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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作之婚 抱雨眠 19230 字 28天前

第71章 不安 摘走了她的心,再走,就不成。……

往城门走了一趟, 又冷又僵,但是徐少君完全丧失了这种感受,只觉得手脚不利索, 嘴也不利索。

“太医,他怎么样?”

“徐夫人,眼下只能开一剂猛药。”两位太医商量了一下,一个写药方子,一

个准备外伤缝制的针线。

屋子里又摆上几个炭盆,热水棉布等都准备好了, 太医清人,“都出去吧。”

落云来扶徐少君,“夫人,太医治伤, 您先到外头歇一歇。”

徐少君疲惫地坐在廊檐下,浑身乏力, 止不住地颤抖。

怎么会,在回京的路上中埋伏……

战事结束了吗,怎么只有他一人回来了……

他怎么伤得这么重, 敌人, 是冲着他来的吗……

……

这些,徐少君完全没顾得上问,连那位小将姓甚名谁, 她也没问过。

“夫人, 这里太冷, 还是回房等着吧,太医治完会喊人的。”

落云劝了几回,韩林表示他守在外头, 徐少君才愿意从廊下转回正房。

徐少君的眼已哭肿,霞蔚拧了热帕子给她覆上。

见她浑身发抖,不知是哭的,被吓的,还是冷的,搬来火箱给她取暖。

身体暖和些,脑子依旧昏昏的,好歹回过少许神来。

“霞蔚,给太医们准备丰厚的红包,让厨上也准备好茶和点心。”

“夫人放心吧,我们来弄。”

时间走得太慢,一点一滴熬人心,不知过了多久,徐少君忍不住了,非要去西厢门口候着。

她刚过去,太医出来了。

“韩将军身上严重的伤有两处,肩上的还好,不在要害处,胸前的伤最重,靠近心口,差半寸无力回天,失血过多才昏迷不醒,烂肉已挖掉,敷了药。”

徐少君只关心一件事,“他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神色凝重,“开的药赶紧煮好服下,伤口的药两个时辰换一次,能熬过这两日,就能醒。”

徐少君连连点头,“劳烦二位,请到旁边房里歇息用茶。”

她迫不及待进屋看韩衮。

给太医打下手的婆子为韩衮擦干净身上的血污,没办法穿衣裳,遂盖上两床暄软的厚被。

盆里的血水触目惊心,徐少君见了翻涌难受。

加上刚用过药,满屋子的味道浓重。

这间屋子当初为给她坐月子,封得极好,不漏风,空间不大,屋里再摆上几盆碳,暖意融融。

徐少君在床沿边坐下,静静看着昏睡的韩衮。

他身体极好,从不生病,她见到的都是强壮有力、生龙活虎的韩衮,几时看过他这样虚弱苍白的模样。

这都不像他了。

徐少君寻到他的手握住,眼泪又一粒一粒地滚了出来。

“夫君,你要是就这么丢下我们孤儿寡母,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

徐少君就这么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垂泪。

送走太医后,韩林进来看了一会儿,说明日赶早去城隍庙捐香火钱,点长明灯。

他一个腿脚不便的人,来京城后几乎没出过门,为重伤的兄弟跑一趟,义不容辞。

“劳烦二哥。”

药熬好了端来,徐少君要喂,昏睡的人没有知觉,不知道张嘴,不知道下咽,怎么也喂不进去。

吃不进药,怎么熬过这两日。

徐少君着急,哭得汹涌。

“弟妹,我来。”韩林接过。

徐少君走到一旁拭泪。

田珍给她递过来干净的帕子,“弟妹保重自己,他三叔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熬过这一关。”

喂完了药,一屋子人守了一会儿,徐少君让韩林二人先回去歇着,这里她来照顾。

田珍:“让丫鬟守夜吧,有消息立刻报你,你也得去歇着,不能硬熬。”

徐少君:“我心理有数,这里暖和,我想多陪陪他。”

田珍不放心,又交代了几句,让她一定要睡一会儿。

人都走了后,徐少君见韩衮额发被冷汗浸湿,拿出汗巾子细细给给他擦拭。

“给你的信上写不详尽,后头的信也不知你收到没有。”

徐少君把后头给他写的两封信的内容拿出来絮叨。

说的最多的,是康儿。

康儿什么时候走得利索,什么时候能自己用调羹吃稀饭,什么时候会喊爹娘……

“明日让康儿过来看你。你也要早点醒过来,看看康儿。”

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把他身上也重新擦干净,怕两床棉被太厚,去了一床。

床铺里头还能躺下一人,当初她坐月子的时候,韩衮就是与她一同睡在这张床上。

今晚徐少君根本不打算回正房睡。

她躺在里侧,轻轻依偎在韩衮身旁。

“夫君,从前你也往鬼门关走过许多趟,这次一样记得回来,好不好?”

“从前不认识你,不了解你,你回不回来没关系。但是现在不可以。”

摘走了她的心,再走,就不成。

徐少君贴着韩衮,将自己的脸放在他的臂膀边,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这温热的肌肤她十分熟悉,常常将她紧紧箍在怀中。

一直以来,就是这么一点点让她熟悉他,偷走了她的心。

从战场上下来的韩衮,并不是粗莽冷硬的。

他会为他改变,照顾她,敬着她,甚至豁出命去。

徐少君闭上眼睛,她的眼泪落下来,滴在他的臂膊上。

此时他的神魂在哪里呢,是在梦里,还是在她身边?

