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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一子落下, 贺拂耽这才朝来人看去。

毫不经意的一眼,仿佛不速之客的挑战对望舒宫而言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如同墨线勾勒过的一双眼睛,遥遥望来时有如秋水滟潋, 睫羽垂下,朦朦胧胧, 雾里看花。

这是独孤明河从未见过的眼神。

自从轮回重生后, 他见过魂枪的欣喜若狂,见过烛龙族的欣慰惋惜,见过各界中人的畏惧愤恨,唯独没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

眼尾拖曳出的那道清丽弧度微微上翘,像氤氲着思念的微笑,又像是什么也没有, 只是生来如此。

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独孤明河呼吸一滞。

他想这样一双眼睛应该出现在暖洋洋的阳光之下, 而不是在这寒冷的冰霜世界受冻。可虞渊如今亦是大雪纷纷, 他又怎能带美人前往那个温暖不再的地方呢?

“独孤公子远道而来,我等本应好好招待贵客。只是我与师尊棋局未完, 不知公子可愿稍作等待?”

独孤明河咽了口唾沫。

居然连声音也这么好听。

他怀疑自己的在做梦。或许看见的根本不是一个真人,而是骆衡清那个小人为了对付他研究出来的幻境——

不然如何解释竟然会有人每一个地方都生得如此合他心意?

“渊冰,为独孤公子看座。”

“是。”

傀儡的身影在角落里凭空浮现,放下一把软凳后, 又像融化一般消失在空气里。

独孤明河猛然惊醒, 这不是梦。

他平生最厌恶傀儡, 他的梦里绝不可能出现这种东西。

他收枪,大步流星向前走去,嘴比脑子更快说道:

“不必了,我就坐你旁边。”

说着已经来到贺拂耽身边, 大咧咧盘腿在美人身边坐下,还不经意蹭了一下美人,蹭得一身幽香。

对面的骆衡清落下一枚棋子,脸色铁青,强忍着没有说话。

独孤明河已经将对面的人忘到十万八千里之外,支肘靠在桌案上,撑着额角,不错眼地看着身边人。

“你方才叫他师尊?你是他徒弟?”

贺拂耽静静思索着,落下一子后才道:“嗯。”

“你叫什么名字?”

“姓贺,贺拂耽。”

“是哪两个字?”

“拂尘自扫,耽道求真。我的名字。”

“真好听。我叫独孤明河,漫天星辰的那个明河。”

“明河。”

贺拂耽落下一子,朝身边人柔柔看去,“观棋不语真君子。”

独孤明河被这微微责备的一眼看得几乎失神。

那并不是耳提面命的责怪,而是亲昵的、好似他们相识许久的微嗔,因此柔情似水,让人沉溺。

独孤明河果然不再说话,直到一局终了,贺拂耽丢开棋子,朝面前人笑道:

“我赢了。”

骆衡清勉强一笑:“阿拂棋艺见长,为师不如阿拂。”

“师尊心神不宁,故而频频失误。”贺拂耽玩笑道,“明河前来观棋,师尊莫非紧张了?我还以为师尊什么也不怕呢。”

那样巧笑倩兮,言笑晏晏,独孤明河看得入迷,同时也心中一沉。

他意识到自己终究不过是个陌生人,能得到不过一丝客气的温情,这样生动的神态和话语只有真正亲近之人才能得到。

甚至……

甚至在他将骆衡清打败之后,或许连这一丝对陌生人的温情也要消失不见了。

因此在身边人再次转头看向他,面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微笑,提醒道:

“明河,你现在可以挑战师尊了。”

独孤明河几乎是立刻否认道:“谁说我是来挑战衡清君的?”

贺拂耽微微歪头:“嗯?”

独孤明河面红耳赤:“我、我……”

“我是来拜师的。”

“对!没错!我就是来拜师的!早听说衡清君是剑道第一人,我怕他瞧不起我是魔修,不肯收我为徒,这才出言不逊。”

“拂耽,我与你一见如故,我真想做你的师弟。你可一定要帮我在衡清君面前说情啊。”

面前魔修神色真挚,仿佛一言一语皆出肺腑。

不仅言语认真,动作也急切,不断往贺拂耽身上靠,像是迷路许久终于得以归家的游子。

贺拂耽任由他大鸟依人,道:“虽说有教无类,可明河是魔族,若拜进正道宗门,岂不是会被魔族视为叛徒?”

“管他们呢!我早就想弃暗投明了!拂耽,你就让衡清君收下我吧。求求拂耽了。”

贺拂耽于是抬眼看向对面的人:“明河至诚,不若师尊便成全了这段佳话?”

骆衡清嫉恨到喉间泛起一丝腥甜,安分许久的心魔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几乎等同于自虐般残暴地抑制住心魔,在小弟子期待的视线下,淡淡应了一声“好”。

独孤明河忙问:“拂耽,现在我是否可以叫你师兄了?师兄,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想与师兄同住,不知师兄可愿?”

贺拂耽不答,而是请求道:“我见明河长枪独特,想借来一观,明河可愿?”

独孤明河相当大方:“师兄开口,我岂会拒绝?”

说着便取出长枪放到贺拂耽手中。

握住枪杆的那一刹那,贺拂耽心中道:“枪灵。”

“我在我在!”枪灵激动到热泪盈眶,“大美人,你终于又摸我了。”

贺拂耽微微一笑,如枪灵所愿,指尖覆上枪尖,很细致地摸索过枪身上每一条雕纹。

洁白指腹轻轻柔柔落在银色长枪上,看得坐在一旁的人口干舌燥。

魂枪封印早已被贺拂耽解开,就是为了让男主重生后第一时间与魂枪结契。

恢复三百轮回的所有记忆和法力,达到满级状态,用最快的速度统一魔界,封尊后登临神界九重天。

如果男主心怀怨恨,真的想杀师尊报前世剥骨之仇的话,他便一定会这样做——

因为这一世师尊已经半步成仙。

想要杀死一个登仙之人,只有成神——不是被天道放逐的魔神,而是打上九重天后逼迫天道不得不册封的正神。

这也该是这个位面应有的结局。

但面前的人仍旧是魔神之躯,甚至……

没有龙角。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美人。傻龙的确一睁眼就立马和我结契了,一天之内攻破魔界四陵,成为魔尊。他也去了九重天,但九重天外有结界。”

枪灵到现在都不可置信,“那结界我破过两百九十九次!好破得很!就跟张纸一样脆!但这一次我枪尖捅钝了都没捅破!”

指尖稍稍一顿,察觉到身边人呼吸一沉,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滑去。

贺拂耽一面抚摸魂枪,一面沉思。

男主与枪灵结契之后,便能彼此心意相通。想什么对方都能知道,毫无秘密可言。因此从前的男主对于解开封印总是很谨慎。

但贺拂耽拥有他的龙骨龙角之后,也能和枪灵在识海中对话。并且因为他也继承了一半混沌源炁,只要亲手触碰到枪身,便有把握隔绝男主与枪灵之间的感应。

因此他的动作很轻缓,有意将这个过程再拖长一些。

片刻后,贺拂耽问:“他为什么会没有龙角?”

