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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出于敬仰 可以吗?

姜渔说出那句话, 便意识到自己冲动了。

可她并不后悔,心头长久压着的石头忽然消散,令她感到无比的轻快。

傅渊弯下腰, 平视她的眸子。

“我答应你。”他说, “我会将他的人头, 亲自交到你手上。”

“……殿下不问我为什么?”

姜渔笑了下, 说:“因为我真的很讨厌他。我嫁进王府,包括当时中毒的事,都是他做的。”

“我知道。”傅渊说, “你在府里和他说的话, 我听见了。”

姜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指的究竟是哪句。

耳后隐隐发烫, 她不好意思道:“情急之下的说辞,没有别的意思,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她说完,却迟迟没有等到面前之人的回答。

姜渔踟蹰地在夜色中观察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沉默。

“没有别的意思。”他缓慢地说, 似咀嚼这句话。

姜渔尽量显得诚恳:“我一直很敬仰殿下,所以……”

傅渊不待她说下去:“我是七十岁的老夫子?需要你敬仰?”

姜渔张了张口:“那就不是敬仰,是……尊敬?”

傅渊:“你喝酒了?”

姜渔:“嗯?没有啊。”

傅渊:“你看上去像喝醉了。太晚了, 去休息吧。”

姜渔望了眼天色,实在算不上“太晚”, 不过她还是乖乖照做, 自觉去洗漱休息。

傅渊按了按眉心,转身走出眠风院,去别鹤轩同赫连厄会面。

赫连厄和柳月姝聊完,又去了趟柳家, 姗姗来迟。

来的时候就见傅渊坐在书案前,面色不快:“你来得很慢。”

赫连厄整理袖口,笑吟吟道:“殿下怎么了?谁惹您不高兴了?”

傅渊冷冷地看着他,当他坐下后,冷不丁出声:“如果一个人说她敬仰你,那代表着什么?”

赫连厄沉思:“应该代表他想追随您,譬如我这样的人,就很是敬仰殿下,愿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傅渊不耐地打断:“若是女子如何?”

赫连厄:“代表她仰慕您?”

傅渊嗯了声,面色似有所缓和,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赫连厄笑道:“寻常女子若爱上一个人,大多从敬仰而始,敬仰越深,爱慕就越多。不过也有一种情况,就是这人完全将敬仰与爱恋分开,敬仰者如师长,爱恋者方可喜结连理,永结同心。”

傅渊对后半句充耳不闻。

他道:“不错。”

回想往日种种,她果然是爱慕他的,只不过不幸将敬仰与爱慕混淆。这是小事,他教给她就好。

赫连厄不明所以:“那,我们谈正事了?”

傅渊颔首,已是心情颇好的样子。

*

卯时,宣政殿前。

文武百官如潮水般涌入,绯紫青绿,各色官袍在晨光中汇成一道流动的河,不时夹杂着交谈的声音。

谏议大夫柳云靖正在其中。

他身姿挺拔,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平视前方,即便路过宣丞相身旁,亦没有丝毫停顿。

在他左侧,安定侯柳谌同样沉默镇定。他已年过五十,鬓角斑白,任周围窥探的目光频频掠来,依旧岿然不动。

文武百官列定。在内侍尖细的唱喏声中,成武帝登上御座。

“众卿平身。”

百官山呼万岁,起身归位。

如同以往那般,待日常政务奏毕,御史台队列中,一位绿袍御史出列。

“臣,监察御史周立清,有本启奏!”

周立清展开奏本,声音洪亮:“臣弹劾当朝宰相宣列泽,纵容家仆,强占京郊良田三百亩,致农家流离失所!”

这样的弹劾,宣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朝臣反应平静,连成武帝都面色平淡。

宣列泽缄默不言,宣与熙抬了抬眼,出列躬身:“陛下,容臣回禀,周御史所言之事,大理寺早已查明,实属刁民诬告。那三百亩田产有地契为证,自然谈不上‘强占’之词。”

成武帝微微颔首:“既已查明,此事不必再议。”

“陛下——”周立清还想再争。

“周御史。”宣列泽终于开口了,这位当朝首辅声音温和,甚至带着长辈般的宽容,“你忧国忧民之心,老夫知晓。只是办案需讲证据,断案要依律法。若仅凭几句流言便弹劾大臣,岂不令朝纲紊乱?”

