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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谁啊?”

贺洛开口,被自己颤颤巍巍的声音吓了一跳。

那两人闻声,顿时浑身僵直,缓慢仰起脸来,直愣愣地盯着扒在阁楼栏杆边缘的贺洛。六道目光复杂地交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直到女人尖叫:“鬼啊!!!”

贺洛猛地一颤。

“活的!老婆别怕,是个活人!”男人将女人护到身后不停安慰,“你他妈又是谁啊?!”

贺洛:“这是我租的房子啊……”

那对男女:“啊?这是我们订的民宿啊!!”

……

沈暮白接到贺洛的电话,喜出望外。清了清嗓,压住不自觉上扬的嘴角,才接起来。

不料贺洛劈头盖脸说了一大堆。花臂大哥、红衣女人,房东、民宿平台管家,一会儿闯进来,一会儿又吵起来了。

在脑中仔细捋了一下才明白:贺洛租住的公寓前身是民宿,由于房东和民宿管理平台的沟通疏忽,房间没有及时下架并取消订单,不明就里的客人闯进了贺洛的家。

房东和民宿平台管理人相继赶到,结果每一方都觉得是对方的错,吵得不可开交。贺洛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就躲进厨房给他打了这么一通电话。

好一个滨京租房第一高手……沈暮白直摇头,却又感到欣慰,贺洛明面上虽拒绝他的帮助,遇事第一反应却是找他。

“地址发我,我这就过去。你就在厨房别动,有门锁的话把锁挂上,除了给我开门以外别出来。”

他几乎条件反射地发号施令,但转眼惊觉自己话里的命令意味,十有八九会引起贺洛的抵触情绪。

那家伙火爆脾气,万一被他气得跑出去跟人对着吵,就完蛋了。

他切到视频通话,举起手机,视线对准前置摄像头,这样传过去的画面,就像他在直视贺洛的眼睛。

“乖乖听话,小贺。”他语气放软,尽量顺着,哄着,“躲一会儿就好,我马上到。”

贺洛没有开摄像头,想必惊慌失措十分狼狈,但没有气冲冲地反驳,大约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等我。”沈暮白已经上了车,一脚油门冲出地库。

第28章 同居邀请

贺洛挂断电话给沈暮白发了地址, 在厨房里来回踱步,咬着牙无声尖叫,拳头越来越硬。

这男人疯了吧?像逗小猫小狗一样要他“乖乖听话”?!

可是……沈暮白竟然打视频过来, 那样温柔却说一不二地看着他,令他不禁幻想就这样躲起来, 等待沈暮白从天而降,救他于水火。

不。这不对劲。贺洛猛甩头。

沈暮白一共才有几次像这样, 不带丝毫戏谑地看着他?

面试时说他带来一个惊喜,亦或是在那个他习惯性选择逃避的早晨捉住他, 告诉他“这样很好”。

沈暮白喜欢他主动又勇敢。

贺洛豁出去了。

他撸下手腕上的橡皮筋,把浴后潮湿披散的长发绑了个战斗马尾, 翻出招待戴维剩下的冰镇可乐和一次性杯子,给每人倒了一杯, 端回到客厅。

四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用力吞咽了下,尬笑道:“大家消消气,喝点水先?”

……

沈暮白到时, 在走廊上就听到邻居形形色色的噪音, 贺洛可真是租了间好房子。

唯独没有听到械斗或砸门的声响,他稍微放心了些,压在报警电话拨通键上的手指也松开来。

按响门铃,只听门里远远传来一声轻快的应答。

“我哥来了!”

沈暮白微挑眉梢。久违的称呼,还省略了他的名字。

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猫眼里侧的灯光暗了一瞬,防盗门嘎吱一声拉开,贺洛跃进他的视野。头发胡乱扎着,白皙的面颊不自然地涨红。

“你可终于来了!我都谈得差不多了。”贺洛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拽着他的袖子拉他进了房间。

下一秒, 沈暮白看到所有人围坐一圈其乐融融的场面。他有些意外,但还是默默地坐下来,看着贺洛像只小蝴蝶般在各方之间翩翩周旋。

闯入房间吓到贺洛的那对男女,似乎反被贺洛拉拢成了自己人。贺洛站在他们面前,对民宿管家说:“你先安排我大哥大嫂换房,把住宿问题解决了再说。”

然后面对那对男女:“后续赔偿方案,要按国庆假期高峰价跟他们谈!”