“只是没有龙角,其实已经很好了。大美人,我怕你担心,一直都没有跟你说。傻龙自己的那一魄,和骆衡清分他的一魂两魄,简直就跟仇人一样,在龙蛋里面也能掐起来。好在这些魂魄的契合度很高,就跟来自同一个人一样,就算天天打架,最后还是融合了。”

枪灵说着说着,突然惊呼,“该不会就是因为傻龙现在没有幽精和龙角,所以九重天结界打不开了吧!?”

贺拂耽若有所思,敲了下系统。

【统统?】

系统斩钉截铁:【不会。打开九重天结界靠的是混沌源炁,虽说对神魂有一定要求,但对魔神而言,多一魂少一魂根本没什么差别。除非少了一半魂魄,否则结界不会探查到异常。】

贺拂耽喃喃:【一半神魂?】

【嗯。】系统疑惑,【嗯。怎么了?】

【统统,你还记得师尊寄生在陛下身体时的样子吗?寄生完成后,会将身体原主人的样貌变作宿主自己的模样,所以陛下才会长着师尊的脸。但明河却一直都不曾变成师尊的样子。】

【……是这样。】

【后来我几次与师尊提及此事,无论师尊还是莲月尊,都从未用过寄生二字,而是用的——融合。】

师尊借道幽冥界来到虞渊,面对那样多的龙蛋,为何独独选中了男主进行神魂融合?

只是巧合吗?

只是因为男主的神魂足够坚硬,才能容下异族的魂丝吗?

这世间有不少一体两魂的案例,无一不是相互争抢身体,神魂间各自为营互相厮杀。

但在男主的身体里,这样的事情从未出现过。

师尊的神魂可以分割出来救下男主的残魂,即使互相憎恨也终究互相融合。太阳炎火是灭世之火,连烛龙的鳞片也能烧毁,却没能烧死借道而来的人族修士,只在他的脸上留下燎伤。

龙蛋之中,人族修士的神魂在太阳炎火的炙烤下仍旧不曾消散,而是成功完成涅槃,将剩余的魂魄也修补齐全,只差一缕幽精。

究竟是这一魔一仙太过有缘,还是……

就如枪灵所说,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贺拂耽神色淡淡,对这样离奇的想法毫无意外。

或者说,他早有猜测。

这二十年中他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枪灵的话更加验证了这个猜想。

之前男主成功打上九重天的那两百九十九世,,每一世师尊都先一步飞升上界。

仙界与神界都是上界。

仙界清都,与神界九重天,或许就在同一朵云的左右两端。

系统沉吟:【员工你的意思是,骆衡清就是独孤明河的另一半神魂?因为这一世骆衡清没有飞升上界,九重天结界检测到男主神魂不全,因此不肯打开?】

贺拂耽道:【我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的确很有这个可能。我现在就回去让局里检测。说不定就是那个病毒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系统犹豫了一下,又道,【那接下来,员工,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希望……他们能接纳彼此的存在。至少,在一同前往上界的路上不要打起来。】

【这不可能。骆衡清狠戾,独孤明河倔强,想让他们两个放下仇恨彼此接纳,还一同前往上界……员工,我刚算过了,难度跟你让他俩心平气和一左一右跟你躺在一张床上差不多。】

【嗯?】

贺拂耽眨了下眼睛,【跟我躺一张床上?】

【对,就有这么难。】

【这样啊 ,那我知道了。】

【……等等,员工,你知道什么了!?】

贺拂耽不再回答。

将长枪还给身边人,随手拈起一个葡萄,很细致地剥皮,然后喂到身边人嘴边。

“明河远道而来,口渴了吗?”

独孤明河连忙点头,垂首去叼那颗葡萄。

他叼得很小心,不敢碰到面前人的手指。

尽管面前人一直表现得与他一见如故,但他到底不敢真的冒犯如此美人。过分的美丽总是如此,让人心生怜惜,也让人心生畏惧。

但那一点微凉似玉的指尖却还是蹭到了他的唇瓣,像只是不经意间,转瞬而逝,唇齿留香。

独孤明河呆呆咂摸着那一点幽香,被这样意料之外的肌肤接触迷得回不过神。

又回到他手中、远离美人怀抱的枪灵万分不满。

“别看了你,傻龙变傻狗。你还记得你是来杀骆衡清的吗?”

独孤明河还在发呆,嘴上却在逞强:“我当然记得,我只是突然不想骆衡清死得太痛快。”

“从开始到现在,骆衡清眼睛都快黏在阿拂身上了。他绝对觊觎阿拂!我若拜入望舒宫,近水楼台先得月,当着骆衡清的面抢走阿拂,他岂不是会生不如死?”

“到时候我再杀了骆衡清,夺得修真界,重权在握,美人在怀——哦,对了。”

他停止和枪灵对话,也懒得计较枪灵的白眼,迫不及待问身侧人。

“阿拂,啊不,师兄,我以后可以叫你阿拂吗?”

他满心以为绝不会被拒绝,然而面前温柔似水的美人却轻轻摇头。

“我与师尊虽是师徒,更是夫妻。明河不应叫我的名字,也不应叫我师兄,应当叫我……”

说到这里有些苦恼,朝对坐的人看去。

骆衡清藏在袖中的手都在不受控制的发抖。

长时间的嫉恨与恐惧之后,突如其来的巨大狂喜,让他开口时声音都微微漂浮。

“师父的妻子,自然应当叫师娘。”

贺拂耽颔首:“原来如此,拂耽受教。”

转头微笑看向身侧人,装得像个小大人一样慈爱道:

“明河以后便叫我师娘吧。”

独孤明河如遭雷劈。

第82章

贺拂耽命宫侍带客人下去休息。

来客失魂落魄, 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任由摆弄,甚至比身前的傀儡宫侍还要僵硬。

目送独孤明河离开后,贺拂耽看向师尊。

骆衡清正倚在案边轻轻咳嗽, 面色苍白如纸。

贺拂耽伸手搭上他腕间,片刻后蹙眉。

“气血逆行, 魔气沸腾。师尊, 您在想什么?”

“他一来,阿拂就不看为师了。”

骆衡清轻声问,“阿拂会离开我吗?你会跟他走吗?”

“师尊救下明河后,拂耽遵守承诺,已与您相伴二十年。师尊莫非还不相信我吗?”

“曾经我们亦相伴百年。可他一来……仅仅数月,阿拂就抛下为师, 与他私定终身。”

骆衡清又是一声咳嗽,像是对此事无能为力, 苦笑道:

“那时候为师才知道, 世上最无用的就是时间。”

“只要师尊不再伤害明河,我便会信守承诺, 永远陪伴在师尊身边。何况……”

贺拂耽轻笑,柔声安慰道,“明河如今亦在望舒宫,我又能去哪里呢?”

明明是无比温柔的安慰, 却像是尖刀一样插进听者的心里, 字字句句, 鲜血淋漓。

“阿拂,你还是如此偏爱他。”

骆衡清苦涩一笑。

“到底要怎样,你才肯多爱我一点?”

