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嘴有点肿+理想主义+相拥而眠
沈暮白伸手撩开贺洛被冷汗沾湿的刘海, 手掌轻贴上他的额头,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竟然就那么放开了他。
……唔, 原来只是确认体温。
贺洛忿忿地想,反正他也是为了确认沈暮白还活着, 才会抱上去的。
他躺到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偷听沈暮白的通话, 大概听出沈暮白在请律师。
电话一挂,他迫不及待凑上去问:“你要告死他?这就对了, 我也气不过!印刷部变成这样又不是你的错,凭什么锅要你来背——”
沈暮白轻轻摇头:“不, 我准备出个谅解书。”
贺洛的心顿时凉了,就像那柄刀子也穿了他的心。
他用力一摔沙发上的抱枕:“沈暮白你有病啊?刀子都捅到离你心脏几厘米了, 你还要当好人?显着你了是吗?!”
沈暮白似要开口说什么,贺洛不依不饶地骂道:
“要裁那么多人!有人敢动你,你不搞死他, 所有人都当你好欺负怎么办?!今天这个捅你一刀, 明天那个捅你一刀,你有一百条命够他们捅的吗?!”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又咳了起来。可更气的是,沈暮白竟然条件反射地把水杯送到他的嘴边。
贺洛咕嘟咕嘟喝水,沈暮白慢条斯理地说:
“小贺, 这是小概率事件,经历了一次幸存下来,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次。
“我做个态度给员工和外界看而已,这是刑案,要公诉的, 我再怎么谅解也不代表他会逃过法律的制裁。”
贺洛凝眉沉思,直到他惊觉入喉的水还是温热的,而沈暮白只是随手拿起了给他用的水杯。
这让他又陷入险些失去沈暮白的恐慌。
喝饱之后他继续骂:“少拿你那一套大人理论来堵我的嘴!你竟然敢原谅伤害你的人!”
然而话音刚落,贺洛恍然想起,当初他在1on1中故意激怒沈暮白,并掏出录音设备耀武扬威,这个男人的第一反应,也是为他找到公司内部的人权投诉通道。
沈暮白本就是这样的人。他会为所谓“该做的事”,而不惜伤了自己的利益和心。
贺洛无力地垂下头,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同情别人,谁来同情你啊?!”
沈暮白安慰般地拍拍他的头:“这不是有你么?”
贺洛没好气地把男人的手挥开:“我可不想去你坟头同情你。”
沈暮白握着被打的手,转了转手腕,若有所思地说:“这么有劲儿,你是真退烧了。”
“滚!!!”
可他没想到,沈暮白真的要滚了——出门去会见律师,光鲜亮丽,风度翩翩,全然看不出昨夜遇袭的痕迹。
甚至这男人临走前还嘱咐贺洛:“早餐在冰箱里,微波炉高火20秒。有胃口就吃一点,发烧很耗体力的。”
贺洛瞠目结舌。被刀捅就不耗体力了?
“……你是铁打的吗?”
男人意味不明地低笑道:“是会比你硬一点。”
家门落锁,客厅里重归寂静,贺洛打开冰箱,开出了普通的培根煎蛋饼和速冻时蔬粒,而没有平日的新鲜法棍和蔬菜鱼虾。
他这才隐约意识到,沈暮白可能只是装得游刃有余-
草草吃过早餐,贺洛倒在沙发上,缓缓缩了起来。
他怀疑他和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律有偏差,至少是和以沈暮白为代表的那一伙成功人士有偏差。不然怎么那男人已经忍痛向前看,他却还是耿耿于怀?
不由自主地打开手机检索,网上铺天盖地的恶语令他如溺水般呼吸困难。
【裁员遭报应?JF中华总经理沈暮白遇袭,消息人士称嫌疑人系公司员工!】
匿名用户1:吾辈楷模(指嫌疑人)
匿名用户2:这种国人高管可太典了,手里有点权力就开始窝里横,欺负自己人。
匿名用户3:活该,哈哈哈哈!
匿名用户4:怎么没死?
……
贺洛气得手抖。凭什么这样侮辱沈暮白?!
他当即注册了个马甲,噼噼啪啪打了一大段话,要和这群蟑螂较量一番。然而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落下,最终长按住删除键,一字不留。
并非退缩,他是忽然灵机一动:互联网骂战毫无意义,不如降维打击。
如溺水的人终于破开水面,贺洛重获呼吸,用力甩头稳定心神,拨通老贺的电话。
昨天老贺和姜云霞看到了新闻,贺洛只来得及简单报了个平安,就被感冒击倒在床。爹妈大约还在担心,他的电话打过去,老贺马上就接了起来。
“小沈还好?”
不问还好,一问贺洛就气得冒烟:“他好得很,还要找律师谅解捅他的人呢。”
老贺若有所思地沉默。
贺洛按捺不住愤怒:“贺老板,你以前就没认识一两个说话管用的人吗?”
电话那头老贺的声音沉下来:“贺洛,你想干什么?”
“他们把沈暮白伤成那样,还造谣他是坏人!我——”
贺洛激愤地叫嚷,转眼想起父母的调侃,和他们之间实际乱如麻的关系,紧急话锋一转。
“……有这种老板,我上班多没面子!我要让他们都闭嘴。”
“贺洛,别说傻话。”父亲的话越发严肃,“堵不如疏。你想把消息压下去,转眼你强压消息的消息就要满天飞。小沈肯定有他自己的想法,你不要轻举妄动。”
老贺说了一大堆,总结起来就是一个主旨,要他相信沈暮白,相信公司公关。
贺洛失望地挂了电话,心中一片茫然。
沈暮白看上去很像在下大棋吗?就那个被人捅了还要帮人数钱的笨蛋总经理?他们那个只会打太极的公关部又真的有用吗?
可回想起他在Nova颁奖仪式上跟沈暮白对着干,却反被借力推动制度改革,又不禁怀疑确有其事。
沈暮白好像是看似被逼到死胡同里,却会突然上天遁地的类型。
……
天色渐晚,沈暮白仍然没有回家,贺洛等得心烦意乱。
不满情绪已经消散得七七八八,更多是对男人再次遭遇不测的恐惧,贺洛只恨没有跟着沈暮白一起出门,好寸步不离地看着他。
后来解锁声响起,他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到玄关,开口正要抱怨,却被沈暮白抢了先。
“餐厅排队来着。饿了吧?”
沈暮白手上提着一家有名港式餐厅的打包袋,贺洛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肠粉、叉烧和荷叶糯米鸡饭,还有几道清淡的炒菜依次上桌,贺洛把所有埋怨的话都吞了回去。
这男人有一点原则他还是非常认可的,那就是天塌下来都要好好吃饭。
当晚,贺洛百般推脱,却还是被沈暮白勒令睡在主卧。
“你可是交了三千房租呢,总要让你住得舒服。”男人口口声声说。
贺洛越发愧疚:“可是……你不疼吗?”
“睡书房只会头疼,伤口又不会疼。”男人在床头柜上放好一杯温水,转头要离开,却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问,“小贺,还害怕吗?要不要我陪你睡着再走?”
贺洛闻言微怔,猛然回想起昨晚他在应激状态下都做了什么好事。脸颊逐渐发烫,他抬手捂起来,却还禁不住从指缝偷看沈暮白。
男人微笑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宽慰和鼓励,像在说:我不会笑你,你可以示弱。
在激烈的心理斗争中,理智落败,贺洛着了魔般轻轻点头。
于是周六和周日晚上,沈暮白都守在主卧床边陪伴贺洛入睡。他睡得很快,只是会做好像鬼压床,但又颇为旖旎的梦。
转眼又到工作日早晨,贺洛对镜梳洗,左看右看都觉得不太对劲。冲干净泡沫,他回到客厅问沈暮白:“哥,帮我看看,我嘴是不是有点肿啊?”
