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天作之婚 抱雨眠 19230 字 1个月前

韩衮往床边一坐,大手将她手中的书册拿走。

徐少君坐起来,怒视他,刚要开口说话,韩衮的手蓦地捏上她的脸。

徐少君的脸颊雪白弹润,带着肉感,软嫩的脸颊一下子被他捏起一小团。

清凌凌的眼眸瞪向他,被他捏出一肚子火气。

韩衮无视她的怒气,双臂一收,将人圈到身前。

“还在气?”

不说别的,单这样对她,能不气吗?

徐少君刚要说话,又被他强势吻住。

徐少君双手去推,韩衮闷哼一声,放开她的唇。

“还疼呢?”该。

“谢夫人手下留情。”

“我对你留情,你对自己留情吗?”徐少君气不打一处来,“你如今病骨支离,汤药未断,如何禁得起长途跋涉?御医都说至少静养百日,你这般不自惜,叫我当如何?”

韩衮笑了,“夫人原是担心我?并不是不想随我去滇中。”

“别在我这儿瞎费功夫,我就是不去。”

不想远离父母亲人也罢,气他擅自决定也罢,怒他不顾病体也罢,想就此留下他也罢,哪一个都叫她坚持不想

去的决定。

韩衮问她:“不跟我去,你留在京城怎么办,我们都走了,你有孕了怎么办?”

什么有孕??

哦,那次醉酒行事!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就是往火上浇油,“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一次两次行事不管不顾,没有半分顾念我和康儿,干脆走之前放我归家,免得我被你气死。”

韩衮捏住她的下巴,不悦道:“怎么又说和离之事?”

可恶他现在的状态,没办法通过夫妻之事征服她。

徐少君真气狠了。

举家迁往边关滇中,是一日两日就能下定决心的事吗?

活了二十年,除了同他回过濠州,未离开过京都,她根本没想过有一日竟要去那么遥远又陌生的地方生活。

他对她真是太狠了。

徐少君幽怨恼恨地咬住嘴唇。

“好吧,我不逼你,你想留在京城,你就留。”

韩衮也气,目光落在樱桃般红润的唇上,心里不知道翻滚的都是什么滋味。

她对他千般好,万般照顾,对他情深意重,但还是差了一点,做不到义无反顾地追随他。

没有让她终极信任,全身心托付,怪谁呢。

韩衮发狠地衔住她的嘴唇,吸得叫她吃痛不已。

徐少君不敢再推他的胸膛,手也没办法攀在肩膀上,那儿也有伤,干脆两只手摸上他的脸颊,将他脸颊肉捏起,狠狠往两边拉开。

也算报了方才被捏脸之仇。

韩衮不得已放开她,看看,都是被他宠的,以前见到他跟耗子见到猫一样,现在敢拔老虎胡须了!

不过,他乐意宠。

第76章 柔情 你跟我走,我就出来。

韩衮封侯的圣旨下来后, 去滇黔的日子定下来了,左右不过几天的事。

按理说,收拾的地方应该很多, 但徐少君不改口说跟他去,他只有安排韩林一家留守在京,依然单只他一人前往滇中。

吕英的家眷跟着他走,这日,平婉儿坐着马车来到韩府。

“怎么还没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

“怎么,你不去?”

“太过仓促, 家中还有好些事未作安排,这次圣上赏下来一些田庄、铺面之事,也要理明白。”

这是徐少君找的体面借口。

平婉儿想一想,韩府都需要她操持, 没有帮手,遂道:“走得是仓促了些。你与我不同, 我这边全交给管事和宗室打理。小一年没见着他们爹,几个孩子的心,早飞走了。”

吕英是孤儿, 与韩衮的情况差不多, 但他是帝后的义子,算皇室宗族之人,田产之事可以交托出去。

“我说来看看你收拾得怎样了, 小三还盼着路上能与康儿解闷呢。”

不能同行, 平婉儿有点遗憾, 又安慰说:“滇黔离得不远,咱们去了那边,也有个伴儿。”

“嗯。”徐少君随意应付着,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平婉儿最近忙得不可开交,过来一趟想取取经,既然徐少君没收拾,她也就没多呆,府上事儿多,且得亲自盯着。

田珍将平儿哄睡,轻轻盖上被子。

她以为平夫人过来劝徐少君,结果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她忧心地小声对韩林说:“弟妹与三叔,是不是要闹和离啊?”

“不能吧?”韩林手上编着竹篮子,头也没抬,“三弟对弟妹十分之上心,怎么丢得开手。”

韩衮让他们留下,给的理由是,怕徐少君有孕,不便上路。

田珍因为亲口听过徐少君说归家之事,对疑有孕的说法不太相信,别说这种情况下弟妹如何会与他行房,时间再往前推,侯爷身上受那么重的伤,也不会与他行房。

韩林说:“弟妹现在不愿意过去,不代表以后不愿意,三弟那么说,估计是有打算了。”

韩林觉得自己三弟很厉害,无条件相信他。

不管他打算怎么弄,等着就是。

小时候都说三弟会是他们兄弟中最有出息的一个,没想到是封候拜将这样的出息。

韩林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小儿子,小儿子就像三弟小时候,说不定,以后也是有大出息的。

他无意识地笑了笑,很有盼头,手上干起活来也多用上了几成力。

月光透过茜纱窗,点点清辉洒在地上。

早已打发了霞蔚去睡,徐少君坐在灯前出神,韩衮从外头进来。

料到他会来,他来了,她就请他坐下,起身倒茶。

韩衮拦住她的手,“夜了,安置吧。”

徐少君:“先聊聊。”

“床上聊。”韩衮扯着她的手,就把她往内室带。

她一副等着他自投罗网的姿态,他知道等着他的都是大道理,所以不能由她主导。

给她脱鞋,脱外裳,扶她上床,将阵地转移到床上之后,韩衮躺下就搂着她,唇寻到耳。

徐少君:“你先听我说。”

韩衮极其温柔地吻她,“先让我亲一回,再听你说。”

