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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宜结姻亲 殿下最好了。

几场雪后, 长安街道越发冷寂。

宣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怎么也驱不散那股刺骨寒意。

成武帝坐在龙椅上, 手里捏着刚从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 纸上是宗政息铁画银钩的字迹。

“臣死罪。朔方城破, 三万将士殉国, 夜国铁骑已至云中。我军已无余力,臣恳切提议……当与夜国议和。”

议和两个字后面,跟着更刺目的条件:割让云中、朔方二郡, 岁贡白银五十万两, 绢帛三十万匹。还有最后那一行——

“……为固盟好,宜结姻亲。”

殿内死寂。文武百官垂首而立, 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众卿。”成武帝声音嘶哑,“都说说吧。”

沉寂片刻,兵部尚书出列。

“陛下,宗政将军所言,确乃实情。北境防线已溃, 夜国兵锋正盛,若再战,恐……”

他没说下去, 但谁都懂——恐国将不国。

傅笙紧跟着出列,道:“父皇, 宗政大将军对夜国最为了解, 他尚且如此提议,那便是真的无路可退。夜国给出条件虽然严苛,但只要战乱停歇,我军就能恢复元气。”

他补充道:“况且新任国君拓跋挚, 年少时曾来我大魏为质,在长安住了三年。那时他便对和贞公主格外关注,若两国订立盟约,以结姻亲,想必他会同意。”

太子于无风谷一战,虽损失惨重,却硬扛伤势,绝地反杀了夜国前任国君。此后新君拓跋挚在其叔父扶持下即位,以铁血手腕攥紧了权势。

傅笙的目光若有似无扫过傅渊,他所说并非谎话,拓跋挚喜欢和贞人尽皆知,傅渊还专门警告过他离和贞远点。

傅笙提及此事,心里知晓父皇不会同意,只是为了逼傅渊一把。可傅渊却从容起身,道:“儿臣赞成宗政将军之提议,但具体条件,还要与夜国商讨,不急于一时。”

朝堂内霎时静了一瞬,傅笙的神情也僵在脸上,不可置信。

成武帝扶着额头,淡淡地“嗯”了声,不辨喜怒。

“臣附议。”户部尚书出列,额上全是冷汗,“国库……国库实在拿不出更多军饷了。去岁黄河泛滥,今春河南大旱,百姓……”

“所以就要割地赔款?还要送公主和亲?!”一声怒喝打断了他。

傅铮大步出列,年轻的面庞因愤怒而涨红:“父皇,儿臣请战!北境之失,非战之罪,乃粮草调度不力、后方支援迟缓所致。儿臣愿领兵北上,不破夜国,誓不还朝!”

“不可!”兵部尚书驳斥道,“军中无戏言,齐王殿下从未亲临战阵,岂能儿戏?宗政将军用兵三十年尚不能敌,可见夜国来势凶猛,我方更要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再徐徐图谋。”

“休养生息?徐徐图谋?”傅铮猛地转身,“你不敢打的仗,我来打!什么割地赔款,公主和亲,这是要把大魏的脸面踩进泥里!”

几名武将随之跪倒:“臣等愿随齐王殿下出征!”

主战派声势一振。

朝堂顿时吵作一团。主战者痛陈国耻,主和者哀叹民生,两派争执不下,几乎要在御前动起手来。

成武帝头痛欲裂,猛地一拍桌案:“够了!”

殿内瞬间静下来。

成武帝冷冷地扫视众人,最终停顿在宣列泽身上,须臾后厌恶地挪开。

“容朕再思。退朝。”

*

成武帝过来时,淑妃正在插一瓶红梅。

见他面色肃穆地走来,忙放下剪刀迎上去。

“陛下脸色不好。”淑妃温声道,亲手为他解下沾染寒气的大氅,“可是今日朝堂上不顺利?”

成武帝在暖榻坐下,揉了揉眉心,将众臣争议之事简单说了。

淑妃如往常般为他按捏太阳穴,轻叹道:“原是如此。素闻宗政将军性情刚烈,若非迫不得已,恐怕他不会有此提议。”

成武帝道:“你也觉得应该求和。”

“臣妾非是主和,而是为陛下、为大魏思量。”淑妃嗓音温婉,“战事若再绵延,耗的是国库,苦的是百姓。若能以一时之退,换得休养生息之机……未尝不可。”

她指尖力道恰到好处,成武帝眉头稍舒:“朕何尝没这么想过?不过……罢了,此事不是你能议论的。”

淑妃低声道是。

她递了个眼色,身旁宫人拿来丹药,服侍成武帝用下。

成武帝斜倚软榻,喟叹一声:“宗政息还说要送公主和亲,现如今适龄未嫁的公主,只有和贞一个,朕怎么忍心?”

淑妃轻声道:“陛下何须真遣公主?从宗室中择一适龄女子,封为公主,送去便是。既能全夜国颜面,又不伤天家骨肉。”

成武帝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倒也是,区区夜国,本就不配这份尊荣。”

说罢便闭上双眼,在丹药作用下,疲惫地撑着脑袋小憩。

*

傅渊回到王府时,已临近正午。

绕过影壁,穿过月洞门,先闻得一阵轻轻笑声。

就见姜渔蹲在雪地里,披着件石榴红的织锦斗篷,风帽滑落肩头,发间步摇随着动作摇晃。她正专注地用手拍实一个半人高的雪堆,连翘和几个小丫鬟在一旁帮忙滚雪球,笑闹成一团。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园中那株老梅开了几朵,红艳艳的点在雪白间,煞是好看。炭盆搁在廊下,烧得正旺,热气混着姜汤的甜香袅袅飘来。

傅渊驻足看了片刻,解下墨狐大氅递给侍从,信步走了过去。

姜渔正费力地把第二个雪球往上搬,脸颊冻得微红,鼻尖也红红的,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她没注意身后有人,直到一只修长的手从旁伸来,稳稳托住那摇摇欲坠的雪球,帮它安在了该在的位置。

“殿下?”她回头,“你回来了。”

“嗯。”

傅渊随手拿起旁边的胡萝卜,稍一用力,端端正正插在了雪人的脸中央。

姜渔添上笑脸,雪人便憨态可掬地冲他们微笑。

“好了。”傅渊捏了捏她冻红的脸,“外头冷,进去吧。”

姜渔被他握着手,边往里走,边聊起她从柳月姝那听到的传言:“陛下要送公主和亲?是真的吗?”

“你消息倒灵通。”傅渊笑着说,“不会成真的,一旦有任何苗头,淑妃会告诉我。”

姜渔低声说:“殿下,你该跟和贞谈谈。”

“为何?我说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姜渔犹豫,不知如何解释。

她觉得书里成武帝送傅盈去和亲,一定不是意外,正待找借口阐述,就听傅渊道:“行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去问问傅盈。”

姜渔转向他,他神色平和,仿佛只是随意之言。但她知道,他会解决好的。

她稍踮脚尖,捧住他的脸:“殿下最好了,今天上朝冷不冷?你说了带我送的手炉,怎么没带?”

“上朝也要带?”傅渊说,“你那手炉上的图案不能换一个?”