未料沈暮白正在换药,赤着半身,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和饱满的肌肉沐在晨光里,就像一座古典雕塑。
贺洛触电一般挪开了视线。
“我看看?”男人却恬不知耻地走近,凝眉端详着他的面孔,用力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还好吧。你都发烧了,有点浮肿不也正常。”
贺洛一想也对,但转眼又意识到不对:“你怎么又起这么早!不会今天就要上班了吧?”
男人脸上逐渐浮起无奈的笑:“那不然呢?”
“你没年假吗?”贺洛问。
再怎么高管,被刀捅了也该休息个十天八天才对。
沈暮白两手一摊:“有啊,剩40天呢。”
贺洛想起员工手册规定,历年未休的年假虽然可以顺延至下一年,但最多只能累积40天,一下子明白了怎么回事。
还怪可怜的,以后要找机会拉着沈暮白多休假。
要一起做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新的一周,公司上下弥漫着一股讳莫如深的氛围。流言在四下扩散,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就是没有流传在明面上。
贺洛仍在借智能家居项目的GPU资源,改进质量检测部的工具,构想中能够筛选定位不合格数据的智能模型,已经初具雏形。
按他自己做的简略计划,这周应该开始用真实数据检验模型效果,可坐在工位几小时下来没有一点进展,他的心好像已经飞去12层总经理办公室。
实在熬不住干脆不熬了,他摔了鼠标键盘,下到B1买杯热美式,直奔沈暮白的老巢。
和总助Joicy已经很久没打照面,她对贺洛还是笑得亲切,然而不由分说地拦下他:“老板在开会。”
贺洛闻言尴尬起来,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想什么呢?沈暮白当然是因为真的很忙才不肯休假。
“不过老板留了一句话,说如果你来了就告诉你。”Joicy翻开记事本,偷眼看了看贺洛手里的咖啡,似笑非笑,“他说,‘你自己留着喝吧’。”
贺洛瞠目结舌,半晌才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谢谢。
他最后把那杯美式又原封不动端回了质量控制部,掀开盖子,与那中药汤一般的浓黑液面对视良久,最后鬼使神差地喝了下去。
热美式入口的瞬间他浑身一哆嗦,那股温热的酸苦味恨不得叫他灵魂升华,当场投胎。可咂了砸嘴,又品出一点醇厚的香气来。
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
午餐高峰的食堂人声鼎沸,不用猜也知道,所有人都在讨论着同一件事。
戴维坐在贺洛对面,数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洛洛,你和沈总其实早就和好了吧?”
贺洛是打死也没想到,他要问这个。
戴维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新闻视频的截图。
沈暮白胸口中刀却无比冷静,一幅孤胆英雄般的姿态。而在高大的男人身前,还有一道身穿单薄风衣的细瘦身影,背对镜头,披着一条围巾。
“这是你吧?出事之前你们要去约会。”戴维笃定地说。
贺洛汗流浃背,继续装傻:“……啊?该不会是沈暮白有情况的那个人吧。”
金毛思忖片刻,恍然大悟道:“所以沈总的情况其实就是你!”
“啊?!”贺洛顿时一蹦三尺高。
他是真的被外面那个贱//货搅得不得安生,直到沈暮白突然受伤,他才得以转移注意力,稍微喘息。
如果那人真是他自己倒还好了呢,他至少不用像这样受折磨。
但戴维咬定他当时在现场,贺洛就知道这家伙真正想打听的,还是沈暮白遇袭的细节。于是他找了间空会议室,对戴维徐徐道来。
一方面戴维早已彻底赢得贺洛的信任,另一方面……贺洛发现自己迫切地需要一个沈暮白之外的人,来一起分担这一整件事情的重量。
否则继续独自面对沈暮白那种明明受了伤却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态度,他迟早会疯。
可他情急之下竟忘记了,戴维是个多么不着调的人。
“原来是沈总同期啊。要是我同期爬得特别高,回头把我部门一锅端了,我可能也会有不好的想法。”
贺洛顿时后脊发凉。
戴维见状又笑着补了一句:“除非是你干的。”
贺洛还在琢磨这话的意思,戴维突然一拍桌:“那印刷部张经理当初岂不是他们两个人的Mentor啊?我要是他,我得炸锅了。”
……对啊,老张!
还是在会议室,贺洛时隔许久终于再见老张。他双眼满是红血丝,已是形容枯槁。
“沈暮白周末找过我了,我还是有点没缓过来。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种事……”
贺洛紧咬双唇。
原来周六沈暮白出门不光去找了律师,还做了很多善后工作。凭什么被伤害的人反而要主动善后呢?
老张长叹口气,心神恍惚地絮叨起来:“上周说是有转岗去智能家居项目的名额,我就撺掇小王去面试来着。
“结果他回来跟我说,不行,那边全都是新东西。技术是新的,工具是新的,刚入职的新人都当上了资深工程师……”
贺洛怎么听怎么耳熟,想起戴维说过要面试一批转岗的人。原来恨意并非突兀地出现,而是均匀地埋藏在新项目兴起和旧项目裁撤的每一环。
新兴事物和新人占据了全世界,旧人失去容身之所,失去对未来的希望,所以认定是沈暮白抛弃了他们。
老张哀极反笑:“唉,我该跟他多聊聊的……这部门经理当的,真特么晚节不保。引咎辞职算了。”
贺洛听得脑袋嗡嗡作响,曾在前辈面前保持沉默,却可能害了沈暮白的阴影卷土重来,不断拷问着他。
要说出来吗?沈暮白真的在为印刷部争取更好的条件,现在主动请辞,就什么都得不到。可是给人以缥缈虚无的希望,是否也是一种罪过?
沈暮白告诉他,保密很好,可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错的,而什么又是对的。
最终他只能模棱两可地暗示:“这又不是您的错。您千万别辞,熬住,说不定好消息还在后头。”
……
当晚等到沈暮白回家,贺洛分享自己的发现:“哥,我好像明白了。不是裁员本身的问题,那人是个理想主义者。”
所以出个谅解书,方便公关往这个方向炒作,才好为自己洗脱污名。这男人真是聪明。
“是啊。”沈暮白苦笑道。
那一刻,他才第一次在贺洛面前露出被捅刀子的脆弱。
贺洛一下子失去了那种突然间想通一切的畅快//感。
因为沈暮白也是个该死的理想主义者,却在咬牙解决现实问题。
星期四,JF正式宣布印刷机业务线退出中华市场,随之发表的是相关部门的裁员规划。
发布会上没有挑明,但小道消息在滨京外企圈子迅速传开,赔偿N+12,并承诺从基层员工到管理职均不启动竞业协议。
网上质疑沈暮白压迫自己人遭报应的声音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歌功颂德。
【JF中华时任总经理沈暮白,负重前行,为员工谋福利!跨国企业需要更多这样的国人高管!】
更“巧合”的是,JF智能家居产品的目标客群就是白领到中产,他们可能是全世界最关心裁员赔偿的一群人。
匿名用户5:去逛了JF的智能家居体验店,真不错,听说就是这个沈总经理牵头搞的。
匿名用户6:我家已经用上大全套了!
匿名用户7:JF还有这业务啊?头一次听说…
匿名用户8:小F人工智障,可爱捏。
……
小F系列产品奇迹般地一夜之间销量暴增,在同品类的搜索量首次超越了友商。
人工智障迎来了春天,以戴维为中心的算法组也在发力,及时发布新补丁,解决了小F在大多数常见场景的智力问题。
舆论和形势就这样反转,贺洛啧啧称奇,想起老贺对他的告诫,不由得问沈暮白:“这不会是你做的局吧?”
