲人。

对亲人而言,再怎么亲密的距离也不为过。

可惜后来,师尊不知为何将时常派渊冰出远门,他亦搬到师尊寝殿中居住,与渊冰渐渐也便不再这样亲昵了。

靠近的那一瞬间,傀儡浑身一僵。

但木头的身体再怎么灵活,也传递不出这样微小的变化。落在旁人眼中,他依然是那样古板无波、不为所动。

直到一柄飞刀刺透窗纱,直直朝他刺来。

毕渊冰立即伸手去拦,刀尖却因附着了混沌源炁,穿过他的防御术法,甚至直接穿透了他的掌心。

贺拂耽一惊,连忙查看面前人的伤势。

但伤口中流出的不是血液,而是木屑。

贺拂耽怔怔捧着这只伤手,看着那些木屑,第一次对“傀儡”二字有着这样真切的认知。

殿门被一脚踢开,门外暴风雪咆哮而至,有人独立门前,神色冰冷阴沉。

“怎么?这也是你的小妾?骆衡清知道你们关系这样好吗?”

贺拂耽伸手,指尖在面前傀儡的掌心轻轻一点,伤口转瞬愈合。

他站起身,将毕渊冰挡在身后,这才望向来人,开口道:

“魔尊不是发誓永不见我吗?”

“……他不过一个傀儡,你也要这样护着他?阿拂,我在心里到底算什么?骆衡清……又算什么?”

“咦?”贺拂耽微笑,“明河,你是在替师尊发声?”

巧笑倩兮,湛蓝瞳仁眼波流转,仿佛不知道何为忧愁。

如此天真美丽,天真到近乎无情,落到旁人的眼中,让人如此心碎。

独孤明河心中泛起兔死狐悲的哀戚。

尽管骆衡清这般低三下四地祈求阿拂的爱,又如何呢?那颗心中装了太多的人,一个人离去便会有另一个顶上,杀也杀不尽,赶也赶不完。

他阴森地看向那个傀儡,看见他眉心突兀出现的那粒红痣,更觉刺眼。

真是物似主人形。

就跟骆衡清一样,为了勾引阿拂可以无所不用其极,连这般下作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独孤明河恼怒,骤然出手,挥出一道劲气。

暴风雪朝毕渊冰奔涌而去,几乎是在瞬间就将人吞没,散开后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贺拂耽收了笑,静静看着面前人:

“你把渊冰如何了?”

“何必担心。”独孤明河心痛至极,却强忍微笑,“他现在安全得很。”

“明河是要将我身边所有人都带走吗?”

“他们都配不上阿拂。”

“可我一个人的话,会很无聊。明河会来陪我吗?”

独孤明河强行压下心中不可自拔的心动,冷声道:

“我不会再受你的引诱。”

“那你就应该离开望舒宫。”

“我走了,放你和骆衡清毕渊冰双宿双飞?想都别想,阿拂,我会留下来监督你。”

独孤明河缓缓走上前,停在距面前人一步之遥的距离外。

他伸手拽下面前人腰间悬挂的白羽,攥在手心捏着齑粉,然后摊开掌心,任凭寒风将羽粉吹散。

“不会有人能来救你,包括那位高高在上的莲月尊。”

“若不能爱我,那就恨我吧。”

贺拂耽平静地看着面前人,然后重新坐回榻边。

白虎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脚旁,见他坐下,硕大的头颅立刻依恋地枕上他的双膝。

贺拂耽轻轻抚摸着白虎头顶的皮毛,头也不抬,淡淡道:

“魔尊请便。”

独孤明河逼迫自己收回视线,转身就走。

殿内重新恢复平静。

贺拂耽一下一下抚摸着白虎的大脑袋,思考着方才发生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

他与师尊是已经拜过天地的道侣,男主吃醋情有可原。

但毕渊冰只是傀儡,莲月尊更是佛修。他们与他之间根本就没有可能,明河到底为什么也要生他们的气呢?

如果只是因为他看见谁、对谁好,明河就会对谁生气的话……

手上传来湿漉漉的舔吻。

贺拂耽回神,发现白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前爪已经踩上软榻,毛茸茸的大脑袋在他怀中蹭来蹭去,热乎乎的舌头也舔来舔去,将他身上的纱衣都弄得凌乱不堪。

它似乎很兴奋,眼瞳都已经变成两条竖线。

贺拂耽有点担忧地捧起他的脑袋:“小白,你怎么了?”

然而下一刻白虎的舌头就舔上他的脸颊。

从前它也有这样兴奋热情的时候,但都不及此刻。小山一样的虎躯严严实实压下来,像是要将他吞吃入腹。

【这是要发情了。】

系统判断道,【你之前一直用灵药延缓它的成长,想让它的寿命长一些。但它总有长大的一天,算算日子,差不多就是这几天。】

贺拂耽轻叹一声。

找一味能让凡间白虎延年益寿的灵药并不容易,这药会尽量延长它的青少年时期,但待到彻底成年后便会失去效用。

它的确长大了,但也开始一日比一日更加接近死亡。

贺拂耽取出乾坤囊,想找找还有什么灵丹妙药能让白虎冷静下来,却在将要打开的一瞬间停住。

白虎几乎已经完全压在他身上,专心致志地隔着一层凌乱纱衣一下下地舔着。

舔到裸露在外的小臂时,贺拂耽指尖一颤,乾坤袋应声落地。

声响让白虎稍微清醒了些,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一时间不敢再动,皱起鼻子,很委屈地看着身下人。

