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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幡然醒悟

“唔……”

转眼贺洛爬到驾驶位, 整个人都压到沈暮白身上。纤长的身体即便穿上秋装,也细瘦得几乎盈盈一握,拼命缠着他, 柔软得像是没有骨头。

沈暮白浑身肌肉绷紧,某处也隐约开始蠢蠢欲动。

贺洛膝盖不偏不倚地跪上来, 那一下子痛得要命,可转瞬就被一种远远更加鲜明、却也令他后脊发凉的感触盖过。

犹如置身天堂和人间的夹缝。而贺洛仍在他耳边低语。

“喜欢吗?挂硬币就是为了求这个吗……对我那么坏还敢想好事?没门!”

不等话音落下, 贺洛撬开他的唇瓣,一口咬住他的舌头!剧痛, 一丝血腥味在口中扩散开来,很快盖过了浓重的酒气。

沈暮白如梦初醒, 原来这也是贺洛的报复。

“小贺,够了。”

小东西手脚都缠得紧, 沈暮白只好把人从身上强行剥下来,丢回副驾驶座,用安全带捆了个结结实实。

贺洛剧烈挣扎, 把手伸向安全带的卡扣, 沈暮白不由分说地把那两只不安分的手拨开。

几度尝试无果,贺洛才总算放弃了抵抗,脱力地瘫软在座椅里,低垂着眼帘似乎昏昏欲睡。

沈暮白松了口气,正要重新发动车子, 赶紧把魔鬼送回家,却听身侧传来几乎细不可闻的啜泣。

“连你也不要我了……”

沈暮白僵住了。缓缓转过头去,副驾驶座上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怎么会这样……?

他从来都只会让贺洛气得跳脚,对他又挥爪子又龇牙,记着他的仇做成一件又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可今天他让贺洛哭了。

已经搭上方向盘的双手, 缓缓放了下来,沈暮白颤抖地解掉自己身上的安全带,又解开贺洛的那一边。而后用力把人拉到怀里,紧紧抱着。

“怎么会?我在呢。”

“……我没朋友了……”

“你还有我。”

虽然,我好像是你最不想要的。

沈暮白总算知道了贺洛的致命弱点在哪里。不是纯粹的天真或者易怒,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对被抛弃的恐惧。

所以你才会这样不讲道理地依恋一个人,或者恨一个人吗?沈暮白几乎想问。

贺洛无从回答。他哭个昏天黑地,之后歪在沈暮白的肩头睡了过去。真是说不上是好还是差的酒品。

沈暮白把贺洛抱到后排座,抓过一个头枕垫在他颈下,好让他睡得舒服一些,之后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被醉鬼强吻之后再开车,算酒驾吗?

想来想去他还是叫了代驾。上次19分钟极限飙车到贺洛家让他发现,他其实颇有危险驾驶的天分,但前提是车上没有他在乎的人。

等待代驾师傅时,沈暮白也坐到了后排,悬空端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贺洛则枕在他腿上,睡得香甜。

代驾来时见此情景,调侃道:“哎呀,这是怎么个事儿?香车睡美人啊。”

沈暮白当即黑了脸,默默掏出手机取消订单,又叫了另一位顾客评价话少嘴巴严实的。

第二位代驾开得平稳,一路上贺洛都睡得很沉,抵达贺家时,沈暮白也终于摸清了今天这场闹剧的来龙去脉。

他收了笔记本,打横抱起贺洛,按响门铃。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贺家夫妇睡眼惺忪地来迎,却只寒暄道谢。沈暮白称“公司聚餐小贺喝醉”,他们也就接受了这个程度的解释,没有追问。

上次沈暮白来时,这对夫妇对孩子的掌控欲还是密不透风。他不禁又望了一眼怀中熟睡的青年,宽慰地笑。

独立事业进展迅速啊,小贺。

贺先生伸手要接过贺洛,沈暮白下意识地说:“我来吧贺叔。这家伙看着瘦,没想到还挺沉的。”

不,他说谎了。怀中人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抱再久也不会累。他只是想再多抱一会而已。

“真是谢谢你呀,小沈。”姜云霞边说,边给沈暮白指路贺洛的房间,“自从认识了你,这孩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沈暮白听得心中五味杂陈。如果他真是什么好人,贺洛就不会这样狼狈。

