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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明河抬头看去,后知后觉感受到泪水干涸后脸颊上的干涸。

面前人仍旧穿着进去时那身黑纱衣,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严丝合缝地穿戴整齐。

腰间只用细带松松束起来,衣襟散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胸膛。站定时袍摆随风轻抚,层层轻纱之下,隐约可见其下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独孤明河视线落在面前人颈间。

那里缀着一枚吻痕,缠绵悱恻,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黑纱美人俯身,捧起他的脸。

极尽的距离,他才发现面前人的头发乱了。几绺发丝挂在龙角上,又软软地垂落下来,带着一点凌乱、疲惫却又慵懒的无辜美丽。

那双眼睛也变成了幽暗剔透的蓝色,睫羽湿润,眼角薄红,向来苍白的唇色此刻却殷红似血,似乎刚刚情动不已。

他听见面前人担忧的声音:

“明河?你怎么还守在这里?”

他看见面前人身后殿上那张巨大的玉床之上,有人正端着药一口一口地喝着。

同样是衣襟大开、发丝散乱。

见门外人看来,放下药碗,抬首朝那人微微一笑,带着无尽的讥讽与恶意,无声道:

“像、夫、妻、么?”

简直像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

“明河,你该回去了。”

轻柔沙哑的声音唤回跪地之人的心神。

他凝望着面前的人,凝望着那张因为动情而活色生香的脸,直到柔软的手指抚上他的眼下,才惊觉自己又一次落下泪来。

他轻轻揽住面前人的腰,埋头在那一片浓香的黑纱之中,大睁着眼,看着一层薄纱之下隐隐约约的青紫指痕。

“是我错了,阿拂。别赶我走。”

“我以后绝不再害衡清君。我发誓,一定与衡清君和平相处,阿拂,求你,别赶我走。”

良久,他才听见面前人开口。

无比温柔的声音,听在他耳里却有如审判。

“好吧,明河。”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

望舒宫主殿,有人前来赴约。

踏上最后一级阶梯的时候,他看见有黑衣魔修在廊下修剪花草。

回廊的尽头,黑纱的美人膝上枕着呼呼大睡的白虎,纤长细白的手指正拿着篦子,一下一下轻柔地为它梳毛。

殿中有人端坐案前,翻阅着手中玉简,时不时看向窗外,确定念想的人还在,才又低下头去。

如此和睦的一幕,仿佛三人一虎从来就毫无仇怨,是彼此相亲相爱的至交。

来人嘴角微勾,极讥讽地冷笑。

贺拂耽看见来人,怕吵醒白虎没有起身,就这样坐着朝来人遥遥拱手:

“莲月同天。”

“阿拂。”

莲月尊淡笑,视线在他膝盖上飞快一扫,“看来阿拂今日是无法与我对弈了。”

贺拂耽轻笑,目光落在来人身后那位魔修身上。

那人正在兢兢业业地扮演着园丁,只是偶尔会露馅。就像现在,修剪花草的同时也总是朝这边瞄来,时刻关注着他们的对话。

“不能对弈,尊者看起来很遗憾?”

“难道阿拂就不遗憾吗?”

“或许是因为我已经将我想要的棋子握在手中了。”

贺拂耽微笑,示意对方自便。随即低下头去,继续为怀中白虎梳理毛发。

莲月尊颔首,果然就在园中闲庭漫步起来。

他面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直到绕过一处假山后,这副平静表象才轰然碎裂。

他手中用力,几乎要将佛珠捏碎。

软润的珠串在如此大的力道之下,也像是生出了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他在一片疼痛中听到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微微冷笑一下,在那人已经远去之前,开口叫住来人:

“魔尊请留步。”

“魔尊难道就不想知道,阿拂头上的赤角从何而来吗?”

第86章

独孤明河停步, 对眼前佛修的问题感到诧异。

连日来看着所爱之人与仇人夫妻情深,为此憋了一肚子气,嫉妒到如今根本不想在旁人口中听到阿拂名字。

但这个人是阿拂的朋友, 他不愿显得不礼貌,耐着性子答道:

“阿拂是龙, 本就该有龙角。”

“可应龙怎么会生出赤角?而尊上您此次轮回却缺了角……莫非就真的从不曾联想过么?”

独孤明河皱眉道:“也没谁规定应龙就只能是通体蓝色。”

阿拂耳垂上还有朱砂痣呢。

手臂上也有红鳞, 有时坐在烛台下,烛火明亮而纱衣轻薄,就能隔着一层黑纱,看到雪肌上艳红的纹路,宛如一尾红鲤。

阿拂和红色是很相宜的,与那红角也是。

硕大龙角如同血红密林, 投下的阴影将他笼罩起来的时候,让人惊觉神圣与妖异竟能同时存在。

独孤明河不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骆衡清前世将你剥皮取骨。是以你重伤之下, 今生无角, 而阿拂却多出了一对龙角。魔尊便从不怀疑吗?”

莲月尊淡笑,“魔尊分明记得前世之事, 为何现下却当作不知呢?”

独孤明河心中一惊,面前人的话语似乎一道电光划过,要将他双眼蒙着的那层自欺欺人的纱帐撕碎。

他勉强道:“不过是巧合罢了。”

他强迫自己不去顺着那个可怕的思路多想,阴郁地看向面前人:

“倒是你……你怎么会知道我有前世记忆?你究竟是谁?”

“在下代决真, 从莲月空而来。”

“……是你。”

“莲月空高悬于天, 因此得知许多密辛。太阳炎火让人遗忘过去的威力到底不如忘川, 故而我猜测,烛龙族会依稀保有前世记忆。如今见魔尊反应,看来我猜对了。”

独孤明河面色阴沉。

这一席话说得合情合理,但他隐秘地察觉到事实并非如此。面前这个佛修似乎对他的事情了如指掌——

或许不止对他, 还对骆衡清,对阿拂。

他冷然问道:

“你想说是骆衡清剥下我的龙骨龙角,换到阿拂身上?你想让我做什么?”

“继续复仇,杀了骆衡清?可你和阿拂不是朋友吗?你舍得让阿拂受伤难过?”

决真子摇头,淡淡道:“我并不为挑唆魔尊向衡清君复仇。只是,知见如实,方能离诸颠倒。”

“臭和尚,说人话。”

“……纸包不住火。既然真相早晚会被拆穿,不如尽早将一切说开。阿拂不愿让魔尊伤心,因此隐瞒过去,却不知欺瞒只会带来更大的苦果。”

莲月尊轻叹,“魔尊与阿拂无缘,如今强行留在望舒宫,不知道阿拂每每见到你都会想起前世,徒留伤心。长痛不如短痛,不如由我来做这个恶人,劝魔尊离去尽早,别再纠缠。”

独孤明河顿时气得郁结于心,攥紧拳头:

“你倒是很为阿拂着想。佛门弟子竟然也会有这般私心吗?”

莲月尊微笑,并不以此为耻。

“阿拂实在可爱,不是么?”