贺拂耽轻叹口气,抬手抱住那颗毛茸茸的虎头,哄道:

“没关系,小白。”

“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第94章

短短五日, 八宗十六门间已经组织了不下百场比斗。

对战的一方是各宗派德高望重修为莫测的诸位长老,另一方则始终都是同一个人——独孤明河。

这位新上任的魔尊先是从稍年轻些的门派天骄开始,一路挑战到掌门宗主, 到最后甚至把各位闭关修炼的太上长老也挖了出来。

一路战无不胜,打得八宗十六门从一开始的义愤填膺, 到最后的叫苦不迭。

他可谓是一点也不敬畏长辈, 多的是长老被他一枪扫落擂台,灰头土脸、遍体鳞伤,颜面尽失。

这些老者平生第一次受此奇耻大辱,面对魔尊的冷嘲热讽,却都安静得像鹌鹑一样,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第五天的时候, 独孤明河像是终于厌倦了这场单方面胜利的游戏,大发慈悲让各宗门不必再挖自家太上长老起来。

离去之前, 他站在擂台上最后一次环视周围这些诚惶诚恐的人——这些曾经率军入侵虞渊的人。

然后轻蔑一笑, 扬长而去。

他回到望舒宫。

整座山峰被巨大的冰荆棘分裂成三份,尖利的冰刺彼此摩拳擦掌, 混沌源炁凝聚其上,密集得能保证无法通过任何一个人。

却拦不住那些蓝色的蝴蝶。

这些木头做的传信灵蝶翅膀上有鳞粉,在漫天冰雪中飞舞时就像一阵深深浅浅的淡蓝雾岚,美得不真实。

灵蝶从山脚飞来, 顺着望舒河, 飞进望舒宫, 穿过冰荆棘,朝着某个被刻意隔绝的地方飞去。

独孤明河静静看着这些蓝蝶。

他知道它们的名字,听过某个人曾温柔地唤过它们“翩翩”,也见过蓝蝶在那人手中互作长长的信件。

不怎么出门的人却能有那么多素未谋面的朋友, 信上字字关切,隔着千山万水也传递出情谊。由那个人念出来时,再平实的话语也像诗一样优美。

独孤明河已经等了五天。

不用看也知道那些信上会是什么内容。无非是向阿拂告状,告他这个魔尊又如何作恶多端,平白无故殴打正道五天五夜。

那么,看到信的人也应该写信安抚众怒,然后走出宫殿,想方设法穿过冰荆棘。

一步一步,亲自来到他这个作恶多端的魔尊面前,想方设法融化他胸膛中被冰封的心。

但是没有。

一连五日,无数蓝蝶飞进望舒宫,却没有一只再飞出来。

阿拂没有回信,也没有来找他。

蝶群最末端的一只也将要穿过荆棘丛。

独孤明河在那一瞬间想要提步追上去,迈出半步后却又生生忍耐下来。

“凭什么每次都是我来求你……就不能有一次是你来找我吗?只要你来找我……”

袖中手心攥成拳头,指甲刺进掌心,微微刺痛。

独孤明河靠着这一点疼战胜了那些不争气的、卑微的想法,生怕自己反悔,将视线从蓝蝶身上移开,转身朝山顶走去。

他一路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不知不觉就来到望舒顶,悬崖下的一方净土,雪势在这里小了很多。

峭壁上是满篇陌生的剑痕。

看着那些凌厉却又纤细的划痕,独孤明河几乎能想象出执剑人落剑时的模样。

一定是极认真的,让那张如此漂亮妖异的脸蛋也显得严肃。收回剑后,眼中才会绽开点点亮晶晶的笑意,讨赏似的向身后师长望去。

像是看到想象中那个亮晶晶的微笑,独孤明河嘴角微勾,像是回应。

勾到一半又戛然而止,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探寻旁人的从前……

而这“从前”,恰好就是横亘在他们之中最大的矛盾。

独孤明河恨某人沉溺“从前”,也恨自己竟然无法回到“从前”。

他转身想走,却在扭头的最后一瞬,眼角余光瞥见峭壁角落两行不起眼的小字。

修士耳清目明,不必走进也能看清那写的是什么。独孤明河却一步步走过去,直到近在咫尺,才敢相信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是两个人的名字——

贺拂耽。

独孤明河。

两行人名陡然出现在满篇剑诀之中,像一卷水墨画横插一道彩笔,像好孩子突如其来的叛逆。

格格不入,却又浑然天成,仿佛它们生来就要出现在那里,生来就要彼此并肩而立。

那些白沉溺的“从前”、回不去的“从前”,第一次如此具象化地出现在独孤明河面前。不再是只存在于一个人头脑中虚无缥缈的记忆,而是被镌刻、被记录下来的现实。

独孤明河心中怦怦直跳。

不需要某人想方设法,这颗心竟然也解除冰封,春回复苏。

他想,他们本就该在一起。

他们本就该并肩而立,无论谁离开谁,都会孤独寂寞。

就算这一次依然是他去求阿拂,就算阿拂将他当做替身……那又如何呢?