“到底要怎样,你才能在他和我之间, 选择我,维护我?哪怕……只有一次呢?”

贺拂耽静静听着,开口时却不是回答,而是道:

“师尊何必在意这些呢?只要明河一日留在望舒宫,我便也会留下来陪伴师尊。”

“师尊今日便做得很好。没有伤害明河,也不曾为难他。”

如此冷静淡漠的话语,骆衡清听在耳里,自嘲一笑。

“呵。”

贺拂耽却紧接着道:“师尊做得这样好,应当得到奖励。”

骆衡清心中一动,来不及抬头,面前忽然一暗,幽香浮动,柔软的吻落在唇上。

意料之外,来之不易。

他下意识揽住面前人的腰,抬头迎上去,想要更深重地索取这个吻。

面前人却轻巧地退开。

但未完全离开,停在一个极亲昵的距离。彼此呼吸交缠,轻轻眨眼时,长睫扫过脸颊,牵起一阵酥麻地战栗。

“师尊以后也会这样乖吗?”

“……”

“师尊会吗?”

良久,骆衡清在返魂香令人迷醉的气息中,听见自己无可奈何、又心甘情愿的回答。

“我会。”

*

贺拂耽跟随在傀儡身后,前去看望入住望舒宫的新客人,衡清君弃暗投明的关门小弟子。

前世,师尊厌恶男主,给他挑了一间最偏僻的厢房。

这一次,傀儡宫侍带着男主主动挑选房间,似乎因为一见钟情的对象英年早婚而打击太大,他自己选择了那间偏僻厢房。

贺拂耽被带到房间外的时候,不由得一怔。

推开门看到那张眼熟的床榻,想起在那张床上都发生过什么时,更是沉默。

很快他摈弃纷杂思绪,跨过门槛,走进房间。

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酒香,有人躺在一地酒坛之中,正喝得烂醉。

准确来说,是他的身体正在烂醉。

半靠在桌边,散漫地席地而坐,长枪随意扔在角落。

但眼神仍旧清明,听见脚步声后朝来人看去,微顿,又收回视线。

“明河。”

贺拂耽在他身边跪坐下来,取出小手帕替他擦拭额角的细汗。

“怎么喝这样多的酒?是想家了吗?”

独孤明河嗤笑一声。

想家……

那个寸草不生的破地方有什么好想的。

他想要躲开面前人的呵护,但却像真的喝醉了一般,浑身绵软,在酒香和面前人身上的幽香之中,提不起半点反抗的力气。

他索性闭上眼不去看。

“你不该来找我,阿拂。”

“没礼貌。不可以这样叫我。”

独孤明河猛然睁眼,眼中灼灼,盛满惊人情谊。

那是做出无比艰难选择之后却遭到背叛的悔痛,与不甘,几乎等同于爱恨交缠。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师兄?还是师娘?如果你想要我叫你师娘,那你就想吧!我才不会这样叫你!我明天就走!不,我今晚就走!再也不回来!再也不见你!”

他几乎语无伦次,一席话把自己逼得眼眶通红,最后颓然道:

“以后你我再无干系,我就是醉死,与你又有何关系……你还管我做什么?”

一通发泄后,却迟迟没有等到面前人的回答。

独孤明河冷静了一些,心中惴惴,害怕面前人因为他的口不择言而生气。

他小心地抬头看了眼面前人,依旧是温和平静的神情,但双眸低垂,天生带翘的眼尾如今也因为这个角度稍稍垂落,像是真的被伤了心。

他顿时慌乱起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思来想去,推过去一杯酒,像小孩子吵架后第一个主动示好的人。

“……喝吗?”他闷闷道,“我请你。”

贺拂耽顿时抬眼微笑,拿起那杯酒。

“燕脂酒。好喝却不醉人。我昔年多病不敢饮酒,第一次喝酒,喝的便是燕脂酒。”

独孤明河闻言焦急地想要阻拦。

“你不能喝酒?那你快别喝了!”

贺拂耽躲开他的手,粲然一笑。

“昔年多病厌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浅。明河今夜当与我不醉不归。”

话音落下,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水沾湿了唇瓣,显出难得的一抹殷红,看得面前人眼神一暗。

开口时亦嗓音低哑:“为何要不醉不归?难道……”

深吸一口气,既不能唤阿拂,也不能唤师兄,更不愿叫师娘,因此退而求其次,道:

“难道真君在为什么而伤心吗?”

贺拂耽不答,而是反问:“明河这样问,莫非是想为我排忧解闷?”

“真君真的不开心吗?”独孤明河的思路很快就被带偏,“我要怎样才能让真君开心起来?”

“为我讲讲人间逸闻便可。”

“这个好说。等等……真君怎么知道我熟知人间之事。”

贺拂耽自斟自饮,又饮罢一杯酒后,才抬眼看向面前人。

大概是真的不擅饮酒,几杯便已经微醺,颊边飞红,眼中含露,如同正望着分别许久的至亲至爱。

然后启唇,兰息吐馥,舌尖一点艳红。

“我就是知道。”

独孤明河怔怔看着面前人,好半天才回过神,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他随意从记忆中挑了几件人间趣事,糊里糊涂讲了一通。

待稍稍冷静下来,自觉已不会再轻易被美色所惑,这才敢看向案边饮酒之人。

贺拂耽一直很温和地凝视着讲故事的人,见他回头,这才开口:

“明河讲得真好。我曾去过一次人间,从此以后念念不忘。真想再去一次。”

“这有何难?下次我带你去。”

听见与前世如出一辙的约定,贺拂耽不由微笑。

“明河有所不知,我与人间帝王有缘,被天子加封为燕君。如今燕君贺拂耽的名号在凡尘无人不知,我岂敢招摇过市?”

“改名换姓不就得了?”

“可我也不会取名。”

“取名这么简单的事,我替你想。就叫、就叫……”

大言不惭,然后结结巴巴,半天想不出一个好名字。

独孤明河这才意识到,不是取名太难,而是为面前人取名太难。如斯美丽,用什么的字眼来指代都觉得是辜负,是唐突。

还是贺拂耽自己想了个名字。

“古人云,素月分辉,明河共影。不若我就化名为独孤素月?”

“……独孤?”

独孤明河心中一跳,差点打翻手边酒杯。

为作掩饰,半开玩笑道:

“真君难道不知,在人间,二人共姓意味着什么吗?”

贺拂耽不答,起身来到窗边,看着夜幕降临,天边星月皎洁。

“星汉灿烂为‘明’,月华如水称‘素’。既然明河为满天星辰……”

他回头嫣然一笑。

“那我便作一轮孤月吧。”

那一笑有如云破月来,独孤明河心中怦怦直跳。

他站起身,想要朝窗边人走去,却没注意到脚下桌腿,被绊得踉跄一下。

窗边人却好似不曾注意到他的窘态,稍稍偏过头去,仰头看着窗外。

星光与月辉柔柔洒落,那半张侧颜圣洁得仿若一尊玉雕,如琢如磨。偏生黑衣黑发,发顶龙角绯光流转,让这圣洁谪仙也染上妖异之姿,如此矛盾迷人,几乎惊心动魄。

月下那半妖半仙红唇微启: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只念了这一句,却有人已缓步朝他走来,声音低哑,将之后的诗句补全。

“月暂晦。”

“星常明。”

“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独孤明河在月下人身边站定。

尽管他无比想要拥抱面前这个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而去的美人,却始终忍耐着,不曾动作。

月下美人回首,轻声问道:

“那么……明河,你还要走吗?”

