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让她到死都以为,是被娘家抛弃了?”
姜渔站起身,一步步走近他。
“让她在病榻上还握着这些信,一遍遍问‘蜀中可有回音’?”
姜诀别过头,痛哭流涕:“对不起,小渔,对不起!我是你父亲,你知道我……”
姜渔握住发簪,猛地拔下,青丝散落颈边。
这簪子是寒露给她的,簪身浸过特制的麻药,不致命,但能让人肢体麻痹。
姜诀惊恐地看着那支簪子:“你要做什么?!”
姜渔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不应该道歉,你应该去死。”
话落,她抬手,银簪稳稳刺入姜诀右肩。
不深,甚至没流多少血。但姜诀瞬间瞪大眼,整个人僵住,像被抽去骨头般软倒下去,“噗通”跪在地上。他想说话,可嘴唇只能无力开合。
姜渔俯视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
“我们走。”
*
马车驶回梁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姜渔几乎是跳下马车的。
她提着裙摆,一路跑过前院,跑过回廊,脚步凌乱急促,惊得沿途仆役纷纷侧目。
眠风院的门敞开着,傅渊立在门内,似乎正要出来寻她。见她跑得鬓发散乱、气息不匀,他眉头微蹙:“怎么了?”
姜渔没有回答。
她用力扑进他怀里,本以为会撞得他后退,他却纹丝未动,稳稳将她接住。
姜渔把脸埋在他胸前,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傅渊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背:“出了什么事?”
怀里的人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好在还算正常:“没什么,殿下。”
过了会,她抬起头,扬起一个笑:“我就是……很想见到你。”
“是吗?我也很想见到你。”傅渊没有再问,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
暮色四合,廊下灯笼次第亮起。
姜渔喃喃如自语:“殿下,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第66章 拨云见日 我跟你们回蜀中。
夜深了, 最后一盏烛灯将熄未熄,在黑暗中幽幽晃动。
姜渔伏在傅渊膝上,长发如墨色绸缎般散开, 铺满他的衣袍。
傅渊靠着软枕, 受伤的肩臂垂下, 另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 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动作很轻。
她闭着眼睛,轻轻开口:“殿下, 我父亲会怎样?”
傅渊答道:“下狱, 等待问斩。”
姜渔没有说话,过了会, 她道:“我今天去姜府,找到了母亲留下的信。”
傅渊的手顿了顿,垂眸看她。
姜渔从他膝上坐起来,去枕边取来那个木盒,递给他。
傅渊单手接过, 打开。烛光昏暗,他眯起眼,一页页翻看那些泛黄的信笺。
每一封都不长, 字迹从娟秀到虚浮,从满纸思念到字字期盼, 最后戛然而止。
他沉默地放下了木盒。
姜渔看着他平静的侧脸, 喉间有些发紧。
酝酿了一整晚的字句在胸腔里几度翻滚,终究还是涌了出来。
“娘亲一直想回蜀中。”她眼中烛影晃动,声音飘渺,“我想, 我应该带她回去。”
说完这句话,她就难以控制地低下了头,指尖攥紧袖口。
可是出乎意料,头顶很快落下一个字:
“好。”
清晰,干脆,没有过多犹豫。
就像演练过很多遍。
姜渔静了静,忽然倾身过去,用力抱住他。
很小心地避开他受伤的肩膀,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把脸深深埋进他颈窝。
傅渊的衣裳顿时被几滴温热浸湿。
他低头笑了笑,没受伤的那只手拍着她的背,带着纵容的温柔:“怎么了?”
姜渔在他颈窝里摇头:“没什么……”
她怕显露出声音里的哽咽,立刻闭了嘴,良久才再度出声:“殿下,等你凯旋的那天,会来蜀中找我吗?”
傅渊“嗯”了声,像是在思考,那嗓音依旧沉稳,带着笑,不紧不慢反问她:“你希望我去吗?”
“希望。”她抢先答道,仿佛生怕落后一步。
傅渊抬手去擦她眼角的泪,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笑着说:“那就等我回来。”
“别说是蜀中,就算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
像是一只手拨开了她心里沉重的石头,她身子骤然放松下去,趴在他怀里,开始絮絮地问:
“我以后是不是也能去凉州?殿下,凉州是什么样子?”
傅渊揽着她:“很冷,冬天的时候,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但天很蓝,云很低,站在城墙上往北看,能看见连绵的雪山,终年不化。”
“那里的人是不是很好?”
“很好。质朴,也彪悍。会骑马射箭,酿酒织毯,和长安不太一样。”
“仗很难打吗?”
“夜国骑兵凶悍勇猛,来去如风,但并非不可战胜。”
他说得简略,略去了那些尸山血海、残酷搏杀。
姜渔握紧他的手:“你会平安回来的,对不对?”
傅渊扣住她手指:“对。”
烛火终于彻底熄灭,寝殿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朦胧中被雪反射的微光。
在这片静谧的黑暗里,傅渊的声音继续低缓地响起。
他讲凉州的烽燧,矗立在荒野上的土台,白日燃烟,夜间举火,是边关的眼睛。
他讲凉州的骏马,耐力极好,能在雪原上奔驰百里。
讲凉州的烈酒,入口辛辣,烧喉灼胃,是戍边将士寒冬里唯一的慰藉。
他还讲那些守了一辈子边关的老兵,戎马一生,最后埋骨黄沙。
姜渔在他平稳的叙述中,渐渐闭上了眼。
傅渊的声音停下了,变成了落在她眉心的一个吻。
*
翌日,宣政殿内。
鎏金蟠龙柱森然矗立,晨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道道森冷的光斑。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垂首屏息,无人敢发出一丝多余声响。
御阶之上,成武帝端坐着,面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然而,当他抬眼看向满朝文武时,便迸射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北境危急。”
皇帝开口,话音如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上。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臣,尤其在几位主和派老臣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夜国铁骑连破三城,边关将士浴血死战,百姓流离失所。此等情势,非和谈能解,非退让可安。”
话到这里,殿内已有数人面色微变。
成武帝不再看他们,只继续道:“朕决意发兵。”
四字落下,殿内死寂被打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主战派将领眼中燃起火焰,主和则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皇帝抬了抬手,殿内立刻重归寂静。
“着,武卫将军段晟——”他目光转向武将队列,段晟应声出列。
这位年过四旬的将军一身玄色戎装,未佩甲胄,只腰间悬一柄制式横刀。他面容方正,肤色黝黑,额角一道陈年刀疤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出列时步伐沉稳健稳,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冗余。
“末将在!”