那不过是他的前世与今生,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又一只灵蝶从高空中悠悠飞过,独孤明河如梦初醒,立刻拔腿追了上去。

冰荆棘在他面前一根根消散,直到露出被冰雪覆盖的圣洁宫殿。

看清门前的景象,独孤明河脚步一顿。

宫殿大门紧闭,门板上无数蓝蝶驻足休憩。

这些信件似乎一直都不曾被主人拆开阅读,有些蝴蝶已经因为长时间没有补偿灵力,翅膀上蓝色的光点渐渐褪色,开始裸露出木头的原形。

独孤明河心中一紧。

上前将门推开,失声喊道“阿拂”,殿中却无人回应。

他寻遍了寝殿每一个角落,却什么也没有找到。茫然回到殿外雪原中时,心中已经惊惧到极点。

殿中物件整齐,傀儡宫侍神情自然,说明主人不是被人掳走,而是主动离开。

再次被抛弃的恐惧在心中愈演愈烈,独孤明河心中绞痛。

痛到快要窒息之前,他听见四周茫茫大雪中,某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笑声。

很轻、很温柔、也很宠溺,像是在拒绝什么,又像是在欲迎还拒。

独孤明河轻声唤道:“阿拂?”

笑声停了。

大雪似乎有所消停,雪雾淡去,独孤明河听见一种奇异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踩着雪地朝他走来,脚下咯吱作响。

雾气中渐渐显露出来人的身形。

巨大的野兽的脚爪,每一步都落下一个深深的梅花脚印。一身雪白皮毛几乎能隐匿在漫天风雪中,黑色的条纹显得野性十足。

有人骑在这猛兽背上。

披头散发,衣衫不整。

黑纱松松笼罩着身体,衣襟没有拉好,裸露出大片胸膛。腰间只有一根极细的衣带勉强束缚,勒出一杆纤腰不盈一握。

纱衣袍摆下是两条光裸的、纤细的长腿,陷在座下猛兽的皮毛之中,也依然白得反光。

美人与野兽,这样一副场景,极致的美丽与极致的狂野,独孤明河骇得倒退一步。

美人朝他微笑:“明河?”

独孤明河死死盯着他:“你们在做什么?”

“温泉汤浴。冬日最适宜不过,明河可想一试?顺着小白的脚印便可以前去。”

说着贺拂耽骑着白虎,又走进一步。

这样近的距离之下,终于能看清白虎过于蓬松的皮毛,和贺拂耽微微湿润的长发。

他面上也有一层尚未散去的薄红,尤其眼尾,像刚哭过似的,飞红一片。

就好像温泉汤的热气仍旧储存在他体内,不曾消散。

贺拂耽手中攥着白虎颈间的皮毛,指骨陷入黑白相间的纹路之中,宛如一把被供奉的玉石。

只需要指间稍稍用力,座下猛兽就能明白他的意思,不再逗留,朝殿中走去。

走出几步后,贺拂耽回头嫣然一笑:

“明河,不来么?”

独孤明河沉默地跟了上去。

走进殿中后,之前受惊四散飞走的蓝蝶便纷纷飞了回来。

停在主人面前的桌案,翅膀轻颤,像是在高兴主人的到来,又像是在委屈主人的冷落。

贺拂耽轻轻抚过它们的翅膀,向它们柔声微笑着道歉,却仍旧没有拆开查看信件。

而是拿起篦子,一下一下替窝在他怀中的白虎梳毛。

独孤明河面色阴沉。

很显然这畜生也刚刚洗过澡。因此皮毛白如新雪,黑如浓墨,焕然一新。

它像是舒服极了,喉间发出阵阵惬意的呼噜声。尾巴一摇一摆,带着被无限爱意浇灌出来的自得其乐。

独孤明河只觉得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刺眼极了。

他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面前人袍摆下露出的一截白净纤细的脚腕,几乎是嫉恨地开口问道:

“怎么?它也泡了一个温泉汤浴?”

贺拂耽手中一顿,抬起头看着面前人,歪头笑着等待他的下一句。

独孤明河更生气了,语气更加刻薄:

“难不成你们泡的是同一个温泉汤浴?”

贺拂耽垂眸,篦子继续划过白虎皮毛。动作轻轻的,声音也轻轻的。

“是不是同一个,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小白是我一手养大,情如亲人,同吃同住同睡,不都是应当的吗?”

独孤明河突兀地一拂袖,桌案上灵蝶受到惊吓,纷纷飞走。

他怒道:“整整五日!你闭门整整五日!”

“那温泉池究竟是什么神仙圣水,能让你泡上五日!?贺拂耽,我倒是很好奇……”

“整整五天,你和……它,真的只是泡澡而已吗?”

第95章

质问与怒气惊醒了半梦半醒中的白虎, 瞬间虎目圆睁,凝视着面前的不速之客,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

独孤明河亦不甘示弱地回视过去, 怒意高涨。

贺拂耽无意让他们此刻就打起来,于是伸手在白虎头上轻轻一揉。

白虎立刻被吸引注意力, 眯着眼睛, 抬起脑袋往贺拂耽手心里蹭,一张毛毛脸满是享受。

直到贺拂耽停住手,仍嫌不够,低下虎头,舌尖在雪白纤细的手背上依依不舍地舔过。

长着倒刺的舌头,如果换做毫无防护的凡人, 这一下能叫它舔去一块皮。

但即使身为修士,贺拂耽手背上被它舔过的地方依然微微泛红。

那是一种很好看的薄红, 轻盈如云霞, 又浅淡如新荷。

美丽而孱弱,轻而易举就激起野兽想要征服猎物的天性, 舔舐变本加厉,一下下往袍袖内里深入。

贺拂耽伸手挡了两下,没能拦下分毫,反倒像是在亲自将自己送入虎口。

独孤明河怒极:“人畜有别……阿拂, 你就放任它这样舔你?”