耳侧带起一阵酥意,他吻得那么虔诚,徐少君登时一软。

她没有再坚持。

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这么缠绵地舔舐,是什么时候。

具体过程记不清了,记忆中只有懒洋洋的舒适,和心上的满足。

毕竟他后日就要出门了,未来多久会再在一起,谁也不知道。

此刻沐浴过的他,浑身都很清爽,一点药膏的气味都闻不到。

徐少君侧过身,环住他的脖子。

韩衮全身一震。

这是默许之意,韩衮的唇逐渐下移,说亲一回,一回是多久,管他呢。

徐少君渐渐地便身不能由己,她扬起纤长的脖颈,发出舒服的喟叹。

韩衮掐住她的腿,看一眼她红润的脸,迷蒙的眼,埋首。

徐少君惊呼一声,抓住他的头发。

他的吻太让人羞耻,她急切地想避开,躲了一下。

韩衮追上去,两三息的功夫她就软了。

她的手放开,头落了回去。

韩衮的手追上,隔着轻薄的里衣,她抚过他手臂处紧绷的肌肉。

没有什么好回应他的,她眼尾发红,眼中溢满了泪,他看不见,只有喉间溢出的一点声息传入他的耳中。

徐少君几次受不住要躲开,都被他牢牢掌控住。

当她再看到他的脸,才恢复一点清明。

不对。

“你干什——”

“夫人,你跟我走?”极致的欲让他的声音带着不均匀的喘息,双手撑在两侧,没有再去亲她的嘴,低声在她耳边问。

他怎么可以!

“你走开。”徐少君眼尾发红,被他逼出了眼泪。

可是她被猛兽的柔情蒙蔽,落入他的陷阱,此时早已动弹不得。

“你跟我走,我就出来。”

韩衮拭去她的泪水。

“你就如此枉顾生死?伤口还未长实。”徐少君乌发散开,眼泪还在掉。

房事大泄身,身体受不住猝死的古来有之。

骤雨打落一片乱红,韩衮专注地看着这朵娇滴滴俏生生风雨大作下无处躲避无可奈何的人间富贵花。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

韩衮的身体很热,双唇贴在女人耳颊边。

被泪水滚过的肌肤咸凉。

“别哭了,你夫君不会就这么死的。”

徐少君气他不知轻重,实在气狠了,使劲儿踹他一脚。

韩衮一动不动。

他就是再虚弱,也不是她能踹动的。

“别把自己踹疼了。”

“我看你完全忘了上次行房之后的难受。”

徐少君气呼呼地推开他的脸,彻底背过去。

“上回是上回,那也不是行房导致的。过了这么多天,又养好了不少,不行你让我再来一次。”

徐少君懒得理会这泼皮似的言语,离他更远一些。

韩衮追上来搂住她,忽然在她耳边说:“杨国公命不久矣。”

徐少君一怔,突然这么一句,生生将她的泪意止住。

韩衮很少与她说起朝堂之事,她睁着泪眼朦胧的眼睛,扭脸看他。

杨国公之势,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他的上千义子毁了北边关隘,圣上都只说了一句“年轻人,气盛一点怎么了。”

轻轻揭过。

徐少君记得,杨国公原是先太子的人,他是太子侧妃的大哥,这几年凭军功封国公的人少见,他便是翘楚。

韩衮:“圣上立了皇长孙。”

不会留着杨国公如此跋扈的人给他添堵。

因为,皇长孙的生母不是杨国公的妹妹。

“这与你选择镇守滇中有什么关系?”

要将杨国公拔起,势必带起一堆泥,朝堂变化,在京都的官员都有基本的敏锐。

徐少君不禁怀疑,韩衮是不是与杨国公有什么联系。

韩衮:“圣上为了立皇长孙,督促所有皇子就藩,是为了保全诸位皇子。”

徐少君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好像有道理。

“圣上命吕英镇守黔中。”

韩衮点到即止。

他选择镇守滇中不是一腔莽勇,在皇上面前表现得莽直一点没关系,帝后信他“为国分忧”的说辞,对自己夫人,他可以掰开了说。

帝后爱惜这位义子,自然将他安排妥当,跟着他选不会错。

皇上让他选,至少给了一半机会于他,能抓住,表明没有被京中富贵荣华迷了眼,他是个纯臣。

他们难道不知道他身体还未恢复好吗,只是时间紧迫,拖延不得了。

他等着她主动选择无畏跟随,他的夫人可能还需要点时间。

徐少君认真地瞧他的眉眼。

她的夫君虽然学识不够,但不是个蠢人。选择去滇中是看清当下和未来的决定。

人在朝中,无时无刻不面临着选择。

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徐少君的心被牵到接下来的局势中去,沉默了好半天。

“我不随你去,会不会影响你?”

“不会。只是别让我等太久。”

“我会想你想到发疯。”韩衮吻她的鬓发,“我先过去,你安排好了就过来。给我去封信,我派人来接你。”

徐少君的心不再坚硬如铁,有些许松动。

“但这不是你可以病中行房的理由。”

又给他绕回来。

上次哄着她动作,这次可是他自己来,比从前温柔忍耐又如何,那也是耗费的精血。

“理由还能是什么,爱你罢了。”

韩衮搂紧她,叹息,“恨不得将你揣进袖中带走,恨不能长长久久与你这样那样……”

“下流。”

“你不懂,男人都是这么爱女人。”

可惜只剩最后一夜……

出发前一日,徐少君终于主动过问他的行礼准备情况。

上回准备的那些药囊与药材好用,又让人备了一箱。

康儿与韩衮早已熟悉了许多,追猫儿摔了一跤,在他怀里委屈地哼唧。

韩衮安安静静地环抱着她,慈爱地看着口齿不太清晰地讲述前前后后的小人儿,间或贴一下她的软发。

徐少君收回目光,在书桌前记录下父女温存的画面。

韩衮的衣裳都已打好包袱,她把折好的图画偷偷塞进去。

吃完饭,安儿摇头晃脑地背诵新学的诗词给他检查,天黑下来的时候,在空地上比划拳脚让他指点。

夜色深沉,徐少君剥开衣裳,最后一次查看他的伤口。

他的古铜色手臂、胸膛本来很好看,现盘踞着浅粉的肉痕,显得触目惊心。

就在蓬勃跳动的心脏旁边,忍不住让人担心。

“伤口养不好,也是会死人的,千万注意。”

韩衮抚摸她的小腹,“不敢死,有你们娘几个要照顾。”

徐少君嗔他:“哪里就会有了。”

韩衮遗憾道:“不一定能怀上,万一真怀了,你要小心照顾自己。”

顿了一会儿,他又说:“最好到我身边再怀。”

要是怀上,一年半载去不了他身边。

说不尽的离愁别绪,叮咛嘱咐,后半夜,两人才相拥着睡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韩衮动了,在徐少君耳边说:“我要走了。”