贺洛的房间在二楼,是个相当宽敞的套房,沈暮白抱着贺洛穿过起居空间和书房,到了床边。

床品大约还是姜云霞在置办,深蓝色纯棉底布上印着星星和火箭的图案,典型的青春期小男孩风格。

沈暮白掀开被子让贺洛躺进去,不慎把床另一侧放着的宜家鲨鱼掀落在地。

他绕过去拾起鲨鱼,试探性地放在贺洛身边,贺洛咂着嘴翻了个身,条件反射般,手脚并用把它抱住了。

真是幼稚家伙。沈暮白轻笑着摇了摇头。

醉鬼不安分地睫毛颤了颤,好像在梦里也感应到他在骂。

沈暮白关门离开之前,走廊上洒进室内的一线亮光照亮书桌。整洁的桌面中央摆着的钢笔和香水瓶,就是在那一刻吸引了他的目光-

贺洛又梦见了沈暮白。

那个男人兽性大发,用安全带把他绑在车上亲亲抱抱没完,还把他的头按在腿上,离那个地方特别近,最后还压着他……做了……

贺洛猛地从床上翻了起来,眼前骤然一黑,头疼得像是要裂开来。

掀起被子,身上昨天的衣服完好无缺,不放心地夹了夹腿,也没什么痛感,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幸好只是梦。

可是他怎么偏在失去朋友的节骨眼上,梦见沈暮白那个王八蛋?还把三十岁单身养胃男梦得那样生猛。

想起梦里的唇舌交缠,还有某物饱满的触感,他的腿又软了,一下床差点站不稳。

缓了一会儿,贺洛缓慢地挪向浴室,好洗掉一身的酒臭和晦气。

然而途径书桌,压在钢笔之下的一张便笺如磁石一般吸住他的目光。

他迟滞一瞬,而后飞扑过去,抓起来一看——

【戴维住院了,醒了就去看看他吧。】

没有落款,可那流畅有力的字迹贺洛很熟悉,是出自沈暮白之手。

他喜出望外:原来戴维是真的身体不舒服,才会提前下班,不一定就是因为记恨他!

可下一秒,纷乱的念头接连涌现,他毛骨悚然。

昨天沈暮白来过,进了他的房间,偷用了那支他尚未送出的钢笔。

好恬不知耻的人。

可是……他昨晚和沈暮白在一起?

他记得戴维没参加团建,沈暮白也没参加,之后他就吨吨吨吨吨,再然后……断片了。

酗酒一时爽,醒酒火葬场。

贺洛洗完澡下楼到客厅,姜云霞在逗猫,他假装路过不经意地问:“妈,我昨晚怎么回来的啊?”

姜云霞意味深长地瞪了他一眼:“喝得昏死过去,人家小沈抱你回来的。”

贺洛:“……啊?”

抱我回来?这说的还是中文吗?

姜云霞:“当初要你去见见人,你还不乐意呢,这不是处得挺好的?”

贺洛脑壳又疼了起来:“谁说我跟他好?”

或许曾有变好的希望,但那一票和一场梦过后,就坏得不能再坏了-

滨京市中心医院——

贺洛抱着花束,手拎水果,走进住院部大楼。浓重的药味直扑鼻腔,搅动他本就混沌一片的脑子。

出了电梯,墙上贴着斗大的字:消化内科。

贺洛默默把水果扔在了门口长凳上,只带着花进门,一眼看到病床上面色铁青的金毛。

“维维……”

戴维见到他,眼神却亮了:“洛洛!”

“病房里不要大声喧哗哈。”在帮隔壁床病人换药瓶的护士说。

贺洛把花放到戴维床头,压低声音问他究竟怎么了。

“急性胰腺炎,说是过度紧张焦虑诱发的。丢人啊。”戴维苦笑。

贺洛无言以对。这不就摆明了在告诉他,是因为Nova奖?

