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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

回了家,晓闻跑回房间不肯出来,而李维京拉走追到房门前的盛莲,安慰道。

盛莲点点头,低声说自己要做饭。

没等李维京回答,他就转身,逃也似地去厨房。

这两天,他一反常态,不跟过去李维京在家一样时刻黏着她。

李维京跟了过去,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道:“以后这种事,请个专门做饭的家政员工来做。”

“晓闻从小吃饭嘴刁,随了你……”

“我想离婚了。”

对话猝不及防地发生了,而上一秒,盛莲还在解释着女儿跟维京一样的习惯。

忙碌的身影顿住,男人缓缓扭过脸,脸上一片空白。

他无力地张了张嘴,语气细若游丝。

“你说的,孩子大了。晓闻已经这么大了……为什么?”

“当初说了是权宜之计,你我随时都可以离开。现在,我已经厌倦了。”

李维京答得很冷静。

“权宜之计、权宜之计……”

男人反复念叨,睁着泪眼看自己的爱人。

李维京长叹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动摇,于是也目光笔直地回望他。

砰!

砰、砰!

砰砰砰!

摘下头戴耳机,晓闻侧耳倾听,发现余响来自厨房。

坐在躺椅上的她一跃而起,本能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房门轻叩。

在她扬声说请进以后,门推开,母亲李维京探身进来。

“晓闻,你不是说想跟同学一起去游乐场吗?”

“正好周末,早点动身。”

李维京从来说一不二,晓闻虽然懵懵的,还是哦哦答应着起身出门。

路过厨房,她停住脚步,厨房门开着,一地碗筷碎渣,而父亲盛莲背对着她蹲着,似乎在捡着地上的碎片。

“爸爸,小心手。”

晓闻担心道。

父亲无动于衷,胳膊机械似地动着。

晓闻想要靠近,是母亲李维京拉走了她,送她出门。

去停车场的电梯,晓闻忍不住问道:“妈妈,你们吵架了?”

“一点分歧。”

李维京答得轻描淡写,晓闻撇撇嘴。

“你不要欺负爸爸哦。”

“怎么会。”

“爸爸这个人虽然老在乎我分化的性别,但也还行吧。”

李维京拍了下她肩膀,笑道:“你怎么这么说。”

“他老是念叨想让我分化成Alpha,跟你一样是最好的。爸爸这点讨厌死了,老想用我来讨好你。”

面对大人莫名的掌控,青春期少女看得清楚那源头是为了什么。

轻拍她肩膀的手收了回去,李维京轻笑收敛,神情变得严肃。

“晓闻,他是你的父亲,是生下你的人。”

“一个Omega原本就脆弱,可他坚持要生下你。”

对于母亲的告诫,晓闻有点心虚,嘴上又有点不服气。

“妈妈你难道是因为爸爸的性别而怜惜他,不是你因为他这个人吗?”

回答她的是母亲揽住她的肩头,笑笑没有说话。

·

多年以后,在母亲李维京的葬礼上,晓闻会回想起那天发生的事。

而母亲李维京已经死于冒险。

那晚之后,李维京和盛莲再次恢复到老夫老妻的平淡关系。

只是李维京变得很爱冒险,蹦极、滑雪、跳伞不过是常规,北极漂流、南极探险也时常有去。

仿佛是用冒险来抵御日常的平淡无聊。

直至某次北极漂流,为了保护年轻孩子,她掉落到冰海里,被人救上来时,高烧又肺炎,医疗队带的药不够,人便死在了那里。

长大的晓闻哭得眼睛都肿了,告诉父亲时,盛莲反倒是一派平静。

“我早就知道,她不会想留在我身边。”

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他便不再说。

彼时的盛莲头发银白,眼角也有皱纹。

可正如杜拉斯所写,美人备受岁月蹂//躏的沧桑面容,更有韵味。

他右手手腕上总是戴着串长长的玛瑙佛珠,从某个时候以后,再也没有取下过。

李维京的葬礼上,作为她伴侣的盛莲很沉默。

遗嘱律师来宣布遗产分配,不动产、动产等,都属于遗孀盛莲与子女李晓闻,分配得当。

盛莲多余得到的,是当年他在南城的二手房产。

“律师,维京她有什么话留给我吗?”

盛莲问,这已经李晓闻第二次听他问。

第一次,是对李维京组织的北极漂流团成员。

律师收起遗嘱,遗憾地摇摇头,如同第一次问话得到的答案一样。

盛莲咬着唇,没有说话。

李晓闻想,也许这辈子,父亲也找不到母亲爱他的真正证明。

回了家,父亲盛莲开始收拾起屋子。

李晓闻十五岁,分化成Alpha。之所以她记得清楚,是因为那时候的母亲和父亲已经分房而居。

母亲李维京一年回来个小半年,每晚晚间宿在书房。

父亲也主要收拾这间屋子。

他收拾着母亲的遗物,一件件、一桩桩。

李晓闻倚门看着,不知道说什么。

“那时候,维京要跟我离婚。”

“我用你挽留,她不答应。”

背对着,盛莲似乎能把过去说出来了。

“后来,当着她的面,用瓷碗碎片割腕。”

说着,他下意识按到右手缠绕的佛珠,乱了心,忽地一把扯掉了。

玛瑙乱蹦,散乱一地。

李晓闻看得清楚,手腕上是深可见骨的伤痕。

“不止一次。”

银发美人喃喃道,“因为最有效。”

“其实,她要不想管我,还是很容易的吧?”

盛莲扭过脸,求助似地看向女儿。

李晓闻内心五味陈杂。

她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全貌,而那时候,自己以为是一个寻常的周末。

见孩子不说话,盛莲扭过脸,弯腰继续收拾女人的遗物。

他手指挑挑拣拣,想要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东西,嘴上絮絮不停。

“你外婆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幸福的。”

“我拼了命抓住你母亲,我爱她,她就是我的幸福……可是,她好像不觉得。”

“她同情我、可怜我,有时候其实也看轻我,哪怕是这样,我也要待在她身边。”

“因为在她身边,我就会幸福。可……不是的。”

“……你外婆说得对,我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幸福。”

说着,他停了下来。

在维京的遗物里,他找不到任何关于自己、关于爱情的痕迹。

空空,

——如也——

作者有话说:这章是从维京角度写的。

很抱歉,给你们呈现了一段双方不理解的婚姻关系,毕竟,这就是BE结局的意义。

整个故事并不长,只是工作太消耗人了,所以更新很慢,谢谢等待的读者。

番外我擅自订下了几个:1、女尊番外;2、江湖番外(女少侠与隐居的药草美人,可能写);3.年下现代ABO番外(大姐姐维京和十九岁盛莲)。

大致这样叭。

第36章

脑海嗡鸣。

像是一道遥远的电波, 贯穿大脑、双耳。

面具两边的松紧带锢得紧了、久了,后脑勺隐隐作疼。

然而巨大的打击之下,连这疼, 也是微末的、不值得的。

面具之下, 眼睛笔直地看着直播摄像机那小小的孔。

直播间里, 金额在不断上涨。

二十万、三十万、四十万……

“卖掉你, 也该卖了好价钱。”