“不要,兔子多可爱啊,还是我亲手绣的。”

“……行,知道了,我会带的。”

……

午后,傅盈果真来了趟梁王府。

姜渔给他们送来新做的菊花茶,随后悄声退出,给他们留足空间。

傅盈捧着茶杯,垂头,略显局促。

傅渊坐在她对面,喝完一杯茶,淡淡道:“边关的消息你应该听说了,还有和亲一事。无论有谁对你说什么,都无需担心,我会处理好。”

傅盈摩挲杯壁,半晌,道:【皇兄,我愿意去和亲。】

傅渊掀起眼帘,仿佛第一次看清她似的,凝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傅盈鼓起勇气:【总要有人去和亲,如果不是我,那就是其他无辜的女子,我不能坐视她们离开家人,被迫去那种地方。】

良久,傅渊道:“不会有人去。大魏已经决定要割地让款,拓跋挚还有什么不满足?我向你保证,我会解决。”

傅盈:【上次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我很抱歉。】

傅渊:“我们以前不是就经常吵架?我也对你说过不好听的话。现在提这个做什么?”

傅盈:【我留在长安,给你帮不上忙,还会让你难过。如果去了夜国,或许多少还对你有利。母后要是还在,也会希望我能帮上你的忙。】

傅渊不否认,但他道:“这点忙不值得你为之牺牲。”

傅盈:【不只为你,我是大魏的公主,这本就是我的职责。】

“……”

傅渊忽然道:“从前那次长安瘟疫,传到宫里,害得你我都高烧不退。”

傅盈怔住:【是啊……不过当时我太小了,记得不清了。】

傅渊说:“我记得。我记得那晚你昏了过去,而我还清醒着,只是他们不知道。那个时候,崔相平告诉母后,两个孩子他只会救一个,他要母后做出选择。”

傅盈虽然震惊,却第一时间比划道:【母后不会选的,她爱我们两个人。】

傅渊:“母后说,她选你。”

傅盈的手停在半空,像是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傅渊却极为平静,平静扬手,露出腕上佛珠:“她让崔相平去救你,把这串佛珠给了我,祈求菩萨保佑我的平安。”

傅盈一时忘记呼吸,很久才艰难道:【为什么……】

“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你一直说我小时候不喜欢你,我确实不喜欢,或者说嫉妒更准确。”

【可是后来,你对我很好。】

“因为我想明白了。”傅渊说,“那个瞬间她选你,并非她厚此薄彼——盖因我是太子,生来拥有的便比你多。要是连她都不选你,没人会选你了。”

【………】

他放下佛珠,一字一句道:“平息战乱,护佑黎民,这不是你的职责,是我的。即使你真的去和亲,对两国局势也毫无益处,夜国不会停止掠夺。 ”

“也不要再提为了帮我而和亲的事。母后所最不能舍弃的,最愧疚的孩子,从始至终都是你,傅盈。”

……

傅盈走后,姜渔进到房间里,从她离开时的神情,就能猜到傅渊成功说服了她。

姜渔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傅渊扶着额头,道:“有些东西我应该早点教给她。”

姜渔忍不住微微一笑,可不知为何,分明事情已经解决,她的心还是没落到实处。

她迟疑地道:“如果我不劝殿下,殿下会对公主说这些吗?”

傅渊没当回事,道:“或许会吧,要是我察觉到什么端倪的话。”

姜渔顿了顿,笑容敛去,轻声说:“殿下,我还是觉得不放心。”

难道书里就没有人阻止过和贞吗?如果有,为何她还是那样的结局?

傅渊看着她的神情,说:“我知道了,我会留意陛下那边的事。”

此后几日朝堂争论不休,但大多在为割地赔款而吵闹,和亲之事暂且亦无人提及。

直至这天晚上,姜渔见到傅渊从走廊外走来,满面寒霜,手里捏着一张纸。

“殿下,这是什么?”

“从宫里来的信件,拓跋挚专程写给陛下的。”傅渊将信递给她,面无表情,“他要的不是其他宗室公主。”

“他要的就是和贞。”

第62章 珍珠耳坠 “我知道你在乎我。”……

姜渔接过信, 从头到尾扫了遍,抬头道:

“殿下是怎么想的?”

傅渊道:“我不可能让她去。我已经告诉周子樾,看好任何宫里来的人, 即便是陛下的旨意, 也决不能令傅盈听从。”

姜渔点头, 过了会又道:“……殿下会亲自出征吗?”

傅渊神色沉静, 携她手在榻边坐下,道:“父皇不会轻易让我掌兵,我会与赫连厄再行商讨。你很担心吗?”

姜渔看着他被烛光勾勒出的侧脸:“嗯。”

随即又道:“但我知道, 殿下会解决的。”

她没有提今天去看望外公和舅舅, 外公又问了她一次,愿不愿意回蜀中。

他们迟早要走的, 外婆身体不好,他们都放心不下。她不能再拖延了。

不过至少今天,她希望只待在他身边,什么都不要去想。

*

翌日。

别鹤轩书房内炭火微红,赫连厄将手中折扇一收, 发出“嗒”一声轻响。

“殿下当真要让计划提前?”他道,“也罢,虽然时机尚未成熟, 但并非不可行。只是这样,殿下就要亲征北境了。”

傅渊:“唯有如此。”

赫连厄:“那王妃怎么办?”

傅渊:“自是随我同行。”

“随军?”赫连厄眉峰微挑, “殿下要带王妃一起?”

傅渊道:“为何不可?有我在, 她不会有事。”

赫连厄缓缓开口:“英国公当初也是这么想的。”

室内陡然一静。

傅渊撩起眼帘,目光沉郁。

赫连厄恭敬垂首,却坚持说完:“北境苦寒,战阵凶险, 非王妃宜居之地。若殿下当真为她着想,不如送她回蜀中。徐家私塾清净,又有徐老将军在侧,可保她平安无恙。”

傅渊盯着棋盘,许久未语。

赫连厄道:“殿下问过王妃吗?”

傅渊道:“不需要问,她想回蜀中。”

她看向他时的神情,已经说明一切。

赫连厄:“您不放手?”

傅渊嘴角微动,平静撂下两个字:“不放。”

赫连厄知道多说无用,起身一揖:“那属下先去准备了。殿下,保重。”

门扉轻掩,书房内只剩傅渊一人。

他独自坐在棋盘前,盯着那局未完的棋,黑白子厮杀惨烈,谁也不肯放过谁。

不知多久后,走廊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脚步声到了门前,未及叩门,傅渊率先开口:“进。”

门开了,崔相平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的青瓷小瓶光华冰凉,隐约可闻丹药晃动的声音。

药瓶放到傅渊面前,崔相平道:“殿下,您要的解药。只此一颗,服下后毒素便可尽除。”

“有劳。”傅渊淡淡道。

崔相平坐到椅子上,端详他神情:“殿下不想服药?”

傅渊:“并无。”

崔相平:“草民仔细想了想,看边关的局势,殿下多半坐不住。若您要出征,这时候拿您的眼睛就不太合适,还是等您凯旋再说吧。”

傅渊没有丝毫波澜:“随你。”

崔相平悠悠一笑,问出跟赫连厄一样的问题:“对了,王妃和您一起吗?”