第77章 照应 临行

韩衮走的那日清晨, 徐少君没有去送,府上也没有人出府去送,韩衮在府门前与二哥夫妇告别。

韩府大门上新换的一块崭新的牌匾, 静静流淌着华贵的光泽。

上书:忠毅侯府。

徐少君的心空出来一大块,她给自己找了些事做,去所有铺子庄子上转一转,与管事们都交流一番,盘算着他们都去滇中后,这些铺子庄子怎么管理, 得调配些可靠的人手。

韩衮不能随意离开镇守的地方,她可以,往后三五年可回来一次,这么一想, 去滇中也没有那么可怕。

这些事一忙,就忙了大半个月。

偶尔她会盘算几月往滇中去, 夏日炎热不便出门,等夏天过完,秋高气爽的时候出发应该还不错, 听说那边四季如春, 没有冬日,刚好可以不用再过冻手冻脚冷冷清清的寒冬。

偶尔,她会想念韩衮, 拿着自己画的地图算日子, 算他们走到哪儿了, 从京都去滇黔,少说得走个把月。

“夫人,二姨太太来了。”

徐少君愣了一下, “我二姐吗?快请。”

将手头的东西推到一边,她起身亲自去迎。

“二姐怎么突然来了?”

“来你这里最便宜,你府上你当家。”婆家人听说上侯府来,也不会多嘴。

“那你常来陪我。”

徐少君引徐香君坐下,吩咐落云上茶和果子点心。

“在忙什么呢?”徐香君四下看一圈,墙角有个箱子打开着,她问:“收拾行礼呢?什么时候走?”

“慢慢收拾着,还早。”

“几月?”

“少说也得到八月间了。”

徐香君叹一口气,也没打趣少君说过的“要去他自己去,我才不去”。

徐少君觑她的神色,觉着不对,故作轻松地问:“二姐可是舍不得我?”

“是啊。”徐香君端起落云放下的茶,“我可能在你前头离开京都,没想到,劝你劝了两回,我竟先走了。”

啊?

徐少君是个伶俐的,当下就猜到了,“可是二姐夫要外放?”

徐香君点头,掩嘴私语,“说是得罪了左相。”

啊?

那便不是平调或升迁,是贬谪?

可王书勋不过一个小小的刑部主事,如何能得罪到左相的头上?

具体事件徐香君也不大清楚,只知道皇上交办某案件至刑部,恰巧问到王书勋,王书勋依据本朝律法,认为该案处理不当,一条条辩驳。

事后他才知这案子是左相处理的。

于是很快,他接到了去四川凉州的调令,任知州。

看似赞他的学识将他升了半级成为一州主管,但那里是瘦州、穷州,流放之地,边缘小州,环境艰苦,难有政绩。

左相此人,徐少君也有耳闻,与韩衮说过的杨国公一样跋扈。

朝中这些跟着帝后打出来的大官们,行事作风骄横恣肆,如出一辙。

“二姐夫什么时候启程?”

“说是限一月之内到任。”徐香君双眼湿漉漉,低低地啜泣。

小小叹了口气,徐少君抚她。

这要早一点发生,韩衮还没走,或许能运作一下。

左相也是定远人,应

该能说得上话。

对了,前段时间韩衮得封赏,左相那里还送来了贺礼,好像过年期间也送了年礼来着。

“二姐今日上门——”

“家里这两天四处求人,没有愿意雪中送炭拉一把的,疏通的银子都不敢收。没有难为你的意思。”

徐香君拿帕子拭泪,眼眶还是红红的,“侯爷鞭长莫及,这边时间紧迫耽搁不得。”

从京都出发,西行到凉州,长江水路逆行,一个月时间不一定能到得了。

让徐香君落泪的是,王书勋自己惹下的祸,连累了她。

小妹与侯爷这么恩爱,她都不愿意随他去滇中,何况她,一个对自己夫君死心的人。

他春风得意时她吃醋差点小产,他落魄时她还得跟着吃苦受罪。

徐少君听她说完,也是没想到,“你婆母非要你去?”

不止婆母,王书勋也好言好语地让她跟着。

原因无他,凉州毗邻滇地,真有什么事,能指着忠毅侯帮衬。

原来凉州在那儿啊,徐少君也算知晓了,“既然离得不远,咱们姐妹有照应,是幸事。”

莫说徐少君害怕去那么偏远的地方,徐香君更是从小生长在京都,连徐少君去过的濠州她都没去过。

她也害怕。

“瑞哥儿去吗?”

瑞哥儿是她婆母的心尖宝,自是给留在京中的。

这也是徐香君不愿离开的一大原因。

可由不得她,她现在是王家妇,公婆最大。

她已经不得王书勋的心了,不能再忤逆公婆,让自己在王家落个孤苦伶仃的地步。

“要不,让二姐夫先走,你晚一点,与我一道走?”

这也是个办法,徐香君意动,“我回去提一提。”

能晚一点,是一点。

“只是麻烦你,给侯爷写信的时候,提一提,就说书勋到凉州去的事。”

徐少君握住她的手,安慰似的捏了捏,“咱们姐妹,说什么见外的话。”

徐香君走了之后,徐少君兀自出了一会儿神。

她们姐妹俩,缘分可真深呐,前后脚出生,一块儿长大,一起进学,同一年出嫁、生子,这下都往边关去了。

给韩衮写完信后,又去库房选了一匣子元宝,包好,用作仪程。

五日后,王书勋出发了。

王书勋走了之后,徐香君来找徐少君的次数明显变多,二人共研西行路线,研读各类游记史书记载的西南边陲地里环境、风土人情,列需要准备的行礼清单。

偶尔徐文君会过来,三姐妹能聚的时间也不多了。

仲春时节,暖风微醺,花红柳绿,令人出游兴致大增。

说起徐少君的那座栖山,姐妹三人一致决定外出三日,赏春。

这日,徐少君在府里等来了大姐二姐。

三人共坐一辆马车,她们的贴身丫鬟婆子坐在后头的二辆马车上,三辆马车、七八个婢仆,并十余个护卫,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城去。

街市上熙熙攘攘,走过一条正街的时候,速度明显缓了下来。

“前头有一家娶亲的。”

自古红白喜事为大,遇着了,礼让在旁。

“今儿的日子不错,早上我去你家时,就碰上一家办喜事的。”

听徐文君这么说,徐少君撩开车帘子去看。

人多挨挨挤挤,看热闹的行人也多,都挤在路边。

小孩儿、商贩货郎等见缝就钻,有人差点撞到马车上来,被护卫拦住了。

路边有一家胡饼店,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徐香君吸了吸鼻子,凑过来看。

恰巧徐少君放下帘子。

徐香君:“什么味儿,这么勾人?”