母亲的话如狂乱的雷电,再次闪过脑海。

盛莲笑了笑。

他一笑, 瞳仁泛起涟漪, 雾蒙蒙的,潋滟得像是随时有水溢出来。

卖自己, 也该有个好价格……

四十九万。

看着达不到的金额, 面具下的男人主动开口。

“现在,我给大家一点福利吧。”

说着,他解开衬衫的第一颗、第二颗纽扣……

第三颗纽扣死活解不开,存了心较劲。

近乎粗暴地扯掉, 纽扣啪嗒掉地,亮晶晶的,像是一滴凝成的眼泪。

男人迅速把它扫到角落, 那无用的眼泪, 他已经不稀罕了。

抬手,整理着衣领,锁骨到胸口的位置, 尽力扯成V形,露出更多肌肤。

暗红色的灯光下,潋潋春色正在显露。

直播间里,各种污言秽语冲上来, 金额也在大幅度跳动。

“喘两声来听听?”

男人缓缓念着屏幕上骚扰的话,竟然笑出了声。

“好啊。”

湿红的嘴唇吐出黏腻气息,不轻不重。

在这封闭的空间,在这锁定的直播间,他没了廉耻。

直播间里,即将涨到他设置的金额。

轻快的奖励音乐适时响起,宛如游戏通关。

而他是这一关的,礼物。

像是个廉价的物件,盛莲扬起一抹甜笑,要感谢所有的金主。

脚下一咯,他低头,原来是丢掉的纽扣,似眼泪般无用。

眼神停顿了一下,再抬头,盛莲恢复屏幕前的浪荡模样。

还是硌脚,他踩中那颗纽扣。

“要我脱面具的时候,衣服也脱掉吗?”

说着好啊,男人抬手,准备摘下面具。

——咚咚咚!

如纸薄的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

熟悉的、但不该在这一刻响起的声音。

摘面具的手顿住,后脑勺绑着的松紧带越拉越紧。

像是理智、情感这些无用的东西,几乎要绷断。

“砰!”

门从外面被踹开。

女人裹挟着风冲进来。

一瞬,男娼一样的直播间主人,下意识揪住自己敞开的衣领。

这是直播间最后一个画面。

命工作人员关上直播设施。

李维京挥手赶他们出去,顺手挂断打进来的电话。

直播房间如摄影暗室。

昏暗中,像是在火车隧道,红光闪烁。

像是隔着一截不理解的长长轨道,两人互相对峙。

没了直播设施,男人也没有摘下面具。

别有羽毛的半截面具戴在脸上,他把脸别开,露出削瘦的下颌。手始终揪着自己的衣领。

“为什么……你要来呢,维京?”

“嗯?”

再次挂断五叔催促的电话,李维京抬头,发出疑问。

揪着衣领的手用力,屈起的指节泛白。

“我不希望你来。”

盛莲的声音很轻,但是语调很清晰。

“因为你现在做的事?”

一句话,盛莲猛地扭脸,看向她。

“你是想说下贱吧?”

“原来你知道。”

是标准的李维京式回答。

冷静的、直白的,说的是事实,但无意中也会瞧不起人。

隔着面具,那双眼睛泪盈盈,却含了怨。

“那你不要管我……”

再三挂断电话,李维京的耐心也到了极致。

她冷笑一声,“那你就不要做这种事。”

“断联、失踪、自轻自贱……”

说到这,李维京无奈似地耸肩,“盛莲,你到底想干什么?”

盛莲戴着面具,看不见表情。

只见他嘴唇翕动。

“……我说了,不要你管。”

出乎意料的答案,从姣好的嘴唇吐露。

李维京只觉得荒谬,表情冷下去。

“哈,那就不要做这些可笑的事。”

房间里,红光闪烁。

收束的红光落在男人面具中间,像是要劈砍掉这多余的面具。

可他还是没有摘下来。

厌恶的、嫌弃的语气,如此熟悉。

在母亲那里已经遭遇过一次,又再维京这里再遭遇一次。

男人也觉得一切很荒诞。

他先是低低地笑,笑声止不住,最后大笑出声,响彻这个房间。

电话不停,李维京耐心也殆尽。

她要接起电话,准备抬眼跟盛莲叮嘱几句,却见男人突然旋风似地跑走,离开房间。

“这搞什么?”

李维京皱眉,抱怨道。

接起电话,她开始跟五叔说明情况,耐心拿出商人的诚信。

“总之,今天会出发……”

心知五叔不过要一句切实的承诺,李维京保证道。

话音未落,外面一阵惊叫。

有人咚咚咚奔到这边来,打开门,急吼吼:“快!你去劝下盛莲!”

“他刚要跳窗自杀!”

听到这句话,女人也一阵旋风似地跑出去了。

·

·

被劝下时,盛莲整个人浑浑噩噩。

依稀记得落入一个柔软可靠的怀抱,胳膊有力地抱搂着他,将他引到楼上的会客室。

整个过程,男人还是浑浑噩噩的。

茶杯滚烫,他一把握住,似乎感觉不到炙热。

李维京冷眼瞧着,掰开他握住茶杯的手指。

掰不开。

抬眼,男人还戴着那羽毛面具。

刚抱着他看到耳后勒出深深红痕,想要替他摘下来,结果他脑袋左摇右摆,死活不肯。

就这样,他戴着不合适的面具,握着滚烫的茶杯。

“嫂嫂你总在勉强自己。”

李维京淡淡笑道。

听到这话,握紧茶杯的手更紧。

浑浑噩噩中,他迟钝地感到茶杯滚烫的温度,烫得心头一片火起。

“我说了,不要你管!”

猛地抓着茶杯往地上摔,男人失却Omega惯来的温顺。

滚热的茶水泼溅出去,玻璃碎地。

而男人脚触地板,猛烈地踏着,老旧地板被踏得咚咚响。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看到我的不堪?!”

“你明明已经过得那么自由快乐,却还是要掌控我!”

“想要我的秘密、秘密、秘密,我说了无数次,你相信过吗!”