傅渊执瓶的手微微一顿。

他说:“你还是那么喜欢多管闲事。”

“草民确实如此。”崔相平坦然应下,“而且草民还记得,在皇宫的时候,殿下曾养过一只猫。”

傅渊:“是吗?”

“一只三花母猫,右前腿折了,躲在御花园假山洞里。”崔相平撑着腮,面露回忆状,“殿下捡回来时,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伤口溃烂生蛆。”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隙,傅渊眼前浮现出那个午后,他在假山边上弯腰,看着洞里那双充满戒备的琥珀色眼睛。

崔相平继续说道:“后来伤好了,它却总想往外跑,天天不是扒窗就是挠门。即便如此,殿下仍关着它不放,它郁郁寡欢,甚至为此绝食。”

傅渊冷淡道:“好吃好喝供着它都要死了,放出去它怎么活?”

崔相平说:“所以草民很好奇,最后那只猫怎样了?殿下放它走了吗?”

傅渊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你喜欢多管闲事,但我没必要给你答案。”

崔相平顿时露出头疼的表情:“我最讨厌没有结尾的故事。”

傅渊说:“无论故事结尾怎样——她不是猫。你要拿这件事提点我,还是算了。”

崔相平无可辩驳,讪讪起身:“好吧,殿下英明,草民先退下了。”

书房重归寂静。

傅渊看着手里的药瓶,脑海里浮现出那日的场景。母后陪他到宫外,手里提着笼子,问他说:“决定好了吗?”

……

“所以殿下把它放走了?”

姜渔问。

虽然不明白傅渊为何突然讲起这个故事,但她觉得蛮有趣的,如果能早点认识殿下,她一定要去看看那只猫儿。

傅渊斜倚在软榻上,她躺在他怀里,被他揽着腰肢,听到他说:“嗯。母后说,再不放它走,它就快要死了。”

当年他还太小了,起初他死活不肯打开笼子,只是问道:“它想跑我就要放走?如果它出去了也会死呢?那我怎么知道今天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萧宛凝说:“你打开笼子,就能知道了。”

最终他还是打开了笼子。那猫儿蹭蹭他的手心,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母后站在他身旁说:“并不是每件事,都需要你来做出抉择。”

他望着猫儿消失的方向,冷声道:“它会被野狗咬死,被马车碾死,被人屠杀充当猪肉卖掉。它会在冬天饿死,在春季溃烂,在夏季变作白骨。”

萧宛凝没有责怪他的话语,温柔地说:“渊儿,你知道吗?你不管遇到什么,但凡是稍微喜爱些的,都要紧紧攥在手里,一旦失去,你就会宁愿他们不曾出现过。”

“是。”他毫不犹豫地承认。

“凡令你失去的,你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如果是你自己的错,那你就会惩罚自己。如果这只猫死了,你会永远仇恨这一刻打开笼子的你。”

这次傅渊沉默了一会,他面无表情:“也许是。”

“不是你的错。”萧宛凝重复,“无论发生什么,不是你的错。”

那瞬间他抬起头,撞见了萧宛凝眼底深处的恐惧。

“母后在害怕。”他抚摸姜渔的长发,平静道,“她怕有一天失去宠爱和地位,而我会为她剑指父皇犯下大逆不道之罪,受天下人唾骂,从此一生都活在愧疚和苦痛当中。”

片刻,姜渔道:“萧皇后谋虑甚远,不怪她会担心。”

傅渊:“她尚且如此,你——会害怕吗?”

姜渔张了张嘴:“……害怕什么?”

“怕我杀死所有想要带走你的人,怕我彻底失心疯,将你如同那只猫困于牢笼里,让你变得比我更痛苦。”

“殿下会吗?”

“至少在他们说想带你回蜀中的时候,我想过。”

“……”

姜渔坐直身子,平视他的眼眸。

他目光平淡,情绪都掩盖在浓郁墨色之下。

她沉吟少许,却是笑了一笑,说:“娘亲死的时候,我想过一把火烧了姜府同归于尽,不过我什么也没做,我不可能做的。”

“我现在还好好的,我外公、舅舅也好好的,他们说,殿下很照顾他们。”

她凑近了,抵住他的额头,轻声说:“殿下,我知道你在乎我。”

傅渊凝视她少顷,勾起唇角,扣住她的后脑,与她交换一吻。

“殿下,天色不早了。”

姜渔微微喘息,推开了他:“我要去沐浴。”

傅渊不置可否,虽然未松开,却也没有强留,她稍一用力便拨开他的手臂,走到妆台前坐下。

刚拆卸了发簪,就见他从后走来,手中托着个巴掌大的螺钿漆盒。

盒子不大,但极精巧。黑漆为底,嵌着细碎的螺钿,在烛光下流转着光泽,他将盒子轻轻放在妆台上。

“殿下,你怎么跟变戏法一样?”

姜渔忍不住笑,说罢揭开了盒盖。

墨绿丝绒上,静静躺着一对珍珠耳坠,温润如月华,细腻动人。底下坠着细巧的金丝,金丝末端各缀一颗米粒大小的墨玉珠子,黑得深邃。

“南诏进贡的海珠。”傅渊伸手,从盒中取出其中一只,指尖捏着那细巧的金钩,“原本有一匣,挑了这对成色最好的。”

他的动作很自然,左手轻轻拨开她耳侧的发丝,右手将那金钩穿过她小巧的耳洞。

戴好一只,他又取另一只。姜渔从镜中看着他的动作——眉目低垂,神情专注,烛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那双惯于执剑握笔的手,此刻却稳而轻巧地对付着这样纤细的饰物。

第二只戴好时,他退后半步,从镜中端详。

淡金色的珍珠垂在她白皙的耳垂下,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墨玉珠子在烛光下一闪一闪,像暗夜里的星。这对耳坠并不张扬,有种沉静的华美,恰好衬她。

“好看吗?”他问。

姜渔抬手,指尖轻触那颗温润的珍珠,触感微凉,很快染上她的体温。她转头,不再看镜中的倒影,而是直接看向他:

“怎么突然送这个?”

傅渊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拂过珍珠:“好看就送了。”

姜渔笑道:“的确很好看,那殿下以后多送我好了。”

她又对着镜子欣赏了片刻,才姗姗过去沐浴。

上床前注意到桌上的小青瓷瓶,她随手拿起问道:“这是什么?”

傅渊眼也没抬:“没什么,扔了吧。”

姜渔打开看了眼,瓶子空荡,内无一物。

她便没多想,依言扔掉,掐灭了烛火。

第63章 何以无憾 凉州。

清晨, 宣政殿内的空气凝滞如冰。

众目睽睽下,傅铮再次出列。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甸甸地砸在鎏金砖上:

“父皇, 儿臣再度请命, 愿领兵北征!夜国铁骑虽悍, 我大魏儿郎亦非畏死之辈, 恳请父皇予儿臣五万精兵,护我大魏疆土!”