醒过来吧。

等她醒了,一定要看到他睁开眼睛,如往昔一般怜她爱她。

……

徐少君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外头婆子进来准备换药。

韩衮还是静静躺着,连动也未动过。

徐少君心头狂跳,伸手进被褥下摸他的手臂,还是热乎的。

鼻息也还有。

好吧,太累了允你睡一夜,待会儿一定要醒来。

这一日,太医又来看一回,把过脉后沉默不语。

徐少君问,他们就说再等等。

宫里打发人送了不少名贵药材,得知消息的亲朋轮番上门探望。

徐少君打起精神应付,时间拖得越久,她越感到不安。

每回去看,韩衮都是昏睡不醒,那双眼睛,为何不能睁开。

她想让康儿进屋,杨妈妈不允,怕过了病气,说小孩子体弱,不能沾惹这些病晦,只让康儿在窗外连声喊“爹”。

“夫人,先去用饭吧。”

落云劝了几回,徐少君才移步到饭厅。

这种焦灼煎熬的时刻,哪里有吃饭的心情,厨房摆了一桌子菜,徐少君一点胃口没有。

“夫人!将军醒了!”红雨在外头大声叫。

徐少君放下筷子,快步走出。

韩林、田珍和安儿都顾不上吃饭,赶到西厢房。

“……咦,刚才明明睁开眼睛,看了一圈。”红雨挠头。

不会又昏过去了?

众人唤他没反应,等了一会儿,纷纷怀疑红雨看错了眼。

“将军真的是醒了!”

红雨信誓旦旦。

大概一个时辰后,才让大家相信了她,因为韩衮真的醒了。

“夫人呢?”

红雨:“在,都在!快去叫夫人!”

徐少君刚被引去梳洗,手上还拿着香膏,衣裳都顾不得披,穿着中衣就往那边赶。

落云连忙拿着斗篷追上去。

在远处,看到他的眼皮在动,徐少君才敢往前继续走。

他躺着动不了,仍旧虚弱得面无人色。

他扭过头,看到徐少君,二人目光相撞。

定定望了好一会儿,韩衮柔声道:“别哭。”

徐少君这才真的确定他真的醒了,拭完泪,坐在床沿上,抬手去摸他的脸。

两腮消瘦,嘴唇皲裂。

“红雨,端水来给将军润喉。”

韩衮抬起未受伤的那边胳膊,握住她的手,叹息一般道:“你的眼睛怎么肿得跟桃子一样。不准再哭了,一会儿擦点药。”

还说她?“你知道你身上伤成什么样了吗?”

“小事。”他笑。

还笑得出来。

徐少君拉下脸,不知道多少

人为他担着心!

红雨端来茶碗,徐少君舀一勺水,放到他唇边。

他有意识以来,没这样喝过东西。

“真没事,扶我起来。”

韩衮叫红雨扶他,徐少君抢了先。

胸口的伤动一动就撕心裂肺地疼,他看了一眼徐少君,强忍着,一声未吭。

额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冷汗。

“疼吗?”徐少君问,伸手,落云递上汗巾子,她仔细地给他拭汗。

“热得,”韩衮抱怨道:“屋里热成这样。”

就逞能吧。徐少君气鼓鼓:“疼就哼两声。”

韩衮浑身微微痉挛,只紧咬着牙关,说不出一句话来。

徐少君给他身后垫上软靠。轻轻地放下人,搂住他。

韩衮偏过头,将脸埋在徐少君颈间。

徐少君问屋里其他人,“去叫太医了吗?是不是该喝药换药了?”

头一回醒的时候就打发人去叫太医了,此时太医正好赶到。

诊断完毕,太医说,接下来会时不时发热,依旧需要小心照看。

并嘱咐不要乱动,静卧养伤,不要劳神,多睡。

人醒了,整个韩府都松了口气,沉凝的气氛缓解,丫鬟婆子走路都轻快了许多。

病房里热闹一阵过后,人都散了,遵医嘱静养。

韩衮一直拉着徐少君的手不愿放。

“晚上我睡这儿陪你。”

徐少君抓过刚才无意拿过来的香膏子,挖一块,给韩衮擦在手上。

韩衮脸上浮上笑意,“甚好。”

擦完双手,反正无事,徐少君给他又擦一遍脸,糊上香膏子揉搓。

“糙得你看不过眼了?”韩衮说:“干脆你把我身上都擦一遍。”

第72章 美好 他不怕死,怕的是她哭

徐少君瞪他一眼, 水润的眸子婉转,这一眼让韩衮心间酥麻麻,丝丝痒。

为他掉泪, 为他揪心,喂他喝水,给他擦脸净面擦膏子,愿意围着他团团转,全心全意地扑在他身上,韩衮就觉得, 这伤受得也挺值。

在云贵平叛一直都很顺利,抓了几个叛党头目,还有与他们私通的前朝奸细,他受命押贼首回京, 没想到,在京畿附近中了埋伏。

九月, 奸细的头目龙汝言伏诛后,剩下的死士们孤注一掷,将目标对准了把他们连根挖起的他。

虽然他没有防备身受重伤, 但也算以身为诱, 引得这股子人倾巢而出,没一个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至此,前朝细作死士有一个算一个, 前前后后加起来三百五十人整, 被剿杀得干干净净。

告慰先太子之灵, 帝后也能睡个安稳觉。

与爱妻窃窃私语,没说多久神思倦怠,药效发力, 打了个哈欠后,沉沉睡去。

夜深了,屋外万籁俱寂。

身边人沉沉的呼吸悠长,徐少君的心也终于落回肚子里。

她依旧贴着他的臂膀,与他十指紧扣。

睡不了两个时辰,忽然惊醒,拿手去摸韩衮的额头。

真的发热了。

喊值夜的丫鬟进来,投了温热的帕子,给他全身上下擦一遍。

丫鬟要帮忙,徐少君没应,亲手做了这些。

且不说韩衮出征是因为她,回来被死士伏击也与她脱不了干系,他遭那么大的罪,让她情何以堪。

能自己做的,都不会假手她人。

还好,他只烧了这一回,因照顾得精细,伤口也没有化脓。

三日后,伤口长好了一点,太医让换另一种药膏擦。

原先覆的药含麻药成分,多少减轻了一点他的痛楚,现在用的药膏子是生肌愈皮功效,所以伤口处除了痛,又多了一种痒。

夜半徐少君守在身侧,支起耳朵听他的动静。

他睡得不踏实,偶尔翻身,疼得直抽气,又竭力忍着不发出声音。

“很疼吗,明儿还是让太医开点安神药吧。”

徐少君伸手,摸到他一脑门子冷汗。

都是疼的。

静了一瞬,他哑声道:“……吵醒你了?睡吧,不必管我。”

病人休息不好如何养伤?徐少君坐起来,唤外头值夜的,去正房拿安神的熏香过来。

韩衮攥住她的手腕,“夫人,明晚你回正房睡。”

徐少君:“你也不必管我。”

床边放着银盆,里头水还是热的,徐少君又给他擦一回。

铜鼎的香雾袅袅升起,借着外头的烛光,韩衮看着徐少君雪白细腻吹弹可破的脸,樱粉色色泽柔润的唇,咽了咽。

“你过来些。”

“怎么了?”