男人用力清了清嗓,正色道:“我怎么可能——咳,怎么可能设计一个好端端的人去触犯法律,毁掉整个后半生?更别提还可能搞死我自己。”
沈暮白谈及死亡时低垂着眼帘,看上去落寞而惊惧。
贺洛顿时懊恼不已,正要道歉,沈暮白却抢先开了口,直视他的双眼,认真地说:
“如果是我做的局,我至少会避开和你有约的那天。”
贺洛眨了眨眼睛,忽地想把蔚蓝餐厅里的那场梦做完。
不是沈暮白受伤的版本,而是事情本来该有的那个样子。
他们对着水族和烛火共进晚餐,他会从沈暮白的手中接过完整的钱夹。或许他会变出一份生日礼物给沈暮白,又或者把欠了很久的那支钢笔正式物归原主。
在那之后呢?还会发生什么……
“……哥,今晚你能再守着我睡吗?”贺洛小声地问。
他未料沈暮白会拒绝:“你感冒都好了,事情也过去了,还是不要了吧。”
贺洛皱起眉,双唇抿成一条线,可执拗了许久仍不见男人态度松动,只好点头-
星期五,全公司上下洋溢着过年般的氛围。
印刷部得到了丰厚的待遇,智能家居项目得到了销量口碑增长,其他员工也看到了公司整体蒸蒸日上的希望。
只有质量控制部和生产销售各部门是凄惨的,因为产品销量激增,他们就要加班。
贺洛隐约感到,他的机会要来了,又或者说,沈暮白真的给了他一根跳高用的长杆。
他紧锣密鼓地为他的AI分析模型做最后的调试,以迎接今后的工作量高峰,却被楼下传来的救护车警笛声突兀打断思路。
那声音由远及近,隔着写字楼扎实的隔音玻璃,仍然尖锐刺耳。
如PTSD般,贺洛双手悬停在键盘之上,指尖禁不住地颤抖,用力呼吸却逐渐窒息,祈祷那辆该死的救护车只是路过。
许久后,听到警笛远去的声音,贺洛才放下心来。然而抬眼一看电脑屏幕,只见Joicy的Teams头像弹跳出来,是加了感叹号的高优先级信息。
【Joicy:老板不让我告诉你,但我的岗位有一定的自主裁量权。他昏倒了,在去中心医院抢救的路上。】
贺洛猛地起身,一瞬间眼前漆黑,几乎站不稳。
“老田!我有急事我要提前下班!”他连滚带爬地到部门经理的工位边上请假。
谁料老田说:“可是,已经过了正常下班时间了啊。”
……
贺洛打车赶赴医院,却被晚高峰硬生生截在半路上,心急如焚。
好在Joicy发来新消息告诉他,救护车顺利抵达医院,沈暮白经过抢救,已经稳定下来,转入监护病房。
医院长廊,贺洛不顾旁人异样眼光和工作人员劝阻,一路飞奔,终于看到总助女士的高瘦身影。
“Joicy姐!”他气喘吁吁地停在她面前,“怎么回事?”
Joicy说:“高烧。医生初步判断说是感冒引起抵抗力下降,进而导致伤口感染。不过现在已经稳定,熬到退烧就好。”
贺洛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感冒。
他终于听懂了昨晚睡前男人东拉西扯的拒绝。原来沈暮白被他传染了感冒,却不想让他担心和愧疚。
顺着Joicy的视线,贺洛望向监护病房的玻璃窗,看到病床上沈暮白苍白的睡颜。那样安静。只有旁边仪器上的读数和曲线昭示这个男人还活着。
原来沈暮白并不是铁打的,也会倒下。
原来沈暮白被人当街刀了都不会有事,却会被他传染感冒以至于住进监护病房。
贺洛逐渐脱了力,缓缓坐倒在走廊长椅上,大喘粗气。一偏头,才留意到长椅的另一端还坐着一个人。
“小贺啊,好久不见。”她说。
斑白的长发梳理整齐,眼角的些许细纹都一丝不苟。
贺洛与她只有过一面之缘,但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因为沈暮白长得像母亲,尤其是英气的浓眉和那一对漆黑的眼仁。
“那阿姨、小贺,我就先走了。公司的事我会临时代老板处理好,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
Joicy道别后就离开了,贺洛与沈阿姨面面相觑,恍然想起沈暮白在被刀刺伤抢救时,都不愿通知母亲。
或许沈暮白填过紧急联系人,而Joicy在他失去意识的情况下替他选择了联系他母亲。
“阿姨,天也不早了,要不您也回吧,我看着暮白哥就好。”
话一出口,沈阿姨的眼神变得五味杂陈,贺洛才反应过来他说了多么冒犯的话。沈暮白病中昏迷,而他竟然试图赶走他的母亲。
“毕竟都是男的,照顾起来方便。”他干巴巴地补了一句,可自己都觉得荒谬无力。
他想沈阿姨可能会困惑,甚至愤怒,却未料她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的小贺,阿姨知道你们是那个……在一块儿的关系。”
贺洛目瞪口呆半晌,才突兀地笑了出来:“哈哈,啊?阿姨您……我……是不是小琪回去跟您说了什么啊?那天我正好去暮白哥家里玩……”
沈阿姨听得直摇头,打断了他苍白的解释:“暮白发了那么多朋友圈!阿姨又不瞎的,看得出来。”
贺洛彻底懵了。
他隔着窗玻璃望向病房里沉睡的男人,暗骂道:好你个王八蛋,发乱七八糟的朋友圈不该默认屏蔽父母的吗?
这可怎么办,天大的误会!
可下一秒贺洛意识到,他可以趁着沈暮白还没醒,好好利用这个误会。至少是在其家人的眼中,他已经独占这个男人。
“那个……您不反对吗?”贺洛试探着问。
问题是假惺惺的,可他却真有点怕沈阿姨的镇静和友好只是因为怒气值在加载中,进度条走完就把他当成勾引好大儿的男狐狸精,赶出医院。
毕竟像他父母那样,听说他是Gay还要反手催他找男人恋爱的,还是少数吧。
可沈阿姨说:“我答应过暮白不干涉他的事情。”
……不干涉。所以是支持还是反对?好诡异的家庭氛围。
而更令贺洛细思恐极的是,沈暮白支持他独立,理由便是家人无孔不入的管制令人窒息。原来沈暮白经历过一模一样的家庭抗争,又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沈阿姨长叹口气:“小贺,其实阿姨有点担心。你可能察觉得到,暮白这孩子……”
贺洛隐约嗅到一点谜底的味道,忽地有种没由来的抵触,脱口而出:“您不用告诉我!”
思绪回到夏天的秋千边,他痛斥沈暮白去他家里告黑状,却得到意料之外的回答:沈暮白对他在公司玩票闯祸的事守口如瓶。
而今他确信,沈暮白不会喜欢他从其母亲口中得知他的隐私。
沈阿姨有些意外。
贺洛有些腼腆地垂下头,低声解释道:“等到我哥想让我知道的时候,他会亲口告诉我。”-
贺洛没有错过沈暮白张开双眼的那一刻。
他隔着窗玻璃向病床上的男人挥挥手,做口型问候:“早上好。”
终于有一次比沈暮白起得早了,虽然他没睡。
沈暮白醒后很快转到普通病房继续观察,贺洛坐到床边,他们总算可以说上话。
“我怎么记得某人骂我菜狗子来着。怎么自己还感冒了啊?”贺洛一开口便揶揄道。
他也就只有挨冻的那一晚上有点严重,就算面对面也没那么快传染给沈暮白,又拖了这么久才发作的吧?
男人似是陷入沉思,喃喃道:“谁知道呢。”
贺洛莫名其妙,但想来感冒的原因可能千奇百怪,也就不再纠结,换了个话题。
“对了,沈阿姨来过。”
沈暮白闻言一愣,但紧接着有些急切地问:“没出什么事吧?”