少年眼中燃烧着炽烈火焰,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主战派中几名年轻将领面露激赏, 老成些的却暗自摇头, 叹其锐气有余,沉稳不足。北境战局错综复杂, 岂是光凭一腔热血能平的?

就在此时,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响起了。

“臣以为。”丞相宣列泽缓缓出列,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寂静,“齐王殿下, 或可一试。”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这位近来异常低调的权相,他虽嫁女至齐王府,却向来不在明面同齐王往来, 这还是头一回公开站队。

宣列泽垂着眼,仿佛没感受到那些惊疑不定的视线, 只继续道:

“齐王殿下曾于京畿剿匪, 调度有方,用兵果决。虽未经历大战阵,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

傅铮眼中光芒更盛。

成武帝高坐龙椅, 手指摩挲着扶手上的蟠龙雕纹。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殿下众人,最后落在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上。

“梁王。”皇帝开口,“你以为呢?”

霎时间,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傅渊立在文官首列,一身绛色朝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静。自朝议开始,他便未发一言,此刻被点名,他才缓缓抬眸,声音平稳无波。

“儿臣以为,五弟既有此志,父皇当予成全。”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连傅铮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位皇兄。

成武帝深深看着他,缓缓道:“梁王当真如此认为?”

“是。”傅渊躬身,“北境情势复杂,非京畿剿匪可比。儿臣建议,可令五弟为副帅,先随军熟悉边关情势,待时机成熟,再行掌兵。”

皇帝沉默着,目光在他平静的面容和傅铮急切的神情间来回逡巡,殿内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许久,成武帝疲惫地闭了闭眼:“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内侍高唱,群臣山呼万岁。

从始至终,皇帝未提及和亲之事。

*

陈王府。

内室炭火噼啪作响,将满室烘得暖如春昼。傅笙脱了朝服,只着玄色常服靠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犀角杯。

“老五今天那副恨不得立刻披甲上阵的模样,真是可笑。”他嗤笑一声,“凭他京畿剿过几次流匪,就敢妄言掌兵北伐?宣列泽那老狐狸居然顺水推舟,真当满朝文武都是傻子?”

郭凌垂手立在榻侧,闻言低声道:“齐王殿下年轻气盛,正是最好用的刀。宣相此举,怕是想借这把刀,在北境军中插一只手进去。”

“他想得美。”傅笙冷笑,“兵权这东西,岂是那么容易染指的?父皇再老糊涂,也不会真把几十万大军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话虽如此,他说得并不自信,眼底全是阴翳与怀疑。

“宣与熙那个蠢货,竟然也想着帮傅铮!当年他做我伴读是怎么说的?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郭凌叹道:“宣家近来备受打压,恐怕伤了根基。若非不得已,想必宣相不会公然为齐王说话,彻底投靠齐王。”

傅笙若有所思,犀角杯在指尖转了个圈,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倒是二哥今日的反应,教我万万没想到啊。”

郭凌道:“是啊,梁王殿下竟会赞成齐王出征,真乃出乎意料。”

傅笙摇头喃喃:“难道他真的怕了?”

郭凌沉默片刻,低声道:“或许梁王殿下另有谋划。”

“罢了,他一个废人,不足为惧!”傅笙坐直身子,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不论用什么办法,绝不可令傅铮真的担任将帅,立下战功!”

话音落,室内空气骤然一冷,连炭火的暖意都似乎被这句话冻结了。

郭凌垂下的眼睫微微一颤。

傅笙盯着他,眼中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老五若真去了北境,胜了,便是携不世战功回朝,又有宣列泽在朝中呼应;败了,大不了折损些兵力,动摇不了他的根本。但若是胜了……”

他没说完,但郭凌已听懂那未竟之意——若傅铮真的大胜而归,以军功压人,再有丞相一党推波助澜,那储位之争的天平,将彻底倾斜。

而届时,他们这些与傅铮、与宣家为敌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殿下。”郭凌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此事需从长计议。齐王出征之事,陛下尚未最终定夺,朝中反对之声亦不在少数。我们或许可以……”

“从长计议?”傅笙打断他,猛地将手中杯子攥紧,指节泛白,“等父皇真下了旨,一切就晚了!”

他松开手,犀角杯一声掉在桌子上,骨碌碌滚到边缘,险险悬在桌沿。

“……是殿下,属下明白了。”

顿了顿,郭凌思忖道:“属下尚有一法,或可破解此局。”

“哦?说来听听。”

“淑妃娘娘那边派人递来了消息。”郭凌道。

傅笙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她说什么?”

郭凌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娘娘说,当年萧家那件事……她似乎查到一点端倪。”

话落,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变得格外清晰。

傅笙脸上散漫之色尽数收敛:“说清楚。”

郭凌一字一句道:“太医院的周院判,年迈体衰,已三度上表乞骸骨。太医院传来的风声,开春之后,陛下便会准他告老还乡。”

傅笙眯起眼:“周院判……那个一直跟在父皇身边的老太医?”

“正是。”郭凌点头,“淑妃娘娘查到,当年太后寿宴,十皇子中毒身亡后,所有经手诊治、查验的太医中,唯周院判全程参与,且所有脉案、验毒记录皆由他亲自封存。”

傅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子边缘:“继续。”

郭凌:“得到消息后,属下亲自查探,发现事发后不到三个月,周院判唯一的儿子,外放岭南的周县丞,便得以高升,调回长安。此事经宣与熙之手,虽然隐蔽,仍有迹可循。”

“淑妃娘娘怀疑,当年十皇子之死,极有可能是宣家的手笔,而周院判则参与其中,属下认为不无道理。”

“宣家。”傅笙吐出这两个字。

半晌,他缓缓露出笑容:“淑妃还说什么?”

郭凌道:“周院判在太医院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自己又谨慎至极。淑妃娘娘说,需得王爷相助,方能撬开他的嘴。”

“那就去做。”傅笙眼里的光阴冷至极,“五皇弟不是痴心一片对宣雨芙死心塌地吗?不是忠心耿耿待宣列泽如师如父吗?我倒要看看,宣家帮不了他,他还能翻出什么水花来!”

傅笙眼中光芒大盛,他猛地站起身,在室内踱了两步,忽然停下:“告诉淑妃。”

他转身,盯着郭凌:“周院判那边,本王会想办法。让她把查到的所有东西都送过来——一点都不能少。”

郭凌躬身:“是。”

傅笙道:“即刻去办,不得耽误。”

郭凌连忙告退。

*

雪后初晴。

姜渔牵着照夜玉狮子慢慢穿过王府,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轻响。

白马温驯地跟着她,偶尔低头蹭蹭她的肩膀,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

转过假山,便看见傅渊从别鹤轩里走出来。

他未着朝服,一身青色劲装,长发以墨玉簪随意绾起,手中握一柄长剑。剑鞘是古朴的乌木,未镶珠玉,只在吞口处刻着几道简洁的云纹。

姜渔停下脚步。

傅渊亦看到她,笑着朝她勾了下手。

她便将照夜玉狮子的缰绳系到梅树的树干上,走到他面前。

“这是无憾生?”她认得这柄剑的模样。

“嗯。”