徐少君一伏下,被他按住后颈拉进。

徐少君怕撞到他的伤口,情急之下往一边的枕上倒过去。

“你干什么?”

“想到了个不疼的办法。”

“什么?”

韩衮努嘴。

徐少君愣了一瞬,才明白他的意思,羞恼,“你身上有伤!”

“脸上没有。”

相反,这两日被她逮着就抹香膏子,脸光滑许多。

嘴上也是,她说裂了,没事给他涂滋润的唇膏,嘴唇也变嫩滑。

徐少君想说强词夺理,他的大掌再次把她拉过去。

唇瓣轻轻贴住,二人均是脑袋一麻。

刚开始是浅短的碰触,他认真地看着她,像是一种试探,更像是一种情怯。

徐少君脑袋抬起寸许,目光也缓缓抚过他的眉眼和鼻尖。

顾忌他的伤,拿手肘支撑住全身的力量。

韩衮目光下移,再次靠近,小口小口吸食。

酸麻感瞬间蹿到四肢百骸,飘忽忽似堕云雾中,激荡发热,有点明白他说不疼的缘由。

兴奋、期待、专注,其他地方什么样,感觉不到了。

灵巧的舌滑过唇齿,久别重逢。

韩衮脑中一白,几乎是下意识吸住。

不知道亲了多久,亲得格外克制。

反而是这种克制,显得特别隽永。

一直到脑中发昏,才恋恋不舍分开。

韩衮心潮起伏,抬手摸了摸徐少君的脸颊,“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下巴都瘦尖了,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

“这几日都没睡好吧?有值夜的人,不必你守在这儿。”

“我真的没事。”徐少君抓住他的手,一根根把玩他的手指头。

他为她差点丢了这条命,她才做了多少,根本不够,不够。

“歇吧。”

“嗯。”

可能因为短暂缺氧,加上熏香的助眠,韩衮很快就睡熟了。

徐少君的心中还留有余韵回荡,她目光柔软地看着他略凹的脸颊。病痛挂相,脸颊瘦下去后,显得颧骨更高了。

徐少君看了很久,直到心中余韵变酸楚,想到痛楚缠身他都是怎么硬熬的,眼眶发热。

她忙眨了眨,正过头去,闭上眼睛。

这晚后,韩衮时不时就要亲她镇痛,除此之外,药喝多了,太苦,向她索甜;每日饭菜寡淡,嘴里淡了,亲她嗦肉。

没完没了了。

……

转眼过新年了,徐少君没空管府上年节事宜,田珍竟也撑起来了,安排得井井有条。

张灯结彩,朱红高照,喜气洋洋。

韩衮可以下地走后,徐少君看着他不让出屋子,外头天寒地冻,生怕招了风。

他嫌闷得慌,于是徐少君在屋子里和他一起写节礼的礼单。

“将军,夫人,大小姐来了。”

奶娘将韩敏抱进来,一放下地,韩敏就走过去扶着桌子腿,探着头看韩衮。

韩衮出征前,虽说也比较少在府上,她对他还是熟悉的,给他抱,看着他笑,敢摸他的脸。

韩衮回来后,伤重一直没让韩敏过来。因过年,这几日将屋子里又除一次晦,装饰好后,才准许韩敏进来。

韩敏对这个眼生的爹生疏多了,他凑过来就扭脸,不看他不理他。

连着过来好几日,才渐渐熟悉些,对他感到好奇了,每次都离得远远地瞧他。

韩敏不是个认生的孩子,徐少君说,主要是因为韩衮身上血味药味太重。

韩衮目前还只能走走,蹲不得,抱不了她,只能任她看。

韩敏手中攥着一块米饼,一会儿注意力转移,吃着东西,在屋子里转着圈走。

走一会儿,要爬到桌子上去,看徐少君写字。

妻与稚儿就在眼前,韩衮盯着其乐融融的娘俩,嘴角向上勾起来,心里被塞得又满又暖。

这个年节过得悠闲舒心,从未有过的放松。

过了元宵节,韩衮脸上的肉又养了

回来,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肉红色的疤依旧狰狞,好歹行走坐卧如常,穿好衣裳看不出,瞧着像是好全了一般。

韩衮的伤太医一直向帝后禀告着进展,能出门了,第一趟就是进宫去。

韩衮年前平定西南有功,剿灭前梁细作死士有功,因九死一生,还未行封赏,宫中送了两次东西过来,一次是药材,一次是年礼。

亲朋来探望时都说这次军功不小,有望封侯。

徐少君不敢奢想,什么军功荣耀,都是拿命搏出来的,之前他险象环生的时候,她宁愿用爵位换一个平安。

现在平安了,对他进宫去觐见,多少又生出点期盼。

御书房内,传出一阵厉喝之声,接着有什么东西被砸在地上。

建元帝正在发怒。

在梢间等候召见的两个臣子面面相觑,来的得稍晚的一位大人问小太监,里头是谁。

“锦衣卫使蒋大人在面奏。”

“秦玉!好大的胆子!”建元帝的怒气清晰地穿透墙壁,传了出来。

两位大人面色了然,原来因为杨国公啊。

杨国公是年前冬月间刚册封的,因北伐北梁大捷,皇上大喜,人还没回来就提封。

现在应当在班师回京路上,至于何事能惹怒皇上,二位略闻一二。

一是奸污了北梁皇妃,二是收养的上千义子飞扬跋扈,毁了北达峰关隘。

一介莽夫,蛮横跋扈。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要塌。

两位大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

不过,这还有个莽……呃,勇夫。

“韩将军,恭喜征南大捷。”

“听说受了伤,可好些了?”