贺拂耽阻挡无用, 索性不再阻拦, 任由白虎动作。

他抬头朝面前人淡淡笑道:

“兽族用舔咬表达情绪,这是它们的天性。我为何要阻拦呢?”

“呵。”

独孤明河冷笑,“烛龙亦是兽族。若我变作原形,难不成阿拂就会让我尽情地舔你了吗?”

贺拂耽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看着在他怀中乱拱的白虎,将卷到肘弯的袖口拉下,遮住染上暧昧粉意的手臂。

这才抬眼,朝面前人莞尔一笑:

“也不是不行。”

“……”

独孤明河怔怔望着面前人,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后,连带着脖颈都通红一片。

他喉间不自觉动了动,身下也情不自禁朝面前人稍稍挪了一小段距离。

在即将把面前人搂入怀中时,他看见那双始终温柔如初、也冷静如初的眼睛。

他猛然清醒过来,恼羞成怒,道:

“我才不舔!”

“我堂堂魔尊,你不过一个小小宫主,要舔也该是你来……”

声音在对方静静地注视下渐渐淡下去,到最后,一句话未说完就偃旗息鼓。

沉默良久,独孤明河终于再次开口,却换了话题。

“我占据望舒宫数日,阿拂莫非就不怕我加害你宗门之人?”

“我相信明河不会这样做。”

没来由的信任让独孤明河一怔,心中泛起一丝甜蜜的欣喜,却在看向面前人又转为伤心怨愤。

面前人还是不看他。

哪怕正在和他说话,那双眼睛却始终只凝望着怀中的白虎。指尖轻柔抚过白虎头顶时,雪白皮毛微微塌陷,彼此都赠予极致的温柔,亲密得好似再无第三人可以插足。

独孤明河嫉妒地讥讽道:

“恐怕阿拂并非是相信我,而是玩物丧志。这畜生真的只是凡虎吗?我看该是个妖精吧?勾得阿拂不理宗门事务,连同门的信件都顾不上看了。”

贺拂耽终于抬眼,像在敷衍一个吵闹的小孩子,宽容地轻笑道:

“哦?明河莫非对我门中之人做了什么吗?”

“阿拂看了不就知道了?”

贺拂耽淡淡看他一眼,然后抬手,立刻有一只蝴蝶飞来,停在他指尖。

淡蓝的翅膀扇了两下,随后变作一卷长长的书信。

信中长篇大论都是对他的关心,和对某个好战分子的控诉。

他三两下将信读完,放心信纸,微笑道:“我相信明河自有分寸。”

这句话听得独孤明河心中颇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是该为这样全然的信任而开心,还是该为那五天刻意的表演而羞耻。

整整五日,他预想了无数种阿拂来见他的情形。

或许是横眉冷对的责问,或许是柔情似水的劝阻。而他亦想了无数种回应的方式、无数种作为交换的条件,然而……

一切幻梦都在此刻,被“分寸”二字彻底击碎。

他想要问面前人凭什么这样相信,开口之前却又觉得这样的问题简直是自取其辱。

因为他爱阿拂。

阿拂知道,所以有恃无恐。

他不愿再看面前让他无限痛苦的人,因此移开视线,勉力压抑着心中苦涩的怒火。

眼角余光却瞥见桌上信纸结尾处一段言辞恳切的邀请:

“闻魔尊于望舒宫百般刁难,我天机宗虽身无长物,于藏匿一道却颇有造诣。愿举宗门之力保护小木头,若小木头有意,便于三日后入玄度宗后山,我亲来接应。”

独孤明河看完最后一个字,眼中一片冷凝。

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私相授受……

他直视着面前人,寒声问:“这是什么?”

“嗯?”贺拂耽不明白他的意思,猜测道,“明河是问这封信上为何唤我为小木头?”

他解释道:“信的主人是天机宗的少宗主。他是天机宗主的亲孙子,曾经算我前世是根木头,所以之后便一直这样唤我了。”

“我是问……”

独孤明河深吸口气,“……为什么他会想要带你走?”

“或许是他又算到了什么?也或许,只是他胸怀正义,以为我受到胁迫,所以才想要为朋友两肋插刀罢了。”

“明河是在生气吗?气他想要救我?那明河可要气不过来了。”

“我曾经借花献佛,将师尊送我、我尚且用不上的天材地宝转赠给旁人,因此八宗十六门中许多人都承了师尊这份情。正道讲究有恩必报,想来他们之中不少人都会愿意营救师尊与我。”

“就像小白,也是因为我从小将它带大,所以它才格外亲近我。”

语气平静,不见丝毫维护、偏袒,带着微微笑意,像在打趣。

独孤明河听罢这个回答,心中终于舒坦了一些。

他冷哼一声:“跟骆衡清有什么关系?他们分明都只是为了你——”

话音未落就发觉自己声音里竟然怒气全消,他匆忙住口,暗中恼恨自己得了一点好脸色就晕头转向,听了两句好话就洋洋得意。

又觉得就这样把白虎和天机宗的事情轻轻放过实在太窝囊,因此没事找茬,冷声道:

“你凭什么觉得我没有在胁迫你?”