傅渊将剑横托于掌中,递到她眼前。

姜渔指尖轻触冰冷的剑鞘,乌木被岁月摩挲得温润,触手有种奇异的厚重感。她随即握住剑柄,入手沉甸甸的。

姜渔持剑后退一段距离,拔剑出鞘,但闻“锃”一声轻吟。

日光落在剑身上,留下冰冷的影,自有一股历经百战、饮血无数的肃杀之气。

“好剑。”她在梅花影中回眸冲他一笑。

照夜玉狮子在梅树下轻轻踏着蹄子,扬起细小的雪沫。

傅渊望着她,忽然好像看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人。

他和萧淮业站在城外的山巅上,一同眺望长安城,手里还牵着照夜玉狮子的缰绳。

萧淮业走到悬崖边缘,傅渊对着他的背影,道:“朝中已有风声,父皇忌惮萧家军功,欲削兵权。别去凉州了,留在长安吧,韬光养晦。”

萧淮业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傅渊知道他舍不得。

在凉州的时候,那些百姓总把最好的羊肉留给他们,把最厚的毡毯送进营帐,孩子会追着他们的马跑,老人会拉着他们的手说“将军,要平安回来”。

他欲要继续劝说,萧淮业却从风中回头,轻笑着说:“我们有许多理由不回去,可边关的百姓也有许多理由,不想离开他们的家乡。”

“那些人毕生所愿,不过是回到他们的土地上,周而复始、代代不辍地耕耘劳作。春种秋收,生老病死。”

“而现在,朝廷要退让,要放任这些平凡的人们被夜国的铁骑践踏凌。辱。因为即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尸骨累累如山倾,那些震耳欲聋的哀嚎也传不到长安来。”

天地寂静,年少成名的将军神色平常,望着他说:“观尘,我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我要回凉州去。”

“……”

园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梅枝的簌簌声。照夜玉狮子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傅渊接过姜渔手里的剑,说:“也许到我回凉州的时候了。”

第64章 难眠之夜 生乱。

姜渔一时兴起, 带着傅渊来到湖心亭中。

湖心亭四周垂着厚厚的锦缎帷幔,将冬夜的寒风严严实实隔绝在外。

亭中央置着一只鎏金铜炉,银炭烧得正旺, 暖意混着淡淡的沉香气氤氲满室, 熏得人骨头发软, 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傅渊倚在铺了厚厚狐裘的软榻上, 姜渔半靠在他怀里,手里捧着巴掌大的珐琅彩食盒。

盒里装着今晨新制的蜜渍金橘,一颗颗浸在琥珀色的糖浆里, 晶莹剔透, 甜香扑鼻。

她拈起一颗,送到傅渊唇边, 他张口含了,舌尖不经意擦过她指尖。

“甜吗?”姜渔问。

“甜。”

蜜橘在口中化开,甜得发腻,他懒洋洋抱着她,反倒对这种过分的甜很有兴趣。

于是她又喂一颗, 喂一口他便吃一口。

就这么你一块我一块,漆盒渐渐见了底。姜渔拈起最后一块,正要往嘴里送, 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他:“最后一个, 你不准抢了。”

傅渊挑眉, 不置可否。

糖送入口中,姜渔刚准备细细品尝,忽然下巴被人轻柔钳住。

温热的掌心托住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抵住她的下巴, 稍一用力,便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张开唇。然后他俯身,吻了上来。

唇瓣相贴的瞬间,姜渔不由眼眸睁大,可下一刻,所有惊呼都被堵了回去。

他的吻来得温柔却不容抵抗,那块未及化开的琥珀糖被他的舌卷走,甜意在两人唇舌间交融弥漫,分不清是谁的。

吻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重。他含住她柔软的唇瓣,舔舐着残留的甜意,舌尖扫过她敏感的上颚。姜渔起初还挣扎着推他的肩,不过力道很快软了下来。

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布料在她掌心揉皱。

傅渊的手从她脸颊滑下,指尖抚过她纤细的脖颈,轻轻摩挲着那处的肌肤。他的另一只手牢牢扣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几乎不留一丝缝隙。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热气蒸得两人额角都渗出细密的汗。锦缎帷幔外是凛冽寒冬,帷幔内却热得像要烧起来。

终于傅渊松开她的唇,却未离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脸上。

“甜吗?”他学着问道,拇指轻轻擦过她湿漉漉的唇角。

姜渔脸颊绯红,呼吸不稳,抬手控诉他:“你抢我的糖。”

他捉住她的手,在她指尖轻轻咬了下,说:“你让给我的,怎么叫抢?”

姜渔对他颠倒黑白的能力深感佩服,不满地在他胳膊拧了一把,他又笑了起来,轻轻在她嘴角啄吻,像是安抚。

回去的路上,两人骑着照夜玉狮子。

马在夕阳中慢走。

傅渊从后环着她的腰,下巴轻搁她肩头。

他还是不爱抱手炉,却喜欢上这样抱着她,仿佛她是什么暖炉,只要接近就能汲取热量。

照夜玉狮子踏雪而行,蹄声闷响。两人一马,在素白园中缓缓踱过,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长,交叠在一处。

回到眠风院,如往常般睡下。

夜极深时,姜渔从睡梦中隐约感到光亮。

她蹙眉,迷迷糊糊睁开眼。寝室内不知何时点了灯,烛火透过床帐,映出一片朦胧的昏黄。

帐外有人影晃动,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殿下……?”她含糊唤了一声,嗓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角。

傅渊已穿戴整齐,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烛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那双总是捉摸不透的黑眸倒映她的身影。

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掌心抚了抚她睡得温热的脸颊。

“吵醒你了?”

姜渔撑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她看着他这一身装束,睡意瞬间散了大半:“出什么事了?”

傅渊没立刻回答,替她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拢好。

“是宫里的消息。”他声音很低,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可姜渔却从他眼中看到了某种山雨欲来的征兆。

她掀开被子起身,道:“我和你一起。”

须臾沉默,傅渊拉住她的手:“好。”

*

半柱香前,养心殿内灯火通明,空气凝固如铁。

成武帝端坐龙椅,面前的紫檀御案上摊开数份泛黄的卷宗。最上方则是一纸墨迹尚且新鲜的证词,落款处留有周院判的姓名,颤巍巍的,像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宣列泽跪在殿中,一身宰相紫袍在烛火下暗沉冰冷。

他背脊挺得笔直,头颅低垂着,姿态一如既往的恭顺。

“宣卿。”成武帝咳嗽两声,嗓音低哑如刀割,“看看这个吧。”

他将那纸证词往前推了推,纸张摩擦案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上面说,当年太后寿宴,十皇子所中之毒并非出自萧皇后宫中,而是汉阳长公主命人暗中替换了糕点。”成武帝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沉冷,“事后,你连同汉阳买通了太医,将一切罪责栽赃给皇后。”

宣列泽缓缓抬起头。

烛光映着他清癯的面容,那双总是深沉如古井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他沉默良久,才伏地叩首:“绝无此事,恳请陛下明察。”

“明察?”成武帝冷冷地道,“你以为朕没有查过?宣列泽,你一个构陷皇后、祸乱宫闱的罪臣,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陛下。”宣列泽直起身,声音依旧平稳,“此事当年是陛下亲自查证,三司会审,证据确凿。加之萧家结党营私、藏匿兵器、图谋不轨,桩桩件件,卷宗俱在。这些罪名,难道也是假的吗?”