“胡饼店。”

“我看看。”徐香君又撩开了帘子。

胡饼店里人头攒动,摆了好几个炉子,捡饼的师傅将炉子里烤好的拿出来,一抢而空,几个炉子都不够卖的。

徐香君:“他家生意可真好。”

“以前哪有这么大的店面,这家姓元,胡饼做得特别好,你们大姐夫还给我带过回来吃,焦香酥脆,这不,隔壁的铺子也给他盘下来了。”徐文君问:“要不要让人去买来尝尝?等你俩去边陲了,想吃吃不到。”

“大姐你就可劲儿地埋汰我们吧,一路走来,见着什么你都说,可劲儿看吧,以后去边陲了看不着。”

徐香君不满,皱起鼻子。

徐文君笑:“可不是吃不着看不着的。这京城繁华,想给你俩寄,也寄不着。”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迎亲的队伍走过后,街上松散起来。

“乐停——”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马车里的三姐妹没有听清这队疾驰而来的官兵在喊什么,但是震天的锣鼓喧嚣停了下来。

怎么了?三人面面相觑。

离她们不到百米远的娶亲队伍噤若寒蝉,不知从哪里传出来一阵悲哭声,大街上顿时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氛围。

人们沉默地行进,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走了一段路,马上到达北城门,前头围了一群人,有人在宣读帝诏。

徐少君隐隐听见一个“皇帝诏曰”。

待马车走近些,宣读诏书的声音渐渐清晰。

“……孝慈皇后马氏,于建元六年四月初十日崩,呜呼哀哉!”!!!

两位姐姐均震惊地张着嘴看过来,徐少君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韩衮走后,也没人及时带回消息,这么大个事!

“皇后薨了?”

“皇后薨了?”

怎么如此突然,毫无征兆!

闻声时,徐少君的眼泪便奔流而出。

今日阳光灿烂,天空骤然劈下一道响雷。

徐少君被这焦雷劈得神思恍惚,哽咽难言。

“……京师内外,辍朝三日,天下诸司,凡祀典皆停,禁屠宰四十九日,停音乐、嫁娶百日。诸王公、内外命妇,悉依制衰服入临。在外文武官员……”

徐文君吩咐车夫,“快回侯府去!”

徐少君是二品命妇,闻丧第一时间便是要入宫哭灵。

徐文君握住她的手,徐香君扶住她的肩膀,一齐哭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臣子、命妇们,如潮水一样涌向宫城的方向。

京城内,五品以上的命妇都要入宫吊丧七日,低品级或无诰命的在宫外参与集体哭灵。

徐少君要入宫去,两个姐姐也要赶紧回家换丧服。

第78章 失恃 暗产

回到侯府, 徐少君吩咐管事将府内陈设全部换成素色,正房里头用的东西也让杨妈妈她们仔细撤换,府中婢仆, 一律服国丧。

收拾完毕,驱车赶往宫门。

东华门前,登记验牌后,女官引导入宫。

皇后停灵在坤宁宫。

徐少君来过很多次,如今一片缟素。皇后的音容相貌犹在,上回见到她, 她看上去身康体健,心情甚好,并无任何不适。

在这里,她见到了平日熟悉的命妇们, 个个肃穆悲泣。

女官将来到此处的命妇们按品级分批,徐少君站在二品命妇这一列。

接着, 在女官的带领下,诸位命妇四拜四叩。

徐少君来了之后,就没出去, 韩衮不在, 她在这儿一日三奠,算上韩衮的那份,打算夜里与后妃皇室宗族的妇人们一齐守灵。

殿内有安排饭食, 徐少君扶着吴夫人去偏殿歇息用食。

吴夫人伸手拍了拍她, “娘娘没有白疼你。德章也没有白疼你。有心了。”

其他夫人都出宫去了, 按规定明日再来,只有徐少君主动留下守夜。

哭了一整日,徐少君的眼睛红肿水亮, 鼻尖还是红红的,“娘娘对我恩重如山,无以为报,只有这点心意。”

吴夫人又叹了口气。

“还好你仍在京中。婉儿这一去,谁能想到……连她的遗容也见不着了。”

哀诏会快马加鞭传到各地,等平夫人韩衮他们得到消息,至少十来日之后,这边都送葬了。

哀诏有令,各地藩王不得擅自入京,文武官员闻丧举哀,设香案哭灵,三日而除。

别说不让奔丧,要让的话,路途迢迢,再赶来也见不着娘娘了。

平婉儿还能奔丧,韩衮可怎么办,她知道他对马皇后的感情有多深厚,徐少君心中反复回荡着着一个词:失恃。

他待皇后如母,要是闻到丧讯,该有多难过。

马皇后于徐少君有恩,将她指婚给韩衮,不仅让她得一良人,还在关键时候给了整个徐氏一线生机,她的慧眼,远见卓识,令徐少君深深景仰。

马皇后照顾和拯救的不止徐氏一族,朝野上下,对她赞誉一片,那是因为像徐少君这样受过她的恩惠的臣子不少。

马皇后薨,对于很多臣子来说,无异于天崩地陷。

这份恩情,没有机会偿还,她只能在此,恭敬地送她。

马皇后得的是急病,不让请太医,可能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说生死有命,不想太医们因没治好自己的病而掉脑袋,没几日就去了。

对太医,也考虑周全。

吴夫人恨自己没有早点得到消息,她要是早知道,不会答应娘娘生死由天。

吴夫人年纪大,身体也不是很好,哭了好几场,看着衰老了好多。

宫女服侍她用膳,徐少君给她盛汤。

“你照顾好自己。”吴夫人让她也吃。

圣上佛道皆信,殿内不止有高僧主持法会,诵经超度,还有道士设醮祈禳。

一整夜,徐少君跟着做各种繁复的仪式。

第二日上午,她已经有点撑不住了,神色恍惚。

在一次长跪起来时,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众人们连忙把她抬到歇息间。

所谓歇息间,便是一间偏殿,地上打了地铺,因宗室里有些妇人体弱熬不住,可供稍歇。

殿门边有女官把守,众人将徐少君抬进来后,有人掐人中,有人给她抹清凉油。

吴夫人歇了一回,坐起来,吩咐去找个太医来瞧瞧,

“韩将军南下前,有交代过,恐徐夫人怀了身孕,让人来看一回。”

“皇后娘娘生前就十分关心韩将军的子嗣,可不能在此有什么闪失。”

女官将徐少君的手腕摆出来,拿帕子掩了。

太医来后,诊了一回,肯定地说:“这位夫人是有喜了,时日尚浅。”

吴夫人捂着心口,“还好此地有娘娘保佑。徐夫人年轻,才熬一夜,怎么说也不至于虚弱到晕倒,原来是有了身孕。”

她吩咐女官:“既然徐夫人有孕,可特免入宫,报与你们总管知。”

徐少君醒了后,女官告知了她的身体状况,要引徐少君出宫去。

怀孕了?