戴维挥着没打留置针的那一只手:“你知道吗贺洛?你肯定不知道,坊间传言第一份工作刚入职的成果、分配到的第一个项目,会决定整个职业生涯。第一步走不好,整盘棋就都毁了。”

贺洛的确没听说,他又不是为了什么职业生涯才工作的。可戴维的意思他懂了:错失奖项,误了前程。

“维维,真的对不起!”贺洛垂下头,慌乱道,“我不知道沈暮白他又发什么神经,但我在颁奖式上——”

“不是沈总。”戴维却打断了他。

贺洛愕然。

“是印刷部张经理,沈总查了投票记录之后告诉我的。”

什么?竟然是老张……

“你为那么个夕阳部门忙前忙后,我可没把他们当回事。所以他们那一票投了给你,我真没什么好说的。更何况……不是早就约好了吗。”

不论输赢都是朋友。

贺洛脑子逐渐转过了弯,更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沈暮白和戴维都信守了约定,只有他贺洛一个人在疑神疑鬼。

戴维话锋一转:“但是你能不能管管沈总啊?昨天大半夜给我发邮件说投票的事,差点吓死我。”

贺洛震惊,然而表面只得苦笑:“我哪里管得了他啊。”

……

贺洛离开病房,脱力地跌坐在长凳上。天旋地转,万念俱灰。

他都干了什么啊。

在公司走廊上扯着总经理的衣领质问其为什么要投那一票,结果现在真相大白,票是别人投的。

沈暮白帮了他那么多,他却没能回以哪怕一点信任。

而沈暮白在被他质疑、挑衅之后,可能还赶去了团建餐厅,发现戴维不在而他又喝挂了,大半夜紧急澄清原委,又送他回家。

可他呢?醉得不省人事,还做了那样的梦。

真是干得好啊,贺洛。

喊打喊杀恨了沈暮白这么长时间,贺洛第一次想,或许在这段孽缘里,他才是那个更糟糕的人。

在医院走廊上呆坐很久,贺洛才终于下定决心,给沈暮白打电话。结果那个男人几秒钟就接通了,吓他一大跳。

“小贺睡醒了啊,头疼不疼?”

果不其然,一上来就是关心,这也是沈暮白的惯用伎俩了。装好人给旁人看,又或者糖衣炮弹让贺洛放松警惕,好在下一次把他欺负得更惨。

可如果……沈暮白是发自内心的呢?

“不严重。”贺洛第一次尝试坦然接受。

倒也没说谎。毕竟比起他纷乱的心绪,物理意义上的疼痛都成了最细枝末节的事情。

沈暮白轻笑:“那就好。”

贺洛也不觉微笑起来,一股暖意从心底涌现。怪怪的,但好像没有那么糟。

可沈暮白紧接着问:“不过小贺,我第一次见有人喝多了像你这样的。”

沈暮白低哑磁性的话音落下,通讯线路里只剩下嘶嘶的白噪声。贺洛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作响,震耳欲聋。

他又想起了那个梦。

沈暮白什么意思?

……不会真的发生了什么吧?

第26章 手剥蟹子

贺洛小心翼翼旁敲侧击:“我……酒品好像不太好。昨天没有打你骂你什么的吧?”

沈暮白沉默了片刻。贺洛紧张起来, 越是想镇定就越压不住过速的心跳。

最后沈暮白轻叹一声,说:“你哭得特别惨,哭完倒头就睡。”

贺洛登时脑袋嗡嗡作响。

他不分青红皂白怪罪沈暮白就够过分, 竟然还哭了。东都阳台上与沈暮白初遇的一幕原封不动地重演,岂不就是说明他这两年都毫无长进……

真是丢人现眼。

“对不起。”他慌忙说。

好在, 似乎没有更恐怖的,那种亲密无间的事发生。如果有的话, 以沈暮白的性子,肯定要贱兮兮地讲出来臊他不是吗?

这一次沈暮白沉默了更长时间:“你别道歉。”

贺洛越发尴尬, 转而说起这一通电话的正题:“对了,你之前不是说过, 要是我能过试用期,就给我个机会请你吃饭?”