“好吧。”贺拂耽不与他争,“你有。”

“……”

轻飘飘四个字,就叫独孤明河再次陷入沉默——那种自取其辱的感觉又来了。

好半天,他才破罐子破摔般低声道:

“你的确像根木头,阿拂。”

*

独孤明河坐在窗边。

他衣襟微微敞开,黑色大氅之下,薄而流畅的腹肌若隐若现。头发一如既往披散着,却没有用障眼法,因此是火红的卷发,眼瞳亦是红色,与身后漫天苍白的风雪形成鲜明对比。

他坐了很久,宫殿的主人终于姗姗来迟。

未进门就听见轻柔的笑声,夹杂着几声野兽喉间挤出来的低沉呜咽。

刚推开门,贺拂耽一眼就看到窗边的来客。

寒风吹过时,火红的发梢与墨黑的衣袂都随风飞舞,越发显得客人猿臂蜂腰、落拓不羁。

贺拂耽朝他笑着打招呼:“明河今天也在呢。”

独孤明河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白虎哼了一声,去咬身旁人的袍摆。

贺拂耽低头看去,伸手摸了摸虎头,宠溺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来吧小白。”

他在榻边坐下,刚从乾坤囊中取出一物,白虎立刻就兴奋地扑了过来。

那是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饕餮腿。

饕餮乃上古凶兽,每逢出世就会带来天下大乱。最后一只饕餮便是死在衡清君手中,尸体自然而然也被带回了望舒宫的私库。

此等上古异兽浑身都是宝,却放在库中整整百年无人想起。

直到白虎出世,某天循着味找到兽尸,贺拂耽这才想起它的存在。

先用灵泉之水将凶兽的魔气浸泡清洗,再在异火火种上炙烤上整整百日,破坏其身为兽神强悍的灵气。

但就算这样也不能放任白虎尽情享用,只能当做零食每天一点地消耗,吃了整整二十年,还剩一条腿。

贺拂耽取下袖中淮序短剑,削下一条肉丝,喂进白虎口中。

异兽肉鲜美异常,即使一点点也够白虎高兴得翘尾巴,狼吞虎咽下肚后立马又撒着娇想要下一口。

一旁的客人自觉受了冷落,提醒道:“阿拂,我有事和你说。”

贺拂耽抽空看他一眼:“明河你说。”

“想要我收回荆棘也不是不可以,只要阿拂——”

话未说完就停下,面色阴沉地看着白虎殷切地舔着主人的手,似乎想要将主人皮肤上残留的肉香也吞噬殆尽。

话音戛然而止,贺拂耽察觉到异常,抬头看去:

“嗯?只要我什么?明河你继续说呀。”

“只要你随我回虞——”

又是一声野兽的低吼打断他的话,白虎躺倒在榻上,打滚露肚皮,撒娇卖痴还想要小零食,逗得贺拂耽忍不住双手都插入那些棉花一样的雪白皮毛里。

好不容易才想起来殿中还有第三人,抬头时眼中还有迷醉的笑意:

“明河你刚刚说什么?”

独孤明河此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见面前人身后的白虎已经坐好身子,一双虎目阴郁地朝他看来。

饕餮肉就放在桌边,主人的心思已经完全被引开,它一口就可以咬上这块心心念念的异兽肉,此时却没有分过去一眼。

仿佛方才为了一条肉丝宁愿学家猫争宠的野兽不是它一样。

独孤明河有一瞬间心头泛起一丝凉意。

这一丝诡异的惊惧扰得他坐立难安,生怕出丑,因此恼怒地拂袖离去。

来到殿外回廊,置身在漫天风雪之中,他的神思稍稍清明起来。

风将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他回神,看着自己火红卷曲的发丝,自嘲一笑。

既然前世他们两情相悦,就算阿拂不是像他一样一见钟情,但也总该对他的外貌有些迷恋吧?

可一连几日他坐在窗边衣衫不整,阿拂却视而不见……

他心中挫败,拉好衣襟,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

他在想那只白虎。

根本就不像一只虎,而像一个人。在故意讨阿拂的欢心,争阿拂的宠爱。

阿拂说舔舐只是野兽的天性,他信了。

但那只白虎也是这么想的吗?

在那只白虎心中,抚摸、亲吻、舔舐,真的都仅仅只是主宠之间的嬉闹吗?

如果连这些过分的举止阿拂都不会拒绝,那阿拂还会拒绝什么?

他心中越想越乱,却没有任何办法去应对。在雪地中坐了会儿,突然一个翻身起来,气势汹汹去□□找到一个扫雪的傀儡宫侍。

他阴寒道:“你倒是很沉得住气。”

傀儡不为所动,继续扫雪。

独孤明河不耐烦道:“骆衡清,在我面前就不用演了吧。我知道它们都是你的眼线。”

傀儡浑身一颤。

再转过头时,那张千篇一律的木头容貌已经变作骆衡清的脸。一道荆棘墙而已,怎么可能让一个半步成仙的渡劫期修士束手无措。

“魔尊唤我,不敢不来。”

清淡的声音,听来却格外阴阳怪气,独孤明河忍了,正事要紧。

“我不信你看不出来那白虎对阿拂是什么意思。”

“他们从前一直都如此亲近。魔尊是否多虑了呢?”

“骆衡清!阿拂可是你徒弟!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阿拂误入歧途吗?!”

“我眼下身为魔尊阶下囚,即使心中焦急,又有什么办法呢?”

独孤明河勃然大怒:“你别装了!窝囊废!二十年前你就应该将那畜生宰了!”

骆衡清神色骤然一变,寒声道:“你以为我不想吗!?”

动如参商永不相见,为了那只白虎,阿拂竟舍得对他立下这样的毒誓。

他强压下怒气,淡淡道:“阿拂爱与那小兽玩闹,我不过是尊重阿拂的意愿罢了。”

“玩闹?”