真给韩衮猜中了?

这孩子,怎么这时候来。

徐少君又去皇后的棺前拜了一回,皇后娘娘惦记韩衮的子嗣,她已经揣上了。

回到家,给田珍说了这个消息,田珍愣住了。

侯爷怎么这么神,真的有了?

看来她还是过于保守了,侯爷受了那么重的伤又如何,弟妹在他临行前还不是与他行了房。

国丧期间,有孕也不能表现的太过欣喜,田珍吩咐厨房给夫人卧几个鸡蛋,补一补一晚的气血亏空。

徐少君回到家狠狠地睡了一觉,迷迷糊糊间,不知过了多久,听到韩衮回来的声音。

徐少君睡眼惺忪,睁开眼看见韩衮一身戎装,坐在床边,朝她伸出手。

他脸色惨白,双目血红,殊为可怖。

“夫君,皇后娘娘她……”

韩衮闻言,悲伤大恸,摇头说,“不,不会。”

徐少君问:“你可进宫去拜祭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切莫哀伤过度。”

他怔怔地望着虚空,神情萧索,喃喃:“不是真的……”一说话,口中鲜血喷涌而出。

徐少君哀嚎一声,止不住颤抖。

“夫人,魇着了吗?”落云急步走进来。

徐少君还未完全清醒,“侯爷呢?”

“夫人梦到侯爷了?”

是梦!徐少君这才完全清醒。

翌日,她又入宫去哭了一回。

“你也是,忒不爱惜自己,娘娘在天之灵,知道你的孝心。”

给吴夫人撵了回来,不让她再去。

不知道是她太过伤心,还是她担心韩衮太过伤心,在家的几日总是做他伤重的噩梦。

停灵七日后,皇后的灵柩移往孝陵,命妇随百官送至城外。

徐少君让人去打听了路线,也缀在后头,送至城门处。

满城素白,极尽悲肃,她被气氛感染,又哭行一路。

“夫人,身体要紧,节哀。”

红雨将徐少君扶进门,府上都十分着紧她的身体,哪有孕妇怀孕初期日日哭的。

徐少君今日一直觉得腹中气结,扯得人直不起腰。

刚进屋,涌出一股热流。

霞蔚与落云皆来扶她,杨妈妈看到地上蜿蜒一道血迹,手上的盆登时打了,咣当一声响。

大夫来看过后,细细问起太医如何断语,斟酌一番后,道:“气血一时未能聚养成形,胎元未固而堕,犹如春风未绿,悄然化去,于身体损伤极小,可视作一次月事,精心调养数日便可。”

开了几副活血化瘀、调理冲任的药。

“明明太医都说怀孕了,这个闫大夫怎么说是经血不畅?”

杨妈妈不放心,问要不要请太医再来看过。

夫人孕事,兹事体大,府上燕管事又安排人去请宫御医。

宫御医来诊过,同意闫大夫的判断,“此番似是暗产之象,夫人不必过于伤心,此乃身体自然淘汰之机,说明时候未到,缘分未至,强求反而不美。”

说她怀孕了,徐少君没有实感,说她暗产了,徐少君也没有实感。

这些天感觉一直恍恍惚惚,每每想到皇后薨了,韩衮病重了,她心脏就被攥紧,难受不已。

若皇后娘娘在天有灵,能不能告诉她,为何要如此设计一遭,让她经历一次失去!

杨妈妈一直认为是徐少君太过郁结,娘家太太来看望的时候,她就连连哀叹。

说来说去,只怪这孩子来的时机不对,碰上了国丧。

大夫说可当做经血延后,只需调养几日,薛氏却关心得紧,吩咐杨妈妈,一定要按小月子来,坐足一月。

“娇娇,麒麟暂时不至,幸而发现得早,未伤根本,不幸中的万幸。将身体养好,你还年轻。”

徐香君来看望,也说:“花苞未放便凋零,这是好事,不必过虑。”

没过多少日,听说平婉儿快马加鞭赶回来了,徐少君想去问韩衮的消息,不被允许出门,好在平婉儿听说她暗产,主动来看她。

二人执手痛哭。

平婉儿因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地赶路,回来后又去孝陵祭拜七日,整个人憔悴得很,原本有几分丰润的面孔瘦得下颌尖尖。

“我们刚到埠坞,便闻此噩耗,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韩将军命人抓了传讯的使者,将哀诏反复查看,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来……”

徐少君一颗心将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忍不住一把拉了平婉儿的胳膊,“他——”

平婉儿拍拍她的背,“他没事!恰逢当地有个云游的华神医,诊了后说,之前韩侯受伤后脏腑尚有瘀滞,问他是不是提不上气,使不出力,窒痛喘咳。他说肺腑深处之伤极难为之,非人力药力能到,此一遭因祸得福,所谓痛彻肺腑,竟然通了。”

能一气贯彻瘀滞,徐少君低下浓密的长睫毛,他的心扉,该有多痛……

平婉儿说吕英派了人在埠坞接她,她当即决定只身快马赶回,韩衮点了一队人马护送,走的时候,韩衮发着高烧。

徐少君:“他有没有话带给我?”