贺洛眨了眨眼:“能出什么事?我说我照顾你,就把阿姨哄回去了。”
他话音落下,眼看沈暮白松了一口气。至于沈阿姨不干涉他们两个“在一起”的事情,他就按下不表。
办完出院回到家,已是又一个晚上。
沈暮白仍然有点低烧,浑身绵软无力,贺洛即便已经困得脚步漂浮,还是轻而易举把男人推进了主卧。
“这次你是病人了,老老实实睡床吧。”
沈暮白从善如流,躺上了床。贺洛满意地点点头,用被子把人裹了个严实。
吃过退烧药之后,沈暮白沉沉睡去。贺洛也彻底撑不住,抱着鲨鱼去了书房。
可躺到沙发床上,他立刻发觉不对劲。
这破东西又窄又硬,他一米七几的瘦体型都舒展不开,沈暮白那样高大,究竟是怎么做到憋屈了这么长时间的……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那男人自找的。毕竟主卧大床真的很宽,完全可以多睡一个人,是沈暮白装模作样非要睡书房!
贺洛可受不了这种罪。
他带上鲨鱼,蹑手蹑脚地摸回了主卧,借着夜灯微光望着床上沉睡的男人,拒绝忏悔。反正都已经当了鸠占鹊巢的坏蛋,他不在乎更坏一点。
……
沈暮白恢复意识的瞬间,第一感觉是头痛欲裂,可紧随其后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而又柔软的束缚感。
眼睑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他艰难地张开双眼,逐渐适应昏暗的光线,却看到贺洛在他怀中沉眠。
面颊贴在离他伤口和心脏很近的地方,规律的呼吸喷吐在皮肤上,有一点痒。
贺洛整个人缠在他身上,而那条据说离了就睡不着的鲨鱼,被丢下了床——
作者有话说:老沈被传染感冒的原因是什么呢,好难猜啊哈哈哈哈-
注意看,这个作者叫锅巴胺,她勇闯晋江的第一本书终于入V辣![撒花][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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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时,一件西装外套披上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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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抬头,看见一个矜贵而英俊的男人。
“什么?”
“跟我谈恋爱吧。”
苗淼用力吸了下鼻子:“可我是直男啊……”
原来周简廷出身名门,任家族企业总裁,只是需要一个借口逃避联姻,那苗淼乐得赚这个工钱。
他数钱数到手抽筋,却逐渐发现不对劲。
假恋爱还要同居的吗?
假恋爱还要贴贴的吗?
假恋爱还要……啊啊啊周总怎么压了上来?!都说了我是直的啊!
那一晚颠覆了苗淼直男史21年来对星的全部幻想。腿好软,腰好酸。但是心够狠。
他还记得自己是为了钱-
其实周家有0个人在催周简廷结婚。他只是路过看上一只可爱的小野猫,抓回家里养。
苗淼很好,会满足他的全部要求,让他摆脱公司事务和名利场虚与委蛇的循环往复,晦暗无趣的人生重新有了光。
终于抱到苗淼的那个晚上,他感觉这辈子都值了。
然后苗淼跑路了。
周简廷:?
终于把小野猫抓回来之后——
周简廷把苗淼扔到床上,冷笑着逼近:“宝宝,你打算怎么赔偿我?嗯?”
苗淼眼一闭心一横,视死如归:“说吧,要我怎样?除了还钱。”
谁知,周简廷提出天方夜谭般的要求。
“周总……爱你可是额外的价钱。”
“宝宝开个价。”
“0元。”
小Tips:
喵是有苦衷才会拼命捞钱的
1v1双C双初恋HE
周简廷(26)× 苗淼(21)
表面游刃有余实际痴情老婆奴攻 × 表面心机捞子实则坚韧炸毛小猫受
第42章 狗在这里
沈暮白绷直身体, 屏住呼吸,脑中紧锣密鼓地回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贺洛要他睡床,他假意答应下来, 反正娇气鬼肯定会嫌弃书房的沙发,跑回主卧来, 到时候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再把床让给贺洛。
他没算到的是发着烧的身体和头脑那样不听使唤,他竟然彻底睡死过去。
再一睁眼, 贺洛就到了他怀里。
“哥……”
熟睡中的青年无意识地拱了拱身体,从唇齿缝隙中挤出黏腻的梦呓。
沈暮白呼吸一紧, 望向怀中那张俊俏的年轻面孔,顿时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一处。
手鬼使神差地伸了下去……
可下一秒他回想起贺洛泣不成声的模样, 又如触电般缩回了手。
你明明承诺了不再觊觎他,却在这条堕落的路上越走越远。你该死。
沈暮白小心翼翼地托起贺洛的四肢, 从这甜蜜的牢笼中钻了出去,回身为贺洛盖好被子,蹑手蹑脚地离开主卧。
书房沙发床上的被窝零乱不堪, 可想而知贺洛离开得匆忙又嫌弃。
他躺进去, 强迫自己迅速入睡,却久久难以入眠。
歪心思一旦在脑海里产生,就迅速地扎根生长,挥之不去。
就连这张硌后背的破沙发,都因为贺洛曾经短暂地躺过, 而成了诱惑的温床。
一偏头,又看到贺洛送给他的那支铅笔插在笔筒里。笔身被反复摩擦得光滑,反射着显示器指示灯的一点亮光。
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低语:为什么不呢?反正这里只有你自己。
……
贺洛梦到他的鲨鱼抱偶活过来了,带着他在无边无涯的海里游。翻转扭动,沉沉浮浮。
肺里的氧气一点点被榨干, 他开始喘不上气。
“小贺,注意呼吸。”“这里收紧。”“别抖。”
不知何时,鲨鱼变成了那个高壮的男人,却在贺洛看清他面孔的那一瞬间,背身离去——
贺洛猛然惊醒,双手下意识地在身旁拍拍打打,却没有摸到鲨鱼。手下柔软蓬松的触感提醒他,昨晚他真的跑回了主卧。
下一刻他发现,床的另一边是空的。
沈暮白人呢?起夜怎么也不叫醒他,有这么当病号的吗?!
他气冲冲地去抓人,结果洗手间根本没亮灯。
不会吧?那男人跑回书房去了?真就这么高风亮节,把主卧彻底让给他了?
贺洛去书房抓人,手伸向门把手时却迟滞了一瞬。
他隔着门隐约听到沈暮白的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陌生腔调,痛苦而压抑,仿佛濒死的呼救。
他急忙破门而入,果然看到沙发床上颀长的身影,可紧接着就察觉到异样:沈暮白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头不自然地向后仰着,修长脖颈之上,喉结的轮廓缓缓滑动。
“哥?你怎么了?!伤口疼?我叫救护车?!”
贺洛啪的一下打开灯,快步走近,俯身到沙发边,焦急地确认男人的状态。
沈暮白周身一颤,看向贺洛,瞳孔剧烈地收缩,一脸惊慌失措的神情。
贺洛双唇微启,缓缓眨了眨眼睛,视线向下,看到沈暮白握紧的手。
虎口处湿润的皮肤表面反射着灯光,一丝似有若无的腥味弥散在空气里。
“……小贺?”沈暮白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嗯……啊!”
贺洛骤然感到面颊上有一线微热。
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下。黏腻的触感。
他猛地背过身去,脑中一片空白。
“小贺,对不起!你听我解释——”
大约是宣泄后的餍足和被人撞破的尴尬相互交织,沈暮白的声音都打着颤。
贺洛听得心都凉了。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他跌跌撞撞跑出书房,回到主卧砰的一声甩上门,落了锁,扑到床上一把掀起被子,把自己蒙了起来。
原来沈暮白硬得起来,沈暮白明明也有需求和欲望。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床单上。
所谓的“不弯了”,果然是骗他的。
沈暮白哪怕被刀捅了、晕倒被救护车拉走,也要拖着乏力的身体从他身边逃开,躲起来去自我抚慰。
沈暮白在想着那个人!-
那一夜,贺洛横竖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沈暮白和外面那个妖艳贱//货。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房间外面有响动,他才知道天已经亮了。
起身到餐厅,沈暮白正在西厨岛台边,看起来已经没什么大碍,也不知道是真的烧退了,还是发泄过后神清气爽。
见到贺洛出现,沈暮白飞快做了杯咖啡递给他。这男人画小狗拉花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他伸手接过,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握着咖啡杯的那只手。
以及,这只手昨夜握过的东西。
男人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打量,有些沮丧地垂下头:“小贺,实在抱歉……”
贺洛强打起精神,牵动嘴角僵硬地笑:“哥,你跟我道什么歉啊?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好害羞的?大不了我也弄给你看就是了!”