“朕命你为北征军主帅,统长安三卫、北境边军残部,共计八万兵马,即日开拔,奔赴边关。”
“末将领命!”
成武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文官队列:
“梁王傅渊——”
傅渊出列,面色一如寻常,只是动作稍慢,仿佛被肩上的伤势牵扯。
“儿臣在。”
成武帝看着他,目光在他肩头停留了整整三息,眼神复杂难言,最终敛去。
“朕命你为北征军副帅,协理军务,参赞机要,助段将军克敌制胜。”
傅渊躬身,声音沉稳,不见波澜。
“儿臣领命。”
……
山呼声中,百官依次退出大殿。冬日惨白的阳光迎面洒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傅渊微微眯眼,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云层低垂,仿佛压着看不见的烽烟与血火。
他看着,眼里没有激昂或彷徨,只有一派冷冽。
*
自傅铮兵败,吴昭仪便被幽禁冷宫。
成武帝踏入那方狭小庭院时,吴昭仪正坐在石凳上,对着一株枯死的梅树发呆。
她未施脂粉,长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身上是半旧的素色宫装,洗得发白。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头。看见是皇帝,脸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惶恐,甚至没有行礼,只静静看着他。
“朕来是为告诉你,齐王不日就要问斩,死罪难逃。”成武帝冰冷地说。
“呵……陛下,臣妾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吴昭仪转回头,继续看着那株枯梅,“从太子被废的那刻起,臣妾就知道了。”
成武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这个在他身边二十余年,总是低眉顺眼、温婉柔顺的女人,此刻像完全变了个人。
“吴氏一族也受你们牵连。”皇帝沉声道,“你兄长下狱,族中子弟革职流放。”
吴昭仪闻言,竟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变大,在空荡的庭院里回荡,竟有几分癫狂的意味。她转过头,眼中终于有了情绪。
不是悲痛,而是一种近乎恶意的快慰。
“陛下以为我在乎吗?”吴昭仪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我在那里过的日子,猪狗不如。那群人死不足惜!”
成武帝倏地沉默。
他不愿相信,相伴二十年的女人竟有颗如此腐烂冰冷的心,他压下了那股强烈的嫌恶,懒得多费口舌,转身便走。
“陛下。”
吴昭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脚步一顿,回过头。
吴昭仪已站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裁衣用的银剪。她看着他,眼中终于漾开一点真实的笑意,那笑意比恨更让人心寒。
“你才是害死萧宛凝的人。”
话音落,她举起银剪,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咽喉。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在死寂的庭院里格外清晰。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枯梅干裂的枝干上,溅在青灰色的石砖上。
吴昭仪的身体晃了晃,她睁着眼,死死盯着皇帝,很久才缓缓向后倒去,重重摔到了地上。血从颈间汩汩涌出,迅速漫开一片刺目的红。
成武帝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看见吴昭仪最后的口型,无声地重复着那句话。
——你才是害死萧宛凝的人。
寒风卷过庭院,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皇帝踉跄后退一步,耳边嗡嗡作响。
他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郑福顺,盯着地上盯着那片不断扩大的血红,嘶哑着吐出三个字:“下葬吧。”
说罢,他迅速走出了庭院,不想再作一刻停留。
可耳边那句无声的诅咒,却如跗骨之蛆,始终挥之不去。
*
东篱书肆的二楼雅间里,茶烟袅袅。
殷兰英听完姜渔的话,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对面那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姜渔点头,声音轻柔但不失坚定。
殷兰英缓缓叹了口气,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不舍:“既然想好了,就回家去吧。”
她起身,从书柜深处取出一只扁长的锦盒,递给姜渔:“这是你从前最爱看的几本书,拿着吧,就当留个念想。”
姜渔握紧锦盒:“兰姨,谢谢你。”
“傻孩子。”殷兰英伸手,像从前那样摸了摸她的头,“蜀中路远,照顾好自己。书肆我会替你看着,等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姜渔认真地听完,起身抱了抱她,低声又说了几句,终是踏出书肆。
去到徐平鉴和徐知铭的住所时,他们已收拾好行装。
见姜渔从马车下来,两人同时迎上。
“外公,舅舅。”
徐知铭连忙扶住她:“外头冷,快进屋里说话。”
房间里生了炭盆,暖意驱散寒意。三人围坐桌边,一时无人开口。
炭火噼啪,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最终还是徐知铭忍不住,小心试探:“小渔,我们要走了,不然你外婆一个人我们不放心。你……你是怎么打算的?”
徐平鉴虽未说话,目光却紧紧锁在她脸上。
姜渔看着眼前这两位血脉相连的亲人,看着他们眼中小心翼翼的期盼,看着他们被风霜侵染的鬓角与皱纹。
“我想好了。”
她扬起一个笑容,如阳光破开乌云。
“我跟你们回蜀中。”
第67章 绝不放手 “就当我后悔了。”……
“你想好了吗?真要去蜀中?”
柳月姝难得敛了平时的急躁, 认认真真看了姜渔好一会儿,如是问道。
姜渔坐在她对面的藤椅上,手中捧着一杯已经微凉的茶, 闻言点了点头。
柳月姝轻轻一叹, 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蹲下身, 握住她的手。
“你知道,就算你不回去,你娘也不会怪你的吧?”