“韩侯说,这队人马不必着急回滇,接着你一道回。”

徐少君的心都要碎了。

第79章 故人 山高水远,一路珍重。

几日之后, 徐少君收到了韩衮的一封急信。

紧随着平婉儿回来后寄回来的信,是怕她听了平婉儿的话,着急上火。

信上话语不多, 只说“伤已大好,完全恢复了

康健,勿念”。

原来他的伤还有肺腑之阻滞,他没说过,徐少君也没听御医提过。

此时想来,她曾模模糊糊感受到的, 并不是自己多心。

他的咳喘并非是因行房导致,他的气虚也不是还得慢慢调养之故。

他定是费心思瞒了她。

徐少君问了当时给韩衮看病的太医,他们听说韩侯爷咳出淤血后竟然大好,才对她说出当时的诊断“韩将军受伤极重, 淤血入肺,或终身难以消除”。

难怪他不肯“慢慢”调养, 急于挥拳习练,原来是对自己身体再不能恢复如初的惶恐。

那么,他选择去镇守滇中, 定不全是看清局势的选择。

要说徐少君知晓全貌后不恼怒, 不可能,气过后,对他更多的只有心疼。

那些日子他的心情该有多低黯, 强撑着不露于人前, 御医以为影响不大, 连她也瞒着。

徐少君想给他回信,提笔写了两句,又全揉了。

想到来去匆匆的那个孩子, 徐少君胸痛难当,握不住笔。

六月底,国丧过去不久,梅雨季仍在,朝堂风起云涌。

杨国公以谋反罪伏诛,拔出几位侯爷一位礼部尚书,牵连上万人。

受到杨国公案连坐的人大多是武将,军中勇猛刚强之人。

七月底,暑热正酣,杨国公案基本了结,不少掌兵权的将领交出手中权力,据徐少君所知,圣上的发小中山候就是借此机会急流勇退了。

这让徐少君不禁想起了圣上的另一位发小,她亲自断交的周家,江夏候家。

这日天气憋闷,隐隐酝酿着一场暴风雨,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找上门来。

婢女报:“说是郝家的四少奶奶,姓周。”

郝家?徐少君并不记得与韩府来往的有郝姓之人。

等见到上门求见的小妇人,才隐约记起曾见过这位郝家的四公子,郝连。

“玲儿见过徐夫人。”

周玲儿,周继与牛春杏的长女,粉面纤薄,像她父亲,是个美人儿。嫁与郝赫将军的第四子,郝连。

韩府已与周府绝交,这事当时传得沸沸扬扬,京城之中无人不知,周继的女儿今日怎么来了?

“徐夫人,我腆着脸作为郝家的媳妇求见,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

她抽出帕子掩面哭起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都求到绝交之人府上来,看来是真的没办法了。

徐少君让人看座,等她这阵子情绪过去,才问是不是周府出了事。

中山候告老还乡的事儿不小,在这个节骨眼上,很可能是江夏候也出事了。

不过,在听周玲儿讲来由之前,徐少君把话说在前头,“侯爷不在京中,朝中之事鞭长莫及,而且我们两家已交恶,你不要抱无畏的期望。”

周玲儿顿了一下,擦干眼泪,“我知道。”

周家的困境,源于她父亲,周继,说是□□宫闱,惹了圣怒。

圣上拿“子不教父之过”发难,要将其父江夏候一并诛死,满门抄斩。

周继在男女之事上惹出麻烦不意外,但这个麻烦大到满门抄斩,就有点骇人听闻。

“可是碰了后宫的妃子?”

周玲儿摇头,“只是一个宫女。”

后宫妃子是皇上的女人,宫女……宫女也可看作皇帝女人吧,但关键点不在于身份,“你父亲可是在国丧期间事发的?”

周玲儿摇头,“并不是。”

国丧四十九日,早已出了国丧。

但是帝后情深,哪怕出了四十九日,也还未满三个月,这个时候撞到皇上面前,从重处分是不可避免的。

“要平息皇上滔天的怒火,只有皇后娘娘可以,可是如今皇后娘娘在天之灵,恐怕也不会为你们说话,此事,我帮不上一点忙。”

别说皇上怒了,徐少君也气呢,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徐少君当即拒了,让红雨送客。

周玲儿哀默了好一阵,没有起身。

“父亲犯下的事,保不住他原也没什么,可全府上下百来号人……”

都因他送命确实太冤,这可是满门呐。

周玲儿双膝一送,跪在徐少君面前,“父亲母亲曾得罪夫人,玲儿自知无颜相求,可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能求的都求过了,最近武官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没一个敢出来说句话,只有忠毅侯,深得皇上器重,看在同起布衣,年少情谊的份上,请夫人帮忙求个情,留下阖府性命,玲儿结草衔环,感激不尽……”

红雨一身力气,登时就将人拔了起来,按在椅子上。

她气鼓鼓地骂道:“你们周家,惯会撒泼打滚逼迫人啊,上回你娘老子来责难我们夫人,不顾她身怀六甲,不顾韩府颜面,摔摔打打,我看皇上说的没错,老的大的没教好,小的都是一个德行!”

“红雨,不得无礼。”

徐少君道:“郝四奶奶请回吧,即便侯爷在京,于此事也帮不上什么,我劝你还是去求求中山候,趁他离京之前。”

红雨:“是啊,想保下你爷爷的子孙,只有中山候能说得上话,你别嫌弃他如今无权无势。我们侯爷夫人,顶多替你爹看顾一下他那流落在外的儿子,你爹好歹留了点血脉呢。”

话糙理不糙。

徐少君口头上训斥了红雨几句,改叫落云送客。

之后,徐少君从平婉儿那边了解到,周继哪里只是动了一个小小的宫女,那个宫女是朝鲜人,侍奉过先太子,等于是动了先太子的女人。

一年时间,皇上先后失去了长子与发妻,周继在皇后的热孝里,沾染先太子的人,等于双重作死。

又不是第一回,追溯之下,从去年先太子的热孝就勾搭上了,更不可恕。

不知道周家的人最后找的谁,江夏候与世子伏诛,其余人流放辽东。

自绝交后,牛春杏被周继赶回祖籍地濠州钟离,反而因祸得福,没有跟着一起流放去苦寒之地。

八月,天气依旧炎热。

往滇中去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日日都是践行宴。

徐香君这边也准备齐全,王家的老太太、太太非要亲自见一见徐少君。

去一趟,不仅如待上宾,极尽殷勤之势,还给她也送了厚厚的仪程。

回府的路上,徐少君听到街边的吆喝,忽然心念一动,吩咐车夫往酱园坊走一趟。

酱园坊有条并不太宽阔的大街,两边商铺林立,酒楼食肆不少,倒是个消费的好去处。

马车停在郑记豆腐前。

石翠娘正在前头铺子里拾货,四层的架子上,放着枯草掩盖的霉豆腐。

进来一个婆子,石翠娘觉得眼熟。

婆子头上包着布帕,身上衣着鲜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下人。

不是来买货,来打听郑月娘,电光火石之间,石翠娘想起这婆子是哪家的了!

“在在,我去叫,请贵人稍等!”