独孤明河冷笑,“你真的觉得他们只是在玩闹?那畜生分明是在将阿拂当做它的雌兽!”

“你也说了,不过一只畜生。二十年前我轻易就可以将它杀了,二十年后,魔尊亦可以。”

骆衡清伸出手,冰凌聚在他掌心,凝成一把锋利的小刀。

“魔尊既然不愿阿拂酿成大错,不如亲自动手。”

独孤明河一怔。

他嘴上说得厉害,其实从未想过要真的杀了白虎,因为阿拂这样喜爱它。

他只是想让阿拂将这样的爱分给他一些,而不是彻底毁了阿拂的所爱,让阿拂伤心。

何况,阿拂不仅会伤心,还会……

他冷冷看着面前人。

“你想让我去杀那畜生?你自己怎么不去?”

他突然冷淡一笑,“怎么?你想算计我与阿拂决裂?”

“……我不过提议而已。”

阴谋被揭穿,骆衡清也不慎在意。

他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

“是否动手,全看魔尊自己。”

*

冰凌化作的小刀已经在独孤明河床头放了许久。

他对骆衡清的算计心知肚明,骆衡清在等他动手,他亦在等骆衡清动手。

就看谁先忍耐不住。

只是他实在想不到骆衡清竟然这样能忍,也不知道那二十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生生将一个半步成仙的正道魁首憋成了绿毛大王八。

而他自己也好几天不敢去见阿拂,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将他与阿拂推到不可挽回的局面。

他躺在床上,心中思绪纷繁,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鼻尖突然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酒香,他一下子坐起身,轻嗅两下,确定不是幻觉。

阿拂在深夜饮酒……

那他便可以前去讨一杯酒喝,正大光明地与阿拂见上一面。

甚至还可以在酒醉之后正大光明地留宿。

想到此处立刻站起身,匆匆裹好衣服就朝正殿奔去。

越到殿前酒香气就越浓,掌心覆上门板时,酒香气已经浓得醉人。

而在这迷醉酒香中,还有另一种暗香馥郁如水,冷冽如冰,剑一样刺破空气,蛮横地萦绕在鼻尖。

在夺走嗅闻者所有注意之后,又悄然变得婉约沉静,幽远而不可捉摸。

殿门轰然推开,内里的幽香如水般泄出。

殿中四角都燃着炭火,烧红的银丝炭发出光与热,如同一道坚固的屏障守护着内里这个温暖明亮的世界,将它与门外极深的雪夜隔绝开来。

到处都是暖烘烘的,橘黄烛光如同蜜糖,将照耀到的一切都镀上一层甜蜜柔软的光泽。

尤其落在床上人光裸的肌肤上时,如羊脂玉般温润的辉光,那般动人心魄,却刺得门外之人眼底生疼。

床上人横躺在床边,被猛兽完全压在身下。

满头青丝如瀑,悬在床边,流泻一地,与血红的龙角凌乱纠缠在一起,共同沐浴在窗棂外透进来的月华之下。

其上是那张无论看多少次,都让人惊艳的脸。

即使是这样倒着的角度,头颅因为没有支撑而垂在床边,修长纤细的脖颈被完全展露,小巧喉珠因为剧烈的喘息而滑动——即使是这样稍显狼狈的姿态,依然美丽到惊心动魄。

面色潮红、唇如丹砂,眉眼却因沾染了水意而越发浓黑,宛如墨笔着重勾勒。

一只手举过头顶,似乎曾经妄图反抗,纤细手腕却被猛兽踩在爪子,动弹不得,只能无力地抓住榻边,承受巨舌粗粝的舔吻。

胸膛处裸露的皮肤早已一片暧昧的绯红,黑纱衣滑落到腰间。

猛兽的脑袋在床上人颈边蹭来蹭去,带倒刺的舌头每一次擦过肌肤时牵起的轻轻战栗,都无比清晰地落入第三者眼中。

猛兽小山一样的身躯旁,是一双修长的腿,从重叠的黑纱中探出,环在身上猛兽的腰间。

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都陷在蓬松的兽毛之中,唯有脚尖在烛火之下泛着莹润的光,一下一下,微微晃动。

独孤明河呆立原地,想要上前,却被眼前一幕骇得脚下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他怔怔看着床上人,不明白为何如此淫靡的景象之中,床上人看来的视线却一如往常,清纯无辜。

他唤出长枪勉强撑住身体,死死盯着面前不可思议的一切。

枪杆落地的声音终于惊醒了白虎。

它抬头望向来人,虎目一凝,轻盈地跳下床,弓起脊背,浑身皮毛炸开,将贺拂耽牢牢挡在身后。

它吊着眼睛死死盯住不速之客,喉咙里传出威胁的哈气声,身子压得极低。

这是预备攻击的姿势。

在它即将跃上去撕咬的那一刻,一只手伸过来,将它揽住。

贺拂耽勉强拉好衣服,一只手无力地支撑着身体坐起来,另一只手摸摸白虎的额头以示安抚,同时向一脸不可置信的独孤明河看去。

眉目间湿润的情|欲分明还未消散,声音却已经冷淡下来。

“深夜来访,魔尊有什么事吗?”——

作者有话说:小天使们节日快乐吖!

第96章

独孤明河看着床上人脖颈处连黑纱衣也掩盖不住的痕迹, 心痛愤怒到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你们在干什么!”

贺拂耽却只顾着抚摸白虎毛茸茸的大脑袋,不甚在意地道:

“这与魔尊无关。”

“与我无关?”

