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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洛顿时火冒三丈,正要发作,沈暮白却三步并作两步回到他面前,向他伸出双手——

先是拍了拍他的发顶,而后竟宠溺地揉乱他的头发。

“好孩子。早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乖?嗯?”

男人低哑磁性的声音灌入耳廓。

这完全是羞辱!却令贺洛无比的……亢奋。他身体微颤,脸逐渐发烫,不慎从鼻腔漏出一声尖细的呜咽。

不料男人听到后,如触电一般顿住了动作,尴尬地退开。“是为你骄傲的意思。抱歉。”

贺洛如梦初醒,恼羞成怒,一脚踢上沈暮白的小腿。

好一个不识相的臭男人,再多揉一会儿能死哦?

又一阵诡异的沉默对视后,沈暮白清了清嗓,问道:“小贺,你现在还有霓国签证吗?”

贺洛莫名其妙:“有五年多次。怎么了?”

“紧急出差。”

“……啊?”

“这次事情不小,我们直接去总部汇报。”沈暮白说-

一小时后,贺洛已经回家取了护照,光速收拾出一登机箱的行李,前往机场与沈暮白汇合。

贺洛留学多年,对机场比自家后院还要熟,熟门熟路过了海关和边检,奔向约定的候机室。

远远望见沈暮白一袭笔挺西装,身披羊绒大衣,拖着一只经典款日默瓦登机箱,有座位却不坐,立在那里就像为贺洛指引方向的标识。

见了贺洛,男人便脱下大衣披到他身上。

“你还敢穿这么少?”

可是东都十二月又不冷。他们初遇结仇的那天,气温还允许他们穿着居家衣物在露天阳台上喝冰啤酒呢。

可对上男人略带嗔怒的目光,贺洛没有辩驳,乖乖裹紧那件过于oversize的大衣。

衣服里侧存有体温,就像是那个高大的男人在把他紧紧抱着。

登机之后,贺洛掏出iPad。滨京到东都的航线飞行时间三小时,除去起飞降落和飞机餐,刚好够看一部电影。

他找了一部暗示意味十足的经典爱情片,目光飘向身旁的沈暮白。谁料男人直接把iPad从他手中抽走:“又不是要你去旅游的。”

贺洛的小心思就像空中飘浮的泡沫,啪的一下破灭了。

商务舱还有其他乘客,沈暮白咬着耳朵对贺洛说:“写一份介绍你模型的资料,重点突出新方法针对传统方法的优势,落地之前我要看到初稿。”

“向谁介绍?”贺洛诧异问道。

沈暮白轻描淡写地说:“董事会。”

“……哦,是要我做资料,你去讲,对吧。”贺洛小心翼翼地确认。

“别想偷懒。你做的东西,凭什么要我替你讲?”沈暮白说得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自然。

贺洛彻底懵了。

然而四目相对的瞬间,从男人眼底品出几分愠色,他又一下子全明白了——为什么沈暮白贵为沈总,紧急出差却非要把他贺洛一介小卡拉米带上。

他漫不经心,任由上级骑在他头上抢功,沈暮白气不过,就要把他带到更高更远的舞台上。

好睚眦必报的一个男人。贺洛腹诽道。

然而一想到沈暮白对他寄予厚望,他的心就不听使唤地怦怦狂跳。

……

踩着飞机降落前要收桌板的广播提示,贺洛完成了他的初稿。顺利入境已是午夜时分,他们坐出租车前往此行下榻的酒店。

房间落地窗外是久违的晴空塔和玉田川,在夜里亮着柔和的灯,沉默地汇入东都的繁华夜色。

然而向董事会的紧急汇报是在明天上午,他们没有时间悠闲享受。贺洛只来得及拍张照发Ins,感慨旧地重游,就被沈暮白叫到隔壁房间,打磨汇报资料和话术。

漫长而痛苦的新人培训期仿佛又回来了。

“沈暮白你有病吧?!我现在不比以前强多了?你还挑我刺!!”贺洛大叫,抓起一只枕头就往男人身上丢。

男人扶额叹息:“强了点,但不多。做报告最重要的一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贺洛茫然摇头。

“听报告的人是谁。”沈暮白眨了眨眼,“董事会在上面,不像我成天盯着公司大事小事,也不像同事那样技术细节倒背如流。”

贺洛转了转眼珠,终于恍然大悟。

“乖,稍微补充点背景,再用傻子都能听懂的语言重新组织一下。”沈暮白笑开了。

……

沈暮白还算有点人性,留了几小时给贺洛回房睡觉。

然而贺洛在柔软舒适的床铺上翻来覆去,始终莫名烦躁,难以入眠。

汇报资料。被篡改的数据。沈暮白的笑,和他们悬而未决的爱情。

甚至还有更久远的,当初他为逃避宿敌沈暮白而匆匆回国时,头也不回地甩在身后的,他在东都生活七年的点滴记忆。

所有事情混在一起,一点一点地蚕食掉他的理智。

他在黑暗中猛地坐起,双手在床铺上乱抓,却只徒劳地抓到空气,才恍然间意识到,有什么东西缺席了,令他夜不能寐。

隔壁房间。

沈暮白已经半梦半醒,却在听到房门敲响的瞬间清醒。某种诡异的预感告诉他,是贺洛需要他。

他起身到玄关,打开房门,只见贺洛仰脸望着他,眼眶通红,眼圈有却若隐若现的乌黑。

单薄的睡衣难掩青年纤瘦的身体线条,扣子系得潦草的领口露着一小片白皙的锁骨和胸膛。

“哥……我没带鲨鱼,睡不着。”

青年那样狼狈,楚楚可怜。让男人想要抱住。

第46章 一夜好眠

贺洛直到敲响沈暮白的房门, 才惊觉,遇事动辄寻找那个男人的身影,竟然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本就混乱的头脑更加天旋地转。

你可是来出差的, 哪有半夜睡不着上门骚扰老板的道理?!

贺洛暗骂自己两句,转身回房的冲动逐渐高涨, 然而听到门里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动离开的双腿。

……沈暮白还是为他起来了。

门开的瞬间, 走廊上明亮的灯光洒落进房间,照亮男人高大的身影和脸上关切的神情。

刹那间贺洛回想起被沈暮白抱在怀里的感觉。那样温暖安心。在这个男人面前, 他什么都可以说。

即便是身为一名员工,却因没带抱偶, 而在一场重要汇报前夜失眠这样丢人的事。

不久前才对他的报告内容发表锐评的男人,此刻一改尖酸刻薄的态度:“快进来, 别着凉了。”

房间里只亮着小夜灯,贺洛摸黑坐到床尾。沈暮白关好房门,正要去开主灯。

“别开!”贺洛情急之下, 抓住沈暮白的衣摆。

灯光肯定会剥夺沈暮白的睡意, 还会继续暴露他失态的神情。

男人迟滞一瞬,而后点了点头。两人就那样在昏黑一片的房间里并排而坐,只模糊地看见彼此身体的轮廓。

“你肯定觉得很好笑吧,人怎么能没有鲨鱼就会失眠。”贺洛自己说出口都觉得荒谬。

“小贺……”沈暮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有些担忧。

“我今晚肯定是没得睡了, 明天报告可怎么办啊……”

贺洛十指紧张地缠在一起,困成浆糊却还过度亢奋的脑袋里翻江倒海,嘴巴像竹筒倒豆子般不停地说。

“我一犯困肯定会嘴瓢!那可是总部董事会啊,你也知道我找工作那时候就应付不来高层……觉都睡不着肯定会翻车……”

“小贺!”