徐少君在马车上等了一刻钟,听见钱婆子的声音,“夫人,人来了。”

红雨撩开帘子跳下车,郑月娘踩着板凳走上来。

“请徐夫人的安。”

好久没见到郑月娘了,她还是体格风骚,白净俏丽,穿着青莲紫五彩绣冷梅的褙子,月白色棉棱裙儿,发髻油亮光洁,整整齐齐的一个小妇人模样。

“恰巧路过此地,来看看你们母子,你的孩子呢?”

“请夫人稍等。”

郑月娘的儿子已经两岁,好不容易哄睡下了,徐夫人要见,她又将他摇醒。

江哥儿张着嘴便哭,鼻涕眼泪流了一脸,郑月娘抓了块麦芽糖给他拿在手中,又拿帕子仔细给他擦,很快变成干干净净的一张脸。

郑月娘给他换了件干净整洁的衣裳。

“娘带你去给贵夫人请安,知道怎么请吗?”

江哥儿双手抱拳摇了摇,郑月娘柔柔地一笑,抱着他出去了。

徐少君见着郑月娘的孩子,抬手便给了一个赤金的项圈,上头坠着璎珞金锁,十分趁手。

郑月娘:“快谢谢夫人。”按着孩子再次行礼。

“会说话了吗?”

“只会简单说几个字。”

简单寒暄几句,徐少君亲切随和,郑

月娘客气疏离。

郑月娘产子的时候,周继的夫人打上韩府门上去,两家闹到绝交,因这件事,后来郑月娘更没脸上韩将军府上请安,就这么断了这条贵人线。

今日徐夫人为何会“恰巧路过”,郑月娘心中有数。

郑月娘生下孩子后,反口不承认孩子是周继的,也断了与周继的往来。

她独自抚养孩子,现周家惹上大祸,生怕把她和孩子一起捉去砍头、流放,战战兢兢时刻防备。

不过,连周继都没法证明孩子一定是她的,所以她还是有底气的。

多多少少,她心理感激徐夫人,不然,要她对上牛春杏那个母夜叉,哪里能得安宁,她和孩子恐怕也难躲过今日之祸。

徐夫人貌美,说话举止气度不俗,江哥儿从未见过这样的妇人,与他平时在市井之中见到的妇人很不一样,羞涩着一张小脸,忍不住一瞧再瞧。

走时,郑月娘按下他:“江哥儿,给夫人磕头。”

“徐夫人,山高水远,一路珍重。”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正文部分就结束了。

第80章 奔赴 她把他的整个家带来了……

今日徐少君启程, 平婉儿、徐香君一起上路。

给三家送行的官员不少,轿子、骏马浩浩荡荡,一直送到城外十里亭。

除却韩衮派来的一队侍卫兵丁, 另有一堆官兵护送,跨刀骑马,威风凛凛。

城郊草木青青,隐有枯黄之势。

徐少君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

霞蔚淋湿手帕,递给徐少君, “夫人擦擦泪吧。”

早给爹娘告过别,不让他们来送,今日大哥大嫂来了,彼此告别, 又哭一场。

今日大姐徐文君没来,染墨发动了, 她作为主母在家镇守。

不知染墨生个男孩儿女孩儿,不知道她婆婆会不会满意。

“娘。”

康儿在旁,举着奶油炸的小面果子给她吃。

“你吃吧, 娘不饿。”徐少君将康儿搂在怀中, 眼睫又濡湿了。

她努力想点别的,跟康儿说接下来的行程。

康儿很欢喜,“坐船!”

这一路, 走长江水道入川黔, 再至云南, 大半行程都是坐船。

为了让几个孩子适应坐船,在府中的时候,婆子们时常带着他们在湖中泛舟采莲, 安儿调皮,总是一个不留神溜下水去,竟很快学会泅水了。

厨上做了不少点心果子带着,在路上吃着解闷儿。

行了一段路,休整时,康儿要与哥哥坐一辆车,徐少君担心田珍照顾三个孩子累,平婉儿说她们还闲着呢。

平婉儿与徐香君都是孤身上路,都愿意轮着带康儿。

平婉儿会骑马,问康儿要不要骑马,康儿兴致勃勃。

平婉儿带着她纵马,一会儿跑起来,太阳照着,风儿吹着,十分舒适,一会儿慢行在马车旁,康儿兴奋地给每一个马车里的人打招呼。

玩了小半个时辰,康儿累了,奶娘抱过去,呼呼大睡。

第一日只到江边渡口,第二日早起乘船。

安儿早已忘了当初他进京,过江时坐过的大船,第一次坐三层楼的大船,兴奋得跑上跑下。

长江水道上往来的商船很多,贩卖茶叶、瓷器、药材等等,他们坐的是官船,只护送她们这一行人。

最初几日的新鲜劲过去之后,孩子们也开始无聊了。

“娘,爹爹呢?”

“得行一个月才能到呢,康儿要是无聊,和哥哥一起背书吧?”

徐少君打算把安儿的文武功课捡起来,只是康儿太小,说进学太早了点。

谁知道教安儿背诵,说过两次的话,康儿能脱口而出,小小年纪,记性好得很。

见这样有趣,徐香君倒也乐意来教。

平婉儿向徐少君请教作画,于是上午教孩子们,下午与平夫人讨论画技,徐少君的一天倒是安排得满满当当。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沿江岸边的地势千变万化起来。

平婉儿说:“这是江陵地界,要进入三峡了。”

江面上百舸穿梭,纤夫吆着号子行走两岸,十分新鲜,连平儿都看得不错眼。

进入三峡,千山磅礴,万水曲折,时而江面湍急,时而平静如画。

正是寒露时节,迎面而来的铁青色山崖褶皱里,倔强地挤出几株丹枫,叶子红得滴血。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徐少君总是想起那一晚,烛火之下作画的韩衮,认真又笨拙。

人生的第一段旅途中,他曾试着将他看过的千山万水呈现给她。

如今她也看到了,云雾从山腰生出,被风扯成丝缕,夕阳给岩石骤然镀上金箔,又在瞬间褪去光华。

思念像江心升起的雾,无声无息就漫透了胸膛。

船在江上行了将近一个月,快到昭州了,据说与凉州一江之隔,在那儿,王书勋安排了人接徐香君,吕英安排了人接平婉儿,徐少君要与她们分别了。

一个邀请徐少君上凉州去,一个邀请她去贵州,徐少君哪边都去不了,船上那么多行礼箱笼,带着一大家子呢,哪好到处游玩。

于是说好了安顿好之后再约。

与她们分别后,又行了三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昆州夷人众多,穿着各色奇怪服饰的人来来往往,景象繁盛。