成武帝猛地拍案,咳嗽加重几声。

“萧宛凝之事与这些无关!”他双目赤红道。

“是你们蒙骗朕,让朕相信皇后参与到这些事当中!是你们逼死了皇后!”

宣列泽唇瓣干枯,几度张口,竟无法言语。

“萧寒山私藏兵器、蓄养府兵是事实。”成武帝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下御阶,龙袍的下摆拖过金砖,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但除了这点,其他一切都是你的构陷,是不是?!”

他停在宣列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追随自己近三十年的臣子,烛火在皇帝脸上跳跃,将他眼底的血丝映得格外狰狞。

宣列泽迎上皇帝的目光,不闪不避:“臣一生忠于陛下,为何偏偏要对皇后娘娘下手?臣既无亲眷在宫中,又从来和皇后娘娘没有嫌隙。”

他仿佛在质问:既然宣家无亲眷在宫,又无嫌隙冲突,那么是谁最有理由忌惮萧家,忌惮深得民心、母族势大的太子?

殿内死寂,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

成武帝盯着宣列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良久,他忽然笑了,笑意冰冷刺骨:

“好,好一个‘没有嫌隙’!宣列泽,你宣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真当朕看不见吗?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把持朝政!哪一桩,哪一件,不是贪得无厌?!”

宣列泽依旧跪得笔直,脸上浮起一丝近乎悲哀的神色。

“陛下说得对,臣是贪了,是争了。可臣……臣不是一开始就想争的。”

只是被架到了这个位置上,不得不为之。身后不知多少人指着他过活,多少人等着他的恩惠提拔,一步踏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

他不禁悲哀地想,是谁把他架上这个位置的?是谁默许他结党,利用他制衡萧家,又在他权势渐盛时心生忌惮?

始作俑者心知肚明,却永远不会承认。

成武帝的脸色变了。

他死死盯着宣列泽,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老臣,看清他眼底那份深不见底的疲惫,看清他话语里那份欲言又止的控诉。

“你……”皇帝开口,声音却哽住了。

宣列泽闭上眼。他知道,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萧宛凝是陛下的逆鳞,是这盘死棋里绝对不能碰的棋子,唯独这项罪名,他不能认。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带上了几分近乎认命的颓然。

“汉阳长公主所为,臣确有失察之罪。但构陷皇后……”他缓缓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臣,不敢。”

皇帝只是冰冷凝视他。

“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宣列泽勾结长公主,构陷皇后,押入诏狱候审。”成武帝的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速速查封宣府,一应人等,不得出入。”

“陛下!”宣列泽还想说什么,却被侍卫一左一右架起,粗暴地拖了出去。

紫袍玉带拖过门槛,消失在殿外的黑暗里。

成武帝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郑福顺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陛下,您保重龙体……”

皇帝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去……凤仪宫。”

两人缓缓走出养心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冬刺骨的寒意。宫灯在风中摇晃,将御道照得明明灭灭。

刚走出十几步,成武帝忽然踉跄了一下。

“陛下!”郑福顺惊呼。

成武帝抬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一滴,两滴,落在雪白的石阶上,绽开刺目的花。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摊温热粘稠的红色,又抬头望向凤仪宫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没有灯火,没有守夜的宫人,只有一座空置多年的宫殿。

月色凄凉,倒映出他满目仓惶。

*

宣府已然大乱。

抄家的圣旨还未正式下达,风声却已如瘟疫般传遍府中每一个角落。

仆役惊慌奔逃,女眷凄厉哭嚎,值钱的金玉古玩被慌乱塞进行囊,又在下人争抢中散落一地。昔日威严的宰相府邸,此刻宛如被捣毁的蚁穴。

宣与熙一脚踹开试图逃跑的管家,冲进内院。他发冠散乱,锦袍上沾着不知谁的血迹,那双总是阴沉的眼睛此刻赤红如兽。

“雨芙!”他撞开妹妹的房门。

宣雨芙从窗边回头,神色平静得与府中乱象格格不入。

“哥。”

“宫里的人马上就到了!”宣与熙一把抓起她的手,“去找傅铮!他在北郊大营有亲兵,只有他能救宣家!”

他推着宣雨芙,嗓音嘶越发哑:“快去!要是你死了,傅铮根本不会听我们的话!快走啊!”

宣雨芙说:“哥,我们就这样吧。”

宣与熙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妹妹:“你说什么?”

“我说,就这样吧。”宣雨芙道,“宣家气数已尽了。”

“放屁!”宣与熙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宣家养你一辈子!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你死也要为了宣家而死!”

他的声音近乎咆哮,眼中翻涌着绝望的疯狂:“你在犹豫什么?难道在你心里,还有任何东西比整个宣家更重要?!”

宣雨芙被他摇得发髻散乱,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她抬眼看着兄长狰狞的面孔,良久,才吐出两个字:

“没有。”

宣雨芙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转身取出一件不起眼的灰褐色披风。她将披风系好,戴上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这就回齐王府。”她走到门边,顿了顿,没有回头,“哥,好好保重。”

话音落,她推门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回廊拐角。

不远处的空房有一条通往府外的密道,是宣家先祖为防不测所建,如今知道的人,只剩他们兄妹。

宣与熙独自站在空荡的房间里,望着镜中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低头发出一声野兽般压抑的哀嚎。

……

宣雨芙从密道出来时,傅铮已在后院等她。

他一身玄甲未卸,腰间佩剑,火光下甲胄泛着冷硬的光。见宣雨芙从假山后转出,他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宫里传来消息。”傅铮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急促,“父皇无故吐血,现已晕了过去,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机会!”

宣雨芙靠在他冰冷的铠甲上,能听见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她没有说话。

傅铮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我不会让宣家有事的,你放心,我一定保护好你。”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有不顾一切的决心:“我从小就发过誓的。”

是啊,很小的时候,那时他们还在御花园里玩过家家,常常扮演夫妻。每一次傅铮都会举着树枝当剑,对着天空发誓,说将来一定要娶她,永远保护她。

傅铮转身,要大步离去,可宣雨芙忽然抬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

“别去了。”

傅铮一怔:“什么?”

宣雨芙说:“我可以与你和离,宣家的事与你无关。”

她话音藏有不易察觉的颤抖,傅铮以为她在害怕,忙柔声安慰:“别担心,傅渊手里没实权,傅笙又只会讨好那群文人。趁父皇还没醒来,这是唯一的机会,只要我能控制宫城,救出岳父,一切就还有转机!”