独孤明河怒极反笑,死死盯着面前人, “你就这么喜欢这畜生?喜欢到罔顾人伦的地步?”

最后半句话已经几近嘶吼,白虎被他话语里的怒气刺激到, 愤恨地就要朝他扑去。

贺拂耽伸手将它抱住, 拦下这巨兽的同时,自己也被带得一个踉跄。

没系好的衣服向下滑落了一点,露出肩膀上刺眼的红痕。

他顾不得拉好衣服,抬眼朝门边人淡淡道:

“出去。”

然而他越是平静,独孤明河就越是窒息。

他眼前阵阵发黑,嘴里似乎崩裂开一枚苦胆, 满口苦涩的血腥气。他勉强撑着长枪,一步步朝床上人走去。

距离越来越近, 白虎感受到危机, 瞬间爆发的力道连主人也无力阻拦。

却在半空中就被混沌源炁缠绕住,硕大的冰荆棘拔地而起, 尖刺穿透它的皮毛,在它疼痛的嘶吼下,将它拖出殿外。

贺拂耽焦急地想要奔下床,却被来人轻而易举就按回去。

“你就这么饥渴吗, 阿拂?我囚禁骆衡清, 你就找上毕渊冰。我赶走毕渊冰, 整个望舒宫再没有别的人,所以你就连一个畜生……都不放过吗?”

独孤明河撩开身下人的纱衣,视线在那些暧昧的红痕上逡巡。

舔吻噬咬的痕迹,落在白皙的肌肤上宛若雪中红梅, 明明那样美丽,却让看客触目惊心。

越往下痕迹便越分明,吻痕深入衣带,不敢想象这之下会是怎样的狼藉。

独孤明河的手停留在那根系带上。

只要轻轻一扯,这件轻薄的黑纱就会剥落,这具身体的所有秘密都将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但独孤明河迟迟无法动手。

比指尖更快的是眼泪。衣带尚未解开,双眼还未曾看到那个残忍的真相,泪水却先一步滑落。

他猝然收手,仓促地将身下人敞开的衣襟重新拢好。

然后重重埋头进他颈侧。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阿拂?就算我把他们都赶走,就算你真的这样水性杨花,也不该这样作践自己……”

“这几日我天天来你的寝殿,穿成那样坐在窗边,我想要什么,难道阿拂真的毫无察觉吗?”

“只要阿拂说半句软话,不,只要阿拂对我笑笑,我什么都会给阿拂……难道你不知道吗?”

他将怀中人紧紧抱住,无比强势蛮横的动作,声音却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别用这种方式报复我……我受不了的阿拂。”

贺拂耽静静听着,伸手抚摸身前人的后脑,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跟你没有关系,明河。我只是很喜欢小白罢了。”

声音轻柔冷淡,出口的话语却几乎能再次将独孤明河打入地狱。

“所以小白想要什么,我就会给什么。”

“无论是什么。”

独孤明河慢慢抬起头,双眼通红一片,无比错愕地看着身下人。

如此安静乖巧地躺在他身下,裸露在外的每一处肌肤都白皙滑腻、吹弹可破,像一只柔若无骨的猎物。

这个美艳至极的猎物,在猛兽口下那般听话、予取予夺。

在他身下却猛然长出獠牙,一字一句,都在剜他的心。

“阿拂……”

独孤明河声音怨恨嘶哑,“你就不怕我杀了它吗?”

贺拂耽手腕动了动,依然挣不开身上人的束缚,也不强求。

“同命契。”

他轻声提醒道,“另一半被转移到了小白身上。若它死了,我绝不独活。”

他扭头朝窗外看去,只看见一片茫茫大雪,夜色弥漫,仿佛将世界隔绝。

“你把小白带到哪里去了?要小心,它只是普通白虎,抵不了修士一击。”

“你在威胁我。”

独孤明河轻抚着身下人的脸颊,渐渐向上,顺着鬓发,一路抚上赤红龙角。

他握住那根龙角,迫使身下人回首,与他对视。

不需要太用力,只是轻轻抚摸,这对龙角就臣服于前主人的手中,共鸣深入血肉骨髓。

贺拂耽猝不及防轻轻喘息,却又勉力忍耐。

他感到身上人的另一只手在渐渐向下,将衣带扯开。

低哑如同诅咒的话语在耳畔响起:

“你不过仗着我爱你。”

话音未落,便是突如其来的一下……

沉寂许久之后的生疏如此明显,擅闯者愣住,不敢再动作。

“你不是……你们没有……”

怔愣、感激、狂喜、失而复得,万千情绪涌入独孤明河心头,他语无伦次,几乎哽咽。

“……阿拂?”

贺拂耽却轻轻冷笑:

“魔尊似乎很失望?真是可惜,只要魔尊晚来一步,现在就可以看到您想要看到的了。”

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万千情绪顷刻间冻结。

只剩下刻骨铭心的恨意,独孤明河彻底失控。

即使听见身下人耐不住疼痛的轻哼,即使心疼到无以复加,仍旧不肯停下。

他抬眼,避开那双盈盈含泪的眼睛,以免再一次在身下人破碎的泪光中心软。

他凝望着那对血红龙角。

被墨色发丝凌乱地缠绕着,墨发因为汗意微微湿润,覆在龙角上,就像生来就有的纹路。

让独孤明河生出一种错觉——

即使这对龙角有朝一日重回他的身体,这些黑色的纹路依然不会褪去,而是会顺着龙角爬上他的骨血,宛如囚笼,宛如梦魇。

鲸玡在赤角与墨发间若隐若现,星光点点。

银链摇晃,叮当作响,烛龙族的歌声在其中零零碎碎。

夜色渐浓,已是午夜时分。

鲸玡里的歌声沉寂下来,独孤明河也终于停下,俯身怜惜地亲吻着身下人唇角。

“和我成亲吧阿拂,我们回虞渊好不好?什么骆衡清毕渊冰,什么前世今生,不管他们了好不好?”