他试图说服沈暮白,也欺骗自己,那是一项正常的私人活动,没有任何特别的。
沈暮白没有特意从他身边逃开,想着心上人弄,也会继续容忍他的存在,而不是赶走他,让那人登堂入室。
然而四目相对的瞬间,贺洛发觉沈暮白一脸惊诧、难以置信。
“什么叫都是男人?什么叫大不了给我看?小贺,你什么意思?说清楚点。”
贺洛莫名心焦。
“……我看了你一次,你也看我一次,不就扯平了吗?”
他说着,心跳越发失速,难以自抑地感到……羞耻。想立刻掉头逃走,却又期待着沈暮白点头。
不料沈暮白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古怪,有种仿佛痛苦和抵触的神情一闪而过。
“你要我看你的身体,就为了……扯平?”
贺洛的心思落了空,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他都已经不要脸到这个份儿上了,沈暮白怎么就不肯下这个台阶?
那个人的地位就这么不可撼动?
他索性冷笑一声:“对。怎么,你选择性恐同啊?还是嫌我随便?我还嫌弃你呢!一把年纪不学好,就知道在外面鬼混!”
沈暮白一下子焦急起来:“我哪有嫌……等等,小贺,你在说什么?”
还装傻?
贺洛终于再也忍不下去,大吼道:“省省吧,你朋友早就说漏嘴了!……自己初吻都被不知道哪条野狗叼走了,还好意思嫌弃我?!”
他愤愤地喘着粗气,抱起双臂,仰着下巴,静候男人的狡辩。
不料沈暮白错愕地瞪大眼睛,颤抖着声音问:“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我的初吻喂了哪条狗?”
“初吻”一词出口时,沈暮白有一瞬间的迟滞。
贺洛莫名其妙,但还是脖子一梗,瞪眼道:“对啊——”
沈暮白突然上前一步,逼近他,抬手钳住他的脸颊,紧盯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小贺,你真没在跟我开玩笑?”
望进那双仿佛深不见底的幽黑眼眸,贺洛霎时间竟感到一丝底气不足。沈暮白怎么还硬气起来了?好像他才是他们两个之间该心虚的那个人。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心一横,继续质问:“没开玩笑,你给我老实交代清楚。”
沈暮白竟像听到天大的笑话,无奈闭眼摇了摇头。
掐着他脸的那只手慢条斯理地摩挲,指尖擦过他的嘴唇,甚至挤开唇瓣探进去一点点。
……这、这是干什么?!
干净的皮肤没有一丝味道,可贺洛竟不由自主地遐想出一股腥涩,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他下意识地想咬住那作乱的指尖,可男人捏着他两腮的手指,竟然精准地卡在两排后槽牙之间,让他连咬合都做不到。
“小贺,狗在这里呢。”沈暮白陡然俯身靠近,在他耳边轻声说。
贺洛一愣。
“这里”是哪里?他转了转眼珠观察四周,逐渐意识到沈暮白不可能在说任何其他人。
那一刻有如五雷轰顶。
是他自己?
怎么会是他自己……
贺洛一下子回想起团建醉酒的那天,他和沈暮白在一起,却没有一点记忆。他就知道那个怪梦不是空穴来风!
“想知道具体怎么叼走的吗,小贺?”
男人那只手撤了下去,可取而代之的,是温热柔软的双唇覆上来。
贺洛的脑海霎时间一片空白。
唇瓣捻转,沈暮白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包裹上来,贺洛仿佛飘浮在半空,如毛絮团般蓬松柔软、令他心痒的念头涌现。
那个晚上沈暮白吻了他……现在又吻了一次!
贺洛踮起脚,双臂环绕在沈暮白的颈间,吻得忘乎所以,舌头探进男人的口腔……结果下一秒,剧烈的痛感从舌尖蔓延开来。
“你疯了?!”贺洛捂着嘴,大叫着退开几步。
男人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唇,嗤笑道:“你就是这么咬我的。不是喜欢扯平吗?扯平了。”
贺洛一愣,终于明白了沈暮白为何如此执着于骂他是狗。
原来他真的是。
自觉理亏,但还是忍不住骂道:“变态,王八蛋,要不是你趁我喝醉占我便宜,我会咬你?”
沈暮白闻言,张了张嘴,却似乎无从反驳。
贺洛反倒诧异:他就随口一骂,这人怎么还不还口了?
他嘬了一口咖啡,准备喘口气再逐一拷问细节。反正他们之间没有了第三个人,他再也不用担心这个男人会跑。
然而奶泡表面的小狗图案被吸得变了形,贺洛脑海里涌现出某种诡异的疑虑。
他一直以为沈暮白无微不至地照料他,还开出一个好像闹着玩的房租价格,是因为沈暮白本身有好的那一面。
直到今天他得知,在他住进来之前,他们之间就有过一个吻,而沈暮白始终保持沉默。
他抓住沈暮白的围裙下摆,仰脸紧盯男人的双眼。
“哥,你把我带回家,还对我这么好,是什么意思?”
第43章 卑鄙好人
从一个被隐瞒的吻出发, 贺洛重新盘了一遍沈暮白的诸多反常行径,得出了和从前截然相反的结论。
是他掰弯了沈暮白。
他让这个旁人眼里的精英高管甘愿像仆人一样对他悉心照料,平日里仪表堂堂, 却在夜里想着他自我抚慰。
……沈暮白甚至是在看清他面孔的那一瞬间,叫着他的名字到了高//潮!
“哥……你想睡我, 是不是?”
贺洛竭力压着凌乱的心跳和呼吸,大着胆子问。
他可还记得沈暮白耍流氓的手段了得, 他随便说一句虎狼之词,这个男人都会百倍奉还。
然后……他梦里的一切就都会实现!
沈暮白一时语塞。
他所做的事情的确是一种卑劣的引诱。
他利用所能利用的一切:只有一间卧室和浴室的房子, 厨艺,无限榨取的精力和注意力, 只为满足自己亲近贺洛、喂养贺洛的私欲。
而那一切的终点,就是他们一起躺上主卧的那张床。
他无从辩解, 因为他确实想。只是,走向床的过程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见沈暮白无言以对,贺洛缓缓地笑了出来, 眉眼弯起志得意满的弧度, 扬起下巴望向男人,就像如愿以偿的猎手在打量他的猎物。
“我们睡吧,就当补给你生日礼物,怎么样?”
他说得意味深长,目光还故意向下瞟了瞟。刚才那一吻, 沈暮白已经起了反应。
在沈暮白身边久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还有点怀念针锋相对、甚至拿捏这男人的快意。
谁知沈暮白抿了抿嘴唇,敛眸叹息:“小贺,我们想的好像不是同一件事。”
贺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本能地感到哪里不对劲,颤声问:“怎么不是一件事……你不想要我吗?”
他明明没有看错。即便是他们说几句话的工夫,那片凸起的轮廓也越来越明显,把围裙都撑了起来。
昨夜这男人可是想着他弄得活色生香,这会儿还在矜持什么?!
沈暮白别开了目光:“小贺,你愿意给我你的身体……我很感激。但我不能接受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你不是弯了吗?”贺洛急得起身,追着沈暮白理论,“你都告诉你朋友我们亲过嘴了!连沈阿姨都说不干涉我们的事!”
话音未落,只见沈暮白浑身一僵。贺洛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沈暮白几度深呼吸,眉头紧锁,像呼吸牵动了伤口,也像是在痛心。
他对着贺洛的眼睛认真地说:“小贺,我不觉得我还能继续和你住在一起了。这样吧,我暂时搬出去,你找到新家之前还是可以放心住在这里。”
贺洛彻底懵了:“……你带着伤,要去哪?”