没有了。

宣雨芙心知肚明,不会再有了。

可是她必须放手。

兄长的质问不断在脑海里回荡,她发白的指尖终究松开,露出一抹笑:“我等你平安回来。”

……

“父皇急病,本王特携王妃,前来为父皇侍疾。”

宫门前,傅渊掀开车帘,任由搜查。

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算上后面的侍卫和仆从,也不过寥寥数人。

看守宫门的侍卫没有理由阻拦,彼此交换眼神,点点头,放他进去。

傅渊坐回车里。

姜渔握住他的手,他脉搏平静,还不忘拂开她脸颊乱发,不紧不慢。

但她知道,他的心里远不是外表这般的云淡风轻。

他的心底流淌着怒火,那怒火日日夜夜灼伤他的躯体、他的灵魂,比一切毒药更甚。

而现在,那怒火将要燃烧尽往日所有。

第65章 坐观虎斗 有你在。

傅铮提剑踏过宫门时, 满地尸骸的血尚未凝透。

这一路杀得太顺了。

宫门守卫不堪一击,内廷侍卫零星抵抗,仿佛整个皇城都在他兵锋下瑟瑟发抖。可越是这样, 他心头那股不安就越是躁动, 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暗处窥伺, 只等他踏进陷阱。

然而, 箭已离弦,再没有回头路。

“杀——!”

他嘶吼着,率众冲向漆黑的宫道深处。

平静夜晚碎得一塌糊涂。

*

养心殿。

傅渊立在龙榻前三步外, 周围充斥着药香与檀香混合的味道。

成武帝阖目躺着, 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栖云道长一身素白道袍静立榻侧。

榻尾站着两个毫不起眼的老太监, 低眉顺目,像两尊泥塑。

傅渊的目光扫过那两个老太监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

目光很快收回,他道:“父皇如何了?”

“陛下需要静养,不宜惊扰。”栖云道长声音平和, 拂尘轻摆。

除此之外,他未再吐露更多。

傅渊道:“本王在这等父皇醒来。”

……

姜渔去了偏殿,随淑妃一起, 为成武帝念经祈福。

灯焰在佛像前静静燃烧,沉静而肃穆。

淑妃跪在左侧蒲团上, 一身素青宫装。她双目微阖, 手中念珠一颗颗捻过,唇间低诵《地藏经》,平缓如溪流。

姜渔跪在右侧,双手合十, 跟着淑妃的节奏轻声诵念。

两人自被栖云道长引至偏殿后,便一直如此,没有交谈,亦没有多余的动作。

直至一刻钟后,外面隐约传来刀剑交击与呼喊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惨叫和嘶吼混杂在一起,如潮水般涌来,姜渔放下手,停止了诵经声。

淑妃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睁开眼眸,仰头望着佛像,念诵经书的嗓音居然更加温柔了。

姜渔顿了顿,没有再诵经,依旧跪在原地,等待一切结束。

……

傅铮率领亲卫一路闯至养心殿外。

就在这时,天空飘下了雪花。

细小莹白的雪从漆黑夜空飘落,落在他滚烫的甲胄上,转瞬化成冰水。

他抬头看着漫天飞雪,心头那股狂喜没由来地凝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齐王殿下!”

浑厚的吼声如惊雷炸响。

四周骤然亮起无数火把,黑压压的禁军如水涌出,瞬间将他所率众人包围。铁甲寒光映着雪光,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为首将领按剑而立,声如洪钟:“末将羽林卫中郎将赵擎!齐王殿下,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傅铮瞳孔骤缩。

羽林卫怎么会出现在这?!

可是来不及多想,他猛地看向洞开的殿门,烛火通明,人影绰绰,只差一步之遥。

“护我进去!”他狂吼,亲卫拼死替他开出血路。

赵擎向周围递去眼神。

傅铮并未注意,他顺利闯入了殿内,浑身浴血,状若疯魔。

他一眼看见龙榻,看见榻边垂首侍立的傅渊,看见榻上昏迷的父皇。

他提剑走了过去,道:“皇兄,莫要拦路!”

他身上的血滴了一路,就快要走到龙榻边,却被傅渊挡住。

傅铮冷笑,毫不犹豫一剑刺去。

傅渊并未拔剑,只侧身挡在榻前,右手精准地扣向傅铮持剑的手腕,两人瞬间交手数招。最后一剑,傅铮用了十成力,直刺傅渊心口。

傅渊微微闪身,格挡却慢了半拍。

“噗嗤。”

长剑没入左肩,透背而出,鲜血瞬间涌出,染红大片衣料。

傅铮眼中刚闪过狂喜,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那两名一直静立的老太监,此刻倏然抬眼,浑浊的眼珠精光四射,身影如鬼魅般欺近。

一人扣住傅铮持剑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腕骨碎裂。另一人则一掌拍在他后心,傅铮闷哼一声,长剑脱手,整个人被死死按跪在地。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羽林卫中郎将赵擎按剑而入,单膝跪地:“逆贼已伏!请陛下圣裁!”

龙榻上,成武帝缓缓坐起身。脸色虽苍白,眼神却清明锐利,哪有半分病重昏迷的模样?

“老五。”皇帝开口,声音冰冷,“你太让朕失望了。”

傅铮跪在地上,肩背被死死压着,只能艰难抬头。他目光扫过傅渊血流不止的肩膀,扫过那两个深藏不露的太监,扫过父皇清醒的眼睛。

终于全明白了。

圈套。从始至终都是圈套。

区别只在于,傅渊看穿了,而他像只蠢兽般一脚踏了进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成武帝起身,赵擎忙上前搀扶。皇帝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柄悬挂多年的天子剑,“锃”一声拔剑出鞘。

剑锋寒光凛冽,直指傅铮咽喉,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傅铮仰起头,眼中血丝密布。

“父皇当日要杀太子皇兄,尚且不忍心下手,如今对儿臣便忍心了么?”

“逆子!”成武帝怒斥,持剑的手微微发颤。

他终是没有就地斩杀这个不孝子,而是厉声喝道:“你犯下滔天大错,还不认罪吗?!”

傅铮闭上眼,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脸上血泪模糊,声音却异常清晰:

“儿臣认罪。此事皆是儿臣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干,求父皇明鉴。”

成武帝死死盯着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良久,他颓然垂下手,剑尖抵地:“押入诏狱,严加看管。”

赵擎领命,挥手命人将傅铮拖起。齐王如破布般被架出去,只在金砖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殿内重归死寂,只剩血腥气弥漫。

成武帝转身,看向被太监搀扶着的傅渊。太医已匆匆赶来,正用白布按压止血,血还是不断渗出,将白布染红一片又一片。

“伤势如何?”皇帝低声问。

太医战战兢兢:“剑伤透肩,幸未伤及心脉,但位置险要,需好生将养。”

成武帝看着儿子苍白的脸,看着他肩上狰狞的伤口,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他脑海里不断掠过的,仍是萧宛凝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

最终,他只简单说了一句:“你的功劳朕不会忘,好好养伤。”

“为父皇效力,乃儿臣之责。”傅渊声音有些虚弱,但依旧平稳,“此伤并无大碍,若父皇准允,儿臣想先去看望王妃。”

成武帝沉默片刻,摆手。

傅渊在侍卫搀扶下,拄起拐杖一步步走出养心殿。

殿内静了下来,针落可闻。

成武帝疲惫地独坐龙榻边,看着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血,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久久未动。

忽然,他的声音再度响起:“道长,若使梁王出征,结果当如何?”