沈暮白握住他的双肩,不由分说地喝止了他。

“……我不想辜负你的期待。”贺洛紧紧闭住眼睛, 自暴自弃地把头磕在男人肩头。

骂我吧。胆小鬼,懦夫,随便什么都好。

可沈暮白把他捞了起来,一字一句地说:“小贺,我能cover住你。”

贺洛闻言一愣,而后用力咬住下唇。

沈暮白把他的双手也拉下来,紧紧握住,掌心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传来,很快就游经全身。那样温暖,驱赶掉他的细微颤抖。

“小贺,我又不是为了打击你才review你的成果,你讲的我都记住了。明天你尽管上去发挥,翻再大的车都有我来兜底,信我。”

贺洛蓦然噙着泪瞪大眼睛,对上黑暗中沈暮白的轮廓,脑海中逐渐勾勒出坚毅而笃定的面容。

令他无比安心。

“快睡吧。”沈暮白轻声细语道。

贺洛如梦初醒。

沈暮白也不是永动机,也要睡觉充电,不然他们两个明天只会一起翻车。他轻声谢过,起身要回房,却不想沈暮白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要不要试试和我一起睡?”

他顿时浑身僵直,缓缓地回过头,看到男人的眼睛在夜灯微光下好似两个黑洞,要把他吸进去。

他无法逃脱,脑袋里有一个声音歇斯底里地尖叫:当然要!

可下一刻他叹口气,摇头如拨浪鼓:“不用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只会打扰你。”

谁知,沈暮白喃喃地说:“那可未必。”

贺洛茫然眨了眨眼睛,隐约感到沈暮白又在说什么关于他的谜语,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却被这个男人细心留意到的事情。

……

贺洛最终还是拗不过,掀开被子一角,蹑手蹑脚地爬上床。

酒店房间的双人床和沈暮白主卧的床差不多宽,空间很充裕。沈暮白躺在左半边床的中线位置,贺洛却莫名地紧张,溜着右半边床的边沿躺下。

好像电视剧里新婚夜紧张生疏的一条木桩。

寂静的夜里传来沈暮白的低笑:“你这样就能睡得着了?”

“……那还能怎么睡?”贺洛嘟囔道。

沈暮白打破了那尴尬的僵持,撑起被子向他挪动。床垫小幅地摇晃,带着贺洛的身体也微微陷下去。

而后沈暮白张开手臂,贺洛滑入宽阔而温暖的怀抱。

男人的大手轻柔地顺着他的背,像哄小孩子一般。

“睡吧小贺,睡吧。”

贺洛把脸埋在沈暮白的肩窝,手不觉覆上男人的胸膛。

原来胸肌不发力时是很柔软的。

他的指尖隔着衣料轻抚,感受到胸腔里强劲有力的心跳,抚过皮肤表面凹凸不平的疤痕。

“还疼么?”他小心翼翼地问。

沈暮白轻轻摇头。

贺洛宽慰许多,却听男人几乎是幽怨地说:“你要是还想睡觉,就别摸我了。”

他心下一惊,想起戴维的讥讽——“你好像只想骑沈总的鸡//巴”,手顿时如触电一般缩了回去。

然而,身体却没出息地被唤醒。

他紧闭双眼,在心底默默念咒祈祷天赶快亮。不论是沈暮白还是他,都不该遭受这种折磨。

然而奇迹就在这一晚降临。

沈暮白的怀抱里很暖,很安静,竟然意外地……适合安眠。

在半梦半醒间,贺洛忽地又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

“哥……为什么不删我的指纹?”他问了出来,如梦中呓语。

沈暮白的回答也带着困意,是仿佛从鼻腔里哼出来的轻柔声音:“我答应过你,想住多久都行。”

贺洛呼吸一滞,一股暖意萦绕在心。回想起沈暮白曾“变相地逼他搬走”,也不再恨得牙痒痒了

或许这男人所言不假。如果他赖着不走,就真的会把整间房子都让给他。可是……没有沈暮白为他泡咖啡做饭捡狗毛的空房子,他住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已经离不开沈暮白了。

坠入睡眠的前一刻,贺洛几乎已经想象到他们重回同一屋檐下的整个后半生。

……

贺洛醒来时,隔着眼睑都感受到阳光洒进房间带来的独属于清晨的热意。张开双眼,却见沈暮白放大的面孔近在咫尺。

沈暮白半倚在床头,手轻抚他的面孔:“早啊,小贺。睡得好吗?”

贺洛懵懵懂懂地揉了下眼睛,过了半晌才意识到,沈暮白睡醒之后没有动,就这样一直看着他,等他醒来。

他缓缓拉起被子,把头蒙了起来。

“……还以为你会霸占酒店的后厨去做早餐。”

怎么偏要让他睁开眼就看到他?这太犯规了。

男人一愣,而后相当受用地笑起来:“好主意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下次一定。”

贺洛嗔怪地在被子里猛踢沈暮白的小腿。早怎么没发现这男人有这么贫?

男人大叫着逃下床去,笑得弓起身,贺洛却一眼看到其睡袍微微隆起的弧度,才意识到,或许沈暮白也才醒来没多久。

看来他没有打扰沈暮白。他们一样,都睡得很好。

贺洛悄然红了脸。

又磨蹭了一会儿,待到清晨的反应又或者是某种渴望完全消退,他才钻出被窝-

和董事会的会议约在早九点半,他们吃过酒店送来的早餐后,就收拾收拾准备出门。

贺洛久违地对镜穿起西装。沈暮白戳在他身后,身体轮廓比他大好几圈,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干嘛?显摆你练得好啊?”他朝镜子里男人的倒影吹胡子瞪眼。

沈暮白笑而不语,只是伸手到他身前,为他将领带结不偏不倚地推到衬衣尖领下。

“还好吗?”

贺洛第一反应以为这男人得意忘形,连帮他打个领带都要邀功,转念想到,或许沈暮白是在试探他的心态。

——昨晚睡不着觉,焦虑成那样,现在美美睡一觉醒来,心态还好吗?

他对着镜中的一副精英模样的自己,面上缓缓浮现起微笑:“你放心,看我的吧。”

然而贺洛自信满满地率领沈总下楼,出了酒店的大门,只见外面的人行道上满是黑压压的社畜,多到简直不正常。

留学多年的脑内雷达发起警报,贺洛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肌肉记忆般打开手机。查询电车运行状况的APP甚至都还没有卸载。

“中央线又出人身事故了。”贺洛白眼一翻,“你怎么挑的酒店啊?”

竟然不偏不倚,选在了著名的卧轨多发路线上。

沈暮白不语,只掩面苦笑。

贺洛这才猛然想起,沈暮白住他隔壁的那两年可是在出差,是正儿八经的职场人。

而今他自己也成为了他们之中的一员,讥讽又有人跳下了电车轨道,耽误他们上班,或许太地狱了。

“……打车吧。”他低声说。

然而不止他们一伙人这样想。出租车乘降点排起长龙,要坐上车恐怕遥遥无期。

“跑?”

贺洛没办法了,朝沈暮白挑了挑眉。

要跑吗?

就像霓国电影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两位主人公手牵着手,以慢动作镜头奔跑在落雨或者飘雪的街道上,通常还会配上唯美的音乐。

尽管现在满街都是社畜,非常的不浪漫。

不料沈暮白嗤笑一声:“跑什么跑?就两站,走路来得及。”

贺洛愣了一下。原来如此,沈总出差下榻的酒店,当然就在离总部不远的地方。

小心思又落了空,贺洛气不过,朝沈暮白的背影龇牙咧嘴。谁知男人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猛地回过头来。

他立刻又谄媚地笑道:“带路吧,沈总。”

……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行于黑压压的人群之中。

电车停运的影响不容小觑。

随着大部分公司的上班时间将近,行人越来越密集,贺洛稍不小心,就被冲散到离沈暮白几米远。

男人的背影高大过人,始终为他指明前行的方向,他步履维艰地随行,却绝望地发现他们相隔越来越远。

“沈暮白……”

贺洛扯着嗓子叫喊,毫不意外地收获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男人闻声回过头来,见他们之间隔了一大撮人,竟就那么在人流之中停住脚步。旁人绕开他时,毫不客气地抛去眼刀,他也当看不见。

待贺洛追到面前,男人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他的一只手。

“得牵着点儿,别走丢了。”

沈暮白说着回头,带贺洛继续前行。

其实贺洛对这座城市绝对比沈暮白更熟悉,他甚至记得街边什么牌子的自贩机里会卖哪些饮料。更何况就算他们真的走散,谷歌地图也会为他指明JF总部大厦的方向。

可是……沈暮白执拗地要牵住他,令他不禁动容。

都说人在异国他乡,无人认识的地方,会无意识地暴露最真实的自我。所以沈暮白就是想在大庭广众之下牵他的手。

贺洛只好从了。周围所有的惊诧和讥讽,他权当听不懂,就那么与沈暮白十指相扣,穿梭在人群之中,惊起无数侧目——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了这本书的饺子醋!