“你爱我好不好,阿拂?只爱我,好不好?”

半夜时间似乎消磨了他的怒气,如今只剩下声声乞求。

“只要你答应,阿拂,我可以立刻就撤兵。”

贺拂耽微微喘息着,眼泪早已经哭干。

无论怎么哭,身上人对他的哀求都充耳不闻,此时却像是幡然醒悟,开始征求他的意见。

他冷笑一声,双腕挣开身上人已经减弱的束缚,再将人推开,慢慢揉着酸痛的手腕。

然后,一巴掌狠狠甩过去。

“畜生。”

筋疲力竭之下的一巴掌,即使用尽全力也显得缓慢、柔弱,没有半分威慑力。

独孤明河静静等待着这一耳光的到来,然后在萦绕不散的幽香中轻轻一笑,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

“阿拂唤我畜生……可阿拂最喜欢的不就是个畜生吗?”

他的眼睛开始渗入血色,眼瞳也变成尖利的竖线。

眼角被滔天怒意激出血红的鳞片,一路向下蔓延,直到覆盖上掩在袍摆之下的双腿。

笔直坚实的双腿陡然变作弯曲的龙尾,一圈圈缠绕过身下人腰间。游走时尾端上翘的粗糙鳞片摩擦过光滑的肌肤,稍稍一动就牵连起无限磨人的麻痒。

“打扰你与那畜生的好事,实在抱歉……为补偿阿拂,不如就由我代劳吧。”

他低下头,分岔的细长舌尖嘶嘶吐露,舔过身下人因为恐惧而睁大的眼睛。

“阿拂知道吗?龙有两个呢。”

*

清晨时分,雪雾散去,整个世界都被冰雪反射的天光笼罩,四处一片明亮。

独孤明河看着怀中昏睡过去的人,伸手替他撩开额角汗湿的长发。

他沉默地清理着身下人的身体,指尖划过红肿不堪的地方时,微微一顿。

然后仓促地扭头避开视线。

手指沾了药膏抹上去,清清凉凉,能消除酸痛,却没有消肿的功效。因此上过药后那里依然红艳艳的,连一根手指都会让身下人难受到在梦中也低低呓语。

至少三天里,那白虎都没办法碰阿拂。

他收回手,看着床上人自嘲一笑。

这居然就是他唯一想出来的应对办法。

他轻叹一声,替床上人盖好被子,起身推门,走入一地白雪之中。

雪中早有人等候。

听见脚步声,回头讽笑:“如此卑鄙的手段,你又能用几次呢?”

依然是借用傀儡的身体,动作时稍有卡顿,诡异十足。

“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就像你说的那样,杀了那畜生,让阿拂恨我一辈子?”

独孤明河冷笑,“亏你还是阿拂的师尊,为了挑拨离间,连阿拂的性命都不顾了吗?”

“你是说同命契?”

“……你知道?”

“当年我杀了你之后,亲手把你身上的同命契转移到那白虎身上,我岂会不知?”

独孤明河死死盯着他,声音宛若从喉间逼出。

“你还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可曾想过今日?阿拂宁愿爱一个畜生,也不愿爱你我。”

“我的确很后悔。”骆衡清轻声道,“但也并非没有挽回的机会。”

“你以为我当年为何要杀饕餮?此兽食食无尽,能吞噬天下一切非凡之物,包括在天道之下缔结的契约。”

“我将饕餮尸送给了阿拂,却留下了内丹。”

“服下那颗内丹,你就可以将那白虎身上的同命契吸纳过来,不过……”

骆衡清微笑,淡淡道,“只有在你吃了它之后。”

独孤明河寒声道:“你还是想让我杀它。”

“你可以什么都不做。你以为你这般欺辱阿拂,他就不会恨你了吗?”

骆衡清不再多言,神魂慢慢从傀儡身上撤走,声音也逐渐低下去。

“饕餮内丹放在冰库中。那畜生吃惯了饕餮肉,对内丹更无反抗之力,只要稍加引诱,就会落入圈套。”

“只要剥皮抽筋,生啖血肉……契约便可转移。”

“魔尊,事不宜迟。”

*

日上三竿时,贺拂耽才悠悠醒来。

身上干爽,双腿也不复滑腻酸痛,却浑身无力,连坐起身都有些困难。

白虎已经回到他身边,皮毛染血,满身都是冰荆棘划出的伤口。

好在皮糙肉厚,看着可怖,其实都只是皮外伤。

见贺拂耽醒来,垂头丧气地呜咽一声,湿湿的舌头不住地舔面前人的手。

“系统?”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被嗓音里的喑哑吓了一跳。

【我在。】

停顿片刻,还是问道,【员工,你还好吧?】

贺拂耽宁愿自己现在不太好。

从前他便知道这具身体大概有些……天赋异禀,却也不曾想过这样的有天赋。

除了最开始有些疼以外,适应之后就只剩下无限的快意,甚至因为前所未有的饱胀,那欢|愉也是前所未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