“我……”

“嫉妒你,维京。”

男人哽咽住,盈着的眼泪从面具空洞里流了出来。

“你拥有世界上最好的父母……”

“但是,你耿耿于怀他们的死亡,看不到其他情感了。”

泪水绵延不绝,洗刷着廉价的面具。

终于受不住似地,他猛地扯下面具,把它往地上一掼,扭脸默默淌泪。

“然而我,一天都没有被爱过。”

喑哑的嗓音,有种无路可走的凄迷。

李维京看着,看着他孩子似地跺脚哭闹,看着他偏脸落泪。

她深深叹口气,扯过挂在椅子上的风衣,俯身,看见男人光着的脚。

圆润白嫩的大拇脚趾,被碎片划开,开始流血。

“小心脚。”

她说着,用华伦天奴的风衣包裹住男人的光脚。

刚才抱他时,李维京已经察觉他形容彻底的狼狈。

真丝柔软地裹住盛莲的双脚。

他霍然睁大眼,隔着凉丝丝的绸缎,感受到女人修长的指骨。

还有拂向腿肚子的温热气息。

盛莲一双腿,也是美腿。

骨肉均亭,肌肤如掺了珍珠粉,丰润华泽。

此时此刻,李维京觉得自己的呼吸如蛇,扭曲地缠绕着男人的腿。

“嫂嫂,你说对了一件事。”

“对于我父母的离去,我是恨着他们的。”

·

记忆中的父亲,戴着金丝边眼睛,斯文秀丽。

而母亲天生病弱,没有血色的脸如霜压腊梅,凛冽而漂亮。

母亲的手指冰凉,如绸缎。

划过小小的女儿时,她念魔咒似低语:“维京、我们的维京呀,一直开心、一直快乐吧。”

这就是母亲对她所有的要求。

从小,李维京就生活得很自在。

庄园骑马、湖泊划船,与当地贵族小孩比拼剑术,天生好动,钢琴是不想弹的,音乐厅里听古尔德的巴赫十二平均律,在包厢里听得打瞌睡,伏在母亲膝盖睡着。

半梦半醒睁开眼,看见母亲抹了口红的淡唇,柔软的唇与脂粉的甜覆在她脸上。

呢喃着爸爸妈妈,身旁坐着的父亲轻轻拍她,轻声哄睡。窗外,金色灯火流逝。

是这样一段鎏金岁月,父母恩爱、无忧无虑。

直至那一天,母亲的手挣扎着垂落,像是一截断裂的花枝。

父亲笑着说,“维京,你要好好的。”

然后,他跳了楼,追随母亲而去。

从那天开始,李维京被迫长大。

被迫面对成人世界。

所有的事情她都可以做的有条理,落实到位。

有生意伙伴夸她:“李,你做事利落得像是一个句号,有始有终。”

可她的人生呢?

她对父母双双死亡的事实呢?

那不是句号,那是断裂的顿号,无数的省略号,说不出的问号。

“他们爱着我,却又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我。”

“为什么?”

说着,她一把捏住男人的小腿,抬起了头。

眼中的情绪如死魂灵,摄中Omega的心智。

那是女人灵魂深处,最森冷的恨意——

作者有话说:怎么说呢,盛莲个性其实挺爱走极端的。

·

我回来啦,没分支剧情啦,故事要走向收尾,认真写接下来的剧情啦。

感谢等待的大家。

PS.原本说再更新一章的,结果考完就加班做了点工作,没时间写完,所以补了半张新内容在这章里。

【感谢时间】

感谢咸鱼也不闲、小狗学习版的营养液~!

第37章

森冷的恨意, 如毒蛇缠绕。

是在这一刻,盛莲深切意识到,谁也没有得到解脱。

他仿佛回到六年前, 回到那场机场的告别。

“嫂嫂, 我想以后我再也不会爱人了。”

十八岁的李维京告诉他。

她语气很淡, 如枯寂的井, 不起波澜。

看着那样的她,盛莲心口有一处缺角, 突兀地凸出来, 梗在心口。

正如这一刻,他心底涌出的难受。

他永远都会为维京的事难过。

无论何时, 哪怕背弃自我立场。

不管不顾地, 他忽然张臂抱住女人,犹如抱住那时候的少女。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会有人爱着你的,仅仅是因为你是维京。”

从前的话,再次涌现。

男人浑身颤抖着, 捧出自己最后一点心血,呈现给心爱之人。

骤然的拥抱,似乎让李维京呆住。

她没有挣扎, 皱着眉, 觉得这个拥抱似曾相识。

不,这个场景、这些话语都似曾相识。

还未确定,啪嗒一下, 有什么掉落。

她垂眼去看,是颗圆纽扣,像是男人的眼泪珍珠。

鬼使神差地,她抓住那颗纽扣。

男人的眼泪不断落在她脖颈, 热热的。

她哄也不是,抬手想要推开,却听见男人闷闷的鼻音。

“维京,我们离开这里吧。不要管这一切。”

李维京开口要拒绝,衣兜里的电话也抖动着、催促着。

沉默半晌,女人开了口。

“好啊。”

·

一周以后。

南城郊区的别墅,初秋乍来,万物懒漫。

百年老树拔地而起,挨靠着二楼的露天阳台,三人合抱的粗壮树干不复新叶。

露天阳台下,一方泳池碧水粼粼,蓝得发寒。

“快到冬天了,露天泳池好像有点多余。”

“一楼室内温泉现在用正好。”

二楼的露天阳台,两人闲聊,很快,便没了话。

秋风萧瑟,穿过两人。

掠过身边人,男人的目光随落叶飘下去,看见池水中的两个倒影。

在这凝滞中,手机铃声适时打断。

李维京顿生解脱感,借口电话,转身离开。

面对她的离去,盛莲没有反应。

他仿佛着迷般,长时间看着水中女人的倒影,看着影子曳出水面。

然而,他也没有再追逐那身影。

一周前的直播、自杀,都成了闹剧的幻影。

此时的盛莲,已经没有任何心力去想、去做。

他多数在发着呆。

“五叔那边,你已经解决了吧?”