前面反复写小贺这么大个人还要抱着一条鲨鱼,为的就是这一幕,紧急出差异国他乡失眠夜,他抱着他的前死对头、现顶头上司、未来老公,睡得超香的。

第47章 往日回忆

丸之内CBD, 东都最核心的地段之一,贺洛随着沈暮白,在钢筋水泥的森林和摩肩擦踵的人群之中穿行。

脑海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想法:他回来了。

以求职一年零offer的败犬之姿离开, 又以全球知名集团员工的身份回来!

身前沈暮白停住脚步,贺洛仰脸, 视线越过男人的宽肩阔背和黑发梳理整齐的后脑,望见JF总部大厦拔地而起。

他用力吞咽了下, 昂首挺胸地跨进大厦正门……然后跟着沈暮白灰溜溜地到前台排队,做访客登记。

贺洛不禁小声嘀咕:“你说你堂堂一个总经理……”后半句话他没说出来, 因为伤敌一千自损八万。

沈暮白无奈地耸耸肩,但贺洛猜到了他的意思:总部和分公司终究是天壤之别, 就算大家同为JF员工,也有亲疏远近之分。

贺洛不着痕迹地叹口气, 对沈暮白也不由得越发佩服,这男人可是实打实地在这里混了两年,回去升职的。

沈暮白却状似不经意地说:“你也会来的。”

那话如投石入水, 在贺洛心中激起层层涟漪。而说话的男人面色如常, 从前台手中接过两张访客卡,递了一张给他-

总部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着清一色西装革履的大佬,看上去都岁数不小了。贺洛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沈暮白要他组织出傻子都能听懂的语言。

唯有坐在最边上的一位董事是四十出头模样,比起其他大佬算是相当年轻。贺洛记住了他名牌上的字:中岛。

沈暮白轻车熟路, 简单寒暄后就直入正题,侃侃而谈。

“……如我上次汇报,智能家居产品已经成为中华分公司的最大业务支柱,重新规划产线迫在眉睫。

“接下来我将从效率、成本和潜在的造假利益输送三个方面解释原因,并给出我的构想……”

贺洛听得一愣一愣, 半晌才逐渐琢磨过味儿来:沈暮白可不是来告老田或者工厂某个人的状,而是对产线本身有想法!

归根结底,沈暮白此行是为了给JF中华谋长远发展,而贺洛所发现的勾结造假,就相当于是一战的萨拉热窝事件。

此刻他才猛然想起,沈暮白在飞机上、在酒店房间里也始终开着电脑,在他旁边敲着什么。

难不成这男人是一边帮他打磨关于模型的资料,一边默默筹备好了关于产线的这番演讲?

反应如此之快,效率如此之高。

沈暮白讲得有条不紊,展示资料也条例清晰,贺洛站在会议室门边,边听边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心中越发亢奋。

这个王八蛋,今天真是帅得有点出格。

他想得出神,直到沈暮白说:“发现数据造假要归功于一种新的数据分析方式,由我的后辈贺洛向诸位说明。”

……嗯?

“后辈贺洛”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沈暮白一曲唱罢,该他登台了。

十几道或锋锐或漫不经心的目光打量着他,令他恍惚间梦回大学的最后一年,求职屡屡失败的最终面试。

西装革履的老登面试官一字排开,问他一大堆天方夜谭般的问题:

“贺同学,你应募我们公司的动机是什么?”

“你怎样理解我们公司的业务和愿景?”

“你入职之后最想做的事是什么?这件事对公司发展会起到什么作用?”

……

当初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你们大爷的,鬼知道。给不给offer?不给我去找别家了。

而所有面试官之中,只有沈暮白对他说:“你真的给了我一个惊喜。”

贺洛定了定神,驱散周身的颤抖,从一众神色各异的视线中,找到沈暮白的灼灼目光。

那样坚定地守着他,给他以信任和力量,告诉他,他可以任意发挥,一切都有沈前辈为他兜底。

真是该死的令人安心。

他稳住声线,第一次尝试在真正的高层面前发出自己的声音。

他真的有了不菲成果,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做到怎样的事。

……

“固定的计算公式和评判流程一旦流出去,就有被钻空子的风险,数据造假会在流程没有关注到的细节处发生。

“AI数据分析相比传统方法,优势就在于可以吸纳所有特征……”

贺洛讲起他的模型就滔滔不绝,越说越兴奋,身体姿态也逐渐舒展开来,甚至敢于直接和大佬们视线互动。

只是偶尔,他会偷偷与沈暮白四目相对,享受男人赞赏又欣慰的注视,简直就有种……众目睽睽之下偷//情的快//感。

然而就在贺洛忘乎所以之际,最年轻的那位中岛董事突然打断他:“投入产出比怎么说?”

贺洛顿时瞠目结舌。

什么投入产出比?他一个小卡拉米,这是该他来考虑的问题吗?

茫然不知所措之际,沈暮白自然而然地接过话。

“中华分公司已经具备成规模的算力资源,需要投入的只有像贺洛这样懂数据分析的优秀工程师。今后是AI的时代了,我倒建议总部也尽早做好算力布局。”

台下无言。

贺洛的眼睛亮了。沈暮白就这样毫不掩饰地替他解围,抬了他一手,还反讽总部一嘴!

片刻后,中岛才点头说:“好。”

……

汇报顺利结束,日理万机的董事们依次离开会议室。

唯有中岛故意拖慢了脚步,经过沈暮白身边时慢条斯理地开口:“被员工捅的伤养好了?”

沈暮白彬彬有礼地回应:“承蒙您关照,好得很。”

贺洛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心里犯起嘀咕:怎么好像有点……阴阳怪气的?

中岛一走,他就迫不及待地发问:“那是什么人啊?”

沈暮白倒也不瞒着他:“总部统筹企划部的部长,唯一一位还在实际参与公司事务的董事。就那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话语权?我当时出差就是在他手下。”

贺洛转了转眼珠。怪不得听出一股子爱恨纠葛的味道。

“那后来呢?”

“两年期满之后他留我,但我要回国。”

贺洛一愣,朝沈暮白比了个大拇指:“明智。回国升一把手总好过在总部给人打工。”

男人愣了一下才说:“我是放心不下中华分公司。”

贺洛一时语塞,不由得又想起捅进男人胸膛的那柄刀刃,和捅那一刀的人。

真情实感把公司当回事,恐怕只会遭报应吧。

可看着沈暮白认真的模样,他又开不了口讥讽。

两人在总部大厦食堂混了顿午餐,下午沈暮白又被叫去参加另一个闭门会议,贺洛没有参加的权限,只好去楼下的星巴克等。

店员小姐姐热情地问他要什么,他望着店里进进出出的西装人士,想起那男人意气风发的模样。

“热美式,tall size,谢谢。”