“……不走了。”

没关系。

独孤明河在心中暗暗道,他可以等。

识海中枪灵听见他心声,不懂,便问:“等什么?”

独孤明河像是在回答枪灵的问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要娶阿拂。我一定要娶他。”

“留明待月复……好,我等他。”

“我要留下来。等寻到机会杀了骆衡清,阿拂就是自由身。阿拂会是我的。”

“一定会是。”

*

晨钟敲响,传到望舒宫,像也被这漫天冰霜冻住,钟磬音变得沉闷厚重。

贺拂耽踏上冰宫主殿外最后一级玉阶,听见身后有人爽朗的声音响起:

“阿拂。”

他回头看去,正要开口,来人又补了一句:

“真君。”

贺拂耽笑道:“分秒不差,明河很守时。”

独孤明河亦笑:“第一次在衡清君座下受教,岂能不留个好印象?”

他三两步赶上面前人,并肩而行,靠得极近,几乎是相携迈入殿中。

殿前主位上,骆衡清见到这有如噩梦中的一幕,手中用力,几枚玉简应声而断。

他在心魔疯狂的叫嚣声中,平静地微笑,朝座下行礼的小弟子虚扶一把。

“阿拂快请起。”

“谢师尊。”

贺拂耽直起身子,看向身边人,“明河,你怎么不向师尊行礼?”

独孤明河冷哼:“我与衡清君尚未行拜师礼,我也未入玄度宗的宗牒。这等礼数,日后再说也不迟。”

“明河。”

“……”

独孤明河没好气地朝殿上人遥遥一拱手。

收回手时脸色极臭,却不料被身边人牵住,带着一同走到软塌边去。

独孤明河顿时什么不满都忘了,紧张到手心发汗,只觉得掌心中那五指纤纤,柔弱无骨,似玉石丝绸般光滑沁凉。

两人在棋盘两端坐下。

第一局来客执黑,独孤明河第一手直接落在天元,惹得对座人又是稀奇又是谨慎地看了他好几眼。

天元开局,不是鬼手就是新手。

贺拂耽十分小心地落子,思索对面那天马行空的棋路究竟是在铺什么大招,最后发现——

对面就是个臭棋篓子。

一连三局,独孤明河三局皆输。

贺拂耽笑道:“明河,你要是再让着我,我可就要生气了。”

独孤明河很冤枉:“我已经用尽全力了。”

虽然大部分时间不是在看面前人的脸,就是在看面前人的手,但每一子落下也是真的有好好思考。

但他为人处世向来信奉一力降十会,最讨厌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所以不擅长也是真的。

“好吧,那我教你。”

贺拂耽起身,正要坐到对面人身边去,手把手教他怎么进攻防守,却突然听见殿前人开口:

“阿拂,你该写今日的课业了。”

“到时间了吗?”

贺拂耽很听话地离开棋盘,朝殿前人走过去,“师尊今日要教导我什么呢?”

身后独孤明河满腔期待被浇灭,瞬间垮下脸来。

他心中冷哼一声,也跟上前去。

贺拂耽在师尊身侧坐下,刚接过师尊递来的一部经书,就立刻被另一人抢去。

独孤明河一面草草翻看经书,一面频频摇头。

“这样老掉牙的心经,阿拂已成元婴真君,难道还会不知吗?依我看,阿拂、咳咳,贺真君如今最缺的不是经书剑谱,而是外出历练。”

他放下经文,朝案前人轻蔑看去。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道理莫非衡清君不知?”

骆衡清压制住心中魔气涌动,面色平静无波。

“我有识海化境可作幻象,千万秘境都可囊括其中。故而阿拂无需外出奔波。”

“衡清君也说了不过是幻象,如何能与亲临其境相提并论?何况,如此一来,行路的乐趣何在?游历游历,若不远游,何来历练?”

“有我保护阿拂,阿拂何需历练?”

独孤明河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闻言一笑,一只脚踏上几案,叉着腰冷嘲热讽道:

“这话不知衡清君可曾问过阿拂?你是快三百岁的老人家了,可阿拂还年轻,还是少年人心性,怎么能被整日关在深宫里?”

“不能因为阿拂他听话又心软,就一个劲儿地欺负阿拂吧?小心哪天欺负地过头,阿拂不声不响就跟着旁人跑了。”

骆衡清眼神一凝,几乎是立刻就想起大婚那一夜。

满目的赤红,宾客的庆贺声不绝于耳。他独自来到婚房,微笑着推开门,等待他的却是一室冰凉。

昨夜还抵死缠绵彻夜温存的人,不置一词就可以离他而去。

脚下的地板突兀地浮起冰霜,因为来势汹汹发出窸窣的声音,像暗中有蛇蜿蜒而过。

贺拂耽担忧地看了眼师尊,出声制止道:“明河,别再说了。”

独孤明河却很敏锐地发现座前人的异常,笑道:“哦?看来被我说中了?阿拂果然逃跑过?”

“明河。”

骆衡清拂开已经爬到桌案上的冰层,心中暗恨,嘴上却仍旧淡漠道:

“独孤公子还是不要这般妄自揣测的好。阿拂与我已经结为夫妻,又岂会与我分离?”

“笑话。结为夫妻又如何?可以结契,自然也可解契。就算结下天道都认可的同命契,也依然有那样多的爱侣阴阳相隔、劳燕分飞。”

独孤明河满是嫉妒地看着面前人,宛如诅咒般道:

“如此可见,同命契也不算什么。若非真心相爱,它也不过是一剑下去就能斩断的废纸一张。”

骆衡清怒极,胸中气血翻腾。

面前人双眼中尽是妒忌。面对这份忌恨,他本该自傲,因为此刻他与阿拂才是夫妻。

可越将这魔头眼中那份嫉妒看得越分明,他就越清楚地意识到,这“夫妻”二字何其可笑。

大婚当日,他与阿拂不曾结同心,饮合卺。宗门玉碟上,他们的名字也不曾刻录在一起。甚至,与阿拂结成同命契,约定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的那个人……也不是他。

而同命契,竟然真的斩不断。

地面冰层悄然化去,留下满地湿痕,碎冰在其中孑然独立,像整座宫殿都在流泪。

这是前所未有的异象,贺拂耽忍不住朝师尊靠近一步,一面回头轻斥。

“明河,不可以对师尊这样无礼。”

独孤明河闲闲道:

“冤枉呀阿拂,我可什么也没说,只不过想让你师尊放你出去玩几天罢了。昨夜阿拂不还跟我说想去人间吗?”