“嗯喂了另一份大单,他也就好商好量,直接说不着急了。”

安娜的电话来得恰好。

谈起生意经,李维京信手拈来。

一周前,她推掉当时五叔的生意,带着盛莲开车来到郊区的祖宅别墅。

匆忙间她跟安娜打了个声招呼,大小姐施展人脉,暂时帮忙维持生意关系。

“谢你的电话了。”

两人聊着生意经,末了,李维京来了这句,弄得安娜害怕起来。

“你不是李维京吧!李维京才不会对我!”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顶级恶魔。”

吐槽着好友,李维京微微一笑。

她在二楼拐角,下方是楼梯,面前是墙壁。

望着面前白墙,无路可走的尽头,女人认真开口,“说实话,我不知道悠闲的日子是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带现在的盛莲来,会怎么样。”

“后者的确是个难题。”

“不过前者,很简单嘛,泡着温泉喝着红酒再看着巨幕电影,水果拼盘浮在水上,且尝一口,高兴了就唱一嗓子,反正自家房子,别在意其他。”

论享受,安娜大小姐是顶级的。

被她夸张语气逗笑,挂断电话,李维京心情愉快。

一线流光顺着扶手往下,她也往下走,想着来一场秋季温泉。

郊区别墅,从前是祖母常来休憩的。

老人身体不好,尚且初秋,一楼的养生汤池便已经备好。

如今楼层格局装修大改,仍保留着一楼温泉。

度假老屋里,仆人只有几个,一是李维京常年在外,习惯独立,二是她跟盛莲状态都不佳,并不愿与陌生人多接触。

叮嘱老女仆整理洗浴用品,从酒柜取出一支珍藏红酒,女人拎酒前往浴池。

步入汤池边,水声泠泠,碧波漾漾。

一人高的景德蓝花瓶斜插几只腊梅枝,花枝被催熟,开出淡黄的花瓣。

水雾蒸腾,幽幽暗香沁人心脾,李维京低头开酒、倒酒,再抬头,手不由一顿。

白雾中,有一人立在水中。

肩膀丰润华泽,腰背线条优美,流畅得勾勒出他纤瘦的腰肢。

是水波晃荡,或他腰肢款摆,影在水中漾,颤得人魂飞天外。

哗啦一下,纤白的手指从水中抬起,拨弄背上湿发。

揪起一缕半长的湿发,男人苦恼地皱眉,慢慢侧过脸,偶然撞见站在池边的女人,眼睛陡然睁大,嘴也呈现圆润的“O”型。

竟有些娇憨。

哗啦一下,男人紧紧捂住胸口,坐进水里。

他慌得睫毛乱颤,半晌从喉咙挤出一句:“你、你怎么在?!”

“啊?”

指尖凉意蔓延,李维京低头,酒杯溢满。

她不知不觉中倒了满杯。

将酒瓶酒杯放置一旁立柜,李维京醒神过来,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声疑惑,简直呆透了。

端酒杯,她就着抿一口,冰冷酒液缓住莫名躁意。

“我来泡澡。”

缓了躁意,李维京这才答道。

目光落在水中,水雾半掩,身姿影绰,愈发令人遐想。

盛莲心中羞意、慌乱齐齐迸发,捂着胸口又不像样,听到这话赶紧下了台阶。

“我很快就好。”

睫毛半遮眼中幽深,李维京只道:“不用。”

“这浴池有三个。”

一楼分为养生汤池、普通温泉池,普通池温度由中到高,分为两个,足够两人分开来泡澡。

坐在普通温泉池里,盛莲有些懵,觉得自己怎么就留下来了。

身后,水声哗啦,是李维京进了隔壁的养生药池,盛莲愈发紧张。

此时,隔着一方浴池,两人背对背。

盛莲背脊绷直,忍不住低头,望着自己水中倒影。

从倒影上来看,自己很年轻,皮肉紧绷,不见衰老。

可刚才呢,维京看到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一把抓住湿漉漉的头发,茂密丰盛的黑发让他稍稍放心,羞于启齿的话语硬着头皮也就说了出来。

“刚才我的背影……不算难看吧?”

碧波荡漾,心神摇曳。

浴室做了回音处理,男人的话语如花朵,飘落水面,萦绕女人。

有什么在水里悄然抬头。

李维京面无表情。

果然,在秋季泡药池,还是太刺激了点。

不见回答,盛莲转身,却见女人背脊的累累伤痕。

他惊呼,连忙问:“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陈年旧伤如潦草的水墨画,印刻在女人背上。

男人手指抬起,怕触碰痛楚,不敢离近,隔空勾勒。

“背上那些?”

躁意被转移,李维京顺手泼了下背脊,“走南闯北留下的。”

“当时乌拉圭不太平,有生意伙伴心思险恶,举报我是叛乱分子,不由分说被铐起来打了一顿。”

纤白手指顿住,一滴水珠啪的掉落,像眼泪。

良久,盛莲开了口:“我可以碰碰吗?”

李维京讶异,却心灵福至,明白这是个缓和关系的好机会。

这一周来,她和盛莲关系疏离,偶尔讲几句话,证明彼此还知道对方这一号人物罢了。

现在,她答应下来。

柔软的手指如花朵,轻扫过她的背脊,痒痒的。

“那另一处伤口是?”

“南美丛林找珍贵木材,遇见地方势力,机枪扫射一众人,我运气好,子弹擦着背逃过去。”

她语气如此大大咧咧,时有笑声,似乎没什么过不去。

盛莲喉头哽住,半晌不说话,只咻咻喘着气。

“怎么了?”

“……没什么。”

不出所料的答案,李维京长长叹了口气。

“既然都赤裸相见了,有话要直说,盛莲。”

“还是说,你想我现在对你坦诚相见?”

女Alpha无赖似地,脸要扭过来。

“等、等下!”

盛莲吓得缩回手,忙背身。

“那你有话就说嘛——”

李维京拉长了话,撒着娇。

水波温柔。

捂着胸口的双臂慢慢放下来,盛莲斟酌着一字一句。

“如果我说,不想你再去冒险了,是不是太过分……”

“或者说,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从来活得小心翼翼,是因为知道连亲生母亲都不包容他,更别提其他人。

“不会。”

“对我来说,你是不同的。”

面对李维京的回答,盛莲苦笑:“不同的长辈吗?”

“是不同的人。”

“唯一会为现在的我哭泣,的……”

亲人两个字,呼之欲出。

可李维京想到浴池窥见的那抹清洁背影,从前逾越的逗弄,再张口说这个词,只是伪善。

她不无辜,浑身欲念。

如水晶绝句轻叩额头。

李维京额上情智洞开,再无法木如顽石。

水面浮出东西,忽地吸引她的注意力。

一粒珍珠纽扣。

像是盛莲的眼泪。

她默默抓住那颗失而复得的纽扣,如抓住自己失而复得的情智。

想到盛莲还在等她的答案,李维京再次开了口,声音很轻。

“这么多年,半夜会哭泣着求安娜找我的,只有你一个。”

“你、你知道了……”

“那时候,我不是故意去找安娜……”

“我知道。”

“那时候,你不会想麻烦别人……”

“我知道。”

“那时候,我真的很担心你所以才……”

“我知道。”

男人努力解释,解释得磕磕巴巴。

然而,在一声又一声的笃定中,他渐渐没了话。

拨弄了下水面,盛莲轻声道:

“那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吗?”