他真的彻底瞧上沈暮白了,连喝咖啡都想向那男人看齐。

美式入口,仍是那种介于痛苦和爽快之间的,仿佛大脑褶皱都舒展开的感觉,可贺洛惊觉自己已经逐渐习惯。

他喝着咖啡,悠闲欣赏久违的东都街景,低头一看手机,Ins消息通知栏竟然爆满。

昨夜随手拍的那张夜景照片被赞了很多次,评论区更是热火朝天。

【由奈:小洛回东都了???有没有空聚一下啊!!!】

由奈是贺洛留学时好友五人组之一,也是听说他要回国之后嚎得最凶的一个,比慎一还要反应剧烈。

【好耶!!】

贺洛欣然回复,在消息末尾打了一长串欢天喜地的Emoji。转头LINE群里就又热闹起来,由奈已经开始问大家的时间安排,准备订餐厅了。

明天就是周末,贺洛回复自己随时有空,之后便回到Ins,翻起过去的照片。

他们从高一开始就是同班同学,直到大学毕业都常联系,指尖滑过一张张旧照,共同经历的点滴回忆逐渐在脑海中复苏,贺洛不禁对着手机傻笑起来。

……

沈暮白散会之后,才看到贺洛发来在星巴克等他的消息。明明可以回酒店休息的,这小家伙怎么偏在楼下等他。

他心头一暖,下楼找人,隔着咖啡店亮堂的落地窗玻璃,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冬日午后的温吞斜阳洒落于青年白皙的面孔,点亮其唇边温暖灿烂的笑。

小东西从来都是张牙舞爪的,偶尔对他笑一下也是别别扭扭,像这样面带坦率的笑容,是真的很少见。

沈暮白微怔,半晌才想起掏出手机,把这幅画面定格下来。

过往行人无不多看他一眼,毕竟这是一个禁止盗摄的国度,可他贪婪地想,贺洛是他带回来的人,他拍一拍不过分吧。

贺洛浑然不觉自己被偷拍,还在笑,沈暮白进店,蹑手蹑脚摸到其身后。

“看什么呢?!”

贺洛一蹦三尺高,手中的手机差点飞出去,向右回头,但沈暮白已经绕到了他左边。

他没好气地支出左胳膊,给了坏男人一记肘击:“神经病,吓我一跳!”

“什么好东西,给我看看?”男人半开玩笑地问。

贺洛闻言,难以自抑地激动起来,忙不迭地点头。

照片封存着他逃离时抛在身后的一整个青春,如果沈暮白想,他就愿意全部翻出来给他看。

“工作忙完了?”他眨巴着眼睛问沈暮白。

因为只要男人点头,他肯定会拉着他看很久很久。

沈暮白低笑一声,说,嗯,有的是时间。

……

“我们有一次去爬山,山上有蛇,我们四个男生吓得抱一块儿大叫!然后由奈她就用一根树枝把蛇赶走了你知道吗!她真的特别飒,我的天……”

贺洛讲得手舞足蹈,然而对上沈暮白有些失神的目光,声音不知不觉就低了下去。

“是不是有点无聊啊?”他小心翼翼地问。

毕竟,他面前的是个才跟董事会谈笑风生的三十多岁职场精锐。

沈暮白缓缓把脸埋到了双手之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继续讲……我想听。”

那双漆黑的眼眸竟然是笑着的。

贺洛大松了一口气。

“……还有一次我们去小健的爷爷奶奶家,在乡下!我们下河玩水,还在河水里冰镇西瓜。镇好了之后就用木棒打碎,撒上盐吃。”

照片上贺洛穿着背心短裤,打西瓜不得要领,溅了自己满身鲜红的西瓜瓤。

沈暮白看得直摇头:“邋遢小狗。”

贺洛气愤地纠正:“那时候我可还不咬人呢!”

继续往下翻,照片中贺洛的面孔更加稚嫩,穿着高中制服,头上戴着米老鼠的头箍。

“这是我们高中毕业那年,最后一次穿校服去迪士尼!”

“真青春啊。”沈暮白小声感叹。

贺洛得意地翘起尾巴,又向后划了一张照片,正要给沈暮白倾情解说,结果定睛一看,脑瓜子嗡的一声成了一片空白。

……这张照片怎么还在?!

高中毕业那年,贺洛的头发就很长了,最后一次去迪士尼那天,由奈突发奇想,带给贺洛一条校服裙子,非要他试穿。

他不屑跟她斗——主要是斗也斗不过——只好穿上了,还被拍了照片。

格子百褶裙下雪白修长的双腿,被及膝长袜的松紧口勒出一小圈软肉。长发的青年——那时还是少年看着镜头惊慌失措,面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简直不堪直视。贺洛臊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然而余光扫视沈暮白的脸,却见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

那双黑眸分外幽暗,几乎深不见底。

贺洛趴在桌上把脸埋了起来。“你嘲吧,我批准了。”

沈暮白的声音却循着缝灌进他的耳朵:“……可爱。”

贺洛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与男人面面相觑,脸颊逐渐烧得要命。

沈暮白却还恬不知耻地笑望他。

他舔了舔上唇,心在胸腔中跳得失速,然而不知所措,只好嗔怪地瞪了沈暮白一眼:“不给你看了。”

收了手机,一阵诡异的沉默降临在他们中间。

贺洛嗦着凉透的美式,直到沈暮白打破了僵持。

“高个子那个,是你前男友?”

贺洛心里咯噔一声。

慎一也是五人组的一员,自然在照片上反复出现。他刻意没提,却不想沈暮白会敏锐地发现。

他沉默地点头。

“小伙子挺帅的。”

贺洛万万没想到,沈暮白会说出这样的一句,好像一个笨拙的长辈在没话找话,硬夸小孩的男友。

……这可不行!

贺洛拉住沈暮白的一只胳膊,对着男人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我就喜欢帅的。”

尤其是你这样的。

明明外表就已经足够优越,偏偏内心也坚定,能兜底,能负责……让人恨不得把余生都交给你。

可沈暮白拍了拍他的手,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对了小贺,你今天做得很好。”

贺洛抿了抿嘴唇,半是失落,半是惭愧地垂下头。

失落是为话题在他欲言又止之际戛然而止,惭愧则是因为,明明沈暮白才是那个真正了不起的人,却会把他的每一点成果和进步尽收眼底。

“我想,要不今晚找个餐厅给你庆功?上次可惜了,这次请你吃点好的。”沈暮白问,双眼熠熠生辉。

贺洛登时雀跃不已。

对啊,他们一起搞定了一桩工作!

当初住在隔壁斗得不可开交的他们,如今竟然联手向董事会汇报,缘分如此奇妙。这是他们和解以来第一次旧地重游,真该做点尽兴的事留作纪念。

可下一秒贺洛想起朋友们聚会的约定,顿感天旋地转,恨不得啪啪甩自己两巴掌。

他懊恼至极,却又毫无办法,只好向沈暮白承认,今晚已先跟朋友有约。

男人听后迟滞片刻,却丝毫不恼:“你去跟他们好好玩吧,都多久没见了?反正我可以天天见你。”

最后的半句,贺洛甚至从中嗅出几分自傲和骄矜。好不要脸的一个家伙……但是他喜欢。

正要谢过沈暮白的宽容,贺洛却回想起跟何志宇、李砚舟那场烤肉聚会。

虽然那次直接导致他绿了他自己,催生好多误会,但重要的是,沈暮白会毫不犹豫地带他去见朋友。

他又有什么理由不给沈暮白同样的待遇?

贺洛鼓起勇气问:“沈暮白,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老沈:今晚就梦这个版本的老婆了(不是)

第48章 做情人吗

沈暮白闻言一怔。

贺洛的朋友聚会, 他可以跟着去吗?

曾经一起上山下河、穿着校服逛游乐园,叽叽喳喳彼此陪伴了整个青春的五个小孩,时隔两年终于重逢, 他真的可以去扫兴吗?