对房东:“今晚我就搬走,转天再找你解除租赁合同。租金押金你要全价退给我,违约金要按合同给,不然我走法律途径!精神损失费就不要了,但你要保证房间在民宿平台下架、换锁之后再往外租!”

最后又对房东和民宿管家:“你们双方的责任划分,回去再去慢慢谈也来得及,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到位。好吧?”

仍像在公司做报告时那样,说得亢奋时语速飞快,两只手不安分地乱飞。

细品之下,那发号施令的态度令人头皮发麻,好像默认全世界都要围着他转,但……莫名让人听得进去。

是凭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介于天真和傻气之间的清澈感?亦或是,真的存在某种神秘的贺洛魔法。

沈暮白无言端坐在沙发一隅,眼看小家伙把那些瘟神一一哄走,最后砰的一声关上门,回过身。

落地窗外是浓郁粘稠的夜色,并不静谧的小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他起身迎上前,“你自己就能解决的事,叫我干什么来了——”

不料贺洛飞扑上来,紧紧攥住他的大衣前襟。动作不上不下很尴尬,卡在要扯他领子和讨一个拥抱之间。

那双手颤抖如筛糠。

沈暮白这才明白,贺洛其实很害怕。

即便虚张声势出一副谈判专家的样子,顺利解决了问题,却还是怕得要命。就像沈暮白自己一路飙车赶来,想好了谈判话术,却还是随时准备报警那样。

“叫你躲着你又不听。”沈暮白轻叹,张开双臂,把人裹进怀里,“万一吵急了打起来,伤着你怎么办?”

突然落入怀抱,贺洛心脏险些从胸腔中跳出来。沈暮白真的疯了吧?明明那样无情地拒绝与他和解,却会被他一通电话叫来,会拥抱他。

今天的沈暮白身上没有香水味,只有一点点洗衣液或者洗发水的淡香,其下掩盖着一丝似有若无的……“人”的味道。

或许来自贺洛鼻尖贴着的脖颈那一片干净的皮肤,又或者,纯粹的雄性荷尔蒙。

还有沈暮白胸腔里规律有力跳动的心脏,与怀中暖烘烘的温度一起包裹着他,就像无事发生的午后在阳光房里小憩,奇迹般地舒缓他紧绷的神经。

他把头深埋在沈暮白肩头,不知餍足地吸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回答沈暮白的问题:“可我要是当了缩头乌龟,你肯定会笑我。”

贺洛破天荒地没有挣扎,沈暮白原本欣慰,闻言却一愣,顿时悔不当初。造孽啊,他到底给贺洛留下了多差的印象。

他把人揽得更紧了些:“这又不是你的错。”

“可我一离开家就跳坑里了。连戴维都一眼看出这房子有坑。”

沈暮白听得越发心焦。

“小贺你听我说。我其实不太认同所谓的‘生活经验’‘社会经验’,或者‘被坑多了就知道避坑了’这类说法,这本质上是吃过亏的人在霸凌将要吃亏的人。

“所以我才问你需不需要帮助……我是真的想帮你。”

贺洛茫然从沈暮白怀中抬起头,视角缘故只看到轮廓分明的下颌和凸起的喉结,莫名感到这个男人高大伟岸了许多,却与他更近。

可下一秒沈暮白说:“就算你是贺洛,也不该多走弯路啊。”

贺洛顿时警觉,猛地推开沈暮白:“什么叫‘就算我是贺洛’?!”

沈暮白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又伸手拍了拍贺洛的发顶。

就是天真又娇气,特别好骗,特别好欺负;又很勇敢,遇事就会狠狠咬回去。

但只有我可以欺负你,别人不行。

“找到好房子之前,先去我家住吧。”沈暮白说。

贺洛闻言,脑袋瞬间又宕机了,面红耳赤半晌,才重启成功:“……你滚!谁要去你家啊?”