韩衮简单应酬,认出其中一人是詹士府魏大人,问询皇长孙好。

魏大人端起架子,拿捏出了一副姿态。

韩衮回来后,神色不大好。

徐少君问:“可是累得身上不好了?要叫太医来诊一诊吗?”

韩衮摇头,歪在床头,有些发怔,徐少君握住他的手,小心地问,“可是皇上说什么了?”

韩衮张了张嘴,说不出的怅然,“付将军,回京路上,病逝了。”

啊?

前几日,见到付老太太,她还喜气盈颊,说付将军奉命回京,就快到家了。

都知道西南平定,皇上召他回来是行封赏的,个个围着付家太太道喜。

怎么突然就害病,去逝了?

“吕将军呢,这次也一起回来了吧?”

“皇上命他镇守黔中,只召了付将军回京。”

镇守黔中?那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徐少君替平婉儿着急,不过,与付将军的意外来比,人活着总是好。

人生充满无常变数。三名出征西南的大将,吕英回不来,韩衮吊着一口气回来,付将军则只有遗体回来。

徐少君轻轻靠在韩衮身上,为韩衮感到幸运。

韩衮双手捧起她的脸,低下头便吻上她,那吻深而有力,像是也为自己全须全尾地在这儿而庆幸。

当他胸口被扎进刀刃,命悬一线,那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她,他不怕死,怕的是她哭。

为保全徐家请缨出征,没能平安回来,怕她因此自责,心上被这块石头压一辈子。

可她这样美好,他也不愿意丢开手啊。

徐少君热烈回应,差一点,她就失去了他。

失去了一个这么好的人。

直到他的手探入她的衣襟内,徐少君才回过神来,“不行,你有伤!”

韩衮抵住她的额,“我想要。”

“不行。”徐少君很坚决。

太医有说过,要戒房事。

韩衮拥住她,低声在她耳边说:“我不动,像上次一样,你来。”

本来徐少君被她拥在身前,身体顾忌地带着些许僵硬,想着不要撞到他的胸前的伤,此时听他不要脸地提这个要求,满脸羞恼,粉拳一下子落在他胸膛上。

韩衮闭上眼,皱着眉,脸上神情无比痛苦。

“记起来你的伤了?”徐少君也不想直击要害。

“只差半寸就扎到心包,哪怕你不动,行房催动的气血,刚愈合的伤口能禁得住?”

“伤筋动骨一百天,满打满算,才过去一个月,可别以为自己真是铁打的。”

韩衮幽怨地看着这个狠心的女人。

今日与皇帝的谈话他未说全,等知道接下来他的选择后,她怕是碰也不让碰了。

徐少君见他脸色发白,也不说话,真担心下手重了,忙去解他的衣裳看伤。

还好,没有出血。

反正衣裳和布带都解了,干脆给他擦一擦,再抹一遍药膏。

“我爹的生辰快到了,并不大办,就我们几姐妹回,你能去吗?”

“怎么不能?”韩衮正色,给岳丈庆生,爬也要爬过去。

第73章 奖励 捉住她的手腕,认真地擦洗她的手……

徐仲元任国子监祭酒, 在别人看来或许挺厉害,如果不知道他的父兄都取得什么成就的话。

徐仲元从幼时便不如自己的兄长出色,读书做学问中规中矩, 勉强中了进士,在国子监当学正。

如无意外,他能当一辈子学正。

可这个意外一出,便是毁天灭地的。他这个庸人,苟活于世,担起了徐氏宗族之责。

去岁差点倾巢, 全靠韩女婿以身犯险,救徐家于水火。

一直说等韩衮回来后设宴款待,结果回来后养伤至今,门都出不得。

他们去韩府看望过几回, 送了不少滋补药品,好在如今他能出门走动, 正好一聚。

这次宴席是家宴,出嫁的几个姑娘带着丈夫孩儿回来,加上族中来的些人, 一共摆了四桌。

还未开席, 鹤云堂上挤满了人。

出嫁的姑娘们一人只得一个孩儿,大的六七岁,小的一两岁, 两个小的鲜少来, 男女都长得粉雕玉琢, 很是讨喜,奶娘丫鬟陪着,族中叔伯婶娘嫂子们团团围着。

三个姑爷那边, 家中的几个弟弟破天荒地将韩衮围住。

可能受伤的老虎煞气没那么足,也可能他是徐府的恩人,与以前无意避开不同,今日众兄弟都是有意相交。

三个弟弟都已长成小小少年,个头高了,嗓音也变了。

以前觉着没什么话题,今日个个热络得很。

一个殷切伺候韩衮喝茶吃糕点,两个询问征南之战的状况。

韩衮话不多,一场战役两句话说完,细节都靠舅弟追问。

齐程夹在中间听得十分认真。

徐香君瞥了一眼自己的夫君,呲笑了一声,以往他是最受欢迎的姑爷、几个弟弟的中心。

因都走科举,他们有很多要问的,现在科举被搁置,没有学问请教是其次,主要是弟弟们不是傻子,徐家出事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做。

现在被冷落了吧。

徐香君鄙夷自己夫君还有一个原因。之前他不是通房置了好几个嘛,本也不关心她还生不生,这段时间一改从前作风,对她偶有讨好,盘算让她再生一个,昨夜还试图到她房里睡。

她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因为韩将军马上要封侯。

势利。

他已经不是纯粹向学的君子了。

徐文君与她对了下视线,也不说什么。

徐少君问大姐,“怎么没看到染墨?”

染墨是徐文君身边的大丫鬟,一直随侍左右。

徐文君捏着杯子,迟疑半瞬,转而显得云淡风轻地说:“你们大姐夫收用了她,眼下怀上了,害喜呢。”

啊?