他轻笑,抬手戳了戳贺洛的额头:“你们老朋友——哦不, 小朋友聚会,我去干什么?你哪天开家长会再叫我吧。”

贺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可是你都带我去见志宇哥和砚舟哥了。”

沈暮白一时语塞。年轻人出现在大人饭局上是活跃气氛, 但反过来只会冷场吧。

更何况贺洛对其他人开口就叫哥,对他却扭扭捏捏那么久, 这笔账他可还没算呢。

“那不是你非要去的吗?”半晌,他才拙劣地推脱。

贺洛又“可是”了半天, 最终似乎终于接受了现实,一把扯住沈暮白的领带, 气鼓鼓地说:“那你乖乖回酒店等我。”

“嗯,等你。”

沈暮白微笑着点头,一个想法也在心底有了雏形。

赴约路上, 贺洛收到了沈暮白的微信。

【S:对了, 少喝点酒。最好别喝。】

他顿时火冒三丈。

沈暮白明明就想管着他,为什么不跟他一起来?!就这么嫌弃他们小孩聚会吗?

【Horoyoi:不要你管!】

打字还不够,贺洛一连发了十张愤怒的表情包。

沈暮白走在回酒店的路上,对着手机满屏的消息无奈摇了摇头。再抬头时看到路旁一家规模颇大的药妆店,他拐了进去-

小赵是一名苦逼留学生, 在药妆店打工,因一口流利的家乡话而被店长安排专门接待同胞顾客。

刚送走一撮叽里呱啦的阿姨旅行团,她累得要命,正想求同事帮忙顶一会儿,好去休息一下, 却在下一位顾客进店的瞬间打起精神。

顾客是个目测足有一米九的高大男人,西装穿得一丝不苟,外面披着黑色羊绒大衣,整个人显得克制而禁欲。

有一种说法是,人的面相会随着常说的语言而改变,因为不同语言调动的面部肌肉不同。总之小赵一眼就看出,这位顾客是同胞。

她热情地迎上去,直接中文伺候:“请问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顾客英俊的面孔上,挂着礼貌而疏离的笑容:“不用,谢谢。”

声音也很好听。

顾客绕开她,在店里慢条斯理地踱步,而后……竟在保险套和润滑剂的货架前驻足,抱臂认真研究起来。

不时有其他顾客和店员(包括小赵)从男人身边经过,投去那种“努力不看但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的目光。男人始终不动如山,正派得好像私密用品的市场调研员。

然而结账时,小赵用扫码枪一一刷过他购物筐里的东西,那一层冰山般神秘的外壳瞬间消失无踪。

男人选购了草莓味的套套和香草味的润滑剂,甚至还有一盒梳头用的橡皮筋,是带花边的款式。

小赵作为受过专业训练的店员,一般不会judge顾客,除非忍不住。依她之见,这实在是有点……太可爱了。

顾客看上去绝不像喜欢这种口味的样子,那可能性就只剩下一种:他今晚要哄一个很可爱的人。

“先生,我们有不透明的纸袋,收费5霓元。”她贴心地提示。

五元的报价一说出口,男人似乎想起了什么,面上浮现出柔和至极的微笑,和方才截然不同。

那位顾客走后,小赵还有点愣神,直到同事一嗓子将她喊醒。

药妆店重回忙碌的日常,小赵仍然叫苦连天,但有一点和之前不同的是,这个该死的世界上肯定又要多一对幸福的人。

沈暮白提着要价为“缘分”的纸袋,回到酒店房间落座于窗边,出神许久,终于自嘲般地嗤笑一声。

贺洛给他看那些旧照片时,他想通了,又或者说死心了。

那孩子讲起少年时的趣事,本就明亮的双眼越发熠熠生辉,而他已经永远地错过了那一切,也终究无法取代那孩子心中的白月光。

他应该知足,至少现在他拥有贺洛的渴望。

他想对贺洛好,想要贺洛和他生活在一起能够幸福,想他们两情相悦地结合……但前提是尊重贺洛的意愿。

所以,如果贺洛的意愿就是上//床,那就上吧。

他已经做到教会贺洛工作,还曾把那孩子带在身边照顾得很好,肯定也能扮演好一个称职的情人。

想来贺洛会玩到很晚才回来,他有充足的时间做那方面的功课……然而拿起手机解开锁屏,偷//拍下的照片映入眼帘。

小东西笑得那样好看,现在他知道了那笑不是为他,而是为即将见到的朋友们,包括那位年轻的前恋人。

他打开微信朋友圈,一条条隐藏了自己发过的动态。

删是舍不得删,可那些明里暗里透着暧昧和觊觎的照片和文案,对他们即将步入的关系而言,是那样不合时宜。

到时该怎么对贺洛说呢?

“小贺,我又能接受那样的关系了,我们上//床吧”?

又或者是“你说的对,我确实想睡你”?

一声轻叹融入日暮时分的寂静蓝调,又被乌鸦的嘶鸣盖过-

贺洛抵达约定的居酒屋,朝烟雾缭绕的室内张望,一眼就看到由奈在向他招手。

“小洛小洛,这里!”

他快步过去入座,发现人已经到齐,就等他了。

大家给他留的座位在由奈旁边,慎一对面。慎一笑着朝他招手,曾经的纠葛好像都消失不见。

他也笑了笑。嘿,别来无恙。

周五晚上,店里满是下班后喝点小酒的社畜,五个好朋友面面相觑,最后指着彼此身上的职场皮肤,都乐了。

哪怕念书时运动装不离身的由奈,也穿着一身OL套裙。当初唯一找不到工作的贺洛,如今竟也穿上西装。

“这下全员社畜了。”小健两手一摊。

分别的两年没有留下分毫的裂痕,贺洛丝滑融进了话题。

他们高中在家庭餐厅里吐槽老师,大学在咖啡店里吐槽教授,步入社会后,终于有机会在居酒屋里吐槽上司。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讲着讲着还赌酒攀比起来。每个人都试图证明自己的公司才最奇葩,直到贺洛开口:

“我顶头上司被员工拿刀捅了。”

他杀死了比赛,手下败将们只得乖乖灌酒。

他翘起尾巴,盯着他们一滴不剩地喝下去,心下不由得感叹:谢谢你,传奇耐刀王沈暮白。

一轮酒下肚,大家继续七嘴八舌地聊。

“……高管也是高危职业哦。”

“那我不当了。”

“说得好像在座各位哪个能当上高管似的?”

“小慎绝对有戏!”

慎一从高中起就是五人之中最优秀的,如今也是第一个升职的。

面对朋友吹捧,他顿时摇头如拨浪鼓:“算了算了,我可不想被刀死。”

大家爆笑开来,只有贺洛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早知道就不拿沈暮白的事开涮了。

可由奈笑着笑着竟然抹起了眼泪:“要是以后每周五都能像这样聚在一起该多好……”

贺洛闻言,心中顿时泛起一阵酸涩:东都是四缺一,滨京可是一缺四。

他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走出来,遇见了金毛兄。哦,还有杀千刀的沈暮白。

小健拍了拍由奈的肩,转头问贺洛:“小洛以后会经常回来出差吗?或者有没有机会转岗到总部来啊?”

“要不干脆跳槽回来吧?我们都想你。”小浩说着,用胳膊肘戳了下邻座的慎一,“尤其小慎,对吧?”

慎一大惊失色:“啊?你出卖我!”

小健立刻察觉要素:“什么叫出卖?所以是真的咯?小慎还想着小洛呢?!”

“我也不想。可我找不到比小洛更喜欢的人。”慎一懊恼抓了抓后脑勺,无奈地笑。

他还是像从前那样坦率,有什么说什么。

不像某个男人。

“嘛,毕竟你们分手也是迫不得已呢。”由奈也附和地笑道。

贺洛眼看大家纷纷动容,竟是要撮合他和慎一和好的架势,逐渐懊恼起来。要是早知道这样,他就是用绑的,也要把沈暮白带来啊。

他沉吟许久,深吸一口气,郑重宣布:“其实我回国之后有新男朋友了。”

四人顿时沉默,连周围一圈都鸦雀无声,隔壁桌的叔叔们甚至回头看了他们两眼。

直到由奈最先怼了他一把,笑骂道:“真是能瞒啊你!怎么也没见你发动态?”