“……”
“蜀中当然很好。”柳月姝说着, 有些犹豫, “但我还是希望你发自内心地想清楚。”
“我没办法想清楚了。”姜渔看她,唇畔依然是浅淡笑意, “我只想达成娘亲的遗愿。”
“你就是这样。”柳月姝无奈道,“算了,你自己选的不后悔就好,去了蜀中记得给我写信啊。”
“放心吧,等我在蜀中安顿下来, 天天给你写信。”
“说定了啊,你要是敢忘了,我就杀去蜀中找你算账。”
两人笑着谈论往事, 彼此拥抱过后,依依不舍地道别。
姜渔独自回了梁王府。
她从前常听人说“近乡情怯”, 但总不能理解, 今天到了梁王府门前,忽然一下站定了脚步,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府里的人。
最后还是踏了进去,不过先绕道去了马房。
照夜玉狮子独自占着一间宽敞的隔栏, 正在慢条斯理地嚼着草料,雪白的鬃毛在昏黄挂灯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听见脚步声,它抬起优雅的头颈,琥珀色的大眼睛望过来。认出姜渔的身影,它轻轻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踏了两下,冲她打招呼。
姜渔走近,隔着木栏伸出手。
照夜玉狮子立刻低下头,温驯地将额头贴上她的掌心。马儿的皮肤温热,毛发柔软,呼吸间喷出的白气拂过她手背,传来痒意。
“我要走了,小白。”姜渔说。
马儿似乎听懂了,又或许只是感受到她声音里的别绪。它不再嚼草,只是静静站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影。
“还好有你一直陪着殿下。”姜渔笑着说。
照夜玉狮子凑过来,用额头轻轻蹭她的肩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我会想你的。”她又道。
照夜玉狮子甩甩尾巴,仿佛在回应。
姜渔最后摸了摸它的额头,转身离开。
走出马厩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嘶鸣,比方才那声更轻,更柔,带着不舍的尾音。
府中上下显然听说王妃即将南归的消息。
从厨子到管事,从门房小厮到洒扫丫鬟,每个人见到她时,眼中都带着掩饰不住的不舍。
姜渔没有回避,一一与他们道别。
文雁塞了个大包裹给她:“蜀中潮湿,您畏寒的毛病刚好些,记得多备些暖身的药材。这是奴婢给您准备的药材,用法和用量都写在里头了……王妃,一路保重。”
姜渔接过,柔声向她道谢又道别,怀揣包裹走向眠风院。
远远便看见一道立在灯笼下的身影。
他没有披大氅,一袭墨青常服,长发未束,散在肩头。灯笼昏黄的光晕将他周身笼在柔和的光圈里,却照不清他脸上神情。
姜渔走近,在他面前停下。
“殿下。”她轻声唤道。
傅渊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才道:“都道别完了?”
“嗯。”姜渔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着院中冷清的秋千架,“殿下什么时候出征?”
“朝廷还在统筹粮草,调集军队,大约十天后。”
十天。
她南下的车马走得慢,十天后,大概刚到襄州。而那时,他已披甲北上,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姜渔转过头,看着他被灯光勾勒的侧脸:“北境凶险,殿下要当心。”
傅渊侧目看她,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好。”
“可惜糯米不在。”
“它一到冬天就喜欢睡觉。”
姜渔扑哧一笑:“那倒是和我一样。”
两人就这么站在灯笼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蜀中的桂花开得比长安好,说凉州的羊肉如何配烈酒,说书肆新收了一本前朝孤本,说照夜玉狮子最近有些挑食……
琐碎,平常,像无数个过去的夜晚。
因他肩伤未愈,回到房间时,姜渔小心替他换了药,重新包扎,灯火摇曳,两人都没有说话。
回忆起来,她的人生中有过无数个夜晚,不知为何唯今夜过得最快。
她不记得是怎样在他怀抱里睡着,只知道醒来后,身侧早已空了许久。
姜渔梳洗完毕,将早已收拾好的行装重新检查了一遍。
拿着傅渊送的那对珍珠耳坠看了看,最后还是戴了上去,珍珠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走出房门,连翘提着包袱迎上来:“小姐,马车在外面等着了。”
姜渔脚步顿了顿,望向远处:“殿下呢?”
“……殿下在别鹤轩,您要去找他吗?”
姜渔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必了。”
有些人,天生不喜欢道别。
那便这样吧。
她转身,走向府门。
徐平鉴与徐知铭已在马车旁等候。
“小渔,都准备好了?”徐知铭问。
“嗯。”姜渔点头,朝他们露出一个笑容。
徐知铭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跟着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徐平鉴毫无察觉,光顾着高兴,连连点头应好。
姜渔没有再回头,飞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断了视线。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驶出巷口,驶向长安城外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
车厢内,姜渔靠着车壁,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耳垂上微凉的珍珠。
马车渐行渐远,将长安城的轮廓抛在身后。
从天亮到天黑,几人才在驿站歇下。
姜渔送外公去到房间,回到自己屋子休息,过了会徐知铭过来敲门,替她送来一壶热茶。
姜渔便倒了两杯茶,和他坐下闲聊。
徐知铭说:“那位梁王殿下,就这么放你走了吗?”
姜渔笑道:“要和离还是太麻烦了,不过我暂时回趟蜀中,应当没什么。”
“这样……那就好。”
徐知铭顿了顿,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孩子好像永远在笑。
他记得徐知书小时候,有一点不顺心就要哭闹,她一哭,所有人都为她让路。母亲抱着她哄,他也要拿着糖哄,父亲一边责怪他们宠坏孩子,一边忍不住命人去买新的玩具。
她养出的孩子,竟是这么随遇而安的性格。
徐知铭迟疑着问:“蜀中不比长安,你去到那,肯定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你就没什么别的要带的?”
姜渔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听到他问先是怔了怔,随后答:“……没有了,舅舅,没有了。”
徐知铭又说:“我看今天梁王没来送你,你真的不后悔吗?边关战事催紧,他去了,不知多久能回来。”
姜渔垂下眸,摇头:“没关系舅舅,我已经决定了。”
徐知铭沉默半晌,道:“你在长安长大,愿意留在那里,我们不会怪你。”
姜渔还是摇头。
徐知铭:“你怕不回去,你娘亲会怪你?”
姜渔终于说:“娘亲死之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讲过很多遍。”
“她说她小的时候,常常和您在门口的石榴树下玩闹。那石榴长得不好,时常落果,您好几次都被砸个正着,而她每回都能躲开。”
“她说,若能回蜀中,要将她葬在这棵树下。所以我立志,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会为她完成这个愿望。”
徐知铭听到前半段,面带微笑,可听着听着却神情一变,眉峰渐渐凝起。
姜渔以为他感伤姊妹之死,正欲换个话题,忽而听他说:“小渔……你娘亲没有告诉你么?”
“……什么?”
“这棵树是很多年前,我们在长安一起种下的。后来你也知道,靖后主昏庸无道,任用奸佞,父亲死谏被革职后,一怒之下带着我们回到蜀中。”
“你说的石榴树,早就在我们走的时候,一把大火连同其他家当一起烧毁了。”
姜渔大脑一片空白。
徐知铭口吻沉缓:“你说要为她完成愿望,也许她的愿望不是这个。”
姜渔嘴唇颤抖,泪水涌出:“是什么?”