“这你不用担心。”沈暮白竟还笑着安慰他。
愣了许久,贺洛才恍然意识到,这是沈暮白式的逐客令。
他不会挑明了赶你出去,而是展示他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包容心,让你愧疚,直到受不了,自己主动搬走。
沈暮白还真的是个好人,最卑鄙的那种。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打转在眼眶里的泪水硬生生逼回去。
“用不着你大度,一天到晚累不累啊你?!我走就是了。”
……
沈暮白又一次发现,贺洛的行李很少。少到从他们谈崩到贺洛离开,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
家门落了锁,沈暮白解了围裙,缓缓坐在贺洛坐过的餐椅里,一片茫然。
为什么会这样?
得知贺洛近来诸多反常都是因为误会,他还以为他们的关系会有转机,却不成想以这样狼狈的方式确认了贺洛的取向和想法……那个孩子竟然想要□□关系。
桌上还放着贺洛喝了一半的拿铁,五颜六色的卡通马克杯分外刺眼。
他端起杯子,把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贺洛夹着鲨鱼,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进了麦门,一眼就看见靠窗位置那颗金色的后脑勺。
一落座,戴维就问:“这是怎么了?终于受不了你那破Loft了?”
“我刚被沈暮白从他家撵出来了。”贺洛眼一闭心一横,说了出来。
他实在受不了了。如果不抓个人一起痛骂沈暮白,他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儿。
戴维瞠目结舌,缓缓把桌上一大盘薯条推到贺洛面前:“细讲。”
……
贺洛:“你就说他是不是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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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点头如捣蒜:“我听明白了,洛洛,你别怪哥们说话难听。”
“你说。”贺洛啃了一大口咔滋脆鸡堡。
炸鸡和花生酱的香气浓郁,碳水和油脂一口//爆表,这是在沈暮白家里吃不到的好东西……可如今久违吃到,却莫名觉得有点腻。
“沈总是纯爱战神啊。”戴维煞有介事地说。
贺洛听得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挺好听的么?虽然沈暮白那个卑鄙男人配不上这么美好的词。
但他立刻意识到不对:“你几个意思?他纯爱,我就不纯了?”
戴维说:“你好像只想骑沈总的鸡//巴。”
此时餐厅外一辆卡车鸣着汽笛驶过,夹着戴维的话,从耳朵直冲脑海,贺洛顿时浑身一哆嗦。
“我……啊?你说什么?”
戴维以为他没听清:“我说,你好像只想骑沈总的鸡——”
贺洛险些从椅子上弹射升空,做贼心虚般四下张望一圈,压低声音道:“小声点!这大庭广众的你说什么呢?!”
金毛兄两手一摊,笑道:“事实啊。你想睡沈总,还非要他承认想睡你。不给名分,撩了就跑,真是好手段。”
贺洛脑瓜子嗡嗡作响。
什么手段?谁撩沈暮白了?难道不是那男人一举一动都好像在勾引他,害他误会他们已经足够亲密?
“我说真的呢,你喜欢沈总吗?”戴维问。
贺洛差点笑出声:“我有病吗我喜欢他?”
话音落下,贺洛兀自一愣,陷入沉思。
戴维见状笑出了声。
贺洛喜欢沈暮白吗?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第一眼,他就讨厌那个男人。
讨厌那家伙风度翩翩大人模样,却总是小肚鸡肠欺负他;讨厌那家伙什么事都做得好,还非要绑架他独立上进。
他讨厌沈暮白不老老实实对他坏,非要对他好;被刀捅了还不死,非要活下来让他患得患失;带伤发烧还不老实,还要爬起来给他做饭。
……讨厌沈暮白把他的讨厌硬掰成喜欢的前置条件。
贺洛又嚼了一根薯条,嗦了一大口可乐,用力吞咽下去,然后缓缓把脸埋到了双手之间。
“我喜欢沈暮白。我这辈子完了。”
金毛把他捞了起来:“不,你这辈子有了。你回去表个白呗,肯定能成。”
贺洛眨了眨眼:“……凭什么我跟他表白?他真有那意思的话应该告诉我啊。”
戴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想象一下追比你小十岁的人!”
贺洛微怔,许久后才喃喃地说:“……八岁,谢谢。”
……
和戴维分开之后,贺洛就回了家。狗扑上来舔他,猫还是对他爱答不理。
刚进门他有点尴尬,父母叫他带沈暮白回家,结果他带着行李回来了。有点怕老妈像他辞职那次一样,又要给沈阿姨打电话告状,可他们默契地什么都没问。
此刻他才惊觉,在沈投资人帮助下,他的独立大业真的成功了。
当晚,贺洛躺在自己的床上,卷着卡通被套的羽绒被子,被迫重新思考年龄的问题。
沈暮白当上总经理的同一年他入职JF,而沈暮白入职JF那年他才刚上高中,沈暮白上高中时他上小学,沈暮白上小学时他可能还没有出生。
自从他骂过沈暮白一把年纪还和他穿同款,沈暮白就再也没有穿过那双帆布鞋,哪怕带着他和沈小琪去逛宜家,都是西装革履的。
他心疼沈暮白生日当天出事,沈暮白却说老东西不需要过生日。
他一直以为年龄差是他们相互攻击的手段。沈暮白把他当小孩,他就嘲笑沈暮白是老男人。他从未设想沈暮白可能因此退缩。
……
又回想起戴维临别时的叮嘱:“你主动点吧。捅刀子那事一出,沈总都要成滨京头号钻石王老五了,你就不怕他被别人钓走啊?”
他的回答是:“不怕,他就那么一个绯闻对象,还是我。离开我不出三天他肯定会后悔,哭着求我搬回他家。”
三天后,公司茶水间。
“沈总后悔了吗?”戴维递给贺洛早餐三明治,问道。
金毛兄最近又开始约贺洛一起吃早餐了,每天都带给他那种很沈暮白风格的三明治。
贺洛木然地摇头。
十三天后——
“沈总后悔了吗?”戴维又问。
贺洛在公司附近一家商业健身房办了卡,把早晨健身的习惯坚持了下来。原本运动后神清气爽,可戴维一问,他当即蔫了,万念俱灰地摇头。
沈暮白好像真的是个落子无悔的狠人。
“洛洛啊,你这样满脑子只想着输赢,是谈不成恋爱的。”戴维语重心长地说。
贺洛不置可否。
其实他早就不想战胜沈暮白了,他只是在等一个台阶下。
“要不这样吧,我就勉为其难地为您二位牺牲一下。”戴维拍着胸脯说。
贺洛顿时眼前一亮,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谁知戴维说:“咱俩假装好上了,去沈总面前晃悠,到时候沈总一吃醋,说不定就兽//性大发把你抓回去了呢?”
贺洛听完一愣。
一想到要和其他活物假装亲密,他就浑身寒毛倒竖。就像他对沈暮白叫嚣过的,他只可能往他一个人身上扑。
“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沈暮白那么大个人了,还能吃这一套?”
贺洛顾左右而言他,然而话音落下他转念一想,不对啊,沈暮白还真的会吃。
他搬进Loft的那天,叫戴维吃火锅却没叫沈暮白,那男人幽怨得要命,却还是冷脸帮他刷锅。
回想男人当时的模样,贺洛笑得直拍桌。
戴维挤眉弄眼:“怎么样?”