男人抱起双臂,促狭地笑:“那你去住酒店?国庆高峰期万一平台超售了,或者前台给开错了权限,再有人闯进来把你吓个半死怎么办?”

沈暮白说得绘声绘色,贺洛听得后脊发凉。

“还是索性搬回家去?翅膀才硬一点,就又回到父母屋檐下?把今天的事如实说了,贺叔姜阿姨还能同意你搬出来第二次吗?嗯?”

贺洛彻底无言以对。

“收拾好行李等我。”沈暮白拍了拍他的肩。

“……等你?那你干什么?”

“洗锅啊,不然留着招蟑螂吗?”沈暮白指着餐桌上的火锅残羹,两副一次性碗筷格外扎眼,“搬家吃火锅都不叫我,真有你的,贺洛。”

贺洛心虚地挪开视线:“那……要是我邀请了你,你真的会来吗?”

“啧,看情况吧。”沈暮白怪里怪气地说。

贺洛瞠目结舌。个王八蛋!浪费他感情!

……

沈暮白还真的把锅刷了,水池也擦得干干净净,冰箱清空,垃圾分类装好。高大的身材在公寓小厨房里忙前忙后,有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男人似乎感受到视线,猛地回过头。贺洛一激灵,假装在忙碌中随口一问:“你还会做家务呢?”

沈暮白反问:“怎么,不行啊?”

贺洛舔了舔上唇,默默缩回去收拾行李,把早上搬来才挂进衣柜的衣服,一件一件再塞回箱子里。动作越来越潦草,像在泄愤。

沈暮白这样一点都不“沈总”,甚至也不像从前的隔壁恶邻,反而越来越像一个触手可及的人,来自琐碎的、贺洛从来应付不好的生活。

沈暮白下楼丢完垃圾,又折回来帮贺洛拿行李。总共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全到了他手上。

“就这么点东西?我还以为你行李少说得有几卡车,还得带猫带狗呢。”沈暮白调侃道。

贺洛也是在搬家时才意识到,回国一年多他的行李仍然很少。

他其实是个爱买东西的人,可漂泊在外的日子让他养成扔东西比买东西更快的习惯。和慎一的旧事也再次提醒了他,到离开的那一刻,所爱之物皆为负担。

“猫是我妈的猫,狗是我爸的狗,我只有这个。”贺洛抱着鲨鱼,抓起一只鱼鳍朝沈暮白挥了挥,然后关上出租屋那扇并不防盗的防盗门,“走吧。”

二人下楼,走向斜停在公寓楼前的沃尔沃。

沈暮白摘下挡风玻璃上夹着的违停罚单,绕到副驾驶侧为贺洛开车门。贺洛钻进去,一眼看到挂在后视镜下的红绳吊坠。

莫名眼熟,好像什么时候见过。

定睛一看,竟是他抛给沈暮白的那五元硬币!

沈暮白放好行李后坐进驾驶位,贺洛迫不及待地问起来:“你这是干嘛,《信条》啊?”

不料沈暮白僵硬地转头来看他,一脸难以置信。

“咿,你没看过吗?有个角色把红绳和铜钱挂背包上……”贺洛口若悬河讲起来,却发现沈暮白兴致缺缺,“算了。”

沈暮白却较劲起来:“不,我的意思是,你看到这个硬币第一反应是电影吗?”