独孤明河只觉得脑中头晕目眩,无数情绪混杂在一起,叫他现在不知道该愤怒还是伤心。

他从众多思绪中勉强抓到一个能带他逃出生天的可能,就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般急切地质问道:

“你的意思是骆衡清杀我取骨的事,阿拂也知道?不可能!阿拂如此心善,若他知道,定然会告诉我!而不是百般维护骆衡清,看我在他面前……”

摇尾乞降。

决真子微笑:“可事实的确是,所有人都在瞒着魔尊。包括烛龙一族,也包括你的枪灵。”

“……”

独孤明河死死盯着面前人,在如此震撼残忍的真相面前,在多重背叛之下,竟然显现出一种强大的冷酷。

“你在胡说八道。阿拂喜欢我,我见他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

他重复着,像是在告诫面前的人,也像是在劝说自己,“阿拂喜欢我,他绝不会骗我。”

“阿拂的确重情,也因此绝不会轻易移情。可魔尊如何确定阿拂钟情之人就是你呢?”

独孤明河道:“他的眼睛不会说谎。他看向我的时候,比看别的人都要温柔。”

“哦?是么?”

莲月尊轻笑,笑意中淡淡讥讽,“看来魔尊还没有弄明白一件事,这已经不是你重复三百次的那个轮回了。”

“魔尊不是一直奇怪这次轮回为何会失了龙角吗?就算骆衡清将你剥皮取骨抽筋,也不至于伤重至此。除非,他打碎了你的神魂,让你在涅槃时候也无法补全神魂。”

“魔尊要不要猜猜,你缺的那一魂,如今在何处?”

“……”

半晌等不到人回答,莲月尊也不计较,微笑着回答道:

“恭喜魔尊来到未来。”

“而前世的你也并未死去,不过连同幽精识魂与记忆,托生为一只白虎而已。”

“既然前世那个为阿拂剥骨的独孤明河尚在,阿拂又怎么会移情于今生的你呢?他看你时温柔,不过是抚今追昔、睹物思人……”

“而已。”

*

贺拂耽带着白虎,从望舒顶上慢慢走下,回到寝殿。

指尖触及殿门的一瞬间,他动作一顿,随后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继续推门而入。

推开门跨进门槛的一刹那,一只手臂横过他腰间,随即大门重重关上。

他被压在门上,潮湿炽热的吻铺天盖地落下来,近乎噬咬,极其霸道地抢夺走所有空气。

一门之隔,白虎的嘶吼和抓挠近在咫尺。

贺拂耽想要推开身前人,极近的距离之下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挣扎与徒劳,亲吻的间隙中轻笑一声。他的吻逐渐深入,手中动作也越来越过分,顺着腰线向下游走,隔着一层薄纱,掌心热度烫得惊人。

到某个地方的时候贺拂耽终于无法忍耐,咬了一下口中那条灵巧的、正一下下钻研着每个角落的舌头。

对方吃痛,下意识退开,却又很快再次逼近。

伸手握住他头上的龙角,逼他转回头来重新看向面前人。

只是简单地握住龙角而已,却像是被握住了最为纤细敏感的神经的一般,贺拂耽腿都有些软了。

就好像连他身体的这副龙骨和龙角也通过这个触碰意识到,面前人才是它们真正的主人。为此欢欣不已,想要重回主人的身体,重新融为一体。

贺拂耽咬唇忍耐着那样奇异的感觉,看见黑暗中那双眼睛已经变成血红竖瞳,比他头上的龙角还要血腥的颜色。

独孤明河一只手仍牢牢把控着那支龙角,另一只手却轻轻抚过面前人的眼下,因为情|欲与忍耐而泛起点点潮红。

“好漂亮,阿拂。”

他喃喃道,“这样漂亮的龙角,阿拂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贺拂耽闭了闭眼,松开唇,唇瓣被咬得充血,诱人至极。

“……对不起。”

独孤明河指尖在那两片尚带着齿印的红唇上的揉过,冷淡地问:

“阿拂在对不起什么呢?阿拂都知道些什么?不对,我应该问,阿拂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

贺拂耽忍无可忍,全身的骨血都好似背叛了他,在面前人的舔吻与抚弄下沸腾不休,他再次挣扎起来。

“放开我!”

他挣扎得太用力,独孤明河错失了那两片柔软的唇瓣,也不强求,转而去寻他的发根——

舌尖触及龙角根部的那一刻,贺拂耽浑身一颤,差点软倒在面前人坏中。

他听见面前人戏谑的声音:

“果然是我的角。”

“我为什么要放开阿拂?既然阿拂的角和骨头都是我的,那阿拂也该是我的。”

“何况,阿拂。”

他一下一下吻着冰凉的龙角,渐渐吻上那一处断口。

舌尖划过凹凸不平的断面与那些细小的裂缝时,他如愿以偿听到怀中人情难自禁的喘息。

“阿拂舍得让我放开吗?骆衡清能让你这样舒服吗?”

“……明河,够了。”

那声音是带着泣音的。

独孤明河一顿,放开那束火红的龙角,转而勾起面前人的脸。

借着月光,他看清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满面泪痕。不是久别重逢的感而落泪,也并非看见爱人死而复生的喜极而泣,而是愧疚和痛苦。

竟然真的就像莲月尊说的那样,阿拂在因他而痛苦。

某个残忍的答案已经浮上心间,他却视而不见,近乎强颜欢笑道:

“阿拂,你什么也不知道,对不对?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是骆衡清骗了你。他一直在骗你,对不对?”

近乎乞求的声音,好像明知是谎言,但只要听见面前人亲口说出,他就会不管不顾地相信。

但那两片令他着迷沉沦的唇瓣,却吐出这样冷漠的、毫不遮掩的字句:

“虞渊大雪封山,是我做的。”

“我什么都知道。烛龙族和枪灵都是为维护我,所以什么也不曾对你说。师尊亦是为了我。你要恨就恨我吧,明河。”

“别伤害师尊……你答应过我的。”

独孤明河呆立原地。

良久他才渐渐理解那些字句的意思,听见胸膛中逐渐传来塌陷的声音。

他看着面前人,那双眼睛里泪光点点,晶莹得如同星辰,又剔透得胜过冰晶,满是让他初见就义无反顾沉溺进去的温柔。

极致的温柔,仿佛被他看着的那人就是他的唯一。

被永恒怀念、追忆、铭记的唯一。

“别再这样看着我!”

独孤明河怒极,然而极端的愤怒带给他的不是愤然离去,而是赤红的双眼。

“你在透过我看谁?你在把我当成谁?”

“贺拂耽,你到底在爱着谁?!”

没有回答,只有门外白虎越发凶狠的嘶吼声。

独孤明河终于意识到还有它的存在,死死看着面前人,一双红瞳里仿若有凄厉鬼火跳动。

“我前世的记忆在那畜生身上,是不是?”

“把它杀了,让幽精识魂重回我身上,我就能变成你喜欢的那个独孤明河,是不是?”

他怀着最后的希望,轻声乞求道:

“杀了它,阿拂。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第87章

“小白何其无辜……它不过只是一只凡虎。明河, 你就不能放过它吗?”

“我放过它,阿拂可能放过我么?”

独孤明河低头看着面前的人。

殿内尚未点灯,只有冰霜反射的淡淡天光穿透窗纸。光线昏暗, 那双眼睛却愈发湿润澄明。

琥珀一般,被泪浸透了, 抬眸无言凝望过来时, 像在柔情地爱着什么人。

那爱能穿破黑暗的空间与漫长的时间,任何人在这样的爱意之下,都只能缴械投降、俯首称臣。

独孤明河指尖轻轻抚过睫羽上的湿意。

“你总是这样看着别人吗,阿拂?还是只会这样看着我呢?”