“不过昨晚我夜观天象,商星昏见,人间正是五月麦收时候,家家忙碌,没什么可玩的。”

“不如等到七月参星晨出?那时候正值秋猎,我带阿拂去跑马,也效仿那侧帽风流独孤郎,如何?”

动如参商……

骆衡清怒急攻心,识海中摇摇欲坠的防御顷刻间破碎,随即一口血咳出。

贺拂耽一惊:“师尊!”

独孤明河亦吓了一跳,他好像也没说什么吧?

就见面前黑纱美人跪在骆衡清身侧,面容焦急,握住骆衡清手腕不断传送灵力。

独孤明河不忍,想过去帮忙,刚走一步,就见面前人扭头朝他看来。

一双美目含泪,眼中碎琼点点,泪光之下仿若藏着说不尽的愁绪,隐隐失望、哀戚。

“我不该让你留下的。”

独孤明河先是为那双泪眼一怔,随后才听清面前人的话,刚要开口,就被打断。

“你出去。”

“我——”

“出去!”

独孤明河心中绞痛。

看着桌案后的人唇角染血,面色虚弱,眼中神情却莫测,更是觉得自己百口莫辩。

他心里乱糟糟的,强撑着还想要验明正身,开口却是哽咽。

阿拂居然……

这样在意骆衡清么?

第83章

独孤明河怔怔愣在原地。

见面前人扶起骆衡清就要从侧门离开, 他终于回神,想要追上前去,却被一声虎啸喝住。

二十年时间足够一只白虎长到很大。

二十年差不多就是一只凡间白虎的一生, 好在有贺拂耽精心喂养,和修真界各种灵丹妙药, 延长了这只白虎的生命, 让它到如今仍旧是壮年时期。

这样带着十足怒气的一声长啸,野性十足。尽管独孤明河并不害怕,却也还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动静而稍稍驻足。

就这样一个愣神,面前两人已经转过门边,消失不见。

*

贺拂耽扶着师尊在床上躺下,很轻地为师尊换下飞溅了血液的外衫。掖好被子后, 再次伸手替师尊把脉。略作诊断后,吩咐宫侍前去备药。

仍觉得不放心, 差人去丹房请来医修。等待的过程中, 他在床边坐下,拿着帕子很小心地擦去师尊嘴角血痕。

骆衡清看着小弟子忙碌得团团转。

汤药一勺勺喂进口中, 苦得离奇,他却浑然不知,心中只剩一片难得的、妥帖的安宁。

就好像那一夜大婚之后,之后的岁月尽是空茫。他一直被困在那个一室寒凉的夜晚, 直到今天, 他才终于醒来, 来到新婚蜜月的第二天。

就如他曾经无数次预想过的那样——相互关心,相互照料,夫妻恩爱。

他看得实在太过专注,几乎不敢放纵呼吸, 生怕面前之人只是梦境,一碰就会碎裂。

贺拂耽有些忧心,放下碗,再次去探床上人的脉搏。

“师尊,还是很疼吗?”

听见他的声音,骆衡清恍然回神。

“已经不疼了。只是……害怕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贺拂耽失笑,想不到面前这个无比精通识海化境的绝世天才,居然也会有一天分不清现实与环境。

他半开玩笑道:“难道师尊经常幻想自己被明河几句话气吐血吗?”

骆衡清却仍旧安静地看着他。

“阿拂离开我的那些日子,我日日都待在识海化境之中,因为那里有阿拂留下的影像。”

贺拂耽一怔,想起来面前人说的是什么。

他突破金丹期时遇到过瓶颈,怎么也没办法凝出第九道丹纹。

师尊说他是为他自己所困,因此在识海里为他量身打造出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幻象,供他挑战自我。

那个幻象的一颦一笑、一招一式,都与他毫无差别,细致到每根头发丝都清晰可见。

贺拂耽第一次看着那个幻象时,就好像照镜子时镜中人走了出来,惊奇不已。

“我把阿拂留在了我的识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拂,不能回应。因为我是境主,一旦我回应境中幻象,境就会碎。”

“……”

“我以为这样就可以稳住心魔,让它不至于做出让我后悔的事。可幻象终究只是幻象,无异于饮鸩止渴,一朝心魔噬主,犯下大错,让阿拂如此伤心。”

骆衡清低低开口,“阿拂,若我从此不再对独孤明河心怀怨恨,你愿意原谅我吗?”

“……”

贺拂耽怔怔看着面前人,天之骄子事事顺遂,从来都是自傲自负,从不肯低头的。

如今却在乞求小弟子的原谅。

他轻声叹了口气:“此事我亦有错。不该什么也不说就离开师尊……师尊心有不甘,我看出来了。我只是心怀侥幸,以为师尊一定能勘破情劫。我原谅师尊,师尊也要原谅我。”

骆衡清愣住。

他现在才知道人在惊喜若狂之下反而会变得无比平静。

狂喜已经带走了所有精力与意识,等到他从喜悦中挣脱出来时,就像一个跋山涉水筋疲力尽的旅人,只想抱着所爱之人好好睡一觉,在梦中都要感谢这来之不易的恩赐。

贺拂耽立刻注意到他面上恍惚的疲态,只以为是药力生了效,劝道:

“师尊累了吗?快躺下休息吧。”

骆衡清神魂这才幽幽归位,小心翼翼地问:

“阿拂会守着我吗啊?”

“嗯。我哪里也不去。”

贺拂耽哄道,“就在这里陪着师尊,直到师尊醒过来。”

床上人这才安心地闭上眼。

然而良久之后,他复又睁开眼。

床边人已经坐在脚踏上,枕着手臂睡着了。

他伸手抚过面前人莹润如玉的侧脸,心中一片清明的疯狂。

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以前的事——

不止那个易碎的识海幻象,还有更之前的,那些不知天高地厚挑衅他的独孤明河,一次次被阿拂护在身后的独孤明河。

原来是这样。

这样心软、心善,他的阿拂。

谁装得更弱小、伤重,更需要保护,阿拂就会更偏心谁。

骆衡清指尖一点点逼出药力。

药力化作冰霜,冰霜又化作水汽,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嘴角轻轻勾起,在面前人额上落下极轻柔、而又势在必得的一吻。

*

门外一片嘈杂。

是独孤明河在一声声向守门的傀儡宫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希望对方能行行好,放自己进门。

再不济,也要通传一声。

一门之隔,贺拂耽正在与人对弈。

一面拈着棋子沉思棋局,一面摸着膝盖上白虎毛茸茸的大脑袋。

莲月尊见他迟迟没有落子,轻笑道:“玩乐而已,阿拂何必这样举棋不定?”

贺拂耽叹气,落下手中棋子,又很快抬头去看面前人神色,妄图从中推测这一子效用如何。

但莲月尊神色一如既往温和仁善,什么也看不出。

他不作犹豫便落下一子,似乎只是不经意间开口问道:

“阿拂莫非想让独孤小友与衡清君握手言和?”

“尊者觉得不可能吗?”