“是让你带着希望,好好地生活下去。”
“………”
这是徐知铭第一次听见这位外甥女的哭声。
等徐平鉴赶到的时候,姜渔抱着他嚎啕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外公,我没保护好娘亲……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知铭看到父亲苍老的手僵硬抬起,笨拙抚拍她背,很久后说:“外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渔闭上眼,像要把所有情绪发泄出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根本没有什么石榴树。
要为母亲完成心愿也是假的,那不过借口而已。
她只是一直一直,没能走出那个母亲死去的那个夜晚。
*
去往北郊大营的路上。
傅渊一身银甲端坐马背,照夜玉狮子不耐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雾。
阳光将一人一马的影子投在冻土上,拉得很长。
赫连厄不爱骑马,从旁边的马车里探出头,他将这几日同兵部、户部扯皮周旋的成果一一细数,说得眉飞色舞。
“这群人办事太慢了!咱们都这么急了,还一直拖着,告诉咱们得起码十天才能出发,知不知道什么叫时不我待啊!”
傅渊偶尔应一声,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掠过树桠,掠过高耸的辕门,最终投向南方。
赫连厄说了半晌,终于察觉不对,停下话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片空旷的官道和远山。
“殿下?”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傅渊收回目光,突然一勒缰绳。照夜玉狮子会意,调转马头,竟是要直接离开原本的小路。
赫连厄瞪大眼:“你要干什么?”
傅渊道:“追人。”
赫连厄捂着胸口,差点跳出马车:“你认真的?!为什么?”
傅渊一勒缰绳,说:“就当我后悔了。”
他笑着道:“怕什么?两日内我会回来,这里的事你一个人就能搞定。”
“我是能搞定,但是说好了同患苦共患难呢……等等!”
赫连厄倒抽一口冷气,恍然大悟:“你根本就没想过放手!”
“放手?”傅渊一笑。
他扬起下巴,黑眸被日光照耀成淡淡金色,笔直望着南方,照夜玉狮子如离弦之箭倏然奔掠起来。
“我此生绝不放手。”——
作者有话说:其实小情侣根本不会分居[摸头]
工作上的事结束了,明天可以恢复正常更新。
第68章 独此一颗 “我早就愿意了。”……
冬夜湿冷, 炭火在盆中燃了整宿,到天蒙蒙亮时,只剩一捧温热的余烬。
姜渔与外祖父徐平鉴、舅舅徐知铭围坐在客栈房间的方桌旁, 桌上散落着母亲那些泛黄的信笺, 还有一壶早已冷透的茶。
他们谈了一整夜。
到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时, 徐平鉴颤着手, 将那些泛黄的信笺一一叠好,用褪色的红绳仔细系好,放回紫檀木盒中。他的动作很慢, 像在进行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告别。
他沉默着走到窗边, 晨光将他的白发染上淡淡的金边,背影在薄明中显得格外苍老, 却也格外挺直。
姜渔站在他背后。
“当年你娘执意要离开益州。”徐平鉴咳嗽着开口,声音沙哑,“我气得三天没合眼,我说你要是出了家门,就再也不是徐家的女儿。”
“现在想想, 我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姜渔踟蹰着把手搭在他肩上:“外公……”
“听我说完。”徐平鉴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渐渐清晰的远山轮廓,“我这辈子错过太多, 不能再错了。你喜欢去哪就去哪吧,长安也好, 凉州也罢, 做你想做的事,走你想走的路。”
“梁王再善战,夜国也不是那么好打的,你要是回了蜀中, 就要做好这辈子不见他的准备。”
姜渔默然,连柳月姝都清楚,虽然她回蜀中打着探亲的名义,可是此去经年,谁知何时才能再见?
假使现实如原著那般,那么待殿下从边关归来,篡位夺权,彻底击退夜国,至少四年内战火不会平息。
她上前抱住外公,低声说:“我知道了,谢谢您。”
徐平鉴拍拍她的手背。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远处传来客栈早起伙计洒扫庭院的声响,马厩里响起马匹的嘶鸣。
清晨已然苏醒。
*
车厢轻轻摇晃,碾过略微泥泞的官道。
徐知铭骑马护在车旁,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山林。近来四周多雪灾,都不太平,他放心不下,坚持要护送姜渔回去。
车内,连翘正低头缝着一件厚实的护膝。深青色锦缎,边缘绣着细密的云纹,针脚匀称,显然费了不少心思。她绣得专注,唇角微微扬起,是藏不住的笑意。
姜渔托着腮看她,笑道:“看来你很高兴。”
连翘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因为我知道,小姐舍不得嘛。”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天经地义,仿佛这是天下最明白不过的道理。姜渔怔了怔,随即失笑,连翘从小跟她一块长大,确实比谁都看得清楚。
车外传来徐知铭的声音:“小渔,前头就是青牛道了,路险,坐稳些。”
姜渔应了一声。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山风呼啸,卷起阵阵寒意,姜渔靠着车厢昏昏欲睡。
就在此时。
“吁——!”前方车夫突然勒马,马车猛地一顿。
几乎同时,两侧崖壁上传来唿哨声,十几道黑影如猿猴般荡下,瞬间将前后道路堵死。
竟是遇到了山匪。
徐知铭扬声道:“坐好,我来解决。”
姜渔掀开车帘,但见一名虬髯大汉率先挥刀劈来,刀势狠辣。徐知铭举剑相迎,“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更多的山匪涌了过来。
连翘惊叫一声,姜渔目光冷静地扫过战局,缓缓举起手中弓箭。
搭箭,拉弓。
弓弦震动,羽箭破空。
“噗嗤——”
箭矢精准地没入一名正要从背后偷袭徐知铭的山匪咽喉。那人瞪大眼,手中钢刀“当啷”落地,仰面倒下。
徐知铭回头,看见姜渔立在车辕上,弓弦犹颤,眼中没有惊慌,只有镇定和专注。
徐知铭愣了愣,不过只有一瞬,就立刻回神,投入战斗中去。
姜渔从车辕跃下,稳稳落在徐知铭身后马背。
她反手抽出箭来,不断拉弓射箭,逼退了扑向马车的山匪。
山匪渐渐势弱,包围被撕开一道口子。
姜渔刚要叫连翘驾马车冲过去,忽见一支流矢飞来,擦着马耳飞过,带起一串血痕。姜渔胯下骏马受惊,长嘶扬蹄,不受控制地朝山林深处狂奔。
“小渔——!”徐知铭的呼喊迅速被风声拉远。
姜渔伏低身子,死死抓住缰绳。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马蹄踏碎枯枝的脆响,和树枝抽打披风的噼啪声。马已彻底失控,盲目冲撞,不知要将她带向何方。
天色渐暗,浓雾漫起。
穿过一片枯木林时,前方陡然出现断崖,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骏马却毫无停下的意思,直直冲向崖边。
来不及了。
姜渔咬紧牙关,已准备松手从马背跃下,纵然会摔得骨断筋折,也比坠入深渊强。
就在这一瞬。
“咻!”