“哦,那我该想谐音梗吗?”贺洛又脸热起来。

五元就是贺洛和沈暮白的孽缘。

硬币抛出去之后,他当场就恼羞成怒过了,再想起来竟然还会心跳过速。

然而偷眼看看沈暮白,却见其若有所思,唇边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

这男人最近怎么总是这样?情绪阴晴不定,莫名阴仄,却又莫名地笑。

“你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贺洛关切地问道。

沈暮白竟又不理他了。果然是毛病不小。

车子开动,窗外街景飞速后移,贺洛才终于有了一点实感:他竟然就这么……要去沈暮白家里住了。

哪怕从前在东都住隔壁,他都没有进过这男人的家门——

作者有话说:没有cue《信条》的意思,只是表示小贺那天喝断片了,不记得看到红绳硬币之后的暴言和强吻啦。

喝酒误事[合十]

另外老沈就这么水灵灵地把小贺bb拐回家……[吃瓜]

第29章 你很漂亮

沃尔沃驶入核心城区一片闹中取静的街区, 停进地库。沈暮白取下贺洛的行李,带他乘上电梯。

轿厢平稳地上升,可贺洛的心脏都快冲到喉咙口。身旁的男人却淡定自若, 反让贺洛不禁自问:借宿而已,你紧张什么?

电梯抵达, 沈暮白轻按指纹锁,拉开房门。

没有开灯的房间昏暗一片, 贺洛一眼望到客厅尽头落地窗外,城市灯火恢宏的夜色。

沈暮白先一步进到玄关, 对着空气低语一声,屋子里所有灯光应声亮起。

有如白昼。

贺洛不由得吹了声口哨。

是JF智能家居中枢, 沈暮白竟然在家里用。

可他又蓦地好奇,用着自己一手筹划推进, 最终投产问世的产品,会是怎样的感觉?今后他也将深度参与这个项目,说不定就会与沈暮白感同身受。

沈暮白煞有介事地躬身, 风度翩翩做了个邀请动作:“请吧, 小贺。”

贺洛换上客用拖鞋踏上地板,跟在沈暮白身后参观。

沈暮白的家整体偏空旷,深色调的现代风装修和内饰,间有绿植点缀,像家居杂志上的时髦样板房大片。

唯有皮质沙发上随意放着的iPad和杂志、茶几上的水杯, 给这个家添了几分生活气息。

但也就那么一点点,大体还是整洁得令贺洛咋舌。

客餐厅相连,有放着咖啡机和烈酒的边柜,宽敞的开放式西厨岛台,再向里是封闭式中厨。

主卧没有关门, 贺洛不慎看到一张尺寸可观的双人床。

墨色的床品泛着长绒织物的光泽,看着就很舒服。而且……很像成熟男性会睡的那种。

想起家里还是老妈买的那些小孩专用四件套,要是让沈暮白知道了还指不定怎么笑……等等,不对。

这人进过他的房间,绝对看到了他的四件套!!!

贺洛顿住脚步,羞赧又气愤地瞪住沈暮白。一世英名毁于床品,好想鲨人灭口。

沈暮白莫名其妙。第一次带人回家住,客人却盯着他的床面红耳赤,还羞愤地瞪他,让他很是迷茫。

贺洛不是把醉酒那夜发生的事情忘光了吗?不然见到后视镜上的挂坠又怎会毫无应激反应。

主卧旁边是大门紧闭的书房,再向里走是盥洗空间和储藏室,之后参观竟然结束了。

贺洛的脑瓜子连着涨红的脸一起嗡嗡作响:沈暮白的家竟然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

……那他要睡哪?

沈暮白可最好别告诉他睡沙发,敢让他睡沙发的人还没有也永远不会生出来。

而沈暮白就像读出他的心思,轻描淡写地说:“你就睡我床上吧。”

贺洛一连后撤三大步:“那你睡哪?”

这男人该不会故意把他骗回家,要睡一起吧?那场诡谲的梦境又一次汹涌袭来,贺洛不由得胡思乱想。

可沈暮白说:“书房有张沙发床。我经常工作到很晚,有时候还要开会,怕吵到你。”

贺洛愕然,顿时为自己的歪心思懊恼不已。而且,沈暮白这人怎么反主为客?

“这太打扰你了……”

他连连摇头,甚至萌生了要走的想法。

反正他只要回去跟父母老实承认租房翻车,又不至于真的流落街头。

留在这里却要被沈暮白时而尖酸刻薄、时而温柔过火的态度折磨,只会越来越搞不清他们的关系。

直到此刻他才懊恼起来:自己就能解决的事情,怎么偏要打给沈暮白?这手怎么就这么贱!