“不太可能。”

“我亦知生死之仇面前,握手言和只是妄想。但只要明河一日不知道真相,便能一日将这妄想持续下去。”

“但真相早晚有一天会败露的。”

“是么?”

贺拂耽落下一子,云子落在期盼上发出一声咯噔脆响。

“可明河直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已见过烛龙族,也已统御魔界四陵,甚至也已见过我头上的龙角。没有人告诉他真相,他亦不曾有所联想。”

贺拂耽抬首,看着面前人微笑,“只要尊者不大嘴巴说出来,我想应该还能再隐瞒一段时间。”

莲月尊神色一凝,很快又恢复如常,落下一子,道:

“阿拂说笑了,我岂会是这等告密小人?”

的确,告密如同小人。

告诉男主真相,的确是幕后那人将男主这颗棋子抢回自己阵营最快的办法。

但棋局已经更新,若那人果真用上一局的优势开辟这一局的地基,那只能说明,他已走投无路,别无他法。

贺拂耽并未将面前人的话放在心上,因为面前人那一子落下时,便已经攫取了他全部心神。

他惊讶道:“尊者确定要下这儿?真的要下这儿?不后悔?”

莲月尊眉心微蹙,也看出端倪,正要开口,就被打断:

“后悔也没办法了,不带耍赖的。”

贺拂耽笑盈盈伸手落下一子,棋盘上黑子包拢成一个口袋,将内里的白子吞吃入腹。

面前人棋风滴水不漏,他次次被逼得满盘皆输,这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尊者出错,也是第一次从这位尊者手中赢下一子来。

他拾起那颗白子,朝面前人洋洋得意笑道:

“这枚棋子归我了。”

莲月尊微顿,而后笑着摇摇头。

门外独孤明河终于不耐烦了,一挥手将傀儡扫开,径直推门走进。

莲月尊适时起身,很知趣地告辞离去。

路过独孤明河时,还很有礼貌地朝他点头示意。

独孤明河对和尚不感兴趣,哪怕这是个有头发的和尚,也不曾抬眼看去。

他直接来到贺拂耽面前,看见桌上的残局,投其所好,坐下想要代替前面那位与面前人继续对弈下去。

但贺拂耽却看也不看他,从乾坤囊中取出肉干,掰成小块喂给白虎加餐。

白虎懒洋洋枕在贺拂耽膝上,半眯着眼睛,一派闲适的模样。害怕利齿不慎刮伤面前人的手指,因此每一口肉干都是伸出舌头来卷住,然后才送进口中。

看得一旁的独孤明河分外不快。

畜生的舌头长得就是长,每一下都无比精准地舔到阿拂的手——

肯定是故意的!

他恶狠狠看向白虎,待看到那畜生回看过来疑似轻蔑的眼神,他更是勃然大怒。

但只消身边人一眼,又立刻怒气全消。

贺拂耽淡淡道:“明河找我有事吗?”

“阿拂……真君。”

独孤明河真怕面前人又不理他,由奢入俭难,习惯了美人温声软语,现在被冷脸以待,他心中实在难受。

他老老实实道:

“我不知道衡清君受了伤,不然我不会说那些话气他的。虽然我出自魔界,但烛龙一族与其他魔物不同,最看不上趁人之危的行径。”

说着说着还是忍不住抱怨一句,“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究竟哪一句话把他刺激成这个样子,堂堂衡清君,意志力位面也太不坚定……”

见面前人神色有异,又赶紧补救,“总之,都是我的错。我错了,阿拂,你罚我吧,我绝不反抗。”

贺拂耽静静看着他。

面前人和师尊是如此不一样。

想要师尊的道歉,需要威逼利诱。想要明河的道歉,却只需要不理他就可以了。

他对喜爱之人实在好得可怕。

自己涅槃重生后丢了龙角,遇见前世杀身仇人座下小弟子头上却多了一对角。如此明显的答案,因为喜爱和信任,便可以视而不见。

明河当然应该得知真相。

但真相必须由旁人来说。

所以,必须要将幕后之人逼到走投无路……

他抬眸,朝面前人微笑:“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不过既然是师尊受了伤,明河便该向师尊道歉。”

“正好明日天气不错,师尊身体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明河,带上你的枪,师尊要试试你的枪法。”

第84章

望舒顶。

天光之下, 兵器交织,剑刃与枪尖反射着来自地面冰霜的寒光,晃人眼睛。

贺拂耽坐在一旁的巨石上, 怀中是又在大睡的白虎。

他很紧张地看着正在比武的两人,手中无意识揉捏着白虎毛茸茸的大耳朵。

不用灵力, 也不用法宝, 一剑一枪全凭招式。

师尊半步成仙,自创剑法,是修真界剑道第一人。但男主亦解开封印,想起之前三百轮回的记忆。

何况兵器这种东西,一寸长一寸强。

从前看衡清剑是当之无愧的神兵利器,冷凝如冰, 却又煞气冲天。眼下在足有一人高的魂枪面前,竟也显得单薄。

兵器上是男主更占上风, 气势上也是。

师尊面色平静, 剑式也温吞,好像面前不是一个魔修, 真的就只是一个请求指点的同门小辈。因此剑剑留情,倾向于喂招。

而明河则来势汹汹,每一枪都朝着对手要害刺去,被剑刃格挡住时发出兵器相撞的尖利声响, 听得人毛骨悚然。

偏偏脸上的笑容还尽显邪气, 像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打定主意今天他们之中一定要死一个。

一回合结束,有宫侍通报宗门长老求见。

骆衡清正欲向小弟子走去,闻言只得停下脚步,朝小弟子抱歉地看了一眼, 先去处理事务。

贺拂耽见他离去,一直提起来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还来不及长舒口气,身边便坐下一人,戏谑笑道:

“阿拂在怕什么?怕我伤了骆衡清?还是骆衡清伤了我?”

“你的敬称呢?”

独孤明河笑眯眯:“好吧,贺真君。”

“还有呢?”

独孤明河不笑了:“……衡清君。”

“贺真君与衡清君可真是师徒情深。”他没好气道,“以后不会忘了。”

片刻后提醒道:“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贺真君。”

贺拂耽无法回答。

他的确有些担心师尊,但这话不能告诉师尊,会伤了师尊的颜面。

更不可能告诉明河,明河是来弃暗投明拜师学艺的,哪有弟子让着师父的道理?

几番犹豫之下,他斟酌着开口:

“师尊前日急火攻心,虽然现在已经恢复,但旧伤犹在。不能操劳,也不能动怒,还望明河……体谅。”

独孤明河狐疑:“他真有受那么重的伤?”