“他不用Ins。”贺洛掏出手机,“不过他在WeChat发了一大堆合照,稍等我给你们看啊……”

他略带羞涩地笑了笑,点开沈暮白的朋友圈——

一片空白。

又一次刺痛他的双眼。

不是吧?他穿越了吗?

他揉揉眼睛,接连刷新数次,也还是看不到那些动态。

贺洛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所有热血都被拧干出去,凉得透顶。

……沈暮白把他的照片全删了?

在他不知不觉间,他又失去了那个男人。

朋友们围上来,都是一头雾水。慎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贺洛慌不择路为自己找补:“其实我男朋友就是那个倒霉顶头上司……毕竟同一个公司的,可能他怕影响不好,就删掉了。”

他说着,翻出戴维截给他的那张沈暮白遇刺时的新闻照片:“不过你们看,他出事那天我们正要去约会呢。这可是过命的爱情。”

四人对着照片唏嘘不已,由奈第一个发现了盲点:“好帅!诶……没想到小洛其实喜欢年上啊。小慎,你小子没机会啦!”

慎一愣了一下,缓缓端起酒杯,咕嘟了半杯生啤,才想起忘说话了。

“只要小洛幸福就好。”他干巴巴地说道。

由奈也赶忙打圆场:“对对对,为小洛的幸福干杯!”

贺洛苦笑着干杯,心想我幸福个屁啊,那王八蛋都把我照片删了!他不要我了!

一杯酒下肚,贺洛立刻又点了下一杯。由奈订的是饮酒放题套餐,他今晚就是喝到死都是同一个价钱。

啤酒烧酒气泡酒,一杯接一杯灌下去。

对面的慎一突然抬手盖住他的酒杯:“小洛,喝慢点。”

贺洛恍然回想起沈暮白也曾这样劝诫他,心里更堵了。

“别管我。”他恶狠狠地说。

慎一似乎被他吓了一跳,他才想起,自己在朋友们面前至少是不凶的。

他对别人不会像对沈暮白那样。

“对不起……”他赶忙说-

贺洛坐出租车回的酒店,抵达已是深夜。

上楼敲开房门,见高大的男人阴着脸杵在门框里,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无意识地走错了房间。

……怎么就这么贱呢?!

他拉下脸,掉头就走。

不料沈暮白一下子拽住他的胳膊,似是嗅到他身上的味道,深深皱起眉头:“喝这么多?”

贺洛猛地挥开男人的手,快步向自己房间走。谁知沈暮白还来劲儿了,追着他絮叨起来。

“小贺,怎么我说话你就不肯听呢?你什么酒品,你自己心里没数?”

贺洛脚步一顿,朦朦胧胧地回想起那次团建他喝得烂醉如泥时,那个被隐瞒的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谁说我没数?我有数着呢!不就是咬人吗?”他怒喝道。

沈暮白闻言竟一愣。

“对,我也咬我前男友了。你都不知道,我回国之后他一直都想着我呢,今天哭着嚎着求我和好来着!”

贺洛咬牙切齿说着,气喘吁吁地望向男人。

叫你删我照片!叫你敢不要我!

……我还不要你了呢。

谁知沈暮白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那……你答应了吗?”

男人低哑的声音几乎有些颤抖,让贺洛都感到心慌——

作者有话说:这两个人怎么又吵了起来……我真没招了[求你了]

还有就是非常感谢宝们的喜欢和支持!我将努力坚持日更到完结[狗头叼玫瑰]

第49章 不能吃了

“我答应什么?”贺洛颤抖着声音反问。

并非是为确认沈暮白的问题, 而是为确认自己的耳朵和脑子没有出问题。

沈暮白轻声道:“和好。”

贺洛听罢,也不回自己房间了,一把将沈暮白推回了房里, 用脚后跟砰的一声带上门,抓着男人的衣领来回摇。

“答应你大爷!我还要回国呢, 正经人谁异国恋啊?!”他咬牙切齿地说。

沈暮白沉默地若有所思,任凭他如何推搡辱骂, 也不见丝毫动怒迹象。

……游刃有余的模样,更让贺洛怒不可遏。

贺洛死活猜不透这男人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然而视线落于玄关置物台上的一个纸袋,他堵死的心又如碎石堆被撬动一丝缝隙, 开始出现松动。

“这是什么?……哥,你买给我的吗?”

贺洛翘首盼望沈暮白的回答。

点头, 快点头!说是要送我的礼物,我就原谅你!

只要让我知道你还在想着我,那些被删掉的照片又算什么?反正日子很长, 我们还可以再拍很多很多。

不料沈暮白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双唇翕动,却欲言又止,仿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被撞破。

贺洛隐约觉得自己见过沈暮白露出如此神情,可醉酒后乱成一团浆糊的脑袋不听使唤,他拼了命也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

该死的!

“打包的三明治。已经不能吃了。”

最终, 沈暮白轻描淡写地说。

贺洛连续眨了眨眼睛,抓在男人肩头的双手脱力地缓缓垂落,抿紧双唇,从唇缝里挤出一声:“哦。”

他一松手,沈暮白却像终于醒过来, 反制住他,把他带到窗边,摁到沙发上坐好。

“乖乖等我一下。”

“你去哪?”

“找自贩机。”

“我要喝Boss草莓牛奶。”

贺洛下意识地使唤起沈暮白,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他们还在吵架。沈暮白也愣了一下,但还是二话不说地点头。

男人沉稳的脚步声渐远,随后又有扑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进垃圾桶里。之后是房门轻轻合上的声响。

贺洛扭头望向窗外,玻璃在室内灯光照射下映出他茫然的倒影,他盯了一会儿,逐渐冷静下来,用力吸了下鼻子。

一身的酒气,难怪沈暮白那样嫌弃他。

他皱着眉头起身,进了浴室-

沈暮白也曾在这座城市生活两年,度过七百三十个在公司、家和学校之间三点一线的日夜。

可他直到今天才知道,哪怕同一个牌子设置在不同位置的自贩机,出售的饮品种类也可以是天差地别的。

他跑了十条街,才找到有草莓牛奶的自贩机。

回酒店一进门,听到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遮掩下,几乎细不可闻的啜泣,心霎时间揪了起来。

“小贺?”

他试探着低唤,贺洛却不理他,吓得他直接推门而入。

进门便是一股难耐的热气,与周身沾染的寒意激烈碰撞。视线穿过氤氲的水雾,望见蜷缩在浴缸里的身影。

青年晕乎乎地阖着双眼,白皙的面颊反常地涨红。湿漉漉的长发一缕缕黏在面颊和脖颈。精致的肩头和膝盖露于水面之上,也微微泛起红晕。

而在水下,纤长的身体轮廓若隐若现。

沈暮白浑身的血气都躁动起来,不安分地往一处涌。视线无意识地潜向浴缸最深处,直到被贺洛蜷起的腿遮断。

男人吞咽了下,听到欲//念从喉头艰难咽下的声音,才如梦初醒地别开目光。

“都说了让你等一下。醉酒泡澡万一出事怎么办?”他佯装镇定地说。

“……哦。”贺洛抬眼看他,浅茶色的双眸里沾染朦胧的水汽。

“我买了解酒饮料,喝点吧。”

“哦。”

“还有你要的草莓牛奶。”

沈暮白变戏法般地从口袋里掏出两只粉色的易拉罐,贺洛才破涕为笑。

可那笑容仍然勉强,不像旧照片上那样。

沈暮白不着痕迹地藏住苦笑,半跪到浴缸边,用饮料罐轻贴上贺洛饱满精致的额头。

青年被凉意激得猛地颤抖了下,但下一秒就张牙舞爪起来,从他手中夺下罐子。

他赶忙又抢了回来,在贺洛进一步发飙之前,拉开拉环递回去。

“这还差不多。”