沈暮白却毫不在意地说:“反正你找新房子也要不了太久吧,没什么。”

贺洛闻言眼睛一亮,一团乱麻的心绪瞬间理清。

有房人士暂时收留一个租房失败的家伙罢了,知道不会长久,所以愿意为他让步。仅此而已。

心底竟有一丝丝的失落,却又觉得本应如此。

“好吧。”他垂下头。

“让你睡床你还委屈上了,真难伺候。”沈暮白直摇头。

“你说什么?!”贺洛抡起鲨鱼猛砸沈暮白。

沈暮白挨着打却一步不退,反而问他:“你喜欢这条鲨鱼吗?”

“啊,我出国那年买的。没它我睡不着。”贺洛坦言。

沈暮白若有所思地点头,心中疑虑却像投石入水泛起涟漪。

那天贺洛哭过之后,可是在他的怀里睡得很好。是酒精作用?还是……

他不该再想下去-

贺洛借了沈暮白的浴室,洗去一身惊惧和疲劳。

出浴后他换上睡衣回到客厅,叫沈暮白接着去洗,就横在沙发上玩手机。然而听着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他逐渐心不在焉。

水声停息后不久,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贺洛抬头看了一眼,就再没能挪开视线。

沈暮白竟然随意披了件浴袍出来,垂顺的丝质面料勾勒出躯干健硕的线条,前襟缝隙袒露大片胸膛,湿漉漉的皮肤,饱满的肌肉。

及膝浴袍下是笔直修长的小腿,行走间肌肉的轮廓分外鲜明,一步一步,沈暮白径直向他走来。

“小贺,你的头发……”

贺洛瞬间从沙发上弹起来,坐直身体。

头发怎么了?他已经留了多年长发,快要想不起来自己短发的样子……沈暮白不喜欢吗?还是对长发男有偏见?

沈暮白却面色复杂:“堵下水口了。你这狗怎么还掉毛啊?”

贺洛瞠目结舌。

自己独占一个浴室惯了,他甚至没想过头发会困扰他人。

脸颊逐渐烧了起来,他小声说:“你放着别管就行!明天下班我叫家政上门。”

沈暮白双唇微启,却语塞了半晌才说:“我捡起来了。”

贺洛听后更是尴尬,有种想要缩成一团,或者弹射逃离这个地球的冲动。

缠在下水口的长发而已,跟吃剩的火锅又或者冰箱里要扔的食材又有什么区别?厨余垃圾还要更恶心,沈暮白都上手帮他收拾了,他也更多是在感慨这人竟然会做家务。

可一想到洗澡时脱落的头发被沈暮白拾起,他莫名有种私生活被侵入的感觉……即便这是在沈暮白的家中,他自己才是那个入侵者。

沈暮白却像对他九曲十八弯的心理活动浑然不觉,随手捞起一个抱枕,坐到他身边。

一股潮湿的水汽味,混着浴后身体的微热席卷而来,贺洛顿时浑身绷紧。

“为什么是长头发呢?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沈暮白问。

贺洛眨了眨眼。这个问题十个人有九个混熟了之后就会问他,可他没想到,沈暮白不是剩下的那一个。

说出来大概又要遭嘲笑。可沈暮白问了,他还是有点想说。

“其实没什么。我刚出国那年霓语英语都不好,害怕去理发店,后来头发长了,去上学就扎起来,我同学夸我很……漂亮。所以就一直留着了。”

贺洛说着,偷偷观察沈暮白的表情,却见男人一脸欲言又止。

“你笑吧,我批准了。”贺洛没好气地说。

可沈暮白歪着头打量他很久,最后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确实很漂亮啊。”

贺洛微怔,半天才反应过来沈暮白说了什么,立刻手脚并用爬到沙发另一端,离沈暮白最远的角落,抓起一个抱枕挡在自己身前。

“你……我要告你性.骚.扰!”

沈暮白缓缓挑起眉梢,一脸难以置信:“你对我意见就这么大?别人能夸你,我就夸不得?”