良久,水面归于平静。

室内潮湿涨满了男Omega的眼睛。

而女人轻轻叹口气。

“现在,我知道。”

盛莲的眼泪掉落。

原来真正快乐的时刻,也会落泪。

·

一个月以后,从喜悦中,盛莲终于恍神过来。

“我想跟李家断绝关系。”

听到这么个要求时,李维京正在二楼露天阳台吹风,顺带抽烟。

取下指尖夹着的烟,她开口道:“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

盛莲摇头。

“我怕你吃亏。”

“不会的。”

两番拒绝,女人瘪瘪嘴,喊了声嫂嫂。

她很久没这么喊了。

现在,她知道这个称呼对他是种刺激。

可有时候,憋不住恶作剧。

“嫂嫂——你不喜欢我了嘛——”

杏仁眼挤了挤,故意露出潮湿的水意。

盛莲看着,嘴角忍不住翘起。

喜欢的人在朝自己撒娇,真好。

“不会吃亏的。”

他强调,“吴阿姨,啊吴翠她只是想通过我的家庭来控制我。”

“现在,我打算断亲,她自然控制不了我。”

烟支捏在手里,女人用指腹搓揉了下。

杏仁眼敛起,精光顿消。

“原来你知道。”

“没错,我一直都知道。”

盛莲点头,承认自己对待吴翠一贯的软弱。

他目光放远,掠过一楼池水,望向更远处的碧空。

“我只是,放不下。”

放不下母亲、放不下亲情。

妄想通过牺牲自己,来换回母亲的怜惜。

“从前总觉得……没了妈妈的爱,是不行的……”

为此拼命忍耐、赚钱,出卖自己的尊严,以为总能换母亲一声夸赞。

有条件的牺牲,想要换回有条件的爱。

“……根本就是一场交易。”

“现在,我想要自己打破这个想法。”——

作者有话说:断绝关系就可以谈恋爱,嘿嘿嘿嘿嘿嘿。

这章写的比较平缓,抠着脑袋想解决他们之间的一点问题,改变下恋爱关系里的模式。

故事真不长了,正文大约也就十章剧情啦。下本我得多存稿,存到三分之一或更多再开啦。

PS.这两天海边下雨啦,海潮白涛荡尽,磅礴汹涌。

【感谢时间】

感谢橘砂糖真好吃、咸鱼也不闲、小狗学习版的营养液!

第38章

果然。

吴翠反应激烈。

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她怒骂:“盛莲你没良心!”

盛莲站着。

就像是过去面对她无缘无故的指责一样。

但是今天,吴翠看他格外不顺眼。

也许是他惯来的逆来顺受,也许他提出来断绝关系。

总之, 她今天骂得格外大声。

“你不管你妈, 指望我来管她吗!”

“我们家养你一场, 看着你面子上照顾你母亲, 现在你不管了!”

两声咯咯笑,突兀地响在怒骂中。

扫了一眼在旁品茶的李维京, 吴翠收敛了点。

“这不对。”

有人出了声。

吴翠细长刻薄的眼睛睁大。

而那人继续说道:“吴阿姨, 你说的不对。”

“当初,是老祖母收留我的。”

“老祖母送我读大学, 说读完回来我跟李家就两不相欠。那时候, 是我继父要还赌债跑来李家,你知道后,索性瞒了下来,直接威胁我。”

哐当一下, 茶杯伴随茶水砸了过来,落地,碎成两半。

砰的一声, 李维京拍桌而起, 待要发怒,却见盛莲转脸,打了个手势:“没事, 水温热的,不烫。”

“你坐下。”

高挑的女人犹自站着,男人平静的脸依稀露出点温柔笑意,

“你坐下吧, 维京。”

来时,女Aplha不放心,说服盛莲跟了过来。

她总是担心他被欺辱,可现在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忽然陷入谜团中。

盛莲一直都知道是非对错。

那他甘愿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怀揣疑惑,李维京依言坐下。

那边吴翠已经把桌子拍得震天响,砰砰砰不停。

“盛莲你还学会颠倒是非!”

“不要以为有人给你撑腰了,你说话就管用了!”

她唰的一下伸出根手指,指向盛莲,恨恨道。

“你以为自己找到新的靠山了?!”

“她压根不会为你留下!”

“我知道。”

盛莲平静地答道,“我现在是跟你说,我跟你们李家断绝关系的问题。”

他没有被带偏话题。就这样笔直地站立着。

李维京看着,看着,把那身影刻入眼中。

·

夜晚,陡峭的青石板坡。

周遭尽是简约文艺的店铺,刚下过雨,行人稀少。

两人并肩行走,慢慢爬上坡。

坡上有月亮。

很大、很白,像是卧在山坡上的白孔雀展尾,光辉圣洁。

到了坡顶,盛莲瞅见店铺亮着,感慨道:“还没关门。”

“这家冰淇淋好吃,我们去吃。”

刚下过雨的秋夜,风凉丝丝的。

而盛莲主动提出这要求,李维京不由看他一眼:“你不该说季节过了,吃了着凉吗?”

“换作以前我会这么说,”

盛莲笑了笑,“但今天不同。庆祝一下。”

甜品铺门口的风铃叮当叮当,说着话,两人进了店铺。

盛莲点餐,动作熟练,冰淇淋很快端上来。

原味冰淇淋,绵软的牛奶口感。

冰凉而绵甜的气息,从舌尖传到大脑。

李维京想要说些什么,却见身边的盛莲用木匙一勺一勺地挖进嘴里。

灯光昏黄,打在他头顶,令他发梢发丝模糊,沐浴在光辉中,而他细长美丽的眼睛闪烁着光,无关其他,唯有眼前甜品。

一瞬,所有的话都是多余。

而这时,盛莲抬头,看着她。

他抬手,用手指点了点嘴唇,弯唇笑了笑。

李维京困惑。

依动作摸到自己嘴唇边,小片冰凉,便抽取纸巾擦去。

再回眼看,奶白液体顺着男人弯起的唇漾开。

想也不想,她抽出纸,抬手替他擦掉。

盛莲偏头躲开,却听见女人问:“以后,你怎么办?”

听了这话,他凝神思考,就没有躲开。

“你母亲那边,我会继续看顾。”

没有拒绝,盛莲只是说,“钱以后我会还你。”

看出女人神情里的诧异,他还是笑了笑。

目光望向橱窗的甜品展示,打光明亮,各色甜品辉煌得像是住在城堡。

他扭脸认真看着,忘却刚才女人用纸巾摩挲自己的唇瓣。

他和她,总是难以扯清。

“从前,我害怕你知道……”

“知道我的窘迫。那样的话,你会觉得,我真是个不像样的人吧?”