“嗯。”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沈暮白的哼声似乎变得愉快了些。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他问。

“和你,什么时候都有空。”沈暮白说。

低沉柔和的嗓音灌进耳朵,那一瞬间如有细微的电流游经全身, 贺洛猛地站了起来。

走廊上步履匆匆的探视家属和医护人员纷纷对他侧目-

十月是梭子蟹鲜肥的季节, 最早一批帝王蟹也开始上市。贺洛把沈暮白约到一家海鲜酒楼,是比之前请戴维吃烤鸭的那家还要有名的老字号。

当天,贺洛精心打扮了一番。跑去理发沙龙把长发悉心打理,回家又钻进衣帽间认真穿搭。

经典巴宝莉风衣和英伦格子围巾,内搭V字领毛衫和修身长裤, 俏皮地斜戴贝雷帽,脚踩带跟的马丁靴,海拔都比平日高两公分。

“约会去啊?”姜云霞见状笑问。

贺洛脸一热,用蚊子声说:“算是吧。”

他并非第一次向那个男人示好了。但这次深思熟虑后,他抱着一定要与沈暮白和解的决心。

他到得早, 站在酒楼大门前翘首等待沈暮白。来往进出的食客盯得他浑身不自在,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夸张了。

可远远望见沈暮白向他走来的那个瞬间,贺洛呼吸一紧。还好打扮了,不然没底气站到那个男人面前。

入秋以来,沈暮白穿得真是越来越养眼了。浅灰的双排扣西装,外面披一件硬朗的棕色战壕风衣,乍看寡淡,却被那宽肩长腿高个子穿出别样的风味。

沈暮白大步走到他面前,倾身对上他的眼睛,笑道:“今天什么日子啊,穿这么好看?”

贺洛张了张嘴,却只喝进去一点风。要承认是为沈暮白打扮,还是有点难。

最后他只干巴巴地说:“不上班的日子呗,上午逛街买衣服来着。”

沈暮白点点头,轻易地接受了这个回答,反让贺洛有点失落,却说不上为什么。

两人并肩进了酒楼大门,等待带位。

等候区摆着不少季节限定菜品的招牌,成排打氧的水池里养着活蟹子。有两只梭子蟹打了起来,钳子死死咬合,腿也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

沈暮白道:“原来小贺爱吃螃蟹啊。”

贺洛闷声说:“爱吃,不爱剥。蟹子要是不长壳不带刺就好了。”

沈暮白顿了片刻才接茬:“没壳没刺,那可就不是螃蟹了。”

他们落座于三楼包厢,窗外是滨京老城区车水马龙的繁忙街景。熟蟹很快上桌,专业剥蟹师傅陪同服务。

贺洛与沈暮白相视无言,一时间包厢里静得剪刀破开蟹壳的脆响。

咔。咔。一股诡异的尴尬蔓延开来。

贺洛还记得自己是带着目标来吃这顿饭的,可有人在场,总觉得开不了口。

或许饭后散步聊?

……要跟沈暮白city walk?贺洛甚至脑补了下画面,总感觉怪怪的,却还鬼使神差地有点期待。

谁知沈暮白对师傅说:“您去忙别的吧,不用管我们了。”

“沈暮白你——”师傅一走,贺洛差点破口大骂,可想起此行的目的,还是文明了一些,“你把人撵走了,我们怎么吃?”

沈暮白却笑道:“我来吧。”

贺洛眨了眨眼,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沈暮白的意思,直到那男人起身坐到他同侧,戴上一次性手套,遮起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

沈暮白捧起盘中一只鲜红的梭子蟹,咔的一声,掰断蟹钳。

秋季饱满的蟹子,光是卸下腿就带出了肩部一大片肉,沈暮白取下蟹肉,递到贺洛嘴边。

……这人怎么这样?

不用剪刀,用手剥。也不用碟子盛,要用手喂给他。

贺洛脸热得要命,可诱人的鲜香勾着他开了口。

冷水海鲜不用蘸任何酱汁,入口即是浓郁的鲜甜。还有……一股塑料手套的味道。

“嘶……”沈暮白倒抽一口凉气,把手指头抽了回来,“你属小狗的吗,这么爱咬人?”

贺洛一愣。他咬过沈暮白吗?

可转念一想,他的确曾像狗咬人一样总是找沈暮白的麻烦,无从反驳,只好大口吃着蟹肉。

蟹子一茬一茬地上桌。贺洛紧着吃,沈暮白紧着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去看过戴维了?”