两个妹妹吃惊得不行。

染墨怀孕,接下来要生子,徐文君瞒不过她们去,而且,染墨生的孩子将来要抱到她膝下养,也瞒不了。

“是大姐夫看上她,还是?”

先前说纳妾,没成,难道老太太又施压了?

徐文君:“我们只有齐程一个孩儿,太孤了。就说上回二叔与鸣儿出事,是不是有至亲帮衬才化险为夷,为他着想,也

要给他添几个兄弟姐妹。”

徐香君抿嘴,有点涩然。

徐少君能理解,她先前就是这样想的,想把落云和霞蔚给韩衮收房。

席上,三姐妹分别挨着自己夫君坐。

徐文君与齐映之间莫名尴尬,刻意做出的照应显得十分不自在。

而徐香君呢,懒得搭理自己夫君,目不斜视,对王书勋做出的亲昵表现十分冷淡。

只有徐少君,一直关注着韩衮的需要,给他擦手、倒茶水,布菜、挑刺剔骨。

徐仲元满面红光,与陪酒的两个叔公道:“今日借生辰这个机会设宴,主要庆贺韩将军重伤得愈。”

王书勋见韩衮面前没摆酒杯,连忙倒了一杯往他面前放。

“二姐夫,”坐在韩衮身边的徐少君拦了,“他身上有伤,不便饮酒。”

“不饮归不饮,不能不倒。”

王书勋坚持把酒放到韩衮面前。

齐映对王书勋道:“一会儿我陪你喝。”

王书勋:“那是自然,姐夫有喜,一会儿我还要敬你。”

齐映和煦的笑脸瞬间恢复如常,余光瞥一眼坐在身旁的妻子。

徐文君拿起腔调:“王大人怎么不敬我,这喜我也有一份。”

王书勋:“都敬,少君我也要敬。”

徐香君主动道:“夫妻本一体,既然这样,我替夫君敬姐姐妹妹吧。”

王书勋意外地看着徐香君。

徐香君抬了抬下巴,“夫君该得好好谢谢她们的夫君。”

每当王书勋举杯,徐香君便替了,从他手上把酒拿走。

这边呢,敬齐映的,文君替他喝了,敬韩衮的,徐少君替他喝了。

徐文君喝了两杯后,也学徐香君的做派,不给齐映敬酒的机会,全给替了。

徐少君替了韩衮一次,便逃不了第二次。

于是这场宴席,三个男人的酒,三个女人全喝了。

三位姑爷干巴巴地吃着菜,齐映无奈,王书勋无语,韩衮失笑。

韩衮凑到徐少君耳边低声说:“别逞能,喝不了别喝。”

为韩衮挡酒,是她应该做的,徐少君望住他,“今日便让我也护夫君一回。”

被酒辣到,她双眸湿漉漉,雾蒙蒙。

韩衮心中软乎乎,大手在桌下握住她的一只柔荑。

他的掌心覆了一层硬茧,徐少君嫩葱似的指尖从他掌心一直擦到指尖。

像被挠进了心里,韩衮眸色渐深。

徐香君:“你侬我侬,羡煞人呐。”

徐文君:“没得碍眼,落云你们两个,扶你们将军夫人回院里歇歇去吧。”

徐少君脸如芙蓉:“我没醉。”

她像只母鸡护着,韩衮很受用,哪怕她是因为这份救助徐家的恩义,没有他爱慕她那样深,韩衮也无所谓。

人反正是他的。

回到院中,婢女打了水来,韩衮将人都遣退,亲手为她净手净面。

“我来。”

徐少君抓不到盯着的手巾。

她蹙眉,“我给你擦干净,换药。”

韩衮在床沿坐下,搂住她,捉住她的手腕,认真地擦洗她的手指。

像在抚弄琴弦。

徐少君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夫君,我头晕。”

“上床歇晌吧。”

韩衮滚了下喉,将手巾丢进瓷盆,放到一边,扶徐少君上塌。

徐少君醉熏熏地躺着,浑身无力,韩衮放下床帐。

“夫君还没上药。”

她咕哝着要翻起身。

韩衮一只大掌将她压回去,“先给夫人上药。”

徐少君茫然,“我哪里受伤了?”

“有。”韩衮声音暗哑,缓缓给她指地方。

“这儿……”

徐少君双腿并拢,脚背绷直,努力睁大朦胧的眼去瞪韩衮。

韩衮盯住她,轻轻揉搓。

喘息微微,泪光点点。

“夫君,你……”好坏。

“奖励。”韩衮目光不离她的神情,“夫人照顾我非常之体贴,这是给你的奖励。”

徐少君闭眸忍耐。

过了一会儿,靠近他,颤抖着唇亲他一下,“我没什么好奖励夫君的。”

“怎么没有。”

韩衮捉住一双柔夷,带她到地方。

醉酒的徐少君一时在云里,一时在雾里,一时又被人哄骗,做了那燧木取火的苦力,累出点点香汗。

“夫君,好累。”

再过一会儿,或许酒都醒了。

韩衮扶住她,“坐下来,歇一会儿。”

徐少君被他塞坐下,头皮一阵发麻,颤道:“夫君,你……”

一双大手像铁钳一样按住她,逃不了。

“娇娇……”韩衮长叹一声。

瓷盆里的手巾再度被拧起时,水还温着。

徐少君又气又恨,身上的伤才好了一半,他就乱来。

特地在她醉酒时趁虚而入,她无所谓,可他呢。

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好不全,出了事怎么办?

“这不是什么事没有,还气什么?”

韩衮神清气爽,清理完,亲自将瓷盆里的水端出去,泼在树根下。

“已毁尸灭迹,谁也发现不了。”

徐少君:“闭嘴,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她埋进被子里,背对着他。

韩衮勾着唇角,躺好了,“那歇吧。”

就为这事,她气性还挺大,当晚回去留他自己在西厢,回正房睡去了。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没事,第二日韩衮又花心思哄了一整日,结果,晚上还是不与他睡在一起。

第三日,礼部传旨,皇后宣召。

接了谕旨后,徐少君才给韩衮好脸色。

“你出征时,皇后召见我与平夫人,几个孩儿也进宫拜见,给你写了信,可惜你没收到。”

韩衮点头:“娘娘待我如子侄,晚上你过来睡,我与你细讲。”

徐少君给他一记冷冰冰的眼刀。

韩衮保证,“真只说话。”

徐少君:“此时为何不讲?”