看着不像啊。

虽说交手时的确能察觉到那人灵气运转滞重,但那更像是在强行压抑、封印着什么。这感觉他再熟悉不过,绝不会认错,毕竟他曾封印过魂枪整整三百世。

除此之外,灵气浩瀚、深不可测,根本不像一个重伤到需要这般呵护关照的人。

心中虽有怀疑,但实在不愿看到面前人忧心,便应承道:

“好吧,我应你便是。”

他说到做到,接下来果然不再与骆衡那般争锋相对。

通常都是你来我往相互喂招,甚至还带上点表演性质,观赏性极强。

贺拂耽渐渐放下心来,不再死守着他们比试,有时候看累了也会暂时离开,去安抚不耐烦的白虎,给它喂食梳毛。

所以也就不知道,每次当他离开后,望舒顶上的两人就会立刻停手。

一人负剑,一人执枪。

一人冷若冰霜,一人阴阳怪气,相看两厌。

如此几次,骆衡清无论说什么也赶不走面前这个厚脸皮的蠢龙,忍无可忍,揭穿对面人身份:

“你既然已经在魔界封尊,可见妄图拜入玄度宗的心思不纯。我不愿毁了望舒宫,因此不欲在这里和你动手。三番两次想让你知难而退,你却不肯走。怎么?莫非要逼我动手除魔卫道吗?”

独孤明河冷笑:“好大的口气,你以为你杀得了我?你也就会搞搞暗算罢了。”

“至于封尊……呵,魔界四陵被我清理过一次,没想到消息还是传到这十万八千里之外的望舒宫中。你们正道的耳报神就是快,手段也如此下作。”

“你隐姓埋名来此,到底有何用意?”

“来玄度宗隐姓埋名之人不过我一个,你们正道宗门又在魔界安插收买了多少隐姓埋名的探子呢?你们对魔界是何用意,我对你们就是什么用意?”

“既然如此,就该直接动手。”骆衡清冷声道,“何必痴缠阿拂?”

独孤明河嗤笑:“管得着吗你?”

“我管不着,也无需管。不论你想做什么,都不会得逞。”

“哦?衡清君就这么有自信?那有为何在听到我要带走阿拂时,怒极攻心居然吐血?”

他嗓音轻慢,十足十的讥讽嘲笑。

“该不会其实连你自己也心知肚明,你留不住阿拂?就算用了手段把人骗到手……可假的就是假的。阿拂对你,可有一丝一毫除师徒以外的情谊?连我一个外人都能看出来,想必衡清君自己感受得更清楚吧?”

这样长一段话,听到最后,骆衡清眼中浮起让人胆寒的霜色。

话音未落他便猛然出手,万千冰凌铺天盖地朝面前人袭去。

独孤明河立刻横枪抵挡,混沌源炁撑开一层保护罩,顷刻间就将冰凌蒸发成水汽。

但猝不及防之下,仍有一枚细小的冰凌穿过屏障,带着刺骨的寒意,划破了执枪人的脸颊。

细小的伤口里溢出一丝血液。

独孤明河摸了把脸,看着指尖的血色,冷笑道:

“又是偷袭。骆衡清,你除了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到底还会些什么?”

水雾重聚为冰霜,尖利霜刃再次朝独孤明河攻来。

独孤明河执枪迎上,兵器相撞的那一刹那立刻就察觉出不同。

不再像之前每一次那样温吞冲和、要死不活,而是冷冽的、暴戾的,每一剑都是杀招。

“我就知道你根本没受什么伤。”

独孤明河一面防守,一面游刃有余地讥笑,“怎么?装不下去了?想要杀我灭口?”

“我真好奇,你这样的卑鄙小人是怎么养出阿拂这样的心善的小徒弟的?还骗得他跟你成了亲……但他真的会喜欢你这样的阴险小人吗?”

“难怪曾经会逃跑,难不成正是因为看穿了你的真面目?”

他一句一句说着。

慢条斯理,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人被他刺激得宛如疯狗一般。

心中道这些名门正派可真是够水的,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连天下第一剑修的心性也如此软弱。

防守了几个回合,面前人不依不饶,独孤明河也挑起了些斗志。

他本就是魔族,魔族中人就是再好脾气再讲理,大多也都是好战分子。

之前几次交手他们两人都没出全力,花样繁多却中看不中用,只不过为了让阿拂高兴,心照不宣地互相喂招罢了。

这一次则不同。

骆衡清曾自创剑法衡清九式,第九式创作而成的那日天降异象,隔着界壁都能看到漫天飞霜。

见此修真界大喜,为他封君,庆祝正道又出了一个天纵英才,魔界则心有戚戚。在那之前,正魔两道势均力敌,在那之后,魔界就被正道修士踩在脚下,一踩就是近乎两百年。

大多数人只识得这剑法第一式,只有当今修真界中一些闭关多年的老东西见过第六、七式。第八式从未现世,第九式更是无人有机会得见。

但现在独孤明河就见到了第八式。

大道至简,那一剑别无花样,剑气却带着无上的杀戮道意,剑刃扫过时连空气都被割破。

独孤明河顿时来了兴致,双眼兴奋得几乎快变成竖瞳,魂枪上混沌源炁微微流淌。

他转守为攻,一枪枪寻着这一式的破绽,想将第九式也逼出来。

兵器交错,枪尖在刺透面前人心脏之前被冰剑冻住。

互相掣肘,两不相让。

凝重的杀气之中,独孤明河听见面前人轻声开口: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与阿拂不像夫妻吗?很快就像了。”

独孤明河一怔,却见冰剑在顷刻间融化。

他一惊,顿时想要收回力道。但水汽却变成藤蔓束缚住他的枪尖,带着长枪凭借惯性继续向前刺去。

枪尖刺破皮肉,骆衡清的白衣顿时染上大片血迹。

但重伤之人的视线却并未落在行凶者的身上,而是越过他的肩膀,向后看去,面上还带着微微的轻笑。

独孤明河那一刻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转身,看见身后有人无比惊愕的眼睛。

他无措地想要解释,但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动静——

是重伤之人再也支撑不住,捂着心口处的血洞,踉跄到底。

“师尊!”

贺拂耽跑过去,将挡在面前、枪尖染血的人一把推开。

他跪坐下去,扶起师尊,慌忙为他止血、查看伤势。心脏处的伤口已经不是他能解决的,又幻出灵蝶,去请医修立刻前来。

喂了几颗保命丹药后,医修赶到,一看伤口便连连摇头。

“少宫主已经为仙君止血,并封住经脉,因此魔气并未入体。虽说伤在心口,但君上身强体壮,修为高超,按理说这样的伤也算不得什么,魔气过几日也可驱除。”

“只是……这伤口上附着了一层奇异的力量。恕老朽眼拙,实在看不出那是什么。与魔气结合之后,二气便顽固如附骨之疽,恐怕会继续腐蚀君上仙体,伤口难以长好啊。”

贺拂耽心中一沉,知道那一定是混沌源炁。

用在主人手中,它是最忠诚的守卫;用在敌人身上,也会是最可怖的凶器。

“长老,要怎样才能化去此气?”

“我等是无法了。只能让此气的主人出手,将之引出。而后魔气便也可消逝了。”

那医修再次细细端详了眼伤口,突然神色大变,望向身侧执枪的某人。

“他身上也有魔气!和君上伤口里的一模一样,就是他伤了君上!魔修,玄度宗中竟然混入了魔修!来人!快来人啊!”