贺洛也愣住了。是啊,为什么沈暮白夸他,他就觉得别扭,浑身起鸡皮疙瘩呢?

他把脸埋进抱枕里:“你……你不是连和解都不愿意吗?那还夸我干什么,不该往死里嘲笑我?”

沈暮白还真的笑了,是那种无奈轻笑,可贺洛朦胧地感觉到,他不是在笑自己。

下一刻,手中抱枕骤然被撤走,沈暮白对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小贺,我没有不愿意和解。”

贺洛茫然地眨了眨眼。

沈暮白沉吟片刻,继续说了下去:

“我误会了你的意思,以为你要退回到上下级关系。只谈公事,没有私交,不挑我刺,不打我不骂我,不哭也不笑……那对你和我来说,跟陌生人有什么区别?我不想那样。”

贺洛听得是两眼一黑,天旋地转。

原来他精心筹划的一场全蟹宴,蟹蟹的谐音梗,完全没能传达到。他恨沈暮白像块老木头!

以及在沈暮白心目中,他的形象竟然有这么差……

可沈暮白宁可他这样,也不想他做个乖顺员工和正常朋友。

思量至此,他竟萌生出无穷无尽的底气。似乎他只要肆无忌惮地做他自己,不论好坏,沈暮白都会全盘接受。

那,他是不是也该接受沈暮白的全部?刻薄和温柔,或许都是这个男人的真性。

第30章 温柔背刺

“我懂了, 打你骂你还不简单?”贺洛不觉笑起来,积压在胸中令他呼吸不畅的那些困惑,也都随之散去, “那你也可以对我又坏又好。”

“嗯,我们这样就好。”沈暮白状似欣慰地点头, “所以我现在可以夸你了吗?”

那双黑眼睛仍然直视着贺洛,让他嗅到浓烈的隐患和不安——要是他点了头, 会不会再次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衡?

他微启双唇,不知该如何回应。

片刻后, 沈暮白似是放弃逼问他,潦草结束了话题:“不逗你了。明天还上班, 早点睡。”

贺洛顿时松了一口气。果然上班是凌驾于一切迷茫和烦恼之上的悲报。

沈暮白好人做到底,一路送贺洛到了主卧床边, 细心告诉他床头灯的开关指令和实体按钮的位置,又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水。

“晚安,小贺。”沈暮白垂眸低笑道。

“晚安……暮白哥。”贺洛坐在床沿, 对着转身离开, 轻轻带上房门的高大背影,喃喃地说。

当夜,记忆海绵床垫和柔软轻盈的被子包裹着贺洛的身体,织物的气味混着一丝若隐若现的香气充满鼻腔。

这是沈暮白的床……

脑中止不住地涌出胡思乱想,可不过多久他就坠入梦乡。

他睡得很好。

次日清晨, 贺洛似乎是自然醒的,可隔着房门都嗅到浓郁醇厚的咖啡苦味,又确信自己是被邪恶的黑咖啡爱好者给熏醒的。

他理了理凌乱的睡衣和头发,又把沈暮白的床简单铺平整,走进客厅。

满室阳光分外耀目, 他条件反射地眯起眼睛,沈暮白低柔的嗓音就在那时响起:“早啊,小贺。”

再度张开双眼,沈暮白在厨房中忙碌的身影映入视野。男人穿着简单的白T和运动长裤,腰间系着围裙,不知忙了多久。

贺洛怔怔地回应:“早……你家还含早餐的吗?”

四目相对,沈暮白笑了笑:“我家宗旨就是,再难伺候的客人也要服务好。”

贺洛顿时黑了脸。但看在早餐的份上,还是暂时原谅了这人一秒。

洗漱完回来时,早餐已经上了桌。

是新鲜法棍做的三明治,面包外脆里韧,夹馅有生菜和西红柿,还有牛肉、金枪鱼和虾仁。唯独没有高热量的酱料。

贺洛不由得想起戴维摒弃牛肉馅大包子之后每天带给他的健康早餐。那小子,果然是被沈暮白传染的吧?