“你知道这样会叫人误会吗?”

握住龙角的那只手稍稍用力,只是很小的力道,身下人便不能自抑地低吟一声, 眼中泪光破碎。

如此柔弱的身体,如此稚嫩的心灵, 一如初见时候。

“第一次见到阿拂, 我以为阿拂冰清玉洁、单纯善良……正道之人沽名钓誉,我却唯独相信阿拂。”

“相信阿拂一定一心向善, 公平正义,但阿拂却对我满口谎言。”

“顶着我的角,却对我隐瞒前世真相。还要我答应永不伤害我的仇人……阿拂,你何其偏心哪。”

指尖离开龙角, 绕过耳畔, 抚上脖颈, 再顺着脊骨一路往下。

在每一节骨块上稍作停留、摩挲,像在把玩颗颗玉珠。隔着一层轻薄的纱衣,那根脊柱带着全身血肉、神经,一同在他手中轻颤。

独孤明河自嘲一笑:

“要我对骆衡清毕恭毕敬、小心忍让, 甚至在与我一门之隔的地方与骆衡清……阿拂对我这样无情,但没关系,至少阿拂对前世的我有情。”

“只要杀了那只白虎,记忆神魂归位,我便可以成为阿拂心中的那个人。可阿拂竟然不愿……为什么?”

说到最后已经带上极致的不甘与愤恨,指尖用力扯破薄纱,探进衣裙之中,握住那一杆纤腰。

“难道阿拂宁愿爱一只畜生,也不愿爱我吗?!”

“难道阿拂真的觉得,没有记忆,前世与今生就会是两个人了吗?!”

贺拂耽轻轻喘气,勉强从肌肤接触的强烈刺激之下清醒过来。

“若明河觉得你们是同一个人,现在又为什么这样生气呢?若小白就是你,你就是小白,那么我对谁好不都一样吗?”

“阿拂若真的对我好,就该像维护骆衡清那样维护我,像宠爱那畜生一样宠爱我。阿拂应该对我向骆衡清复仇视而不见,也应该默许我杀了那畜生找回记忆。”

独孤明河阴郁地冷笑,“可阿拂一件都做不到。”

腰间系带散落,不再有阻碍,那双火热的手绕到后腰,渐渐向下游走而去。

尾椎上浮起酥麻的痒意,贺拂耽想要挣扎,却被狠狠压在门上,彼此之间距离密不可分,再无空隙。

“你有一双太会说谎的眼睛,阿拂。”

“我为阿拂的眼睛着迷,对阿拂一见钟情,以为阿拂亦如此。我以为阿拂这样看着我,必然是同样爱我。”

“我以为阿拂太过单纯,所以被骆衡清欺骗成婚。我一心想救阿拂出苦海,为此不惜放弃复仇——阿拂,你知道骆衡清杀了我两次吗?”

“可是阿拂只要这样看着我……我便把什么都忘了。没关系,我什么都原谅阿拂。只要让我杀了那畜生,只要阿拂像爱着那畜生一样爱着我……”

所有嫉恨、愤怒都柔软低沉下去,近乎卑微的祈求,可得到的回答却是:

“我不会让小白死的。”

独孤明河浑身一僵。

掌心下的身体还在为他的抚摸颤抖不已,口中吐出的话语却这样冷淡残忍。

他轻而易举就能掌控这具身体,却毫无办法去掌控这颗心。

他看着那双眼睛,泪水润泽过后更显黑白分明,倒映着整个世界也同样如此界限清晰、不容混淆。

前世就是前世,今生就是今生。

他永远不可能变成阿拂心中那个前世的独孤明河,那个与阿拂有无数美好回忆的、最后心甘情愿赴死的独孤明河。

贺拂耽推开面前人,而面前人也像是一把槁木,一推就退散开去。

他狠心道:“你该走了,明河。”

“你又要赶我走。这是第几次了?”

独孤明河轻声开口,声音不像来自他的喉管,而像来自他的骨髓。

“这次又是为什么?怕我不止会杀了骆衡清,还会连同那畜生一起宰了?”

“……”

贺拂耽没有说话,但看着面前人的神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坚定。

独孤明河只觉得那视线如同刀片刮过,心中绞痛,却在这疼痛中无望地微笑起来。

“好吧,阿拂,我听话就是。至少那白虎在阿拂心中,胜过骆衡清,对不对?”

“既然阿拂如此宠爱那畜生……我走就是了。”

他越过身前人,推开门,在扑面而来的天光与寒气中,稍稍站定。

他等了很久,没等到身后人半句挽留。

终于彻底绝望,幽幽道:

“阿拂,你别后悔。”

*

望舒顶。

衡清七式的难度与前六式相比,可谓天翻地覆。贺拂耽已经卡在这一式很久了。

剑气所过之处,雪花洋洋洒洒飘落。

在即将落到地面冰层之上的时候,又悄然融化,像什么也不曾发生,雪落无痕。

贺拂耽专心致志地练着剑,没有动用体内的杀戮道意。

仅凭自己的感觉,去寻觅他于这一招剑式缺失的那一环领悟。

忽然某一刻,剑气划过地面时激起一阵雪雾。

他被这从未有过的雾气笼住视线,负剑愣在原地,直到落了满头满身的雪粒,这才回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清规剑收回灵台,他转身走下峰顶。

他第一次不耐烦在望舒宫主殿外的长阶上浪费时间,施法缩地为寸,眨眼间便来到案边人面前。

骆衡清适时放下手中卷宗,朝小弟子伸手,微笑着唤道:

“阿拂。”

一面替他拂去鬓边雪粒。

贺拂耽蹙眉看着面前人:“师尊何必如此?”

望舒宫中一片冰封,寸草不生,因为师尊的灵力和威压让这里寒冷到滴水成冰。

除非有师尊保护,其他所有弱于师尊灵气的东西都不被容许存在,包括小弟子挥剑时降下的雪。

即使这雪花与漫天冰霜同源所出。

这威压是渡劫期修士与生俱来的防御力量,无需可以调动便能存在,所以望舒宫中冰雪不该相容。

贺拂耽朝门外望去,茫茫大雪一片,已经在地上堆积了一层雪被。

师尊从前也会刻意撤下威压和防护,让小弟子剑气所化的雪粒稍微停留久一些,但从未像现在这样,雪粒落下甚至覆盖了冰层。

这需要师尊时时刻刻自我抑制灵力和威压才能做到。

见小弟子眉目间愈发担忧,骆衡清却微微一笑:

“我只是想讨阿拂开心罢了。”

贺拂耽回头:“我何时不开心了?”

骆衡清平静道:“哦?阿拂没有么?”

“……”

“阿拂不必隐瞒我。就算阿拂想要骗为师……”

骆衡清轻叹,指尖在面前人眼角轻轻点过,“这双眼睛也藏不住任何事。”

“阿拂不舍独孤明河,却亲自将他赶走。所以阿拂心中难过,为师都知道。”

贺拂耽垂眸,想要说什么,门外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君上!急报!”