韩衮安排接徐少君的马车已经来了,就停在埠坞的河岸边上。

坐马车,又行了几十里,才到了韩府。

天已经黑了。

康儿和平儿已经睡着,安儿也累得不行,下人们将几个孩子引到他们各自的院子里去,由奶娘仆妇先安置。

这边,一府的管事奴仆拜见主母,徐少君只寥寥几句安排了入住事宜。

韩府此处,原是韩衮去年镇压的叛乱里,一个土司的府邸。

依山而建,高墙巍峨,在夜色中显得黑沉沉的。

接她的人说将军出巡去了,归期不定。

本也是摸不准她具体哪一日到,日日都派人在埠坞守着,韩衮事务繁忙,不能空等,只能让人一接到人就快马加鞭报与他知。

不知是旅途劳累,还是水土不服,徐少君当晚上吐下泻。

杨妈妈急得团团转,“伏龙肝呢,快找出来,给夫人冲水服下。”

时人出远门,以防万一,都会带上这一味“伏龙肝”,即灶心土。

霞蔚舀一勺磨成细粉的黄土,用布包上,冲热水,静置放凉,等黄土沉淀在杯底,温度适宜的事后,慢慢喂给徐少君喝清水部分。

喝完后呕逆止住了,半夜却发起烧来。

人生地不熟的,侯爷又不在,让管事去请大夫,请来个土医,杨妈妈觉得不可靠,打听哪里有汉人大夫。

“妈妈,不用忙了,大家都去歇着,明儿就好了。”

徐少君让大家不必围着她熬,也许睡一觉就好了。

丑时,一阵马蹄声在沉沉夜色中响起,一行七八人纵贯朝韩府驶来,两扇黑漆大门打开,马蹄踏过平整的青砖走道。

“侯爷。”小厮迎上来。

韩衮从马上跳下,将僵绳扔过去,快步踏上台阶。

正房内,留了一盏夜灯,霞蔚正端着用完的清水出来。

“侯爷……”

“夫人歇了?”

“夫人病了。”霞蔚见到他,如见到救星一般,将徐少君今日的不适一股脑儿说出来。

“这会儿好像退了一点热,隔一会儿用温水擦擦,有点用。”

韩衮一身沉肃,快步走到床

榻边。

床上的人微微侧着头,青丝散开,罗衫松松,雪白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色。

韩衮坐下,捉住她的手,唤“夫人”。

她没有睡实,带着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韩衮伸出手去覆她的额,她手上热,额上却凉凉的。

忽然注意到自己深色宽大的手掌,与她粉白细腻的肌肤对比明显,想到刚拍过马握过缰,低声道:“我先去洗漱,等我一会儿。”

徐少君断断续续地陷在梦中,也许是梦,也许是现实,叫她迷乱得狠。

她好像看到韩衮回来了,可她知道,这都是梦,做过很多次。

身后忽然一沉,高大健壮的身躯将她揽入,湿湿的热气喷涌在耳边。

“夫人……”

熟悉的气息与怀抱,久违的喟叹,徐少君的手紧紧抓住厚实的臂膀,情不自禁涌出两行热泪。

明明闭着眼睛,她却看到了许久不见的面孔,剑眉星目,温柔宠溺的眼神。

“……对不起……”徐少君喃喃,“对不起……”

她肌肤上的温度攀升起来,韩衮贴上去问,“什么对不起?”

一边吻掉她的泪。

“你来了,就很好。”

“只要你来,就很好。”

她把他的整个家带来了。

整座府邸在黑夜中似发着光似的,昨日还是空荡荡的庭院,有他们在的这儿,霎时成了人间最安稳的所在。

今日这间屋子也很不一样,仿佛有一种怡人的馨香弥漫,比什么安神香都令他心安,浑身上下无不熨帖。

“华神医就在不远的理城,我已让人去请他,你不会有事的。”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胸膛。

整颗心被她浇得湿淋淋的,泛着甜蜜又酸涩的滋味。

手臂收拢,下巴在她发间摩挲了几下。

胸膛里那颗健硕的心咚咚咚,咚咚咚,徐少君贴得更紧,哭累了,渐渐睡过去。

等她睁开眼,已是翌日清晨,屋内亮堂堂的。

脑中还残留烧过后的不适,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在昆州了。

昆州的新生活,刚到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浑浑噩噩整晚。

仿佛给她一个下马威,又仿佛要将她京都的一切洗净重来似的。

已经是深秋,昆州如阳春,灿烂的阳光透过窗帘投进来一道耀眼的光,忽然有风流动,原来是门开了。

一个探寻的小脑袋扎进来,“娘亲!”康儿眼睛一亮,从外头扑进来。

徐少君慢慢坐起来,身上有些酸酸软软,看见到明媚的康儿,脸上瞬间就漾上笑意。

康儿扑在床沿边,仰着头打量了好一会儿,问:“娘亲病了?”

徐少君笑开,摸她软软的脸颊,摇了摇头,“娘的病好了。”

康儿偏着头,嘻嘻地笑,小腿架起来试图往床上爬。

“娘抱!”

“不要淘气,丙嬷嬷呢?”徐少君看到她手背上有一处红肿,摸了摸问:“是不是蚊子叮的?夜里没有掩好蚊帐吗?”

试了两次,康儿凭一己之力爬上床,扑进徐少君的怀里,欢乐的笑声如银铃一般。

“娘亲病好了快起来,我们去外面摘花。”

她说外头有好多漂亮的花。

“夫人,是奴婢的疏忽。正给大小姐摘花,一不留神叫她到这儿来了。”

丙嬷嬷着急地寻来,口中赔罪,手上抓着一捧花。

康儿指挥她,“给娘亲的!”

徐少君沉了脸看着丙嬷嬷,“她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你一人看不住,叫青筠和碧笙跟着。”

“是。”

“把花插在瓶里吧。”

这时,落云和霞蔚进来了。徐少君觉着身上不舒坦,吩咐她们准备,要沐浴换衣。

霞蔚:“夫人昨晚发热,我们擦了好几道,侯爷特地吩咐不能沐浴,等华神医来看过再说。”

徐少君惊:“侯爷回来了?”

“后半夜回来的,后半夜都是侯爷照顾夫人,此时正在外头和二老爷说话呢。”

“侯爷。”外头传来声响。

徐少君的手不由自主抓紧了薄被。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红包掉落[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