“嗯。他人真好,那么在意的奖被我拿了,还一点都不记恨我。”

沈暮白的动作迟滞了一瞬,之后轻笑道:“是啊,毕竟是你在滨京唯一的朋友。”

贺洛听得心头一暖。

多亏了沈暮白,他才遇见一个隔三差五能约出去逛吃、聊聊私事的朋友;也还是多亏沈暮白,他才没有彻底失去戴维。

思量至此,他切入正题,从桌上随手捞起两只帝王蟹腿:“沈暮白你看我。”

男人应声扭头。

那双黑眸却出奇阴翳,黯淡无光。

贺洛一惊,半晌才想起自己要干什么,在男人诡异眼神的注视下,尴尬地挥了挥螃蟹腿。

“……蟹蟹!”

谢谢你教会我工作,支持我独立,信守和我的约定,还把我抱回了家。

以及,谢谢你给了我一个不切实际却很美的梦。

这是一场全蟹宴。

沈暮白一愣,那双黑眸中写着茫然。贺洛顿时无措,挥着蟹腿的双手也不知该往哪里摆。

然而下一瞬,沈暮白忽地笑起来,薄唇扬起夸张的弧度。抬起小臂掩住下半张脸,还是不断有笑声从臂弯里溜出来。

“傻里傻气的。”

这是又在嘲笑他,还是……开心?贺洛迷茫起来。

沈暮白笑够之后,接过贺洛手中那两只帝王蟹腿,也给掰了。动作干净利落,看得贺洛瞠目结舌。真的是很怪,却又特别有服务精神的一个人。

“其实,我有时候觉得你也挺好的……”他小声嘟囔。

“嗯。”沈暮白继续剥螃蟹。

“虽然还是特别坏,但稍微有点好。”贺洛强调。

“嗯,你说什么我就是什么。”沈暮白还在剥螃蟹。

贺洛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老老实实让我请你这一顿。然后我就再也不记恨你、不乱咬你了。”

沈暮白的动作猛地一顿。

剥落的尖刺蟹壳落在盘中,咔哒一声响。

“……为什么?”

男人转向他,难以置信地问。那个晦涩难懂的眼神又回来了。

贺洛莫名心慌意乱,但还是说了下去:“这还要什么为什么?我知错就改不行吗?你说得对,我就是一见到你就会失去理智,你也烦透了不是吗?”

他会被沈暮白的一言一行牵着鼻子走,他会忍不住在公开场合对沈暮白动手,他还会……梦到他们缠在一起做那事。

他以为自己在记仇、在复仇,却被这个男人把脑子搅得一团糟!

和沈暮白保持距离的这两个月,他行事冷静一切如常,可只要见了沈暮白,他就又开始出糗、发疯,行事古怪,坐立难安。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他真的不想再记恨沈暮白了,他只想他们的关系变得正常。

“以后你当你的沈总,我当我的员工,忘了那些恩怨专心工作,不是挺好的吗?”

以及,私下里沈暮白还是……他留学东都认识的哥哥。或许将来有天,开口叫声“暮白哥”就不会那么难。

沈暮白缓缓摘下了一次性手套,轻咳一声,声音有些嘶哑:“我去趟洗手间。”

贺洛闻言眨了眨眼,迟滞不语。

沈暮白离开包厢后半晌,贺洛才逐渐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鼓起勇气道歉,想修复他们这段稀巴烂又怪里怪气的关系,换来的就是敷衍和尿遁。

沈暮白果然还是个王八蛋。

……

饭后,贺洛气鼓鼓地掏出钱夹结账,服务生小哥却俯身在他耳边小声提醒:“和您同席的先生付过了。”

贺洛愤然抬头。

那男人正慢条斯理地穿着外套,一件一件重新裹得密不透风,见他发现结账的事,却也只挑了挑眉,一言不发。

贺洛强忍着没在酒楼里发作,一路追到停车场。

“沈暮白你几个意思?有台阶你还不下,给脸不要脸是吧!”

男人步子一顿,竟回过身向他走近。一步一步,直到他们两个的鞋尖之间不到半只脚的距离。

沈暮白很高,很结实,第一次见面贺洛就知道这一点。

可他要到这一刻才意识到,原来沈暮白从前每次靠近他都会微微倾身,小心翼翼地不给他带来压迫感。

而现在,沈暮白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把他整个人笼罩在影子里。

贺洛怯了,退开两步。沈暮白就上前两步,紧紧相逼。

“你……你想怎么样?”