来人顾不得傀儡的通传,便踏进殿中,一路高呼,看见殿前二人亲密的距离,却又生生制住话语。

跪在案前脸涨得通红,最后也只憋出两个字:“急报。”

然后将手中玉简呈上,便匆匆退去。

贺拂耽等了会儿,却迟迟等不到师尊将那急报打开,反而相当闲适地翻阅手中并不要紧的卷宗。

他轻声提醒,骆衡清却道:“并不是什么要紧事。”

贺拂耽无言,稍顿,伸手拿起玉简查看。

的确是一封急报。

男主离开不过三日,冥界和妖界便都成了魔界的掌中之物。

常人想要从魔界前往此二界,乘坐灵驹紧赶慢赶也需要整整一月。也就烛龙族能有这个速度,能在三天之内带领军队横穿两个界壁。

地府塌陷后,冥界成为无主之地,常有毗邻的魔族出没。直到师尊斩返魂树,众魔闻风而逃,冥界此后便成了修真界的地盘,八宗十六门轮番派人前去驻守。

妖界更是如此。

原本众妖时常为祸修真界与人间,师尊出手过一次后,妖王便率红月境众妖彻底臣服,并立誓千年之内大妖绝不出世。

这封急报便是妖王亲自写的求救信,或许也可以说是免责书——

这封信传递到望舒宫时,妖王已经被魔尊胁迫,率众投降了。

贺拂耽看完急报,将玉简放在师尊面前。

“师尊还要为我保留这片大雪吗?”

“只要阿拂开心,又有何不可呢?”

“冥界、妖界、下一个便是修真界。烛龙族精通空间术,为驭日在界壁上打下锚点,跨越两界只需半日功夫。师尊本就受了伤,现在又主动撤下威压防护……师尊就不怕明河真的杀了你吗?”

“为师只想阿拂开心。”

那样真挚诚恳的视线,仿佛所言字句皆真。

贺拂耽与面前人对视片刻,忽而像是被烫到一般移开视线,走到窗边。

他伸手接来一小捧雪,看着它们在掌心中渐渐融化成水珠。

身后有人走来,将他轻轻搂入怀中,气息里带着冰霜的清新和汤药的苦涩,在他发间落下有如雪花般轻柔的一吻。

贺拂耽轻声开口:

“他是冲着望舒宫来的。宫中有他曾经打下的锚点,他穿过界壁后眨眼间便能赶到此处。”

“若师尊命八宗十六门在界壁处蹲守,尚能拖延一段时间。师尊积威甚重,他们不会拒绝。”

“阿拂想我这样做吗?”

等了又等,始终没有听见怀中人的回答,骆衡清便已经知道他的答案是什么。

这样柔软心善的人,连两个人之间的厮杀都不愿看到,又怎么会忍心两界之人的战争呢?

他轻叹口气,温声主动道:

“独孤明河只是与我望舒宫有怨而已,何必牵扯上八宗十六门的诸位道友呢?便让他来此与我对峙吧。”

“……”

“阿拂现在开心了吗?”

“……”

依旧没有得到回答,横在怀中人腰间的小臂却被人轻轻握住,微弱的、依恋的、顺从的力道。

骆衡清嘴角微勾,低头怜惜地蹭了蹭怀中人发顶,将威压再撤下两成,大雪更浓几分。

“只要阿拂开心,为师便在此引颈受戮……”

“亦是心甘情愿。”

漫天大雪笼罩四野,世界静谧无声,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良久,雪中传来钟磬声声。

失了往日悠长沉着的韵味,无比焦急。

脚下山峰内部亦传来隆隆作响的声音,是护山大阵被撕裂的动静。

骆衡清轻笑一声,在怀中人看不到的地方,眸中幽暗兴奋一闪而逝。

“来得真快。”

“走吧,阿拂,去见见他。别让你空清师伯为难。”

*

九霄峰一向艳阳高照,因为主人酷爱晴天。

而今踏入这座山峰时,却乌云密布。铁青的天色与魔界暗沉的甲胄几乎融为一体,远远望去,魔军多得看不到尽头。

这些从阴沟里诞生的魔物极为崇尚强者,一旦推举出魔尊,便会献上绝对的忠诚。

骆衡清是修真界千万年才出一个的天才,年少成名一统修真界,却也花了不少手段整治八宗十六门各自的小心思,让所有人都承认玄度宗为天下第一宗。

魔界却不同,四陵之王跟随在为首魔尊的座下,十足的俯首称臣的姿态,没有任何不甘。

魔修大咧咧坐在上座,反而是真正的主人赵空清站在殿中,怒目而视。

他身后跟着一众玄度宗弟子,皆愤恨侧目,却又不敢真的动手。

直到地面从门外开始蔓延上一层冰霜,众弟子眼中一亮,互相对视,都从同门眼中看见希望。

独孤明河亦稍稍提起些精神来,唇角微翘,看向殿门。

下一刻殿门大开,看见来人,殿中众人急忙跪下行礼,纷纷唤道:

“衡清君!”

穿过一众热切的视线,骆衡清看向殿前主座之人,朝那人微笑,只是眼中毫无笑意。

“魔尊来此,蓬荜生辉。只是前来做客却将主人赶下座,岂是为客之道?”

独孤明河回之以冰冷的微笑,却看都没看一眼骆衡清。

他视线落在骆衡清身后,却见那人目光始终停留在左右跪着的同门身上。顿时恼怒,差点绷不住面上严肃的神色,暗暗咬牙。

他皮笑肉不笑:“这不是等着衡清君你么。”

“赵空清虽然是玄度宗宗主,可谁人不知他这个宗主有名无实?我虽打上九霄宫,心中却清楚,只有望舒宫主能与我对谈。”

他站起身,神态从容地走下主座,来到侧座旁,还相当有礼地伸手示意。

“既然望舒宫主来了,自然请玄度宗真正的主人上座喽。”

他姿态放得极低,话语却极为挑衅,还当着对方整个宗门的面挑拨离间,还未说明来意便已经显得对骆衡清恶意十足。

骆衡清却好似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侧首向身后人伸手,与小弟子十指交缠,相携走上殿前。

擦身而过的时候,独孤明河袖中双拳紧攥。

没有看他……

阿拂居然还是不看他。

第88章

贺拂耽在看沈香主。

他的路人甲剧本中, 对男主手底下最忠诚的臣属只写明了一个特征,姓沈。

但整个整个魔界所有魔物几乎都姓沈,因此无从分辨沈香主是否就是这位忠诚的下属。

如果他是, 那么他就不该在金乌发狂那日出现在虞渊。

从槐陵打开入口,里应外合, 射日彤弓诱出惊弓之鸟, 几乎害死整个烛龙族。

如果他不是,那就说明他连只记载了姓氏的路人甲都不如。

又有何能耐凭一己之力将剧情扭转成这个样子?

鼻尖嗅到空气中一点返魂树的味道。

幽暗苦涩,在凝重的气氛之下并不显眼。但却像是极亲近贺拂耽身上的返魂香,缠缠绵绵勾上来,两相融合之后,各自都变得沉静幽远。

贺拂耽心念一动, 想起这个人曾附身返魂树,被师尊一剑斩断后生出恐惧的心魔。

但……什么人能从师尊手下逃生?

杀戮之剑下真的会有活口存在吗?

或许是他凝望的时间太长了, 沈香主似有所觉, 朝他看来。

在目光对视的一瞬间他微微一愣,很快又低下头去, 依然是那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侧座赵空清看向对座之人,不悦地开口:

“既然我师弟已经来了,魔尊这下总可以告知我等来意了吧?若魔尊此次前来是为复仇,大可尽早说明, 我等自然迎战!”