贺洛小声嘟囔着,仰起头,大口喝下草莓牛奶,脖颈拉成一道恰到好处的修长曲线。

随着抬手动作,半边胸膛也浮到水面之上。

小巧可爱,好像草莓牛奶的颜色。

沈暮白顿时懊恼不已地挪开视线。又在看不该看的。

一小罐饮料几口就下肚,他忙不迭打开另一罐递上。

“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贺洛捧着罐子,轻舔上唇,闷声问道。

沈暮白斟酌片刻后,说:“是我不好。你难得见朋友,我不该打扰你,扫你的兴。”

贺洛瞠目结舌,半晌才颤声骂道:“……你给我滚出去。”

男人转了转眼珠:“这是我房间。”

“那我滚。”贺洛说着,猛地站起身来,泡澡水随着他的动作哗哗漾到浴缸外。

就那样站在沈暮白的面前。

然而男人借着躲水,飞快起身退开两步,背身抓起挂在墙上的浴袍,递给了他。

贺洛微怔,接过浴袍缓缓披上,把身体重新裹得严严实实,眼眶越来越酸热。

“可是哥……我一个人,又没有鲨鱼,睡不着的。”他紧闭双眼,垂死挣扎般地说。

沈暮白似是惊愕,沉默了相当长时间,才像做出什么艰难决定一般,郑重其事地点头。

……

于是当夜,贺洛还是留宿在了沈暮白的怀里。

男人紧紧抱着他,怀抱仍然温暖,心跳仍然有力。只是呼吸始终凌乱,没有入睡迹象。

然而贺洛刚躺进沈暮白怀中时,清晰地感受到这些,躺了很久之后发现自己仍然感受得到,这令他逐渐浑身发冷。

为什么睡不着了?

昨夜在沈暮白怀中丝滑入睡,让他萌生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他们天生一对,比如沈暮白就是他命里注定的人形抱枕。

结果……竟然只是侥幸而已。

身后的呼吸声仍然没有趋向平稳的迹象,贺洛猜自己终究是打扰了沈暮白的睡眠,蹑手蹑脚地拨开紧紧包裹住自己的健硕四肢,缩到床的边沿。

这样,至少他们之中还有一个人能睡得着,一举挽回50%的损失,相当划算。

沈暮白在一片黑暗寂静中悄然张开双眼。

……贺洛没有睡着,也不愿意再留在他怀里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下午他们分别前,贺洛在星巴克好像喝了杯什么饮料。可小东西早就自知咖啡因敏感,总不会主动在下午喝。

该死的,他还以为他是取代那条鲨鱼的良药-

次日清晨,两人四个黑眼圈面面相觑。沈暮白到底还是被连累没睡好,贺洛肠子悔得发青。

沉默无言,二人各自洗漱收拾行李,紧急出差事务已经全部处理完毕,这就到了要回国的时候。

好像一场梦醒了。

收拾妥当离开房间,贺洛随沈暮白一起等电梯,一下子想起昨晚沈暮白丢掉的那个纸袋。

一夜未眠的脑子虽仍混沌,但相比醉后也是清醒太多了,他左思右想,都觉得有蹊跷。

“有一套睡衣挂在衣柜里,我给忘了!”

贺洛傻笑着卖了个蠢,从男人手上把两张房卡一起抽过来,拖着行李箱转身要回去取。

沈暮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在走廊上转过几个弯,彻底脱离了沈暮白的视线,贺洛一眼望见酒店保洁正在工作,赶忙上前。

“不好意思,我是住这间房的,有个袋子怎么都找不到,是不是掉垃圾桶里了……对,就是这个!谢谢您!”

他大喜过望地接过来,隔着纸袋随手一摸,摸到一只八角尖尖的小盒子。果然不是什么三明治!

沈暮白这个王八蛋,竟敢骗他。

贺洛把整个纸袋塞进了行李箱,保留物证,准备回国再好好算账,而后急匆匆拖着箱子又回到电梯间。

“唉,丢三落四的。叫我怎么放心?”

沈暮白摇头轻叹,起身跨入电梯轿厢,抬手为贺洛掩住电梯门,直到他人和箱子都进门站稳才松开。

十二月的东都天气温吞,至少冷不过二人之间几乎凝固的气氛。他们一路无话抵达机场,值机,过海关,排队安检。

贺洛发现沈暮白举手投足间对他体贴得过分。类比从前住在一起时沈暮白只是做饭给他吃,这男人从昨晚吵架后开始,好像恨不得把饭一口一口喂到他嘴里。

他没好气地问:“沈暮白,你不会得绝症了吧?”

去死之前删光照片,免得我为你难过?

沈暮白:“……啊?我看你比较严重。”

贺洛瞠目结舌,暗骂了十万八千遍王八蛋。

贺洛带着登机箱过安检,安检员叫住他:“先生,请取出您行李中的液体,单独过检。”

他登时懵了:“我哪有液体……”

转眼想起从垃圾桶里捡出的纸袋,可能里面有什么东西,也没多想,就麻利开箱掏了出来。

他朝里看了一眼,脑袋顿时嗡的一声,浑身从头皮麻到脚底,只觉得要被安检员和身后排队乘客好奇打量的目光戳出千万个洞。

保险套,润滑剂。

打包的三明治。已经不能吃了。

临别时沈暮白对他说的是:嗯,等你。

贺洛下意识地寻找沈暮白的身影,男人在另一条安检通道走过金属检测门,淡然自若,全然看不出曾买过这些东西。

这下他终于万念俱灰,被失眠榨干的每个脑细胞都在歇斯底里地尖叫。

沈暮白果然想过要吃掉他!

……但悄无声息地放弃了。

是什么时候?看那些照片时?还是拒绝陪他参加朋友聚会的时候?!

沈暮白到底还是把他当个孩子,不愿意和他搅在一起。

过了金属检测门,贺洛光速飞奔到行李传送带尽头,赶在那个装着润滑剂的筐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的前一刻,眼疾手快有惊无险地收起。

另一条安检线的出口有些远,沈暮白慢条斯理地穿上大衣。感受到他的视线,还回头朝他微笑。

若无其事地——

作者有话说:不由得开始想象老沈回答说“是啊就是买给你的”然后两个人当场开始大do特do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然后本书直接HE的if线[爆哭]

第50章 包能成的

贺洛哪怕再困, 也不会忘记去机场免税店进货。留学时他就是姜云霞的御用代购,如今经济独立后第一次出差,自然是要自掏腰包大买特卖。

沈暮白也很困, 但还是跟着他去帮忙提包。

贺洛不由得又受触动,可不知为何, 沈暮白越是这样体贴,就越让他心慌。他穿梭在琳琅满目的伴手礼货架之间, 计上心头。

“哥,你看, 草莓大福!”他拽着沈暮白的衣袖,假意兴奋地分享自己的发现。

男人几乎不着痕迹地浑身一僵, 可贺洛就在蹲守他的反应,自然丝毫不落地捕捉。

他故作无辜地眨眨眼睛:“怎么了……你不爱吃草莓味吗?”

沈暮白轻咳一声:“一般般。你喜欢就拿一点, 我结账。”

……这男人还在装。

贺洛背身翻了个白眼,把草莓大福放回原位,之后逛过几排货架, 终于又有恰到好处的新发现。

“哥, 香草曲奇!”