一支羽箭破开浓雾而来,快得只剩一道灰色残影。
它不是射向她,而是精准地射向她**疯马的左前腿关节。
“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过后,骏马前腿一软,惨嘶着向前栽倒。巨大的惯性将姜渔整个人甩飞出去,身下是嶙峋山石和茫茫云海。
她闭上眼。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一只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在空中旋了半圈,卸去所有下坠的力道,然后稳稳落地,动作行云流水。
山风拂过,扬起她散乱的发丝。
姜渔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染尘的银甲,肩甲处有新鲜的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晨光穿透山雾,照在那张熟悉得令人心悸的脸上。
傅渊垂眸看着她。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姜渔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殿下?”
“嗯。”
*
大雪飘落,天光黯淡,已不适合继续赶路。
两人找到一处背风的山洞,山洞狭小,好歹能容两人并坐。洞口用枯枝和藤蔓匆匆遮挡,仍挡不住呼啸的寒风和纷扬的大雪。
傅渊在洞内燃起一小堆火,火光跳跃,驱散了些许阴寒湿冷。他靠着石壁坐下,姜渔挨着他,两人裹着同一件披风。
“舅舅他们怎么样了?”姜渔问道。
“我带了初一和十五一起,他们会解决。”傅渊说。
又补充一句:“有照夜玉狮子在,很快能找到我们,不用担心。”
姜渔低低答应了声。
沉默在洞中蔓延,只有树枝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风雪呼啸。
姜渔侧首,轻声开口:“殿下为何出现在这?”
傅渊正在查看她脸颊上被树枝划出的细小伤口,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抬眼看她:“你为何回来?”
洞外雪声簌簌,洞内火光明明灭灭。
姜渔轻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纸张略旧,边缘磨损,是她从日记本中撕下来的。
“殿下,我曾做过一个梦。”她平静地说,“我梦见你会登基称帝,然后率军出征。”
“你将死在归来的路上,尸体被四月的大雪掩埋。”
不知为何,傅渊似乎并不意外,两条手臂搂紧了她,笑问:“我胜利了吗?”
姜渔说:“是,你胜利了,你赢得想要的结局,为大魏换来八十年和平。”
傅渊说:“这不好吗?”
姜渔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说:“不好。”
傅渊跟逗她似的,拿下巴蹭她的额头,哄着她问:“哪里不好?”
“除了胜利,你什么都没得到。”
她声音哽咽,眼泪滚烫地渗进他衣襟。
“所有人都会遗忘你,史书记载你为‘暴君’,大臣将你定谥号为‘厉’,百姓不记得你的功绩,只谈论你弑父杀兄的恶举。”
“但我确实做了。”傅渊含笑说,“你怎知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姜渔猛地抬起头,她说:“我不知道。”
“可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我不能接受。”
指腹擦去她脸上泪痕,傅渊缓缓问:“所以?
姜渔深吸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盯着上面那些预示着他结局的字迹,盯着那句“功过毁誉,俱付黄土”。
“刺啦。”
纸张被撕开一道裂痕。
“刺啦、刺啦……”
她用力地将那张纸撕得粉碎,纸屑如雪花般从她指间飘落,落入火堆,瞬间化作细小的火星,升腾而起。
“所以殿下,我可以篡改你的人生吗?”
话音落,洞内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雪从洞口飘进几片,落在火堆旁,顷刻融化。
傅渊看着她,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可姜渔却能看清他眼中翻涌的深沉如海的情绪。
然后他动了。
黑暗里,他伸手抚上她的耳垂,指尖触到那颗淡金色的珍珠耳坠。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忽然开口。
姜渔不解地看着他。
傅渊握住那枚珍珠,拇指在珠面上摩挲,他的动作很慢,很温柔,将耳坠取了下来,落在掌心。
“我早就愿意了。”
声音落下,他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那颗温润的珍珠在他指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极小一颗暗红色的丹丸。丹丸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蕴藏无限希望。
傅渊将那枚丹丸拈起,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这就是春风引的解药。天上地下,独此一颗。”
第69章 启程凉州 没有你,一切都没有意义。……
傅渊掌心摊开, 那粒血红丹药在昏暗中几乎与掌心纹路融为一体。
他道:“你想让我吃下它吗?”
姜渔看着他那双映有残烬微光的眼睛,看着那张因连日奔波而略显疲惫的脸,没有犹豫。
“想。”
傅渊笑了笑。
笑意很淡, 却莫名温柔。他没有再问, 也没有再迟疑, 只抬手, 将丹药送入口中,喉结微动,咽了下去。
动作干脆得像只是饮下一盏温茶。
姜渔紧张地看着他, 发现并没有什么反应。
等了片刻, 她怀疑地问:“没有传说中筋脉寸断、痛不欲生的感觉吗?”
傅渊挑眉看她,悠悠道:“看起来你很失望?可惜这药是救人的, 没你想的那么毒辣。”
姜渔轻咳了声:“这样最好,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傅渊说:“睡觉。明早照夜玉狮子会找过来。”
姜渔慢腾腾哦了声,倚进他怀里,没一会又嗖地坐起来:“殿下,你心跳怎么这么慢?”
“这是丹药的效用。”傅渊按下她脑袋, “它会暂时封住我全身经脉,让内力滞缓,以便药力深入骨髓, 根除沉疴。”
姜渔总算舒了口气,重新靠回他怀里。
万籁俱寂, 火光明灭。
她的声音飘渺响起:“殿下, 如果我没有回长安呢?”