沈暮白却忽然嗤笑道:“你啊,还是这样的好。”

贺洛莫名其妙。

沈暮白抬手,贺洛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可那只大手落在他的帽顶。沈暮白反复轻拍他的头,像在超市里挑瓜一样。

“继续咬我吧,别装得好像突然通了人性似的,一点都不适合你。”那男人揶揄地笑道。

贺洛闻言,气得浑身直哆嗦:“你……你还有心吗?!你把我的螃蟹吐出来!”

谁料沈暮白两手一摊:“全喂小狗吃了,我可一口没动。”

啊?满满一大桌子螃蟹,这家伙怎么可能一口都没吃!贺洛绞尽脑汁回想,却绝望地发现,沈暮白真的一直在剥蟹子。

……好吧,那他确实有点狗。

可贺洛真的想不明白,要和沈暮白做个正常朋友,就这么难?

第27章 租房高手

“有人强吻了我, 转天又请我吃顿饭,要跟我划清界限。”

沈暮白说罢,一口闷了杯中烈酒。

酒吧圆桌的两侧, 何志宇和李砚舟面面相觑。

李砚舟是沈暮白在米国念书时关系不错的学弟,前段时间归国创业, 一路高歌猛进,缺一位技术型高管。于是约在国庆假期大家都有空的时候, 沈暮白便引荐老何与砚舟见面。

两人见沈暮白阴着脸过来,便打听他怎么了, 结果听完工作的事也不聊了,八卦起来。

老何:“哟嗬, 我就说你肯定有情况。老房子着火了吧?”

李砚舟扣过手机,分析道:“师兄你这心态就不对。瞧你人高马大的, 你不点头,谁能强得了你?你情我愿的,认了吧。”

这小子据说轰轰烈烈谈过一段, 歪理一套一套的。

沈暮白听后陷入沉思。

是他太贪婪, 没有第一时间推开贺洛,才导致如此局面吗?

贺洛竟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再对他张牙舞爪,客气疏离地摆桌答谢宴,要和他一刀两断。

好吧他必须承认, 贺洛抓着蟹腿说谢谢的样子可爱得令他心肺骤停,可后来那些话……就像天方夜谭。

他已经没法接受他们形同陌路。

李砚舟:“后来怎么样了?”

沈暮白转了转眼珠,说:“后来我把账单付了。”

贺洛要他老老实实接受请客,他偏不。

老何:“像你能做出来的事。那对面怎么说?”

“生气了。”沈暮白捧着续满的酒杯喃喃自语,“还好他生气了。”

……

“反正我们现在就冷战。”

医院病房, 贺洛撤掉戴维床头柜上略微打蔫儿的花束,把新带来的摆上去,咬牙切齿地说。

戴维思忖片刻后发表评价:“人家给你剥螃蟹吃,还抢着付账,你跟人家冷战?好样的。”

贺洛脸色一沉:“你是不是被沈暮白收买了啊?怎么成天替他说好话?”

戴维苦笑道:“那我还能跟你一起说他坏话?他可是老板啊。”

贺洛一想,对哦,沈暮白是老板,等国庆收假之后,他们就会在公司见面。

烦死了!但……又有点期待。

他甩掉那些胡思乱想,关心起戴维:“你这都住院几天了,怎么没见叔叔阿姨过来?”

戴维面色古怪:“贺洛你真是……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我滨漂啊,爸妈都在老家呢。”

贺洛一愣,而后垂头错开了视线:“那我多来看你。”

戴维戳了他一下:“咋了?不用可怜我。”

贺洛摇头。他十几岁被送去异国他乡,好友四散天涯海角,深知本地有个朋友的安心感。

“不欢迎我啊?”他嘟囔道。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戴维棒读。

二人相视而笑。

“对了,那你是自己租房住吗?”贺洛不禁问。

戴维:“是啊,怎么了?”