“谢谢你啊维维,但这种玩笑还是别乱开的好。”贺洛还是笑得合不拢嘴,却被路过的一道颀长身影如磁石般吸去了目光。
沈暮白仍然穿得一丝不苟,步履稳健,刀伤和高烧似乎丝毫未曾磨损这个男人的光辉。经过贺洛和戴维桌边时,他意味深长地回头望了一眼。
“中午好啊,沈总经理。”
贺洛强行止住笑,主动打招呼,微微欠身以示基层工程师对顶头上司的敬重。
沈暮白微怔,片刻后才回应:“嗯,好。”
然后加快步伐离开了。
大厦十二层,总经理办公室。Joicy在外间整理着文件,一抬头见老板阴着脸推门而入。
“您还好吗?”她问。
沈暮白语速飞快地吩咐道:“帮我盯一下质量控制部的动向吧,最好抓个把柄把贺洛叫来。”
第44章 潜入他家
当天下午, 贺洛收到Joicy的消息:沈暮白叫他去一趟。
又一次站在十二层那间玻璃办公室的门前,贺洛莫名地紧张,用力深呼吸, 才压住乱跳的心脏。
也不知道沈暮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私下里晾了他这么多天, 却突然在公司召见他。
进入办公室最先映入眼帘的,仍是落地窗外的海景。入冬以来, 滨京空气越发干净,海也是澄澈的蔚蓝, 贺洛忽地想起自己曾产生和沈暮白一起休假的念头。
他转头望向办公桌后的男人。什么时候有机会一起去海边玩呢?
沈暮白也在偷眼看他,却在视线相交的前一瞬埋头继续忙。
“坐吧, 稍等我一下。”
贺洛在沙发落座,见面前茶几上有一杯白水和一杯黑咖啡, 不禁心头一暖。沈暮白还记得他对咖啡因敏感,早上能喝,下午喝不得。
沈暮白倒真像是工作间隙叫他过来, 又噼噼啪啪敲了一阵儿键盘, 才匆匆起身坐到他对面,开门见山地问:
“你在用GPU集群?”
贺洛一怔:“……什么时候总经理还要管到这么细了?”
“算力是公司的重要资源,总要盯紧一点。”
西装革履的男人后仰到沙发里,十指交叉置于膝上,紧盯着贺洛, 像猫在打量偷油的老鼠一般。
贺洛一阵无名火起,反唇相讥:“哦,算法工程师可以用,我质量工程师就用不得?不是说我们QC是项目的最后一环吗?”
男人轻描淡写地盖棺定论:“借用别人的账号不合规,内审查出来很麻烦。”
贺洛彻底无言以对。
他问戴维借GPU算力是不争的事实, 沈暮白敢这么说他,肯定是掌握了登陆IP之类的关键证据。
谁料沈暮白又换了个姿态,微微前倾身体靠近他,眨眨眼,说:“别用戴维的了,我回头让IT给你单开一个账号。”
嗯?贺洛转了转眼珠,从沈暮白的刻意强调和无事殷勤中察觉出一丝酸意。
果然沈暮白紧接着问:“只要你给我讲讲,你最近都在忙什么。”
贺洛倒抽一口凉气:“沈总,我早就过了新人培训期了!我有我自己的部门和上级,越级汇报可是大忌,您这不是给我上眼药吗?”
沈暮白闻言一愣,忙说不急,等有了阶段性成果,再和老田一起向他汇报不迟。
“好哦。那您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走了。”
贺洛憋着笑问,实际心底已经爽到飞起。
男人一时语塞,贺洛见状直接起身作势要走人,果不其然,沈暮白的声音又从身后响起。
“……小贺,我是怕伤害你,才要分开住,不是要断联系的意思。有什么事情你还是可以找我……公事私事都行。”
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柔和,但夹带着一丝那男人身上少见的迷茫和沉郁。
贺洛大吃一惊。沈暮白疯了吗?
他回过头,夸张地抬手捂嘴,故作一副花容失色的神情:“沈总,现在可是上班时间,您在说什么呢?!”
沈暮白面露尴尬:“那……下班之后有时间聊聊吗?”
贺洛笑靥如花:“没时间。”
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
叫你赶我走,叫你晾着我十三天都不回头求我,活该!
贺洛决定至少坚持十四天不理沈暮白,让这男人也尝尝怀疑人生的滋味。
才回到质量控制部工位上,贺洛就收到了IT发来的邮件:他的GPU资源账号已经开通,而且……优先级和戴维的号是一样的,可以申用算力最高的一个集群。
原以为那小肚鸡肠的男人可能也就分给他几块淘汰显卡让他自己玩去,没想到还是待他不薄。
当晚,他收到戴维的微信。
【维维:沈总办公室风景怎么样?】
贺洛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金毛去找沈暮白告密了。他说了不用,可戴维还是想方设法撮合他们。
【Horoyoi:我谢谢你。】
骂是真心在骂,感激也是真心感激,因为直到Joicy发来传唤消息的前一刻,贺洛还在怀疑沈暮白永远不会再找他-
有了新账号的加持,贺洛的AI模型进展迅速,和戴维共号时他只能在夹缝中借用算力资源,如今的效率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原来沈暮白并非要挑刺,而是来送那根跳高用的撑杆。
贺洛暗想:算你识相。
一周后,贺洛完成了模型的最后调试,不仅实现了部门目前使用的VBA数据分析脚本的功能,还提取了既往合格品的全部特征。
今后每输入一个产品的各项质检数据,模型都能精准定位到不符合合格品特征的数据,并加以解析。
贺洛向老田和全部门同事做展示,老田听得云里雾里,眼睛却亮了,当场就说下次例会要重点汇报。
“小贺啊,你的成果,你直接跟我一起去向总经理汇报多好啊!”
贺洛听得一阵感动。
老田果真是个绝世好上司,会给下属直接到顶头上司面前表现的机会。如果他真有向上爬的志向,肯定会欣然同行。
只可惜,他在跟那个男人较劲呢。
他随时都有机会向沈暮白展示他的成果,毫不怀疑只要发条微信,那个男人不出半小时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可他就是要等沈暮白受不住,向他缴械投降。
他搬出“越级汇报大忌”那一套搪塞了过去。老田相当受用,拍着他的肩保证,一定代他汇报到位。
……
JF中华管理层例行会议。
老田:“我们引入Python和AI技术,进行了一场革新!这个模型主要功能是……”
沈暮白边听边记,末了抬头与老田四目相对,只是淡淡地点头:“哦,不错。”
老田演示模型功能的操作很笨拙,解说也说不到点子上,他表面上还在听,心底则是连连叹气。
这东西一看就是贺洛个人的手笔,什么时候成了QC全部门的成果了?
就因为他不肯接受他们之间堕落成肉//体关系,贺洛就连工作场合都要对他避之不及,哪怕功劳被抢占都无所谓了吗?-
老田开会回来,称沈总大力赞扬贺洛的成果,夸奖贺洛前途无量。
贺洛被夸得懵了,还有点后悔没去听听沈暮白当时怎么说的。
次日,贺洛的模型在质量控制部风风火火投入使用。然而第一批工厂质检数据喂进去,模型生成的分析数据就让所有人吃了一惊。
四处飘红。
不合格,全部不合格。
然而同一批数据喂进一直以来使用的VBA脚本,算出的结果就是完全没问题,贺洛人都傻了。
老田黑着脸说:“小贺,可能是你的模型错了。”
贺洛竟无言以对,至少也是无法跟老田解释。
他所做的工作基于人工神经网络,这东西是不折不扣的黑箱,哪怕是开发者本人,也无法明确其中的运算过程和依据。
然而有一点他能确定:模型标出的不合格特征,是在部门传统脚本里不参与运算的一个参数。这让他无可避免地想到一个可能性:造假。
存在一种可能,工厂早就摸清了哪些参数参与检测,哪些不会,因而有针对性地篡改数据,蒙混过关。
直到他贺洛横空出世,搞出这样一个模型,无差别检测每一个参数的特征。
“这么大面积的不合格,还是验算一下吧。”贺洛试探着说。
老田义正言辞道:“你也知道总经理挨刀那事一出,小F的出货量增加了多少吧!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哪有空检验新模型的结论?!我们的计算方法都用了这么多年了,可信度没得说。”
贺洛:“那至少应该把风险报告上去。”
老田一愣,而后郑重其事地点头。
可贺洛等待几日,他出具的那份通篇飘红的分析报告,都没有掀起一点风波。
“是总经理的意思。”老田开完例会回来,意味深长地对贺洛说。
贺洛闻言,沉默地拔掉自己的电脑,打卡下班。
沈暮白包庇数据造假,或者沈暮白不愿相信他的结论。两种可能□□织盘旋于贺洛脑中。
那个哪怕被刀捅了,都还在给员工谋福利的笨蛋总经理沈暮白,带头造假?