沈暮白伸向货架的手在半空中片刻迟滞,但转眼恢复如常。

“你爱吃就拿。”他喉结滚了滚,低声说。

“哦。”贺洛状似漫不经心地回应,把曲奇也放回去,心又凉了半截。

扫完附近所有的免税店, 登机时间也快要到了,二人提着大包小裹和行李走向登机口。

“对了哥,你给沈阿姨买什么了?”贺洛问。

沈暮白闻言,缓缓提起手上的特产。

贺洛恍然想起沈暮白造访他家的那一次,家里就多出几盒类似的东西, 原来是沈暮白出差的固定节目啊。

是看包装就很贵的那种点心和茶,东西本身平平无奇,贴上地名标签就能在机场卖出高价,坑的就是来去匆匆又不缺钱的差旅人士。

他意味深长地说:“这太敷衍了吧?回头阿姨跟我妈在朋友圈攀比起来,丢人的可就是你了。”

“朋友圈”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说着,他把刚刚买多的一套大牌护肤品礼盒塞到沈暮白手上。和沈阿姨见过两面,贺洛看出她皮肤状态和自家老妈差不多。

“拿着,借花献佛去吧。”

而沈暮白迟滞了更长的时间,才说:“……那我把钱转给你。”

贺洛大失所望。这男人的嘴好像比那里还硬。

登上商务舱,二人并排坐进座位安顿好,各自补眠。

贺洛想起,来时他还曾幻想与沈暮白共看一部爱情电影,被紧急工作打断他就寄希望于返程,可现在他连掏出iPad的心力和精神都没有了。

半梦半醒之际,他闷声道:“哥……你不能接受的到底是哪种关系?”

沈暮白也睡眼惺忪,抬手揉揉他的头发,又为他把毯子拉高,悉心掖好:“反正我们不会变成那样了,放心吧。”

贺洛哑口无言-

航班平稳降落在滨京国际机场,贺洛随沈暮白出了海关和国际到达大厅,迎风走向不远处的出租车乘降点。

分别的时刻越来越近,以步倒数。

贺洛不甘就这么被沈暮白打发走,揪着男人的衣襟,还想说什么,却被滨京凛冽的寒风噎了回去。

沈暮白说得对,他不该穿这么少的。

沈暮白先把他塞进了车里,又把他的行李抬进出租车后备箱,才扶住车门,加快语速说:

“小贺,你回去把造假涉及的数据发给我,然后请一周假吧。尽量不要出门,尤其别去公司附近。除了Joicy或Kiyomi,不要回复任何同事的消息。”

贺洛未料沈暮白临别还要提及公事,但下一刻就明白了过来:沈暮白恐怕是要清理门户,怕他这个越级举报者遭到报复,才叫他避避风头。

贺洛抿住双唇,郑重地点头,心中越发五味杂陈。

这男人明明自己遇刺都不当回事,却还会把他保护起来。同时这也意味着,上班去见沈暮白的路子也暂时堵死。

好软的心,好狠的心。

贺洛合上车门,把沈暮白神情复杂的目送和这几天下来转瞬即逝的一场美梦关在风里-

贺洛拎着礼品回家,果不其然姜云霞和老贺对他大加赞扬。

“我们洛洛真了不起了!刚发工资的日子好像还在眼前呢,这一眨眼都国外出差了!精英,绝对的精英!”

好夸张,贺洛掩面笑起来。不过是一介小喽啰去给总经理的汇报当个添头,可在爸妈的眼里,他好像拯救了世界一样。

然而……回想他重返曾经慌忙逃离的城市,身着正装与沈暮白穿行于繁忙的总部大厦,面对董事会侃侃而谈,他还是不由得自豪起来。

遂滔滔不绝地跟父母讲了起来。

比如他在董事会杀了个七进七出,又比如他上前讲话,连沈暮白都只配给他打辅助。二老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又乐得合不拢嘴。

然而姜云霞笑着笑着,摸出手机:“诶,你沈阿姨发消息,说谢谢小贺。行啊乖儿子,都学会两边孝敬了!你爸当年都没你这么开窍。”

老贺躺枪,装傻充愣转移话题:“跟小沈和好啦?”

贺洛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

他真的有所成长,因为沈暮白仍然信守承诺,对他的事业心负责。但沈暮白似乎只肯对他的事业心负责。

“……在和好的路上。”他搪塞了过去-

转眼又到工作日,贺洛按照沈暮白的叮嘱,申请休假一周。骤然亏掉这么多带薪年假天数,他狠狠记了那男人一笔。

他上周五就紧急出差不在滨京,这周又请假,当然要告知戴维。沈暮白说不要和同事联系,但戴维可是他的好朋友兼饭搭子。

【维维:刚传出消息你们部门突然换经理了,你又连着休假,真相只有一个:你干的。】

贺洛瞠目结舌。这金毛真的是每次都无限接近真相,但又滑稽地偏离一点点。

但老田被秘不发丧地换了下去,至少说明沈暮白那边一切顺利,贺洛稍微安心了些。

然而紧接着,戴维的新消息又令他一蹦三尺高。

【维维:对了,出差二人世界怎么样?】

出差期间好多事情尺度爆表,贺洛捡着能说的说,比如此行并非二人世界。他去见了老朋友,但突然发现沈暮白生气不要他了。

他说着,发去五人组此次聚餐的合影。

【维维:你有这么多好朋友啊!沈总八成嫉妒了。】

【Horoyoi:嫉妒个毛。他自己也有朋友啊。】

【维维:不是嫉妒你有朋友,是嫉妒他们和你在一起。】

【Horoyoi:……细说?】

【维维:因为我也会嫉妒你过去的朋友!】

戴维发了一排卖萌表情包,非要贺洛承认他才是他最好的朋友。贺洛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哄好。

之后一个人静下来,他才意识到,原来朋友关系也会吃醋。那……沈暮白呢?

被酒精和失眠割得七零八落的线索重新串联起来,贺洛拼凑出一个令他惊喜的结论。

沈暮白不是心里没有他。恰恰是因为心里有他,他们才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只需要去把那个蠢男人打醒-

周五,贺洛收到皮具师傅的微信消息。

【贺先生,您送来的钱夹补好了。】

送修钱夹已经是他从沈暮白家搬出来之后的事,他花了一整个周末,带着那个染血的钱夹找遍了滨京有名的手工皮具铺子。

然而每一位老师傅接过去一看,都唉声叹气,称这东西已经没救了,就算勉强修补,也不可能优雅如初。

贺洛的心逐渐沉了下去。找到列表上的最后一家时,他直接把破损的钱夹和自己的工资卡拍到了柜台上。

“求您帮我把这东西补起来,不管能补成什么样!”

那是一间弥漫着浓烈皮革臭味的店,闻着不体面,看着也不靠谱。师傅接过他的钱夹端详片刻,问:“真的什么样都行?”

贺洛当时走投无路,只好点了头。

而今他从师傅手中接过钱夹,看了一眼便怔在原地。

几乎横贯整个黑色钱夹的裂痕,非但未经原色皮革的修补,反而用格外扎眼的白色蜡线缝了起来。

就像沈暮白胸前的伤口。贺洛还记得男人刚出手术室时,皮肤表面爬着的蜿蜒缝线。

他轻抚皮夹表面,缝线的触感比古驰经典压纹更加明显,那样粗糙原始,却富有生命力。

“这是刀伤对吧?刀伤就要缝合的嘛。动物皮也是一个道理。”师傅说得头头是道,不像一位鼓捣皮具的手工匠,更像是个蒙古大夫。

贺洛不由得眼眶发酸,满脑子都是沈暮白胸前插着冰冷的刀刃,却还要他把围巾披上的温柔神情。

以及那夜躺在沈暮白怀中,隔着衣料抚摸伤口,凹凸不平的触感也还记忆犹新。

“这样可以不?”师傅问道。

贺洛一愣,不由得暗骂大骗子收那么多钱补成这样,却打心底里接受了这个结果。

伤口愈合得再好也会留下疤痕,不论变成什么样他们都要继续向前。

回到家,贺洛便将他的证件和银行卡一一转移到那个不完美却饱经沧桑的新钱夹里。

它就像是沈暮白其人的化形。

贺洛盯着它看了很久,越看越喜欢。

至于换下来的钱夹,他仔细翻看,才惊觉它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他将其收进抽屉最深处,珍重地永远封存。

之后,贺洛深吸一口气,给戴维发了个微信。

【Horoyoi:维维,我要认输了】

【维维:都说了,谈恋爱不要总想着输赢】

贺洛一愣,而后郑重其事地更正自己的说法。

【Horoyoi:我要开始追求沈暮白了】

【维维:哥们你就追吧,包能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