“我很少想过。”

李维京目光笔直看着他,很是坦然。

“那就是有过吧。”

盛莲也不怨,还是笑,目光望着橱窗里的东西,轻声道,

“现在好像不那么怕了。”

长久的静默。

甜品铺门开,风铃叮当响。

清冷的风吹进来,吹散甜品铺的香甜,带来外面冷肃的风雨味。

很难说明自己的心情。

李维京不再想,打算从实际出发:“吴翠那边已经答应断绝关系,现在的你,想要去做什么?”

顿了顿,她强调,“我可以陪你去。”

收回看向橱窗的目光,盛莲看了身边女人一眼,笑着摇头。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有什么搞不定的,再联系你。”

“最近也没什么事……”

谎言轻易粉碎在男人的眼睛里。

那双美丽的眼睛都是明澈的理解。

李维京忽地叹气,高耸的肩膀卸下来,失了力气。

男人看着她,只是重复一遍:“没关系。”

他起身收拾起桌上残渣,半晌,语调低低:“那没什么大不了的,维京。”

有一瞬,李维京不知道他说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指的是他恋慕的情感、还是自己无法断舍的心。

收拾到最后,不愿麻烦店员,他用纸巾擦着眼前的桌,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抹平过去的缺憾。

“……在吴阿姨,啊不在吴翠身边不容易,跟母亲打交道也很压抑……在那时候,我就会幻想你在哪里,你会怎么样面对现在的情况……”

“光是想想,我心里就会觉得好受很多。也许,这不是感情,而是逃避吧。”

说着,他抬起头,对李维京笑笑。

犹豫良久,李维京慢慢开了口:“也许我可以继续陪着你……”

“不要。”

盛莲否决得迅速。

眼前最后一张纸巾,他缓缓折叠着,语气很慢很慢:

“……那只是你一直以来的同情。”

“从你那里,我收获太多的同情了,已经不想要了……”

聊天聊到这,注定聊死了。

看着眼前美丽的男人,李维京意识到:她以后不能叫他嫂嫂了。

盛莲起身结账。

站在甜品店的结账台前,他朝李维京点头道别,顺手开门走了出去。

目送他离去的背影,李维京坐着,坐了很久,坐成了石头。

可石头的心,也生平第一次如此清晰明了的懂得:

——盛莲不会再为自己等待了——

作者有话说:

BGM:《最好的时光》

"有人爱过你,你有过怀疑否认和伪装的伤。"

第39章

一年后。

“有时候, 我会梦到十八岁的自己。”

“她背着个单肩包,鸭舌帽压得很低,像是开启逃亡一样, 准备离开故乡。”

“那时候, 父母死亡的骤变让她太痛苦了, 而想要问出口的‘为什么要抛下我’已经没法问出口。所以她只会冷淡倨傲地说, 我以后不会爱人了。”

“然后,有人抱着她哭, 热泪打湿她的脖颈。她感觉有些发烦, 可这颤抖身躯是暖的、热的……”

“……想要回抱住他。”

“我想要抱住盛莲。”

催眠的最后,她缓缓抚摸着身下的真皮沙发, 触手柔软滑腻, 像是肌肤。

排气扇咻咻出气,女人坐起身,回头看向竖排木栅栏窗户,天光疏落, 照进她眼睛。

心理咨询室,心理医生没有再说什么。

毕竟,来访的女人李维京看起来已经有了决心。

·

开车三个小时, 来到了盛莲现居的城市。

比起南城的潮湿, 此处城市靠山,位处平原。

春天到了,油菜花黄得烂漫, 一大片又一大片,春光打下来,都染上它的灿烂金黄。

春光明媚,敞篷车后座有大捧鲜花。

一路驰骋而过, 风花飘零。

等来到城市艺术大学正门,李维京利落停车,捧出后座鲜花,立在门口。

正是中午,学生来往,不免好奇地看着她。

有人目光落在造型流畅低调的敞篷豪车,再看黑衬衫白西裤外套风衣的高挑女人,最后目光不由落在她脸上。

五官优越,杏仁眼不笑,冷冷淡淡的。

一个漂亮又强大的Alpha。

白色石膏沫散落。

用毛巾擦出新刻的轮廓,再举起小刀,继续细细雕刻。

纤白的手指很稳,他的神情很专注,眼里心底只有刀下的石膏雕像。

以刀做笔,他细细雕磨。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已经过去。

“要一起去吃饭吗,盛莲?”

旁边同学问道。

想说还不饿,但想到手下一色颜料用完,盛莲答应着起了身。

两人走出教室,从小巷里拐弯,通往大路,慢慢走到学校操场。

许多人行色匆匆,神情异样兴奋。

同学年纪不大,正是好八卦的年纪,抓过熟人询问。

而盛莲安静地站在一旁,思索回去该如何雕塑。

“哇说是门口站着个大人物,长得好漂亮,都惊动校长!”

“结果你猜怎么着,校长跟她寒暄几句,最后跟她握了手!”

同学挽着熟人凑过来,朝盛莲卖弄八卦。

盛莲听着,点点头,只说要快点去买颜料。

同学说他不解风情,拉着他往大门口,嚷嚷着要去看大人物的热闹。

“不了。”

盛莲拒绝,单独离开。

正门口,人群层层围挤着,簇拥着眼前的热闹。

盛莲贴着门边墙角走,想要尽快远离无谓的拥挤。

不断有人涌过来,与他迎面相撞,男人逆流而行,寸步艰难,却还是走着。

传统的石膏塑像不要彩绘。

可这次的期末作业,是他前所未有想要造就的作品。

为此他征询老师建议,准备用上一点彩绘,偏巧黑色颜料没了。

得赶紧买到才行啊。

周遭熙熙攘攘,与他无关的热闹,他逆流穿越,心里只萦挂这件事。

“盛莲。”

有声音破空而来,穿越熙攘。

男人唰地一下回头,疑心是幻觉。

热闹的中心处,有人站着。

周遭人群像是摩西分海,纷纷往两边靠,高挑女人走过来,怀中大束捧花。

那人如渡海的奇迹先知,身边有校长等开路,越过人群走向他。

“原来你在这里。”

风花纷纷洒洒,女人望着他,说道。

·

走进小巷,一面是石墙,另一面是三人高的教学楼。

跟着盛莲走进去,李维京随口问:“不会觉得这处逼仄吗?”