他答道:“没有你,吃下它也没意义。”
姜渔沉默,紧紧抱住他的身体。
洞外风雪呼啸,洞内时间却仿佛凝滞, 只有火苗燃烧的噼啪,以及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后半夜,姜渔隐约察觉傅渊的体温开始升高,浑身烫得吓人。
她醒来为火堆添了枯枝,又替他擦拭汗水,观察许久确定他没事,才再度陷入浅眠。
直到天蒙蒙亮时,洞外的风雪声里,依稀夹杂了别的声音。
姜渔清醒过来,仔细辨别发现是马蹄声。
不止一匹,踏雪而来,蹄声由远及近,节奏迅捷而规律,显然骑术精湛。
她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傅渊,下意识握住怀中寒露给的银簪。就在这时,洞外传出一声熟悉的长嘶。
是照夜玉狮子!
姜渔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了下来,她连忙起身,小心翼翼拨开洞口的枯藤。
晨光熹微,雪仍未停。
细密雪花在灰白的天光中飞舞,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朦胧的素白。洞前不远处,照夜玉狮子昂首而立,浑身覆盖着一层薄雪,雪白的鬃毛在风中轻扬,愈发显得神骏非凡。
它看见姜渔从洞中探出身,琥珀色的大眼睛立刻亮了,发出一声欢快的低鸣,迈着优雅的步子凑过来,亲昵地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心。
后方的马背上,初一和十五几乎同时翻身下马。
初一几步抢到姜渔面前:“王妃!您没事吧?”
姜渔说:“我没事。”
十五道:“王妃没事就好,殿下呢?”
姜渔张口欲答,后面却传出一个声音:“我也没事,准备回程吧。”
傅渊负手走了出来,尽管脸色依旧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然而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明锐利,不显虚弱之色。
照夜玉狮子看见他,凑过来用头蹭他的手臂,喉咙里发出担忧的低鸣。傅渊抬手,很轻地摸了摸它的额头,声音低柔:“多亏你了。”
马儿像是听懂了,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又蹭了蹭他的手心。
初一已备好马匹,除了照夜玉狮子,还有两匹健壮的军马,马鞍旁挂着水囊和干粮袋,显然早有准备。十五沉默地检查着马具,动作利落专业。
一行人缓缓启程。
雪径蜿蜒,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初一在前开路,十五殿后,将两人护在中间。
照夜玉狮子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尽量不颠簸背上的主人。傅渊靠在马鞍上,闭目调息,呼吸逐渐平稳悠长。
姜渔策马跟在他身侧,与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她不时侧头看他,晨光映着未化的雪色,将他冷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傅渊忽然睁开眼。
“累了?”他转头看向姜渔,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沉稳。
姜渔摇头:“不累。殿下感觉如何?”
“尚可。”傅渊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冻得微红的鼻尖,没再说话,只将缰绳微微一带,让照夜玉狮子走得离她更近了些,为她挡了林外吹来的冷风。
两匹马几乎并辔而行,马镫偶尔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金属脆响。
晨光越来越亮,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紧紧依偎。
*
徐知铭等人被安置在驿站中,姜渔他们赶去汇合时,天色已近正午。
驿站坐落在官道旁,青砖灰瓦,门前两株老槐树挂满冰凌,徐知铭和连翘都收到消息候在门前。
姜渔刚翻身下马,连翘就扑了过来。
“小姐!”她眼圈通红,抓住姜渔的手上下打量,“你没事吧?昨天吓得我一夜都没合眼……”
姜渔反握住她冰凉的手,温声安抚:“别害怕,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她转了个圈,让连翘看清自己毫发无伤,“多亏殿下及时赶到。”
连翘这才松了口气,姜渔握着她的手,目光越过她,看向站在槐树下的徐知铭。
“舅舅。”她走上前。
徐知铭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连连点头:“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有些哑,顿了顿补上一句:“没受伤吧?”
“没有的舅舅,你们都没事就好。”
徐知铭并不惊讶,从见到初一和十五的那刻,就知道姜渔不会有事。只是仍不免担惊受怕一整夜。
如今提着的心放下来,他主动走到傅渊面前,郑重一揖:“昨日之事,多谢梁王殿下相救。”
“徐先生言重了。”傅渊抬手虚扶,“分内之事。”
他的声音平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徐知铭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深不可测的王爷,忽然想起父亲徐平鉴曾说过的话——“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担重任的。”
驿站掌柜此时迎了出来,毕恭毕敬地将一行人引入院内。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东厢已备好热茶和简单的饭食。
姜渔吃完先回马车清点东西,傅渊坐在原地,等待一直欲言又止,仿佛有话要讲的徐知铭开口。
终于,徐知铭长叹道:“梁王殿下,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傅渊抬眸:“请讲。”
“在下想随军北上。”徐知铭声音清晰,字字沉稳,“家父徐平鉴,曾在前朝末年与夜国交手多次,胜负皆有。在下自幼随父研习兵法,虽未亲临战阵,却也通晓边关地形、夜国战法。”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父亲半生戎马的追忆,有对多年蹉跎蜀中的不甘,更有一种破土而出的决意。
“在下半生困守蜀中,教书育人,看似安稳,实则心有未甘。如今朝廷有难,边关危急,若再袖手旁观,他日九泉之下,恐无颜面对徐家列祖列宗。”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寒风卷动旌旗的猎猎声响。
傅渊静静看着徐知铭,良久,颔首道:“徐先生愿助一臂之力,是傅某之幸,更是三军之幸。”
他侧头对十五吩咐:“为徐先生安排营帐,一切待遇比照军中谋士。”
十五领命:“是。”
徐知铭深深作揖,声音微颤:“谢殿下成全。”
……
饭后稍作休整,一行人再次上路。
这次队伍壮大了些,徐知铭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姜渔身侧,连翘则与初一同乘马车。十五依旧殿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日落前,他们总算赶到北郊大营。
姜渔听说了舅舅的决定,内心不意外,只是劝他好好跟外祖父解释,别让老人家担心。
徐知铭尴尬地摸了下后脑勺:“等你外公走远点,我再写信解释吧,不然我怕他拿着鞭子回来抽我。”
姜渔:“……好。”
正聊着,就见赫连厄收到消息,匆匆朝他们走来。
看清他的模样,姜渔不由吃了一惊。
这个总以谋士自居,以张子房为榜样的家伙,此刻眼下带着明显的乌青,下颌冒出青茬,一身靛蓝长袍也皱了不少,显然是连日奔波劳累所致。
他走到傅渊面前,草草行礼,脸上全是怨气。
“回殿下,粮草已齐备七成,余下三成沿途补给。户部的银两今早拨到,军械库正在清点,最迟明日可装车。各卫所抽调的精锐已陆续抵达,段将军正在校场整编。”
一连串说完,赫连厄如释重负:“三日后,大军可以准时开拔。”
傅渊一拍他肩:“我知道你能行。”
赫连厄眉尖抽搐,咬牙道:“下次给我配个帮手,不然我也去蜀中不回来了。”
傅渊不置可否:“下次再谈。”
赫连厄本就发黑的脸更是黑如锅底。
*
大军开拔那日,天色未亮,北郊大营已是人声鼎沸。
数万将士列队整齐,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段晟一身玄甲,立于阵前,声音如雷:“启程——!”