沈暮白在他面前放下一杯浓黑的咖啡,贺洛顿时皱起脸瞪沈暮白。男人笑开了,变魔术般端出另一杯。

“这才是你的。”

给贺洛的那杯加了细密的奶泡,甚至还有个简单的拉花,定睛一看图案是……狗。

这男人真是睚眦必报。不就是吃蟹肉不小心咬他手指头一口吗,至于要记仇这么久?

沈暮白坐到他对面,笑问道:“喜欢吗?”

贺洛笑眯眯地答复:“喜欢你个头。”

贺洛还在啃三明治,沈暮白却起身利落地收拾好厨房,解掉围裙,进了衣帽间。再出来时竟换上一身速干运动装,另有一套罩着防尘套的西装提在手里。

“我去健身房,然后直接去公司。你要一起吗?”

贺洛一愣,然后果断摇头如拨浪鼓。

从昨天浴袍前襟露出的那一小片胸肌都能看得出,这男人肯定练得很好。而贺洛只有逢年过节才想起来跑跑步,健身房的门都没进过,跟沈暮白一起去,只会是自取其辱。

更何况,上班之前健身也未免对自己太歹毒了。

沈暮白似是早猜到他会回绝,有条不紊地交代起来:“楼下往南走不远,有个出租车停靠站,很好打车。上班路上小心……对了小贺,过来下。”

贺洛愣愣地跟到玄关。沈暮白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拇指轻轻贴上指纹锁。

沈暮白对着指纹录入成功的提示,满意地点头:“这样不用等我下班,你也能回家了。”

房门轻轻在面前合上,沈暮白的家中重归寂静,手腕被握过的皮肤残留一丝微热,令贺洛微微失神。

回过神来,才发觉沈暮白言行的巧妙。

提前出门,又确保他们无需一同回家,没有明着避嫌,却仍然尊重他从前要与顶头上司保持“健全距离”的意愿。

原来只要答应了他的事,沈暮白就会不动声色地做到-

十一收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HR群发给全公司一封邮件,题名为Nova奖评选制度改革,宣告按得票比例分配奖金,从本届开始施行。

新人们纷纷欢呼雀跃,奉贺洛为英雄。戴维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滑着椅子在贺洛工位旁边转来转去。

“原来你真的当众怼了沈总!……我还以为你口嗨的呢。不愧是你啊洛洛!好兄弟!!”

放假期间贺洛明明如实讲了,合着金毛兄压根没敢当真。没当真,却坦然与他和解……他没有说错,他的朋友确实很好。

“你没亲眼看到真是可惜了。”贺洛笑道。

沈暮白采纳了他挑衅式的建议,并通报全公司,这可比当初他臆想的低头道歉还要劲爆多了。

贺洛想着如果没有老张投出那最后一票,也不会有新制度诞生和他的胜利,就跑去印刷部道谢,到了却发现偌大的办公区空了一半,无比冷清。

老张伤感地说:“BP都撤了,下一波就该轮到我们喽。”

贺洛第一次近距离地切实感受到裁撤风波,山雨欲来的压抑感令他喘不过气。

老张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肯定要平步青云了吧,加油啊。”

而为贺洛讲解技术细节的那位前辈暂时还在,背对他们,沉默地敲着键盘。

第二件大事是新人们培训期结束,正式定职,分配到各个部门。

贺洛对着自己定职邮件上的那两行字,脑中响起阵阵尖锐的嗡鸣。

质量控制部。

初级质量工程师,贺洛。

这又是哪个犄角旮旯的部门?

打听一圈,技术岗的其他新人都留在了智能家居项目,毕竟公司招他们这些计算机相关专业的学生,就是为了往这一条线上砸人。

其中戴维最为抢眼,直接跳过了初级职级,定职为资深算法工程师。

要去质量控制部的,只有贺洛一个人。

他茫然无措之际问了HR,Vivian却说,这是总经理的安排。此话一出,贺洛顿时如五雷轰顶。

竟然是沈暮白。果然是沈暮白……

戴维从旁听到,压低声音开口:“还以为你会飞升到统筹企划部呢,怎么成质检工了?你又得罪他了?”