“研修班艺术生,比不上正规考进来的。”

“不过有的学,我就很开心了。”

说着,盛莲朝她笑了笑。

“找校长投资扩建”的话,便默然咽了回去。

继续走着,盛莲领着她去教室。

中午的雕刻教室没什么人。

放眼望去,一片石膏的白。

找出椅子让维京坐下,女人不坐,看着他。

盛莲这才接过怀中捧花,而李维京坐了下来。

怀抱大束鲜花,站着的男人有些局促,忙着找花瓶。角落里有废弃的玻璃敞口瓶,他找出来洗干净,把捧花拆开,挑拣花束放进去。

雕刻教室一面墙装载落地玻璃,光线充足,中午恬淡的阳光照在男人身上。

他穿最简单的白衬衫,如透明花瓶的一捧净水,明净纯美。

“你托我卖掉南城房子,最近找到买主,以最高价卖出去了,没亏,还有得赚。”

“谢谢。我不太懂市场中介抽成,分你三成可以吗?”

短暂的静默。

李维京再次开了口:“不用。请我吃饭就好。”

“不好,分你三成。否则,你远道而来,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男人拆剪着花枝,慢慢抬起头,对李维京笑了笑。

一年前,跟李家断绝关系以后,盛莲特意在社交软件上公示这件事。

面对迎来的各路纷扰,他决定离开南城。

拜托李维京帮忙卖掉房产以后,盛莲清点一点存款,来到现在的城市,报名雕塑专业的研修班,租房在附近,彻底重新开始。

得益于李维京的维护,李家人没来找过他的麻烦。

逢年过节,他也会给维京发消息,以表庆贺与谢意。

除此以外,盛莲像是一团燃烧的灰烬,悄无声息。

安娜宽慰李维京,说盛莲需要重新开始的生活,需要时间。

李维京表面不说话,转头给自己安排最忙碌的商业行程。

她的航班轨迹繁多,在天空上划出一道道杂乱交错的轨迹,车辙也交错纵横,天南地北任意跑,可某一处地图,是空白的行程。

而今天,她补足这块空白。

看着眼前人疏远态度,她心中生出巨大的空白沟壑。

抿直唇线,李维京答道:“行业分成是一成,你给我一成就好。

“另外,请我吃顿晚饭,不过分吧?”

盛莲沉默了一会儿,“好。”

一顿不情不愿的晚饭。

李维京绷直唇,没有很高兴。

但是没关系,她还有后招。

·

深夜,盛莲回了租房的地方。

他刚要洗漱,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开门,门外是李维京。

她靠着墙,酒气十足,杏仁眼水汪汪的,醉得厉害。

“我没地方住。”

女人睁着水汪汪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盛莲不为所动,捏着门把。

眨了眨眼睛,水漾漾的,女人露出一点点委屈。

她起身,醉步踉跄,身体直直往前扑。

见她醉态,盛莲下意识伸出手,然而,手还是克制地收回。

“咚”的一下,女人额头撞到门上,直呼痛。

无法克制,盛莲猛地拉开门,伸手接住李维京。

“很痛吗?晕不晕?想不想吐?”

一迭声的问,盛莲忍不住长长叹口气,“刚才不该让你喝酒的。”

“要喝!”

女人唰地一下抬头,大声控诉,“你对我那么冷淡,还不准我借酒浇愁!”

“更过分的是,你都不陪我喝!”

面对扑面而来的酒气,盛莲耐心解释:“艺术生不能喝酒。要不然手会抖,拿不稳刻刀的。”

李维京听着,眼神懵懵。

过了一会儿,突然哇的一声哭嚷起来:“你有你的艺术了,就不要我了!”

她反反复复说着,埋首抽泣起来。

“我没有。”

“你有、就有!一年了,你都不肯接我电话!每次给你发消息,基本都不回!”

女人大声控诉,喊得门口熄灭的声控灯再次亮起。

“我只是……”

盛莲想要解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他长长叹了口气。

“盛莲。”

高挑的女人埋在他脖颈处,声音闷闷地喊着。

盛莲答应。

“你是不是不回南城了?”

“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不管过去的所有了?”

“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

盛莲沉默良久。

从他脖颈处抬起头,女人抬手掰过他脑袋,直视着他。

此时的李维京眉峰聚拢,睫绒、眼角耷拉,杏仁眼亮汪汪的,像是可爱的小动物。

她嘤咛着,嘴唇吐出一小片过去的花朵。

“你是不是已经放下我了?”

“嫂嫂。”——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的剧情解决盛莲对母亲的心结,以及维京对待父母的心结,然后文案剧情,这篇文就结束了。

然后就开始番外。

第40章

杏仁眼泫然欲泣。

看着, 就不忍心。

“我没有……”

男人语气讷讷,未免心虚。

想了想,他找补道:“你来得突然, 我没什么心理准备……”

“嘘。”

一根竖起的手指抵住他的唇。

声控灯明灭, 照亮盛莲眼睛里女人的身影。

李维京温柔地捂住他的眼睛。

掌心的睫毛颤抖不休, 骚弄着她。

那呼吸轻轻, 混合浅浅酒气拂面而来。

“你不想我吗,盛莲?”

女人的呼吸如雾般, 打湿他的面颊。

他如坠梦中, 身体轻颤,呼吸急促。

眼皮下, 是一片红。

通过掌心透出来的光, 红得绮丽。

他忍不住咬唇,却控制不住喘息。

比起女人假模假样的嘤咛,男人喘息如涟漪般在夜色漾开。

“我可以亲你吗,嫂嫂?”

这时, 女人的声音响起。

“不、不可以。”

盛莲拒绝得磕磕巴巴,难耐地咬住唇。

“好吧。”

下一秒,手掌拿开。

绮丽的幻光消失, 盛莲轻轻“啊”了一声, 忍不住抬手去捉。

没等捉住,女人的手往后撤。

从旖旎的刹那幻觉,他猛地醒来。

抬眼, 白透的眼皮上,一点红粒嵌在其中。

此时,那胭脂粒颤抖不休。

“你捉弄我。”

看着女人清明的眼神,盛莲说道。

他将身体退至门后, 手握住门把,像是回巢的脆弱动物。

“你捉弄我。”

他低声重复,手反复拧着门把手。

没忍心关门。

李维京知道,自己可以更大胆一点了。

她伸出双手,抱住了他。

“对于发生过的错事,我感到很抱歉。”

她抱着他,感受到男人身体微微颤抖。

楼道的声控灯熄灭,黑暗里,纤白的手试探地触上女人的背脊,像是一片花瓣降落。

李维京脑袋动了动,脸颊蹭着他的脸颊,嘴里满是稚气的撒娇。

“我舍不得你、又很想你,盛莲。”

她抱他抱得很紧。

于是那只试探的手不再收回,也搂住了她,紧紧的。

“我可以亲你吗?”