车轮滚滚,马蹄隆隆,漫长的队伍如一条黑色巨龙,缓缓游向北方。
姜渔与傅渊同乘一辆马车,车厢内铺了厚毡,设了软榻,角落里固定着小炭炉,暖意融融。
起初几日,傅渊忙于处理军务,不时出去和段晟商讨行军路线,批阅沿途送来的密报。但不知为何,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姜渔起初以为是他伤势未愈,或是药力反噬,止不住心疼,天天督促他吃饭。直到第五日午后,马车经过一段崎岖山路,颠簸得格外厉害时,姜渔才发现不太对。
“殿下,您该不会……晕车了?”
傅渊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姜渔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哭笑不得,提议道:“殿下,要不您还是骑马吧?”
“不必。”傅渊睁开眼,语气斩钉截铁。
“可是这样……”
“这样挺好。”他打断她,重新闭上眼,还往她身边挪了挪,将头靠在她肩头,“我不喜欢骑马。”
姜渔无可奈何,只能调整角度,让他尽量躺得舒服些。
十日后,大军行至雁门关外五十里处扎营。
此地已近边关,地势开阔,夜空格外清澈。
是夜,姜渔从睡梦中被人推醒。
“殿下,怎么了?”姜渔迷迷糊糊睁开眼,以为他哪里不舒服。
“起来看星星。”傅渊说。
姜渔:“……?”
姜渔在黑暗中睁眼,看了看他,确认他发自真心,顿时扯起唇角:“啊是是是,我特别希望睡得好好的被人叫醒,在冷风里看长安就有的星星。”
傅渊面不改色:“去不去?”
姜渔认命地爬起身:“去还不行吗?”
小声嘀咕了句,还是乖乖被他揽在大氅里,握紧他的手,走出营帐——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本章发红包~
第70章 非他不嫁 经年不曾改。
山野寂静, 夜幕如泼墨。
今夜没有月亮,然星河璀璨。
傅渊带她来到营帐外,穿过树林, 面前豁然开朗, 两人坐到一块荒石上。
姜渔仰着头, 在边关的荒野, 天空低得仿佛就在头顶,每一颗星都亮得惊人,能清晰看见它们闪烁的微茫。
她伸出手, 五指张开, 向那片浩瀚星河虚虚一握。
冷风从指缝间呼啸而过,瞬间将指尖冻得冰凉。她没有收回手, 就这么望着掌心,好似真的掬了一捧星光。
直至一只温热的手覆上来,将她的手捉回大氅中。
姜渔莞尔,朝他身边靠了靠。
“殿下以前也来过这里吗?”
“嗯。傅渊说,“第一次随军出征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半夜出来看星星?”
“不是, 我喜欢中午的时候看。”
“中午……”姜渔反应过来在逗她,顿时无语,“殿下目力非常人能及, 既然这样,下次就别半夜叫我了。”
傅渊捏着她的掌心笑道:“路过这里不出来看看, 那就太可惜了。 ”
十五时第一次出征, 萧寒山就带他来这里。他一身戎装,站在这块冰冷的岩石上,仰头望着同一片星空。
萧寒山说:“我们此行必当凶险万分,你现在反悔想回长安, 还来得及。”
傅渊很奇怪地反问:“反悔?外面十万大军枕戈待旦,若人人临阵反悔,我们还打什么仗?”
萧寒山看了他很久,却说:“你不同。”
他又问:“哪里不同?”
萧寒山说:“太子殿下,你是天下之储君,是水上行舟,江山之剑。谁都可以退,只有你不行。即使敌人的刀架到了脖子上,你也必须战斗下去。”
傅渊站在星光下,毫无畏惧,闻言大笑道:“我不需要退!我会给你带来胜利。”
……
他的脸忽然被人捧住,思绪从回忆中抽离。
姜渔捧着他的脸道:“殿下,我们一定会赢的。”
她的眼神不像鼓舞,倒像阐述什么既定的事实。
傅渊道:“你就这么确定?”
姜渔道:“殿下,是你给了我勇气,让我明白该如何愤怒。”她继续说,声音很轻,“明白即便是那最亲近的家人,也有永不原谅的权利。”
“你也给了我幸福的机会。在十二岁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得到幸福了。”
傅渊在她的掌心低头,眸光凝视着她。
“那好,我会赢给你看。”
*
不日,大军抵达凉州,暂时驻扎于此。
凉州城的风与长安截然不同,凛冽寒冷,裹挟着沙尘,刮在脸上生疼。城墙是黄土夯筑的,被岁月和风沙侵蚀出深深的沟壑。
大军在城外扎营,连绵的营帐如灰云般铺展开去。姜渔随傅渊入城时,遇见一支运粮车队驶过,车辙在黄土地面上碾出深深的印记。
暂居的府邸是当地守将腾出的,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干净。姜渔刚安顿下来,便在院中瞧见一个绝想不到的身影。
崔相平坐在石凳上,一身素白布衣纤尘不染,慢条斯理分拣着几味药材。他身侧站着姿态恭敬的陶玉成,背负一个硕大药箱,正往崔相平茶杯里续水。
“崔先生?”姜渔惊愕出声,“您怎么在这?”