贺洛坦言:“羡慕。”

如今时过境迁,贺洛重新审视在国外的那七年,却发现远离父母的生活反而没那么难熬。

回国后住在家里,百般争取才得到的晚归自由和垃圾食品自由,对曾经的他而言本是呼吸般自然的权利。

又一个大胆的想法萌生,贺洛回家后立马跟爹妈摊牌:“爸,妈,我工作也稳定下来了,是时候该搬出去住了。”

老贺和姜云霞面面相觑。

“这……我们都不敢管你了,你还搬出去干嘛?”姜云霞焦急地问。

贺洛一时语塞。是啊,他就连醉酒被沈暮白抱着送回家,都没掀起什么大风浪,爸妈虽会调侃两句,但真的好像已经不再管他。

可戴维都是一个人住,沈暮白据说更是早已离家独立多年。

“我总不能一辈子住家里吧?”他正色道。

姜云霞长吁短叹:“真是儿大不中留。”

老贺则提议道:“康庄家园那套房子不是离你公司挺近的?也宽敞,你搬那儿住去呗。”

贺洛心动了一秒,而后严词拒绝:“我要自食其力。”

“那要不……你张叔、你李叔都是干中介的,爸回头让他们给你找找好房子?”

“不要你们帮忙!!!”

回到房间,贺洛思来想去,给沈暮白发了条微信。就算在冷战中,汇报一下投资进展也无可厚非吧?

【Horoyoi:报告沈投资人,小贺要搬出去自己住了(微信默认表情戴墨镜歪嘴笑.jpg)】

沈暮白秒回。

【S:恭喜啊。要帮忙吗?】

贺洛撇了撇嘴。刚跟爹妈拍着胸脯说要自力更生,转头求沈暮白帮忙,那像话吗?

【Horoyoi:你等着瞧吧,我将成为滨京市租房第一高手。】-

贺洛只花两天就找到了心仪的房子,押一付三,砸进去一个多月的工资;又花半天雇辆车把家搬了,师傅笑他就三两箱行李,叫什么大货车。

乔迁派对自然是要办,他邀请了刚出院的戴维。动过要叫沈暮白的念头,可想想那家伙是老板,更何况他们还在冷战中,还是作罢。

“欢迎来我家!看看怎么样——”

他解了密码锁,迎接戴维进门。

其实这屋子本身没什么好看的。

50来平的小Loft公寓,装修是烂大街的那种网红民宿风格,家具都是房东配备,好就好在拎包入住,省心。

当前的看点可能就是地脚和景色了。

公寓楼前无遮挡,从落地窗向外远眺,一侧是滨京核心CBD鳞次栉比的摩天楼群,另一侧则是一望无垠的海。

此时正值日暮时分,火烧云落到海面,城市华灯初上。贺洛期待戴维夸夸他新家的完美窗景,不料金毛兄面色复杂。

“怎么租个公寓啊?滨京这么大,没居民楼给你租了吗?”

贺洛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不就是要爬个楼梯吗?当锻炼身体了。”

戴维:“是不是民水民电,隔音怎么样,周围邻居稳不稳定,你都摸清楚了吗?还有……”

贺洛听得头皮发麻,当即求戴维打住。合同签了钱也交了,他只能住住看。

哥俩涮了顿清汤火锅。贺洛号称照顾戴维刚出院的脆弱胃口,实际以他的厨艺水平,也就只能涮涮火锅。

吃饱喝足,送走好友,贺洛独自面对厨房和餐桌的狼藉,懒懒散散提不起劲儿。明天叫个家政上门算了。

然而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还是一片茫然。陌生的房间仿佛缺点什么,但他显然并不孤单。

楼上不知是在跳健美操还是干嘛,楼板咚咚作响;隔壁情侣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又做起来了。

贺洛洗过澡后爬上二楼的床,扣上降噪耳机,准备度过他真正意义上独立的第一天。

窗外,太阳彻底沉下地平线,夜幕降临在海面也降临在贺洛的房间。他在一片黑暗中昏昏欲睡,却隐约听到有人声。

也是邻居穿耳魔音不成?连降噪模式都滤不掉?他缓缓摘下耳机,却听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怪声竟源自他自己的房间。

贺洛顿时毛骨悚然,僵硬缓慢地挪动身体,到阁楼边沿向下张望,四处寻觅声音的来源,却听咔哒一声。

灯亮了。

昏暗的房间变得雪白一片,刺痛他的双眼,他抬手遮了下,终于缓过来一些,从指缝里看到房间中央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魁梧的男人,戴着金链子大墨镜,未被衣物遮盖的脖颈和手腕上,都有大片浓墨重彩的纹身。

另一个是浓妆的女人,穿着红色大衣,煞白的面色,艳红的唇。

“这屋子怎么没人收拾啊?!”

“妈的,我现在就打差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