黑暗里,李维京第二次问。

漫长的犹豫,黑暗里有了回音。

“嗯。”

于是,Alpha的吻来得霸道。

她衔着他的唇肉,用舌撬开牙关的抵御,用唇齿品尝着盛莲的甘美。

近乎凶狠的啃咬,吻得盛莲两腿发软,丢盔弃甲,连连后退。

一把扣住男人的后脑勺,李维京不允许他的后退。屋门被撞开,骤然猛烈的风让盛莲头脑一时清醒:“门关、唔!”

很快,他再也说不话来,连他如花瓣般掉落的小小呻/吟,女Aplha也全部卷入腹中,不留空隙。

女人抬后脚把门关上。吻得难分难舍的两人来到屋内,盛莲跌跌撞撞,眼角余光感到头顶客厅的灯也要旋转,阵阵窒息的晕眩。

漫长而眩晕的吻结束。

直至坐到沙发上,盛莲整个人还是懵的。

“擦擦嘴唇。”

从茶几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李维京分出一张递给盛莲,她也顺势擦了擦嘴唇。

盛莲懵懵地道谢,接过纸,折叠好正要擦嘴,却听见身边的李维京嘶的一声,似是疼的。

他慌忙扭脸地看身边坐着的人。

示意没什么,李维京抬手摸下嘴唇。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女人摩挲着唇,唇上有血痕。

轰的一下,盛莲脸红得爆炸:“不、不可以……”

李维京可不是善罢甘休的性子。

“上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女人的问题打得盛莲措手不及,他脸上高温不退。

支支吾吾一阵子,他索性闭嘴,专心折叠手中纸巾。

李维京颇有些风月经验。

一望即知男人的生涩,心中疑窦骤然丛生。

良久,她啊了一声,彻底醒悟。

“不会没有接吻过吧?”

问话一出,盛莲手猛地一抖,手上纸船丢了出去。

而这时,女人猛地俯身,往他腿边探去。

长发散在他腿上,隔着层薄裤,盛莲已然感受到温柔的抚弄。

酥酥麻麻,如电流。

他唰地起身,却浑身僵直。

李维京抬起身,目光惊奇:“怎么了?”

“我以为……”

盛莲声音细若蚊呐,开了个头,就不肯说下去。

“以为我要从脚趾开始吻你?”

李维京也站起身,凑到他面前,笑眯眯。

“啊那很脏。”

盛莲认真地答道。

李维京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原来是这样啊。”

杏仁眼眨着,眼波流出狡黠的笑意。

她凑得更近,男人身体往后仰,再凑近,往后仰,再凑,后仰,终于,男人跌坐沙发上。

经历刚才的逼迫,他猛地大喘气,但李维京并不打算放过他。

修长的手搭沙发扶手,另一只手撑沙发皮面。

两臂间,李维京囚住她的猎物,俯身凑近,鼻尖抵鼻尖。

“你不会还是雏吧?”

她呵了一口气,吹向男人的耳朵。

才褪红的耳朵顿时红温,红如血珠。

男人噌地想站起来,奈何站不起来,被迫挺直背脊。

他不吭一声,女人趣味更浓。

“回答我嘛,盛莲?嫂嫂?”

“好嫂嫂?”

故作甜腻的撒娇,掩不住一迭声的调侃。

男人低睫,睫毛颤抖。

他扭过脸,干脆不去看此时讨厌又一直爱着的脸庞。

可眼角余光里,那双杏仁眼始终注视着他,盈满着前所未有的情绪。

眨了下眼睛,盛莲很是难为情,却还是答道:“我怕你看轻我……”

“快三十岁的人了,一点经验都没有,很、很奇怪吧?”

他的侧脸真好看,画师多一笔都画不出的优美弧度。

鼻梁高耸,睫毛阴影在凹陷的眼窝里筑了巢。

说着话的表情,更是充满脆弱的天真与羞惭,仿佛自己一无是处,特别糟糕。

轰然一声。

李维京理智的大门洞开。

出现在她脑海里,是二十三岁的盛莲。

在送别的机场,二十三岁的盛莲抱住她哭泣,告诉她:“会有人爱你的。”

十八岁的自己一点也不相信。

而现在,她想要抱住他。

两臂收缩,她俯身缓缓抱住坐着的男人。

盛莲抬头,诧异的神色消融于女人此时的表情。他抬手,安静地用手轻抚着她的背脊。

脑袋搁在男人的肩上,像是倦鸟终于找到栖息的地方。

犹嫌不够,她把脸埋在男人肩颈处,躬着的背脊慢慢放松下来。

“盛莲。”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你一点都不奇怪,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盛莲愣住。

然后,他长长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轻易击败我。”

轻易击败他的自尊、脆弱,以及不自信。

两人拥抱着,仿佛下一秒是末日,也不需要管。

·

“我可以亲你吗?”

“不可以。”

“可以。”

“不可以。”

说着,女人双手撑桌,探身去亲对面男人。

盛莲没有躲,仰脸凑过来等她亲。

这两日,两人玩这个亲吻游戏,总是欲拒还迎。

通常都是李维京主动问,盛莲假装拒绝,然后李维京凑过来亲他。

啵唧一声,李维京亲他脸颊,再亲唇,小狗一样重重咬一口。

盛莲呜了声,怒瞪她,郑重表示:“今晚你睡沙发。”

“我来就睡沙发啦。”

李维京抱怨着,两指在餐桌行走,跃上餐盘,“什么时候能换个地方?”

杏仁眼狡黠地眨呀眨。

盛莲不为所动,挪开餐盘,“禁止糟蹋食物。”

一个美好的清晨,从餐桌开始。

盛莲毫不怀疑,自己在度过人生中最美好的悠长假期。

洗完碗筷,他收拾下厨房,出门去研修班继续雕塑。

李维京跟着,要送他。

“那不准开劳斯莱斯幻影到校门口。”

“有个帅气有钱的恋人接你,难道不好吗?”

“哼要去就坐我的电瓶车。”

取出电瓶车头盔,盛莲递给李维京。

李维京瘪瘪嘴,最终接过。

坐到电瓶车后座时,李维京突然嘿嘿笑。

盛莲掌着车柄,问道:“怎么突然笑起来了?”

“刚才你承认了。”

“什么?”

“承认我是你帅气有钱的恋人了。”

“……”

才不管他的沉默,后座的李维京屈起长腿,长手抱住前面男人的腰。

说着嚷,盛莲也没有躲开。

春光温柔,春日和暖。

春风吹拂路上的两人,正正好。

这时,盛莲的电话响起。

正是这一通电话,令他不得不回到南城——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谢谢“咸鱼也不闲”的营养液!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