“须得从头好好想想。”

夜幕降临,徐少君洗漱完毕,回到西厢。

韩衮笑开,殷勤地给她挂灯,递书册。

徐少君靠在床头看没看完的账本,韩衮躺在身侧,目不转睛看她。

“你干什么?”

“给你捂脚。不动手动脚。”

这个动手动脚可以忽略。时至二月,又来倒春寒,夜里冷得很,有韩衮暖被窝,汤婆子也省了。

“别老看我。”

“我愿意。看不够。”

只看了半盏茶功夫的书,被他盯得心浮气躁,眼也酸。

韩衮接过书册,放到床头边的柜子上,“灯熄了?”

“嗯。”徐少君滑进被窝。

韩衮贴过来,紧紧抱住她,不许她躲。

“你的伤……”

“没压着。”

韩衮很少与徐少君说起自己从前的事,特别是十四五岁就参加起义军,攻伐征战的那些事。

今儿说了要讲皇后对他的恩情,便从自己初入军营时候讲起。

第74章 孺慕 德行与胸中沟壑,她不仅有,还有……

十四五岁就参加起义军, 十四五岁的少年……

徐少君想到自己弟弟徐和,还是个孩子,这么点就上了战场?

韩衮的块头, 什么时候长成这样的呢?

韩衮亲了亲她的鬓发,“那时就长这样。”

因体格宽大,肌肉丰隆,士兵统一发的衣裳尺码不够,穿在身上没有多少余地,动作一大容易崩线开裂, 很多他注意不到的细节,马皇后每次见到他特别细心,将他前前后后看几遍,发现不对的地方, 亲自动手给他缝补。

她带着将士们的妻女缝制衣衫、制作鞋袜时,会记得给他多用些布料, 做得更合身,这独一份的关怀,只有他有。

在家中时, 他没有机会上私塾学习, 大字不识一个,在军营时,反而能与帝后的儿子们、养子吕英一道, 得皇后亲自教导读书写字。

皇后饱读诗书, 教他们绰绰有余。

他不如吕英学东西快, 还晕书,学的很吃力,因不想失去这样的机会, 下了比别人更多的功夫。

发现他的吃力,也没揭穿,只是每次皇后见到他,考校的内容都较为基础,关照

得不要太明显。

在军营的日子,虽然苦,今日不知能不能见到明日的太阳,却是他觉得十分幸福的时光。

帝后像父母一样关爱他们。

如今朝中的武将们,不论年龄大小,都是同窗的友谊、过命的交情。

特别是年龄相仿的这些,皇帝教他们行军打仗,皇后教他们为人处世,常在一起,亲如兄弟。

少小离家,他早就将帝后看作再世的父母。

至于徐少君曾纳闷的,为何没被帝后认作义子,无非是因为他现世的父母尚在。

他与吕英不同,吕英从小就是孤儿。

他有家,有兄弟姊妹,而帝后不缺亲儿子。

帝后做了帝后之后,义子一事更是他不能肖想的。

他预想中的妻子,应当有皇后那样的德行与胸中沟壑,既能给人温暖也能给人力量,可他观遍众将领的妻子,无人能匹敌。

皇后这样的品格,正是因为天下少有,才至尊至贵。

皇后给他指了一个妻子。

光听她出自何家,韩衮便以为是个娇气、软弱、傲慢、虚伪的人。起初接触时,先入为主地将她往上靠,认定她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大婚第一日就要和离,搬出一堆道理;

第二日又假装无事,请他一道回门;

轻轻一碰,就掉了胳膊;

宝贝一堆不能当饭吃的画,讥讽他的眼力;

家里什么都看不过眼,树要移,楼重建,桌椅非要配个套;

过度讲究浪费,一个灯而已,买各种各样的罩,笔也是,专门用一个箱子装笔……

真正击中他心房的,恰是这样娇气软弱的人,在茶楼力挽狂澜,铮铮有声的举动。

柔弱只是她的体格,规矩道理是她的武器,若她为将,必定无往不利。

德行与胸中沟壑,她不仅有,还有美貌与才情。

皇后将这样的人指给他为妻,是有多偏爱他。

过后不仅喝了她的媳妇茶,还在她生产时、他出征时关怀慰问,一切作为,不逊于一位母亲。

她是国之慈母,韩衮敬爱她。也希望徐少君能体谅皇后有时站在他那边说话。

徐少君:“皇后娘娘何尝不是爱护照应我们徐家,我对她只有感激。”她眼波一荡,“曾经强令我随你回濠州,我也只有感激……”

饶是韩衮叮嘱自己要把持住,听这话,止不住得意,心眼忍不住酥了又酥。

到了皇后召见的日子,韩衮将徐少君送到宫门外。

扶徐少君下车的时候,后面又来了一辆马车,马车上刻着“吕”字。

徐少君驻足等候,马车上下来的,果然是平婉儿。

原来皇后也一同召见她,正好同行。

“我去大都督府一趟,在这儿等你,你要是出来的早,就等我一会儿。”

韩衮交代,徐少君点头。

平婉儿笑道:“韩将军放心,必不会将你爱妻弄丢了。”

一起进宫的路上,二人说起付将军的离世,过两日遗体运回,要上门吊唁。

平婉儿叹道:“付将军大意了,着急回京,身上的伤未好全,路上又染了风寒……”

徐少君只知道他急病去世,不知道是这两样相加,“伤得重吗?”