独孤明河朝对面人相当柔和地一笑, 与之前针锋相对的时候判若两人。

“赵宗主何必对我如此疾言厉色呢?我今日率众来此, 实在没有半点恶意。相反,我是来救诸位的。”

“二十年前那把无矢之弓惊得虞渊大乱,金乌降下灭世之火,我族死伤惨重。此事一罪在魔界中人有内鬼, 二罪在衡清君居心不良。”

“虽诸位修士亦有参与,但也都是受了衡清君撺掇。我一向恩怨分明,不做迁怒之事。故而今日来此,并不为报二十年前那场灭世之火的仇。”

独孤明河环视座下,看见那些修士脸上松一口气的神情,嘴角微挑,轻蔑一笑。

声音却依然与之前一样诚恳、温和,道:

“我只为四十年前,骆衡清擅闯金乌巢穴一事而来。”

座下众修士面面相觑,都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唯有赵空清面色一变。

四十年前,骆衡清借口前往幽冥界斩返魂树。其实是借道幽冥潜去魔界虞渊,为小弟子盗得一副龙骨与龙角。

这件事天下没几个人知道,如今被翻出来,显然,面前这个魔头一副要将玄度宗一网打尽的架势,其实唯一的目标只有骆衡清一人。

身为一宗之主,孰重孰轻他应当分清楚。

但骆衡清是他的师弟……

赵空清拧眉拒绝承认:

“魔尊说笑了,四十年前我师弟一直坐守望舒宫,门都没出过,又何况虞渊?”

独孤明河淡笑:“骆衡清此人惯会伪装。诸位为他所骗,对他百般维护,我不怪你们。”

“我自有证据。”

他伸手挥出一道魔气,半道时便被愤怒的赵空清拦截。

但魔气褪去后,内里还有一股极为精纯强悍的力量势如破竹继续前进。

贺拂耽一惊,认出那是混沌源炁,这个位面给男主最作弊的金手指。

刚想出手就浑身一僵,像全身的骨头都被定住。

他诧异地朝独孤明河望去,对方亦好整以暇地接受他的视线,还极为轻佻地朝他眨了眨眼睛。

贺拂耽心中一沉,没想到男主对这副已经不再属于他的龙骨竟然还有这样强的掌控力。

座下众人之中响起几声惊呼,全都惊异地看着主座上的人。

贺拂耽扭头朝师尊看去。

障眼法失效后,那张原本完美无瑕的俊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皲裂。

从眉梢直到脸颊,皮肉皆被腐蚀殆尽,连裸露出在白骨都被灼烧得漆黑。

混沌源炁的确有揭穿一切假相的能力,但对已经半步成仙的渡劫期修士来说,并非完全不可抵抗。

何况师尊眼中亦封存了一丝源炁,这几日双修时,也常有源炁流转在他们二人体内。

但骆衡清完全没有半分反抗,任由那一道源炁将他的障眼法融化。

这般毫无作为,连独孤明河都都觉得奇怪,眉梢一挑。

贺拂耽担忧地小声唤道:“师尊?”

身旁人却垂首朝他轻笑:“没事,为师不疼。”

这样的可怖的伤痕突兀地显露,吓到了殿内众多修士。唯独离这道伤痕最近的人没有半分畏惧,眸中只有一片担忧心疼。

气得独孤明河后槽牙一咬。

他勉强撑出一个笑容,继续逼迫:“这是为太阳炎火所伤,若不曾去过金乌巢穴,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伤口?”

“借道幽冥,擅闯魔界,意图挑起两界争端。故而我魔界为自卫率众前来讨伐,算得上是师出有名吧?”

这算什么师出有名!

陈年旧事这时候翻出来,摆明了就是针对!

但赵空清憋红了脸,也没有找到反驳的理由。

异界中人不得擅自闯入另界,一旦擅闯便视为宣战——这是正魔两道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何况……”

独孤明河悠然开口继续道,“衡清君如今心魔缠身,随时有走火入魔的可能,怎配仙君之位?”

殿下众人爆发出阵阵惊呼,先时碍于魔军不得不谨言慎行的诸位弟子瞬间按捺不住了,纷纷怒斥道:

“胡说八道!仙君乃修真界第一人,岂会生出心魔?!”

独孤明河不慌不忙,还有闲心调侃:“衡清君治下有方,在下自愧不如。”

“诚如诸位所言,骆衡清为修真界第一人,半步成仙的渡劫期修士。一旦入魔后果不堪设想,只怕十个玄度宗也不够他糟蹋的。”

“我不过一个有名无实的魔神,比起这位入魔的仙君,那可真就是小巫见大巫。今日冒死前来,便是为了与诸位联手除魔卫道,杀了这入魔仙人。”

最大的魔王头子与座下大魔小魔倾巢而出,口口声声说着要除魔卫道,座下众人神色都跟吃了苍蝇一样难以言喻。

独孤明河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这样说有什么不对,微笑环视众人:

“诸位皆是光明磊落的正道人士,玄度宗更是八宗十六门的表率。该不会包庇这个魔物吧?”

赵空清已经被这一番无耻的话气到语塞,好半天才开口驳斥:“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师弟入魔?”

“如何鉴定魔物,你们修真界不是最在行了吗?我听说有个什么问心石?”

独孤明河看向主座,朝座上人顽劣地微笑,“只要衡清君将手放在石头上,就能映照出心中思绪。是正是魔,一测便知。”

视线微微移开,落在那人身侧的小弟子身上。

白虎不知什么时候从侧门潜了进来,虎爪落地悄无声息,万分依恋地伏在黑纱美人脚边的地砖上。

它什么也不需要做,只需要趴在那里,就能得到美人怜爱的抚摸。

独孤明河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只畜生竟然就是他的前世——

它居然和他一样,拥有掌控那副龙骨龙角的能力。它一靠近,阿拂龙骨上的禁制就烟消云散。

他心中暗恨,却什么也不能表露出来,皮笑肉不笑的朝着骆衡清道:

“衡清君,你敢么?”

骆衡清淡淡道:“我的确心魔缠身。”

殿中又是一阵惊呼。

骆衡清在一片嘈杂声中继续道:“衡清愿凭宗门处置,绝不反抗。”

“师尊……”

贺拂耽满眼忧虑地看着身侧人,然而那人神色一片安然,好似真的已经认命。

他眉目微沉,站起身,将师尊挡在身后。

“师尊身为渡劫期修士,岂会畏惧小小心魔?这不过是修炼一途中必经的困难罢了,若只是心魔便要喊打喊杀,我修真界该有多少冤魂?”

“阿拂。”

独孤明河亦起身,语气间毫无掩饰对面前人的亲昵,与对骆衡清的恶意。

“骆衡清已入魔,不然也不会做出火烧虞渊的事情来。虞渊中可是实打实多出不少枉死的冤魂,这笔账我全部算在骆衡清头上。”

“骆衡清今日必须被就地正法。”

他转身看着殿下,“诸位,你们应当庆幸我不怎么记仇,今日来此只为取骆衡清狗命。只要牺牲一个骆衡清,便可以免却两界的战争……”

又回头朝殿前黑纱美人一笑。

“我与骆衡清有怨,却与阿拂有旧。便将这个选择交给阿拂来做吧。”

“一个望舒宫,还是整个玄度宗……”

话音未落,贺拂耽浑身骨头轻轻一颤,不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面前案上已经多出一把长剑。

独孤明河居然能打开他的识海,召唤出他的本命剑。

他惊异地朝明河看去,却见对方相当有礼貌地伸手示意:

“请吧,阿拂,杀了那魔头。在座众人的性命全在你手中了。”

贺拂耽凝视着面前的长剑。

殿中所有人的视线也都无言汇聚在这里,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贺拂耽伸手握住剑柄,拔剑出鞘。

赵空清失声惊呼:“阿拂!不可弑师啊!”