因奖金而站在贺洛这边的同期新人们,也都小声嘀咕起来。

“怪不得那天团建总经理阴着脸把你带走了,合着是找你麻烦啊?”

“沈总在台上说得好听,没想到背地里这么小肚鸡肠……”

“什么人啊这是?!”

贺洛无言以对。

他也曾天真地以为,沈暮白既然欣赏他的成果,就会把他放到合适的位置。不说偏袒,也至少该给他与其他人同等的机会。

可事实却是,沈暮白流放了他。

……是什么时候做出这个决策的呢?

为什么做了之后还要把他蒙在鼓里,给他剥螃蟹,带他回家,让他睡主卧,还做早餐给他吃?

所有的温柔,都是为了让恶毒的那一刻显得更恶毒吗?

贺洛是批准了沈暮白对他坏,但也没想到能有这么坏-

当天下午,贺洛阴着脸去质量控制部报到,却不料受到新上司的热烈欢迎。

部门经理人称老田,是20年前从总部驻派下来的,已经在滨京当地成婚扎根,孩子都上中学了,说是全然没有调回总部的意愿,想在中华分公司干到退休颐养天年。

他中文很好,亲自当贺洛的mentor,热情地与他谈天谈地。

“我对你印象很深刻啊,贺洛。颁奖式跟总经理叫板,很厉害嘛。真是可惜了,要不然Nova奖得票第一名也不会来我们这儿。”

贺洛都不知该哭还是笑。

好在闲聊很快结束,老田开始向他介绍部门业务和工作要领。

贺洛的职位是质量工程师(QE),工作内容是对工厂送来的抽检数据进行分析。

他不由得自我催眠,或许因为他的大学专业偏向数据分析,沈暮白觉得这是他的天职,才派他到这里来?

然而当老田向他展示部门使用的数据分析工具,他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左一个Excel,右一个Excel,数据分析脚本都是VBA写的。工厂收集来的数据怎么放到Excel里?手动导入。

简直是上个世纪的古老工作方式,跟智能家居开发部甚至是统筹企划部相比,都差得太远了。

“咱们部门不会还在用传真办公吧?”贺洛不禁冷嘲热讽。

“你怎么知道?”老田作诧异状,之后笑开了,“开玩笑开玩笑,早就不用啦。”

原来老田连网上嘲讽霓企办公方式普遍落后的梗都知道。

看样子遇到一个好相处的上司,贺洛心情稍好了些,可积压内心深处的沮丧丝毫不减。

下班后回到沈暮白家,他仍然难以消化被流放的事实,整洁又时髦的房子让他无法不想到那张冠冕堂皇、笑里藏刀的脸。

他按亮智能家居中枢:“小F,沈暮白什么时候回家啊?”

好想一口咬死那个男人。

为什么流放我?凭什么流放我!

……为什么在我快要接受你其实很好的时候,再次伤害我?

机械音毫无感情地棒读:“抱歉,我好像不太明白。”

好一个人工智障,看来戴维他们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沈暮白在办公室中,正与Joicy核对会议和行程安排,私人手机亮起。

家居中枢的APP提示,家中出现了陌生声纹,并发出一条系统未能解析的指令。

【小F,沈暮白什么时候回家啊?】

沈暮白不由得宽慰微笑。贺洛已经安全到家了。分配到新部门的第一天,没想到下班还挺早的。

转眼又一个念头占据脑海:贺洛到家自己玩不就好了,怎么特意对智能中枢说话?是在催他早点回家吗……?

小家伙动不动对他百般嫌弃,没想到下班见不到他,还会暗戳戳地想他。

“我有事得先走了。大概三个小时之后开始远程办公。晚上这几个会,我线上参加。”

沈暮白说着起身,拔掉电脑塞进公文包,马不停蹄地奔向停车场,飙车回到家附近,拐进超市,买了满满两大袋食材回家。

“小贺,我回来了——”

空旷静谧的房子里,只有他自己声音的回响。

贺洛根本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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