栖云道长闭目掐算,拂尘轻摆,片刻后道:“梁王天生将才,与齐王不同,他若肯挂帅出征,胜算不会小于五成。陛下为何忧虑?”

成武帝未答,轻叹道:“朕没有想到,他会愿意用命为朕挡下一剑。”

栖云道:“梁王自知身有残疾,已无过多奢望,所求不过安稳。若陛下仍不放心,可令他为副帅,另遣心腹为主帅,行监督之责。”

成武帝还是沉默。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宫城染成一片素白。

“前朝后主昏庸无道,尚且守住了云中郡二十九城。”成武帝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沉重,“朕若弃城求和,便是千古罪人。”

“朕担不起这个罪名啊。”

栖云道长垂眸:“陛下圣明。”

*

傅渊只在偏殿稍作休息,就带姜渔离开。

马车在雪夜里驶出宫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车内点了暖炉,炭火噼啪,驱散了从宫墙深处带出的血腥与寒意。

赫连厄早就悄悄坐到马车上,备好温热的参茶和几样软糯糕点,见傅渊被搀扶上车,忙将参茶递上。

姜渔小心翼翼地扶着傅渊在软垫上坐稳,蹙紧了眉头:“殿下,何必这么着急走?你的伤口又出血了。”

傅渊就着她的手喝了口茶,嗓音懒洋洋的:“无妨。”

赫连厄将糕点碟子往姜渔手边推了推,说:“还不是咱们的陛下喜欢胡思乱想。若殿下留在宫中,他未必有多心疼。唯有见不着的时候,他才会一遍遍回想今夜之事,想殿下是如何舍身护驾,想那一剑是如何透肩而过。”

他往后一靠,嬉笑道:“况且远离战场,才能干殿下最擅长的事——坐山观虎斗。所以说王妃,你不用心疼,殿下他……”

话音未落,傅渊以眼神警告,赫连厄住口了。

马车一个颠簸,傅渊肩上的伤口仿佛被牵扯,他低头闷哼了一声。

姜渔瞬间忘了赫连厄的话,连忙扶稳他,想碰又不敢碰,只隔着一段距离,用指尖虚虚描摹那处被血浸透的布料轮廓,声音又轻又软:“这要多疼啊……”

傅渊侧头看她,说:“嗯,很疼。”

声线缓慢,连带着整个人都往她那边靠了靠,将头轻轻枕在她肩上,闭上眼,一副虚弱得不得了的模样。

姜渔顿时更心疼了,调整姿势让他靠得舒服些,用帕子轻轻拭去他额角的冷汗:“忍一忍,就快到了。”

赫连厄默默转过头,看向车窗外簌簌落下的雪,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几下,难以控制地露出牙根酸倒的表情。

*

朝堂一连数日人仰马翻。

齐王谋逆案如巨石投潭,牵连甚广。宣家满门下狱,附逆官员逐一清查,连带着多年依附齐王、宣相的势力都被连根拔起。

姜诀的名字赫然在列。

信是第三日送到梁王府的。

姜渔展开那封字迹仓促、墨迹微颤的家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而后随手丢进炭炉。

不过思索了一会,她还是找到傅渊:“殿下,我想回姜府一趟,去找些东西。”

傅渊便点了点头:“让初一和寒露跟着。”

“好,殿下放心。”

……

姜府已不复往日气象。

朱门紧闭,门前落叶无人洒扫,石狮上蒙了层薄灰。守门的仆役见是梁王府的车驾,战战兢兢开门,眼神躲闪。

姜渔径直往内院走,初一跟寒露紧随在后。

“你去趟我父亲的书房,帮我找样东西。”姜渔在回廊拐角处停下,低声对寒露道,“别让人发现。”

寒露听她描述完要找的东西,身形一晃,消失在廊柱后。

姜渔继续往前走,刚到正堂前,姜诀已迎了出来。

他只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常服,发髻微乱,眼下乌青,整个人透着股颓败之气。见到姜渔,勉强挤出一个笑:“小渔回来了。快,快进来坐。”

他转身亲自去倒茶,姜渔平静看着,没有接。

“小渔。”姜诀将茶盏放到她面前,声音干涩,“你知道,为父是冤枉的。我从未参与齐王谋逆之事,不过是些寻常公务往来,哪知道会……”

“父亲想让我做什么?”姜渔打断他,端起茶盏,轻轻转着杯沿。

姜诀眼中燃起希冀的光:“梁王殿下深得陛下信重,若能替为父说句话,便有希望证明为父清白,陛下定会明察的!”

姜渔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一笑:“是吗?我想想看。”

姜诀面色一僵,不敢多言,站在一旁安静等待她思索。

没过多久,寒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手中捧着一个陈旧的紫檀木盒,盒角漆皮剥落,露出里头暗沉的木色。

姜诀脸色骤变。

“这,这是什么?”他强自镇定,伸手欲夺。

初一上前一步,挡在姜渔身前。他身形并不魁梧,却像一堵墙,将姜诀死死隔开。

姜渔接过木盒,盒子很轻,锁扣早已锈蚀,轻轻一掰便开了。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地契,只有一沓泛黄的信笺,整整齐齐码着,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写着娟秀的小楷:“父母亲启”。

是徐知书的字迹。

姜渔微微一笑,抬起头,脸颊倏然滑落两滴泪。

她恍若未觉,轻声说:“父亲,你骗了她。”

“你告诉她,蜀中没有回信,可是你根本没让人把信寄出去!”

姜诀慌乱道:“没有的事,这是、这是……”

姜渔:“我本来只是想找下试试,没想到真的找到了。就在刚才之前,我还抱有一点希望,觉得是我多心了。”

从舅舅说从未收到信的那刻起,疑惑就如迷雾在心中散布,所以今天她还是来了,为了查个明白。

“哗啦!”

厚厚一沓信纸摔向姜诀心口,纷纷扬扬洒落满地。姜诀紧闭双眼,不敢看上面一个字。

他不看,姜渔就念给他听。

“成武七年,九月十八。”

“爹娘,大哥,你们还安好否?女儿至长安已有数年,小渔昨日方满六岁,我跟她讲起蜀中的事,她很开心,央求我早点回蜀中……”

“成武九年,四月初六。”

“爹爹娘亲,你们还在生我的气吗?为何我寄出的几十封信,你们全都不回复呢?女儿真的很想念你们,我夜不能寐,梦中皆是家乡景象……”

“成武十二年,五月廿七。”

“父亲母亲,当年之事皆我之错,请原谅这个无辜的孩子,来长安带她走吧,我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成武十三年……今夕何夕?徐知书于此绝笔。”

“小渔守着我,不肯睡觉,刚刚才合上眼……但我已然病重……再照顾不好她。若你们收到此信,求你们救救她,别让她留在姜府。”

鲜红的血液滴落信纸,也许她知道自己再也等不到回复,所以连信纸发皱都懒得捋平。

“这些她求救的话,你敢说你全都不知道吗?!”

“不,不是这样!”姜诀踉跄后退,撞上身后的博古架,架上瓷瓶摇晃欲坠,“你听我解释,那时朝局复杂,我若是与蜀中往来过密,恐惹陛下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