贺拂耽却已经转身,长剑朝身后人斩去。

剑气扬起一阵苍白的雪雾。

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叮当作响,摔裂成碎片。

是骆衡清的玉冠。

玉冠被劈落后长发散开,堂堂仙君第一次这样形容狼狈。

然而面色却仍旧平静温和,甚至在利剑朝他袭来的时候,双眼都不曾眨一下。

贺拂耽提剑转身,看向神色阴郁的魔尊。

“骆衡清入魔,不配为一宫之主。今日便将取缔他的望舒宫主位。”

“从今往后,我才是望舒宫主。”

他看着面前人,淡淡道:

“魔尊若要向望舒宫复仇,便先从我开始吧。”

第89章

独孤明河定定看着殿前人。

一高一低, 他们彼此对峙着,任谁也看不出他们曾经是相爱的恋人,就像一对真正的宿敌。

他心中悔痛, 却咬牙强撑着,不肯在这个时候露出半分弱势的姿态。

他正想开口, 却见殿前人身后有人慢慢起身。

披头散发, 脸颊上的伤口依然还裸露着,嘴角却轻蔑地扬起。居高临下望来的同时,抬手笼住身前人的肩头。

血红龙角之下是那样纤细单薄的身体,被完全笼罩在身后人的阴影之下,小巧肩膀一只手就能完全覆盖。

却提着剑,保护着身后比他强壮那么多的人。

一片死寂中有人朗声笑道:

“好!好!阿拂至孝至善, 不愧是我玄度宗的弟子!”

赵空清拔出腰间长剑,青色电光在剑尖爆裂地流转。

“既然望舒宫这样有血性, 我九阳宫岂能落后?魔头, 你若敢伤阿拂,我九阳宫上下必定与你不死不休!”

独孤明河视线终于稍稍移开, 落在朝他吹胡子瞪眼的小老头身上。

而后继续向下看去,看见殿下已经有人不耐地站起身,握住腰中剑柄,抿唇严肃地看着他。

方才还唯唯诺诺, 现在却大有一副话不投机索性开战的架势。

谁都喜欢阿拂。

为何阿拂只喜欢骆衡清呢?

他收回视线, 低头看着桌案上的酒杯。

杯中酒似乎也感受到周围凝重的气氛, 酒面在微微晃荡。

独孤明河盯着那杯酒,一如盯着胸膛中那颗颤动的心。一时间他几乎要以为心魔缠身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不然如何解释一颗属于神族的心竟然也能这样强悍,承受如此沉重的伤痛,却到现在也不曾碎裂?

半晌, 独孤明河突兀地一声轻笑。

“我与骆衡清有怨,却与阿拂有旧。若骆衡清为望舒宫主,我必将取骆衡清狗命。但如今既然换成了阿拂……”

“纵有千百般仇怨,对阿拂也当网开一面。不如折半吧?我不取阿拂性命……”

他抬眼朝殿前人微笑:

“我只娶阿拂。”

……

……

贺拂耽:“?”

转折来得太快,上一刻还是千钧一发战争在即,下一刻竟然就变成柔情蜜意当众求娶。

殿中所有人都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却见那黑衣魔头离开侧座,朝殿前走去,边走边道:

“只要阿拂答应嫁我,让我留在望舒宫,与我完婚……本尊保证百万魔军顷刻便可退回界壁之外。”

姿态闲适,语调轻松,似乎只是突发奇想的主意。

言辞却认真,不像在恶意调侃。

对这种场面,赵空清最开始感到离奇,现在却看出一点名堂来了。

本以为那句“有旧”只是这魔头的客套话,现在想想却觉得定然不是。对骆衡清极尽怨恨,找了这么多借口也要逼骆衡清去死,对阿拂却这样轻描淡写一笔揭过……

恐怕不止有旧,这往日旧事还非同一般哪!

他一面着急,一面又因为这个发现而惊愕不已,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魔头朝小师侄走去。

他如此,座下众人更是如此。

一片诡异的沉默中,只有黑衣魔修的脚步声异常清晰,落在玉阶上,一下一下,敲着众人心弦。

骆衡清早已失了笑。

这样长的时间,他脸颊上被混沌源炁冲破的障眼法已经重新覆盖,遮住了那道可怖的伤痕。

但他此刻的面容,看上去竟比方才那副骷髅模样还要阴森。

他放下按在小弟子肩头的手,想要上前,却被身前人拦住。

顿时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焦虑,颤声道:

“阿拂?”

贺拂耽却没有看向身后人。

他只是站在那里,依然提着剑,护住身后人,然后看着面前人一步步走来。

到最后,独孤明河在他面前站定。

不过轻轻朝他额间吹了口气,带着烛龙族特有的温暖踏实的气息,还有一点残存的龙吐珠芳香。

微风拂面,贺拂耽眼睫轻颤,额间剑纹微闪。

下一瞬,掌心中的长剑便重回识海。

独孤明河拉起那只手,轻轻揉捏着白嫩掌心被剑柄刻纹硌出的红痕。

“阿拂现在有两个选择。”

“要么嫁给我,让我心甘情愿等下去。容忍你的师尊活着,也容忍你的小白活着。直到那畜生死掉,那一缕幽精重归我身。到那时我便是前世的独孤明河了,阿拂,你又会怎么选呢?”

贺拂耽没有回答,而是问:

“第二个选择呢?”

独孤明河没有逼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或许根本就不想、甚至害怕听到回答。

他微笑,目光将面前人从头到脚逡巡一遍。

那样灼热赤|裸的视线,像是能穿透血肉直接看到那副本属于他的龙骨。

贺拂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别过脸去,又被面前人捧着下颌扭转回来。

“我知道阿拂袖中还有一把短剑,用以出奇制胜。”

“所以,阿拂的第二个选择就是,拔出这把短剑,杀了我。”

贺拂耽眨眨眼睛,不解道:“可是杀了你,你也会重入轮回。”

独孤明河:“……”

独孤明河气笑了,口不择言道:“鹤小福!你还真想这么做?!”

某三个字一出,他们二人、以及骆衡清,几乎在同时一怔。

贺拂耽是因回想起这个极亲昵的称呼所代表的往日时光,独孤明河是为脱口而出却毫无根源的陌生本能。

而骆衡清,是因想起这个早被弃用的名字唯一出现的地方——宗牒。

那上面与“鹤福”二字并立的,并不是他这个名义上的夫君。

指尖凝聚的杀戮道意悄然散去。

他怔怔看着面前二人,看着他们相执的腕间共有的同命契纹。

就像是这根红线在无形之中三番几次将他们绑在一起,即使相隔千万里也终究会于咫尺间重逢。

剪不开,斩不断,只有他是被排斥在这根红线之外的第三人。

贺拂耽静静思索着,正要开口,却听见要遥远天际传来一声悲伤的兽吟。

那声音明显是从界壁之外传来,悲怆得正魔二道众人都差点忍不住潸然落泪。

贺拂耽循声望去,看见声音传来的方向时眼眸剧烈的一颤:

“怎么会?才二十年……”

他推开面前人就想往外走,双手却被一左一右拉住,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阿拂。”

“阿拂!”