崔相平抬眸看了她一眼,神色平淡如常:“被绑来的。”
姜渔:“……”
不用猜都知道是殿下突发奇想。
陶玉成接话道:“师父您别置气了,您不是总说要收集天下怪病、探访各地药材吗?我看反正你也没来过凉州,这次顺便就过来看看,包吃包住,多好的机会啊。”
他说得轻快,崔相平冷哼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显然对这番“绑架”不甚满意。
姜渔虽然有些心虚,但考虑到前线的确需要崔相平这样的医师,便宽慰道:“凉州苦寒,有劳先生了。这边有不少中原罕见的药材,您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崔相平这才面色稍霁,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分拣他的药材。
*
凉州距离前线已十分之近。
接下来的日子,傅渊明显忙碌起来。
他每日天不亮便离府,深夜方归,有时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与尘土。军营中气氛一日紧过一日,斥候往来频繁,连城墙上戍卫的士兵都增了一倍。
姜渔留在城里,帮赫连厄的忙,清点粮草和整顿军资。
这天傍晚,傅渊回府时,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半旧的羊皮袄子,小脸被风沙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像黑葡萄。
他一点不怕生,看到姜渔就脆生生喊:“师娘!”
姜渔愣住了。
男孩身后站着个高瘦的黑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五官深邃秀丽,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冽。
她沉默地站着,脊背挺直如松,手中握着一柄裹着粗布的长刀,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凌厉气势。
傅渊推开男孩凑过来的脑袋,对姜渔道:“这是萧淮业义弟,萧家三郎的孩子,萧澈。”又指向那女子,“他母亲,梅棠。”
梅棠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依旧沉默。
姜渔便将两人迎进厅中,命人奉茶。萧澈活泼得很,挨着傅渊坐下,叽叽喳喳说着今日在城墙上看见的大鹰,又说要跟“师父”学箭法。
傅渊说:“我不是你师父。听说过神医崔相平吗?他在后面替人看病,你可以过去拜他为师。”
萧澈好奇心重,哒哒哒跑了出去,梅棠仍是朝姜渔微微颔首,跟在萧撤身后,同样走了出去。
姜渔这才转头,低声问:“萧家三郎……”
“死了。”傅渊说,“五年前夜国犯境,他率三百轻骑断后,全部战死,尸骨无存。”
姜渔心头叹息,又听傅渊道:“梅棠是凉州本地人,家中开武馆。萧三在凉州驻守时与她相识,有了萧澈。但她不愿随萧三回长安,也不愿成婚,所以萧三一直没名分。”
说到这,傅渊嘴角挑了下。
“他去找了梅棠的父母,但梅家家风开明,不仅不劝说梅棠,反而帮着抚养萧澈,还督促萧三离开,让他一心作战。”
也正因这份“离经叛道”,当年萧家满门获罪时,远在凉州的梅家未受牵连,依旧在这片黄沙漫天的土地上,过着简单却自在的生活。
姜渔此时方想起来,书中记载废太子篡夺皇位后,第一时间过继萧氏血脉于膝下,立为皇太子。
那“萧氏血脉”唯一的可能,恐怕就是萧澈了。
正想着,萧澈跑了回来,手里捏着一株晒干的草药,献宝似的递给姜渔:“师娘你看!崔先生说这叫‘沙冬青’,只有最冷的冬天才开花,能治冻疮!”
姜渔接在手里,温声道:“很好看,你要收好了。要是喜欢,以后我再带你去戈壁上找新鲜的。”
萧澈用力点头。
梅棠望着他们,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该练刀了。”
萧澈吐吐舌头,乖乖跟着母亲离去。
姜渔目送他们走远,道:“殿下,梅棠她一直不喜欢说话吗?”
傅渊却笑道:“不是,因为她喜欢你。她觉得自己声音难听,遇见喜欢的人,就会不好意思说话。”
意想不到的回答令姜渔怔了少顷,才弯眸笑起来,多日来的紧张情绪也消弭无形。
哪怕在这即将燃起烽烟的边关,在这人人自危、气氛凝重的黄沙上,凉州城的人仍旧坚韧独立,生生不息。
而千千万万来此的战士,正是为了他们浴血战斗。
夜色渐深,远处城墙传来戍卫换岗的号角声,悠长苍凉。
傅渊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那片沉入黑暗的旷野,那里就是夜国军队所在。
姜渔走到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
掌心温热,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将她握住,握得很紧,一如往常。
*
凉州城西,有一片背风的坡地。
据说那里不是寻常的坟场,没有整齐排列的墓碑,只有零星几座简朴的坟茔,在黄沙与枯草间静静伫立。姜渔是偶然听府中老仆提起,才知道这个地方的。
一个无风的午后,她闲来无事,带寒露寻了过来。
坡地很安静,只有几只秃鹫在高空盘旋,投下巨大的阴影。她沿着被踩出的小径缓步上行,在坡顶看见了一座格外不同的坟。
与其说是坟,不如说是一块巨大的青石。
石头未经雕琢,保持着天然粗粝的模样,深深埋入土中,露出地面的部分约莫半人高。石面被风沙打磨得光滑,上面没有姓名,没有生卒年月,只刻着两行字——
此心如松石,
经年不曾改。
字迹刚劲,入石三分,但笔画边缘已有些模糊,显然是多年前所刻。石前没有香烛供品,只散落着几颗被摩挲得光滑的鹅卵石,和几束早已干枯的沙冬青。
寒露退居不远处,姜渔在石前站着,听到脚步声回了头。
黑衣女子手中提着一小坛酒,朝她点头示意,腰间仍挂着那柄裹布长刀。
“这是凉州百姓给他们立的衣冠冢。”梅棠道,“萧三的坟在另一边,你现在看到的是他兄长,萧淮业。”
她嗓音沙沙的,波澜不惊:“这里视野很好,对吧?”
的确。姜渔从她身旁眺望远方,凉州城的土黄色城墙在下方铺展,更远处是茫茫戈壁,地平线的尽头,山脉雪峰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她弯下腰,指尖抚过那两行字。石面冰凉,刻痕粗粝。
她问:“为什么刻这个?”
梅棠说:“我不知道。他们说,是萧淮业自己刻下的。”
姜渔看了很久,直起身。
梅棠盯着她,好奇道:“你是什么时候和太……梁王殿下成亲的?成亲后感觉怎么样?”
“感觉?”姜渔含糊地回答,“感觉还不错?”
“他向你提亲的吗?”
“……应该算吧。”
毕竟那可是他父皇亲自下旨。
“哦。”梅棠说,“前天我问梁王,梁王说,你喜欢他很久了,非他不嫁。”
姜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