已经有傀儡朝独孤明河走去。

贺拂耽两相为难,却见怀中人轻声喝退傀儡。

“长老不必紧张。是我请他来的。”

“也并非是他有意伤我,而是我自己一着不慎,在切磋中失误罢了。刀剑无眼,乃至于此。”

他断断续续说着,伸手抚去面前人脸上的泪痕。

“没事的,阿拂。为师不疼。”

他极其贴心地柔声道:

“你的朋友估计吓坏了。去和你的朋友说说话吧。”

第85章

医修叹着气退下后, 贺拂耽带师尊回到寝殿。

喂过药后,又轻声将床上人哄睡,贺拂耽离开房间。

一出门就看见倚在门边、抱着手臂、面色阴沉的男主。

听见人出来也不肯抬头, 仍旧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把地砖看出花来, 仿佛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在闹脾气。

贺拂耽轻声道:“明河, 你答应过我的。”

一句话就叫独孤明河破功。

他转头看着来人,不可置信道:

“你觉得是我伤了他?”

“此地只有你们二人。”

“是他陷害我!他故意激怒我,想逼我出杀招!”

独孤明河说着说着终于理清思路,冷笑,“真是演得一出好戏,只怕是从上次被我气吐血的时候, 这出戏就已经开唱了。阿拂,在之前他根本就没受什么重伤, 现在也是故意自伤嫁祸于我, 想要离间我们!”

“所以,你的确很想杀了师尊。”

“阿拂?”

独孤明河愣神, “你不信我?”

“我说的不对吗?魔尊大人?”

“……”

独孤明河心中涌上莫名的痛苦。

从前的三百次轮回中,他因为魔修的身份,六界中查不出凶手的恶事有一半都会被扣在他头上。就算找到凶手,多半还是会被当做由他指使。

对此他从不解释, 甚至沾沾自喜, 觉得这是对他威严和实力的认可。

直到现在, 他才知道原来百口莫辩是这样的感觉。

再开口时嗓音干涩:

“阿拂,你以为……他就不想杀我吗?”

“可现在受伤的只有师尊。”

“我的确已在魔界封尊,来此也的确心思不纯,但我既然已经答应你, 又怎么会出尔反尔?阿拂……真的不是我,是他算计我!他的寒气冻结了我的魂枪,我一时不察才会——”

话未说完就被贺拂耽打断:

“请尊上出手,引走师尊伤口里的魔气。”

“……你还是不信我。”

“我应该相信殿下吗?”

独孤明河无法回答。

信任是何其珍贵的东西,用在他们两个没见过几面的人身上,似乎有些奢侈。

甚至,他们一正一魔,伤在他手下的那个,还是美名满天下的衡清君——阿拂的师尊、丈夫。

既然亲疏有别,孰是孰非似乎也很好判断。

可他依然倔强地认为,面前人与他就应该无条件地互相信任。

他近乎徒劳地挣扎道:

“骆衡清就是个卑鄙小人。我是被陷害的,阿拂,你被他骗了。”

“尊上的魔气进入伤口,连师尊也做不到自己驱逐。天下间还有谁能陷害您呢?”

贺拂耽轻声道,“不管谁对谁错,若尊上真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就为我治好师尊的伤口吧。”

独孤明河咬牙:“若我不肯呢?”

心中泛起酸涩的嫉恨,怨毒苦闷得将胸膛中那块血肉腐蚀得千疮百孔。他却在这样的剧痛中诅咒着旁人:

“若我就是要骆衡清死呢?若我就是恨不得他被魔气腐蚀得七窍流血、全身溃烂而死呢!?”

贺拂耽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道:“那我自己救师尊。”

独孤明河冷笑:“你能怎么救他?”

“我亦有混沌源炁。”并且和面前人身上的如出一辙。

独孤明河一愣:“你怎么会有?”

“我就是有。”

贺拂耽淡淡道,“虽然只有一半,但也够了。用一点别的手段,照样能把师尊体内的源炁引出来。”

“……什么手段?”

贺拂耽轻笑。

“双修。”

独孤明河脑中嗡的一声。

那一瞬间他像是在做梦,一个噩梦。浑身血气上涌时耳边嘈杂一片,几乎听不清那两个字,也分不清那两个字的意思。

他看着面前神色淡漠的人。

依旧穿着一袭黑纱,纱衣柔顺地滑落,影影绰绰。笼在其下的身体如此清瘦纤细,让人心疼,几乎要怀疑头上那对硕大血红的龙角会将他压垮。

但他却始终静静站在那里,无尽寒凉揉碎了缀在他的睫尖。

让人惊觉,世间最刺骨的冷冽不是来自于冰雪,而来自于他的眼睛。

独孤明河在这样的视线中几乎要僵硬成冰雕。

“不、不……我错了,阿拂。”

他开口,仓促之下声调破碎。

“你别这样,别说傻话。我救他,我救他还不行吗?”

面前人却只是轻轻一笑,伸手去推门。

“阿拂!”

独孤明河骇得一把抓住他的手,仿佛他将要打开的是地狱之门。

“算你赢了好不好?我救他,我一定好好救他,你不需要这样。阿拂……我求你……”

贺拂耽却一根根挣开他的手指,不解地问:

“魔尊在说什么?我与师尊是夫妻,用双修之术救他,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怎么落到尊上口中,就好像……是什么天地不容的事情呢?”

“因为你根本就不喜欢他!”

独孤明河怒喝,像是已经痛苦道无以复加的地步。

却伸手将面前这个让他痛苦的人揽进怀中,紧紧抱住,软下嗓子,哀声乞求道:

“阿拂,你瞒不过我的。你不喜欢骆衡清,你喜欢的明明是我。你是在故意气我对不对?”

“别进去,阿拂,我帮你救骆衡清……”

“跟我走吧,我们去虞渊,再也不回来……”

贺拂耽任由他抱着,既不挣扎,也不回应。

“即便魔尊此时说的是真心话,我也不敢让您替我救治师尊了。毕竟师尊才刚刚在您手下受了重伤,不是吗?”

“阿拂……”

“毕渊冰。”

阴森的木质气息陡然在身后出现,像是埋藏在地底多年的棺材,浸没了死尸的腐朽气。

修为莫测的一击,让已成为魔尊的人心中也升起不详的预感,下意识躲避。

只是这样短暂的一刻晃神,怀中人已经离开他,推开门,轻薄黑纱翩跹而去。

独孤明河顾不得已经近在咫尺的一击,伸手想要阻拦,脚下却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袍角宛如游鱼一般从他指间滑过。

下一刻,大门紧闭,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在那一瞬间他头痛欲裂,仿佛忘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回忆。

那份回忆中,他看到门缝之中朝他奔来的阿拂。而现在,阿拂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离去的背影。

他喉间一阵窒息般的哽咽。

仿佛又回到被龙蛋与烈焰封印的时间里,那样沉闷、压抑、与绝望。

傀儡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去,空气中却仍然留存着朽木的气息。仿佛天地间都在此刻变成了棺材,里面葬着他自己。

门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一如他此刻的心。

他才知道人在极度绝望的时候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颜色。

过了很久,也或许只过了一瞬,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