“伤倒是小事,有几道刀口而已,跟韩将军的伤比不了,主要是这风寒。”

平婉儿言犹未尽,风寒一事可大可小,先太子不就是因风寒的诱因而薨。

很快到了坤宁宫,通传的小太监回来说,皇后与皇长孙在花园里散步,让她二人过去请安。

徐少君第一次见到皇长孙。

与她家中弟弟们一般大,是个翩翩美少年,姿容丰丽,俊雅出尘。

第一次被皇后召进宫时,有幸听得皇长孙品评古画,对他渊博的学识是服气的。

虽然只有十三四岁,已初具帝王之气——听说不日皇上就要下诏,册立他为皇太孙。

那么多战功赫赫的亲王,皇上将他们都派去封地,美其名曰塞王守边,但去年朝中就一直有这样的声音,皇上此举,是为了更好地培育地皇太孙。

果然,时至今日,一切落定,很快就要昭告天下,立他为储君。

帝后对逝去的长子有多喜爱,才会不顾此儿年幼,立他的血脉为储君。

皇长孙为人与他父亲如出一辙,仁孝宽厚,又兼学识出众,自然博得帝后的青睐。

徐少君与平婉儿到了之后,皇长孙就告退了。

马皇后神采奕奕,心情很不错。

回宫坐下,叫人送了赏赐过来。

给平婉儿的是一柄寒光凛凛的宝枪与一款茶晶梅花花插玉器。

“这宝枪,你带去给吕英,用精钢混金铸就的,趁手锋利,他一准喜欢。”

“这花插,送给你的,是玉雕大师鹿逊的作品,多少人重金难求一份。”

徐少君凝目去看,枪确实是好抢,枪杆并非绝对的笔直,反而带着细微如龙脊的弧度,暗刻着疏密有致的云纹。

光线落于其上,尽被吞噬,汇聚于锋刃,如霜如华。

换韩衮见了,也会爱不释手。

突然想到,她还没见过韩衮耍枪?他的武器是枪吗?

玉雕花插也是精贵好物,梅树干形,器身有白斑,巧做俯仰白梅二枝,花蕾并茂。

平婉儿笑意盈盈,抚弄玩赏,忽然惊喜道:“这儿还有两行小字。”

仔细辨认道:“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妙极。

皇后笑脸转向徐少君,“别急,你也有。”

侍监送上一长方形的盒匣,打开,里头是一幅古画。

马皇后:“替我作了那么多画,没得委屈你。这是范宽名作《雪景寒林》真迹,送与你了。”

徐少君得了珍宝,喜不自胜,这么名贵的真迹,就赏她了?

她的目光缓缓地一寸寸扫过画作,伟峰耸立,浑厚雄壮,寒林萧萧,幽深枯硬,整幅作品全用圆钝无细尖的笔画成,风貌古拙敦厚。

“我就知道你喜爱得紧。到了那边,雪景寒林是见不着了,四季如春,与婉儿一样,寻不着寒梅。你就当个念想。”

徐少君听清楚了,脸上的笑意有一瞬的凝滞,到了那边,什么意思?

平婉儿问:“娘娘这是让我们别忘了盛京之景故意挑的赏赐?”

马皇后笑出声来,“吕将军与韩将军不能随意离开,你俩要是想京城了,便丢下夫君,结伴而回。”

莫忘盛京景……徐少君疑惑:“去哪里?”

“你难道还不知道?哎呀,韩将军怎么这么粗心!”马皇后告诉她:“现在西南平定,皇上安排吕英与韩衮,一人镇守黔中,一人镇守滇中。”

徐少君震惊难言。

平婉儿问:“方才在宫门口遇见韩将军,叮嘱你同出同回,难道他还未同你讲?”

什么时候安排的事?是韩衮进宫那日吗?

这么多天了,他愣是一个字没说!

徐少君面色变幻。

难怪今日皇后宣召她与平婉儿进宫,还给这么贵重的赏赐,感情是给她俩送行。

好一个韩衮,瞒她瞒得好苦!

徐少君双手攥住,心中忽地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怒意。

但她身在坤宁宫,对着皇后和平婉儿关切的面容,只能竭力克制住,讷讷道:“他身上的伤还没好……”

马皇后叹道:“皇上问过他的意思,是在京做一个闲散侯爷,还是驻守边关,他选的南下,我担心他的伤,他说已好得差不多,随时可以出发。”

什么叫已好

得差不多,前两日哄骗醉酒的她行房,假意啥事没有,红雨说,在偷偷咳呢。

付将军才几个刀口就没能从西南安全回来,他这可是差点要了命的伤啊!

平婉儿感受到她的惶然,劝慰道:“驻守边关也好,像韩将军和吕英这样的粗人,在京中没有用武之地。”

马皇后也说:“是挺好,韩将军这样的人,就是带兵打仗的料,在京留着屈才。少君呐,你也别怪他擅作主张,夫唱妇随,你要做的,就是照顾好他。”

明亮光润的眼里仿佛盈上了泪,徐少君再说不出话,嗯着点了点头。

后头皇后再说了些什么,徐少君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就是气,非常的气,气到要掉眼泪。

能在皇后那里忍着不掉眼泪已经够可以了。

出宫后,没看到韩衮,并没听他的话在马车上等他一道,直接吩咐车夫:回娘家。

第75章 恃宠 谁要去滇中谁去,我可没说要去。……

徐府, 鹤云堂。

徐少君伏在薛氏怀里哭了一场。

薛氏无奈,吩咐婢仆打水来给她净面。

“韩女婿都已经决定好了,皇后娘娘那里也给你送过行了, 你还能怎么样,收拾好心情,和他一起去滇中吧。”

薛氏舍不得女儿去那么远,可有什么办法。

家中没有高堂要奉养,连儿子都没给对方生一个,她若不随韩衮去, 算怎么个事。

孟永嘉问:“皇后娘娘亲口说了会给三姑爷封侯?”

金口玉言,板上钉钉了啊!

不枉盼了这么久。

封什么侯!要是驻守边关才封这个候,徐少君不稀罕。

滇中蛮荒之地,瘴疠险恶, 让韩氏子孙生生世世都在那儿,与一方牢笼有什么区别。

这辈子她再难回到京城, 再难见到双亲与兄弟姐妹。

这些,徐少君只能放在心里,她不会漏出一个字。

毕竟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 为皇上守边,是荣耀也是责任,她怎会口出无妄之言。

娘家的男人, 上值的上值, 进学的进学, 此时均不在府中。

徐少君去信叫大姐二姐,大约半个时辰后,文君与香君都赶了过来。

双双听说徐少君不久后要随韩衮去滇中, 大为惊讶。

朝中缺人吗?