贺拂耽深吸口气,先看向独孤明河:

“魔尊的求亲我答应了,现在也请魔尊不要拦我。白泽垂死,人间天子即将驾崩。我与陛下乃是故交,故人将死,我必须前去。”

独孤明河神色起伏不定。

听到前半句他心中巨石落地,差点压不下将要扬起的嘴角,然而后半句就足以损毁他大半好心情。

他面色由阴转晴:“怎么?终身大事如此重要,阿拂为了赶时间,就这么糊弄吗?”

“目的已经达成,魔尊又何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好。既然阿拂将这个视为细枝末节……可骆衡清现在还没死呢,阿拂便答应改嫁于我,这也算是细枝末节吗?”

贺拂耽:“……”

贺拂耽:“魔尊想如何?”

独孤明河微笑:“只要阿拂把骆衡清休了即可。”

甚至还相当体贴大度地补充道,“不是赶时间吗?仪式便一切从简吧,阿拂只需口头一说便可。”

贺拂耽一时间进退两难。

他不曾想到白泽这一世命数如此短暂,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所有的计划。思绪一片纷乱,一时间无法想到合适的话来应付。

然而面前人还在步步紧逼:

“我可不接受与旁人平起平坐。不休掉他的话,他就只能做小哦。”

另一只手也传来微微加重的力道,像是身侧另一人居然真的会害怕这样的威胁。

却又不敢说些别的,只能像之前一样,再次轻轻唤道:

“阿拂。”

贺拂耽仍旧回答,也仍旧没有看向身旁的师尊。

他只是静静看着面前好整以暇的魔尊,直到眸中漫上一层雾蒙蒙的水汽。

独孤明河强迫自己狠下心来,事不过三,总不能败在这双泪眼下三次。

却在大颗泪滴真的从那双眼睛里滑落时,顿时慌了神,伸手想要替面前人拭泪。

“你别哭啊,不休就不休嘛。”

“咱们先去人间好不好?等回来再说这件事?”

听到这句保证,贺拂耽立刻制住眼泪。

也不用面前人动手,自己抬袖擦干眼泪,转头看向身侧另一个人。

“此事等我回来再行商议,魔尊已经应允,师尊意下如何?”

骆衡清一愣。

面前人眸中泪痕未干,神色却已经恢复一片平静,似乎眼泪只是他的武器,一旦得到想要的结局就可以立刻收回。

骆衡清下意识朝那魔修看去,却在那魔头面上看见比他更明显的呆滞。

他心中怆然,某个折磨得他惶惶不可终日的猜想在此刻愈演愈烈,却像鸵鸟一样不听不看、不思不想。

他苦涩一笑。

“阿拂想要的,为师如何能不应?阿拂去人间吧,与独孤公子一起……”

他轻叹口气。

“为师替阿拂坐守望舒宫,阿拂自可后顾无忧。”

*

人间。

千重阙。

禁军守卫森严,仆从如云,太医更是如流水一般进进出出。这样严密的防护之下,却有人一路进宫毫无阻碍。

无需多做解释,只要说出姓名、对上画像上的容貌,就有宫侍恭恭敬敬为他引路。

那画像并不是什么名家所绘,画者技巧也并不如何高妙,却依然绘得无比生动。

形似不足,却十足神似,似乎倾注了画者无尽的情谊。

从看到那幅画起,独孤明河就陷入异常的沉默之中。

尽管没有前世的记忆,他还是察觉出这具身体对这座皇宫本能的厌恶。直到看到那幅画,他确定了那厌恶感从何而来——

是因为嫉妒。

这座皇宫有一个深爱着阿拂、并且也分走了阿拂之爱的存在。

但他的异样没有引起贺拂耽的注意,他一直跟在宫侍身后,行色匆匆。

穿过重重宫阙后,撩起层层幕帘,他们终于看到龙床上的帝王——

曾经喝下的龙血,让这位不到不惑之年的帝王看起来还很年轻。

尽管眉宇间因常年身居高位而隐含威严,看过来的目光却一如二十年前那般温软。面上犹带病气,声音却从殿前遥遥传来:

“阿拂,你来了。”

第90章

龙床上的人无力地伸手, 贺拂耽快步上前去,握住那只苍白瘦弱的手。

握上去的那一瞬间,就能感受到掌心下的这具身体在迅速流逝生命力。若非汤药吊命, 或许已经撑不到现在。

贺拂耽不觉哽咽:“陛下一直在等我么?”

帝王微笑喃喃:“我知道阿拂一定会来。”

明黄被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动了一下,片刻后, 被子下拱出一个雪白的小脑袋。

是白泽。

它的生命与帝王的命数休戚相关, 帝王将死,它亦奄奄一息。

但即使垂死,依然看得出来它曾被养得很好。皮毛油亮体格健硕,只是神态虚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嘤嘤小声叫着,一点一点蹭进贺拂耽怀里。

贺拂耽轻轻抚摸它的小脑袋, 看见自己在那双半睁半闭的兽瞳里的倒影。

就像是当初与它告别的时候,这双眼睛里也始终只装着他一个人。

“白泽也一直在等阿拂。”

帝王轻声道, “阿拂喜欢白泽, 为了白泽,也一定会回来的。”

贺拂耽摇头:“陛下是我的朋友。就算没有白泽, 我也会为陛下回来。”

“有阿拂这句话,朕此生无憾。”

“……已经药石无用了吗?陛下是天子,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想到什么,贺拂耽拔下头上发簪, 却欲用簪尖划破手腕时, 却被面前人按住。

虽是行将就木的病人, 但也依然还是那个在龙椅上坐了二十年的帝王,手中无力,却自有一番威严让人不愿忤逆。

“天命如此,即便天子也不可违背。阿拂又何必再为朕自伤?”

“陛下……”

贺拂耽还想再劝, 面前人却微微摇头,示意他向后看去。

转头便看见角落里跪满了人,不是太医或者黄门宫侍,而是一群草木精灵——

那些曾受帝流浆、为报恩而留在帝王身边护卫的花树之灵们,此时无一不低头拭泪,为眼前这场即将发生的死亡欲离别哀戚不已。

“他们之中,已经几位悟道成功,因此朕便放他们自由,让他们云游四海。”

帝王轻笑道,“剩下这几个愚笨、痴愣,硬要陪朕守着这座冷冰冰的皇宫,说什么也不肯离开,看不穿、堪不破。”

嘴上说着愚笨,语气里却满是亲昵的促狭。

“料想朕死之后,他们就可以凭此勘破红尘。那么朕也算是做了大功德一件啦。”

殿下传来花灵们难以自抑地悲哭:“陛下——”

帝王却没有看向他们。

窗棂处有一对鸟儿翩翩飞来,帝王的视线跟随它们在寝殿上空盘旋两圈后,轻轻落在贺拂耽发间密林般的龙角上。

来时这对龙角被真正的主人独孤明河用障眼法遮了起来,但真龙面前一切障眼法自动失效,血红龙角显出原形,帝王也并未觉得奇怪。

“阿拂一回来,它们也跟着回来了。”

他吃力地抬手,似乎是想要抚摸龙角上停驻的两只燕子。

贺拂耽低下头,想要方便他动作,但那只手却轻柔地落在他的头发上。

“朕还记得第一次见阿拂,阿拂靠在床边睡着了。发丝铺了满床,冰冰凉凉的,像雪变成的妖精。”

“但雪是没有味道的,阿拂却很香很香。所以朕又想,或许阿拂是花变成的妖精。”

贺拂耽勉强一笑:“陛下就认定了我是妖精吗?”