……可沈暮白为了智能家居项目的成功,连当街遇袭的悲剧都可以果断利用。
贺洛心中五味杂陈,下了出租车,冬夜冷风吹得他清醒几分。四下张望,熟悉的景象环绕着他。
沈暮白家所在的街区。
日理万机的沈总在书房放了一台工作电脑,以便随时处理突发事务,贺洛在这个家住了那么长时间,对此一清二楚。
于是他把目光瞄准那台机器。
质量控制部交上去的报告会存放在某个只有老田和沈暮白能访问的文件服务器上。如果沈暮白访问过文件,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只要他想办法打开那台电脑,查看访问记录,那么是纵容造假的是沈暮白还是老田,一看便知。
再次站在沈暮白的家门前,贺洛的心狠狠地坠了一下。沈暮白第一次带他回来时的紧张和亢奋还记忆犹新,而今他搬出这个家已经一月有余。
不抱希望地将右手大拇指贴上指纹锁——
传感器光滑微凉,贺洛不禁颤抖了一下,而后伴随一声短促的提示音,绿灯亮起。
竟然解锁成功了。
……沈暮白没有删除他的指纹。
“我回来啦。”
贺洛轻声说,尽管明知家里空无一人。
沈暮白的Teams周历总是从早到晚填满会议和待办事项,那男人只有赶着为他做晚餐,才会在午夜之前回家。
打开客厅大灯的那一刻,贺洛的心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即便是在今天,他对沈暮白家的刻板印象也是空旷整洁的现代住宅,那男人带他和沈小琪逛宜家带回的诸多战利品,他也只当是些短暂而美丽的意外罢了。
他没有想到,沈暮白的黑色真皮沙发上还有五颜六色的抱枕,他用过的每一只卡通马克杯都整整齐齐地摆在餐边柜里。
……这间房子仍然是沈暮白为他布置的家。
贺洛的泪几乎在眼眶里打转。他猛地甩头,定了定神,换鞋上地板,直奔书房。
然而未等他摸到沈暮白的电脑,只听玄关处又传来家门解锁的声音。
“小贺?我回来了——”
贺洛顿时喜出望外,条件反射就想像从前一样窜出去问他忠诚的仆人,今晚有什么好吃的。
可下一刻他想起自己如今的立场,心中涌上一阵酸楚,以及……无穷无尽的恐慌。
沈暮白竟然回来了?!
……他该往哪里藏?——
作者有话说:宝们国庆节快乐!感谢订阅灌溉投雷,爱你们[橙心]
第45章 紧急出差
贺洛一时急得团团转, 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房子开灯的锅说不定就能甩给小F,却猛然反应过来, 沈暮白进门就叫他“小贺”。
他的鞋子在玄关!
“小贺,回来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多买点你爱吃的……”
沈暮白的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
贺洛就这样走投无路, 被堵在了书房里,只来得及在男人推门而入之前, 从书桌旁躲开,坐到沙发上。
颀长身影裹着室外的凉气走近, 然而四目相对,那两道满怀热意的视线却仿佛灼伤贺洛的眼睛。
“怎么在书房?”沈暮白问。
贺洛似笑非笑地轻咳一声:“追忆一下。”
正是在这间书房里发生的事情, 让他们如今这般疏远。
可贺洛当时所见的一切,沈暮白失控的模样, 还有……那里的尺寸和形状,着实令他印象深刻,时不时还会想。
沈暮白似乎未料到他会重提那天的尴尬, 瞪大眼睛, 许久后才苦笑了下:“你没有记我的仇就好。”
贺洛莫名愧疚,但也只能如此,毕竟他总不能说,他是来偷翻总经理电脑的吧。
沈暮白也在沙发上落座,与贺洛隔开一小段微妙的距离, 可一丝似有若无的香水尾调代男人越过那段距离,拥抱贺洛的嗅觉。
贺洛确信沈暮白也闻得到自己的味道,那款很特别的辛辣香水。
他莫名紧张,一时不知该把视线放在何处。向哪看都好像很刻意,只好盯着时钟秒针无声地绕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男人经不住沉默先开了口。
“怎么没跟老田一起来开会?”
是谈公事,贺洛莫名松了一口气,可转眼意识到这是试探沈暮白的机会,严阵以待起来。
“我去了或者没去,会有什么不一样吗?”他意味深长地问。
沈暮白顿了片刻,郑重其事地说:“小贺,我知道你还生我气,但别跟绩效过不去。你的成果,应该你自己亲口汇报给我听。”
贺洛惊愕不已:沈暮白还在说模型开发的事?
他交出去那么多飘红的数据,顶头上司竟然一无所知。
“那我可要狠狠越级汇报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自己的公司电脑,架在腿上,磨着后槽牙说。
……
“综上,我的结论是工厂质检数据造假,还和我们内部某个人相互勾结隐瞒事实。”
贺洛斩钉截铁地说。
沈暮白眉头紧锁,揉按了下太阳穴,走向书桌打开电脑。等待开机时,他状似不经意地问:“跑回来就是为了查这事?”
贺洛甚至听出几分失落和怨气。
“不行吗?”他坏心眼地问。
男人嗤笑一声:“傻。万一真是我,你打算怎么办?不怕我把你抓起来吃了灭口?”
贺洛一怔,脑海里有那么一瞬间闪过心猿意马的念头。
“……王八蛋才会吃小狗。”他喃喃地说。
可沈暮白好像只是开了个再平常不过的玩笑,很快正色道:“过来看一眼吧,小贺大人。”
沈暮白屏幕上是老张交上去的质检数据报告,通篇合格,岁月静好。而贺洛用模型算出的成片飘红结果,连根毛都没有体现。
贺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假的。给你看我们内部的版本——”
然而他访问部门内部存放原始数据和结果的服务器,却发现那批问题数据不知何时已被悄然替换。
换上来的新数据,不用想也知道是没问题的。
他不信邪,又访问模型的工作路径,却发现当时运算出不合格结果所用到的数据拷贝,也被删了个干净。
结论呼之欲出。
贺洛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我只跟老田讲过模型数据要放的位置。他要去向你汇报,我把所有细节都讲了。”
沈暮白叹了口气:“可他甚至没提你的名字。”
贺洛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怎么会?他以为的和蔼可亲好上司,竟是个欺上瞒下的笑面虎。
而沈暮白无比冷静地吩咐:“小贺,听我说,明天上班千万不要硬碰硬,就先承认是模型有错。他敢这么做就肯定还会有下次,我们迟早还会抓到证据……”
“我有留底。”
贺洛却打断了沈暮白,唇角逐渐浮现出一抹春风得意的微笑。
男人闻言微怔,而后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贺洛打开终端敲了个git checkout命令,被删除的数据就依次恢复原状。
并且由于git仓库带有可靠的时间戳,可以证明他掌握的数据要早于老田最后修改替换的。
整个部门的工作习惯都是Excel文件到处乱飞,只有他一个人处理任何文件都用版本控制工具。
他就说要给这帮人一点现代人震撼。
沈暮白笑道:“聪明,工作习惯真好。”
贺洛得意地翘起了尾巴,对上沈暮白欣慰的笑颜,却恍然意识到,正是这个男人亲手把他带出来的。
“自从你告诉我工作要留痕,我一直都……”
他垂下头,嘴巴就像胶水黏住一样难开,越说声音越小。
“嘶……这大冬天的,怎么有蚊子嗡嗡?”坏男人调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