这话不敢冒出口。

“身上的伤才养了几日,满打满算两个月,这就撵人上路?”

用撵字,多多少少带出些不满的情绪。

“韩将军真是的,这么大个事,悄没声息地定了。”

就是,气死了,前些日子还对她保证,接下来再也不出征了,就留在京中。

说话不算话的大骗子。

孟永嘉看看婆母与几个姑姐妹,不是,封侯哎,这么重磅的消息,无人欢喜吗?

孟永嘉:“我记得闻远有借回来一本前朝郭松年的《大理行记》,我去找找。”

徐文君记起什么,“对,我爹有留下过一本《古滇国记》,我去知儿的书房找来。”

“滇国……”徐香君说:“《史记》中记载的滇国,椎髻、耕田、有邑聚,并不野蛮,只是与中原风俗迥异,滇王曾向汉使发出傲慢的疑问,汉孰与我大?大理马,云南茶,物产颇丰。”

很快,姐姐嫂子们将涉及滇国的书册一一翻出来,几人聚在一起研读。

滇国在汉唐宋时期一直都是独立的王国,前梁灭了它,才纳入国之版图。

滇中、滇西农业发达,灌溉便利,禾麻蔽野,有盐井,兰若八百,宫殿、城郭、服饰深受中原影响。

研究过的结论是,可以去。

通过研究,众人也都放下了忐忑的心。

徐少君承认她对那边有偏见,可这是她生气的理由吗,不是。

“要去他自己去,我才不去。”

此时,管事来报,“太太,韩将军来了。”

徐鸣与韩衮一道回来的。

“韩将军,请。”

徐鸣一见满堂的人,十分意外,“大姐,香君,少君,都在呢?”

文君和香君好以整暇地看韩衮与徐少君。

徐少君扭脸不理他们。

准是听说她上这儿来了,把大哥搬回来。

搬谁来都没用。

徐鸣:“都在这儿,应当都知道了,韩将军与少君不久就要启程前往滇中。往后韩将军镇守滇中不出,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他们夫妇。选个日子,提前为他们践行吧。”

都是自家人,徐少君也不怕没形象,气呼呼地质问徐鸣:“谁要去滇中谁去,我可没说要去。”

徐鸣没有与徐少君硬碰硬,转而请韩衮坐下叙话。

薛氏拉着徐少君的手给她使眼色,低声说:“韩女婿来接你,你一会儿别置气,随他回去。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徐少君气鼓鼓地转过身,低低地哼了一声。

那边,徐文君扶住她的肩膀,笑道:“回去给他点颜色瞧瞧。”

徐香君凑过来,小声说:“行了,韩将军亲自来接,别恃宠而骄。”

一个个都帮着韩衮说话,谁理解她!

回去坐马车,蹬车的时候,韩衮伸手来扶,徐少君冷冷地呵斥:“拿开。”

坐在马车上,她一张沉沉的脸,如被冰冻的红蔷薇,拒人千里之外。

“还生气呢?我给你赔罪行不行?”韩衮要捉她的手,又被她甩开。

只有二人相对,一上午压抑住的怒气,此刻全涌上来,睫上就挂了泪珠。

“你赔罪,你知道我气什么吗?”

韩衮看她的脸色,诚实地回:“你不想去滇中。”

“我气的是这吗?”徐少君更气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和我商量就定了,是谁伤重躺床上起不来的时候,说以后再也不出征了?”

韩衮:“此事由不得我,是圣上的安排。”

还骗她?

“皇后娘娘跟我说了,是你自己选的!”

韩衮点头,“是我选的。京中人事复杂,我更适合驻扎在外。”

徐少君冷着脸瞪他。

就是个大骗子!

回到府中,徐少君气得关了正房门,不吃晚膳,也不准韩衮进屋。

第二日,韩林夫妇都已知晓这件事。

田珍抱着平儿来找她说话。

平儿已有七个月大,个头就是比其他小孩壮实,落云抱了一回,说太吃力。

奶娘将他放在竹床上坐着,韩敏围着竹床走动,一趟一趟给平儿拿东西。

“弟妹,我和安儿他爹没什么想法,只要你们不嫌弃,你们去哪里,我们跟去哪里。”

田珍将平儿塞进嘴里的东西拽出来,抽出帕子给他擦涎水。

徐少君拦住康儿要往竹床扔的那双鞋,淡淡地道:“有二哥二嫂跟着,我也放心,以后韩将军全赖你们照顾。”

昨儿就知道徐少君为这事生气,田珍不理解她的怒气。

“弟妹为何不愿意去?我们都走了,你一人在京中怎么过?”

“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京中有父母亲人,没嫁给韩衮前不是这样过的?

田珍又问:“康儿呢,弟妹也想将她她留在京中?”

“康儿是你们韩家的血脉,你们若不要,我自是留她在京中。”

田珍倒抽一口冷气,“弟妹你是什么意思!”

她这是……不想过了?

怎么叫她独自冷静一夜,冷出一个这样的结果。

田珍余光瞟到一个玄色的身影,“弟妹,赌气之言千万别冲口而出。”

徐少君也看到踱步而来的韩衮了。

哼了一声。

他来看望女儿,她便走。

“二嫂忙着吧,我还有事。”

徐少君与韩衮错身而过,回自己书房去了。

田珍起身,见韩衮要进来,有些局促。

谁知他脚步一转,跟着徐少君去了。

田珍焦急,弟妹气起来,挺难哄的。

快点哄好吧,时间紧迫,得着手收拾行李了。

徐少君刚拿着书册躺靠在罗汉床上,就看见韩衮大喇喇走了进来。

外头这些丫头,让她们拦着人,只拦晚上,白日就不拦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