“阿拂连头发都这样美,怎么会不是妖精呢?”

帝王指尖渐渐滑下,抚摸着面前这张与二十年前如出一辙的美丽的脸。

“朕对不起阿拂。没能为阿拂再多守护这人间一段时间。”

贺拂耽握住他的手,脸颊在面前人掌心中轻轻蹭了蹭,眼泪在某个瞬间倏地滑落。

握住手腕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为什么眼前人不愿他用龙血相救——

的确如帝王方才所说,命数已尽,甚至现在已经就是用无数天材地宝强行续命数年后的结果。

贺拂耽眼泪大滴大滴落下。

“陛下何必如此……会很疼的。”

一点点感受着生机从原本强壮的身体里流逝,躯体一日日衰竭下去,真龙的神魂却始终如一的强大。这样魂体不合的痛苦,只有返魂香才能暂且压下。

但人间没有返魂香。

“想到阿拂,便不疼了。”帝王柔声道,“阿拂,朕是为了赎罪。”

他强撑着半坐起来,从金丝软枕下取出一物。

即使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耗尽了他的力气,指尖在匣盖上一滑,却无力打开,只能垂着眼靠在床头吃力地喘气。

贺拂耽替他将盖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对玉镯——水玲珑。

二十年如一日供奉在佛堂诵经净化,足以将其上狰狞恐怖的血纹全都涤荡干净,恢复成最开始澄澈的湛蓝色。

帝王伸手,捧起这一对玉镯,替面前人戴上。

雪白皓腕间两抹澄明的蓝色,就像两汪海水落在新雪之间。

贺拂耽没有看失而复得的水玲珑,他看着面前君王,不解地劝道:

“陛下何罪之有?二十年来励精图治,宵衣旰食,以致于如今……积劳成疾。我连日奔波赶来皇宫,却也在路过凡间时看见家家户户立着陛下的长生牌位。人人都在为陛下的身体祈福,为陛下的疾病悲哭。”

“陛下功绩,已可名垂千古。”

帝王却只是看着他一笑。

面前人听不懂“赎罪”二字,他也没有开口解释——

那些阴暗狭隘的心思,那些曾经差点就行差踏错的谋划,应当被他带到棺材里,随他一同腐朽。

而不是说出来,污了阿拂的耳朵。

他执起面前人双手,腕间玉镯相互碰撞发出叮当的响声。他融融笑问:

“阿拂现在被朕拴住了吗?”

二十年前哄孩子的话,二十年后竟然还记得这样清楚。

贺拂耽眼泪未干,又被逗笑,悲喜交加之下,无言以对。

说了会儿话后床上人便已经疲累至极,重新躺下后,却执拗地不愿合上眼休息。

他仍旧目不转睛看着床边的人,那般珍重怜惜,仿佛下一瞬他们就将永远分离。

“朕曾让阿拂记得朕……阿拂还记得朕吗?”

声音轻轻的,半是虚弱,半是犹疑。

贺拂耽失笑,为杀伐果断的人间天子此刻这样的不自信。

“我记得,元昭。”

帝王这才轻笑,笑过后却道:“但现在朕后悔了。”

“忘了我吧,阿拂。”

“我等待阿拂,心甘情愿。因为知道阿拂总会回来,所以连等待也值得开心。但我就要死了,世间不再有我,记忆就会变成累赘。”

贺拂耽含泪摇头:“我不会忘了陛下。”

他极力扬唇微笑,“难道陛下不知吗?回忆也是值得开心的事情。”

“是么?”帝王却苦笑,“我却不愿让阿拂沉湎过去。”

“阿拂应该向前看。”

“永远向前看……”

话说到最后,气息已经轻到几不可闻。

帝王明亮的双眼即使在久病之下也不曾被摸去光芒,此刻却终于涣散模糊开来,像一把宝剑被尘封入鞘。

“燕君、公主……”

“我被你永远留在那个雪夜了……”

人皇气息断绝的最后一刹那,枕边小兽亦轻轻呜咽一声,软软地垂下头颅。

贺拂耽一直强忍眼泪,不愿让自己的悲伤惊扰将死之人离去前的平静。

此刻也终于难以忍耐,泣不成声。

他俯身去亲吻白泽的小脑袋,那双幽绿的兽瞳却再也不曾睁开。

身后有脚步声轻轻响起。

是独孤明河朝床边走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床边不断落泪的人搂入怀中。

没有反抗,没有挣扎。

因为怀中人已经沉溺于莫大的悲伤之中,对外界的一切都不再在意。

独孤明河双臂逐渐用力,将怀中人搂紧,只愿这个来之不易的拥抱久一点,再久一点。

面前人的眼泪总是让他手足无措,但此时除了慌乱以外,他心中还升起莫名的悲伤——

他想,前世他死的时候,阿拂是否也这样为他哭过呢?

他这样想了,也这样问了,问出口的时候声音轻颤,就像一个在询问性命攸关之事的胆小鬼。

良久,久到胸膛上被泪水浸湿的衣衫都微微干涸,他才等到怀中人的回答。

声音因为哭过而微微沙哑:

“无论我怎么哭,也不曾让师尊心软,放过前世的明河。”

“那么,魔尊。今生的你会因为我的眼泪,放过师尊吗?”

独孤明河静静看着面前人,心脏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疼痛,没有半分犹豫的,带着这样的痛楚继续跳动。

一下,又一下。

他伸手轻轻抚过面前人微红的眼角,然后微抬手一挥,血红龙角瞬间隐去。

他握住面前人的肩膀,带他转身向门外看去,那里已经有人等候——是尚且年轻的太子殿下。

“国君驾崩,阿拂,该告知天下人了。”

*

帝王驾崩,国丧之日,满宫缟素。

却在满目苍白之中,一袭黑纱触目惊心。

黑色兜帽笼住满头散落的长发,贺拂耽跪在棺椁前。这是后妃的席位,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也没有人胆敢上前指责他于礼不合。

就如他的黑纱衣一样,如同墨水割裂雪地一般鲜明,但所有人都视而不见。

也并非视而不见,身着缟衣的臣子宫侍时不时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又在他察觉之前飞快转移开去。

他们不敢过多地看向那人。

即使透过一双朦胧泪眼,黑纱之下的面容和身形都模模糊糊、雌雄莫辨,但唯有一点可以确定——

那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绝色,如此艳丽,黑纱之下又如此肃穆,该是话本里勾人夺魄的鬼魂精怪。

二十年,燕君贺拂耽的故事足以被大加传颂,但钟离公主燕拂的故事却已经销声匿迹。

入夜,丧仪暂告一段落,灵堂上只剩寥寥数人。

只有直系血亲与后妃才能留在灵堂,但帝王一生从未封后纳妃,唯一的继承人也是宗室子。

贺拂耽睁开眼,从蒲团起身。

正要离开的时候,却听见一侧年轻的太子殿下轻声问:

“孤应该唤您母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