周立清脸色涨红,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同僚悄悄拉了拉衣袖。

他咬牙,终是退回队列。

宣列泽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前方安然稳坐的梁王,眼底淡淡嘲讽。

多年过去,没想到太子殿下只剩下这样的手段。

又看了面色沉凝的安定侯一眼,他向儿子递了个眼色。

宣与熙会意,再次出列:“陛下,臣另有一事启奏。近日刑部审讯一桩闹事伤人案,案犯柳月姝,即安定侯膝下独女,当街伤人,气焰嚣张不知悔改!”

成武帝眉头蹙起,望向柳谌,柳谌却只是垂首,无丝毫辩解之意。

就在此时——

“陛下,臣有本奏。”

柳云靖清朗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那温雅高瘦的青年从人群出列,神色从容,自怀中取出几封信件,高高举起。

“臣,弹劾当朝宰相宣列泽、大理寺卿宣与熙——”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击:“私结边将,窥探兵权,意图不轨!”

朝堂一刹那死寂。

所有人紧盯柳云靖手中信件,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宣列泽脸上的淡然不迫,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死死盯着那些信封——那个样式,那个火漆印记,还有火漆上隐约的暗纹……

不可能。

那些信,分明……

“荒唐!”宣与熙厉喝出声,声音竟有些尖利,“陛下!此子胡言乱语,构陷大臣,罪该万死!”

成武帝没有理会他。

天子的目光落在那些信上,半晌,缓缓道:“呈上来。”

内侍小跑着下阶,接过信件,双手捧至御前。

成武帝拆开了第一封。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移动,很慢,很仔细。殿中百官屏息凝神,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宣列泽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宣与熙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第二封。

第三封。

当看到第四封时,成武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丞相宣列泽身上。

“宣卿。”皇帝的声音异常平静,“宗政息镇压黔中道叛乱,是你亲自举荐。你告诉朕,这些写着‘他日朝中生变,望将军稳守黔中道,静待老夫消息’的书信,是如何‘伪造’的?”

宣列泽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冷汗浸透中衣。

“陛下!这、这其中必有误会!”宣与熙抢步出列,声音发颤,“定是有人模仿家父笔迹,盗用印信——”

“误会?”

成武帝猛地抓起一封信,狠狠掷下御阶!

纸页如凋零的蝶,飘落在宣列泽脚边。清晨的阳光恰好在这一刻穿过殿门,斜斜照在地面上,那些鲜红的印章在光线下,泛起星星点点的、细碎的金芒。

这金砂印泥的配方,由成武帝亲自拟定,只赐予几位心腹重臣。

无需多言,所有官员都低下头,不敢看皇帝震怒的脸,更不敢看宣列泽灰败的面色。

就在这时,晋王咳嗽一声,他向来多病,如今天气变幻,亦是病恹恹的模样。

但当他出列行礼时,声音依旧平稳:“陛下息怒。臣以为,私结边将,乃国朝大忌。此事关乎宰相清誉,更关乎北境安稳,不可不查,亦不可不慎。”

成武帝沉默地坐回龙椅,冷着脸示意他说下去。

晋王顿了顿,继续道:“臣建议,暂请宣丞相、宣寺卿于府中休养,避嫌待查。同时,由刑部彻查此信真伪,以及——”

宣与熙死死瞪着他,而他视若不见,将话说完:“柳家所谓‘闹事伤人’一案,是否另有隐情。”

良久,一道冷峻却疲惫的嗓音响起:

“准奏。”

两个字,如冰似铁。

“宣列泽、宣与熙,即日起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一应印信,暂交中书省保管。”

“——退朝。”

*

得知柳家的事解决,姜渔着实松了口气。

只要不转交大理寺,让柳月姝得以待在刑部,她就不会再有危险,不日便能出狱。

傅渊为此忙了几天。

当姜渔再次见到他,是数日后的深夜,她于睡梦中听到声响,迷迷糊糊醒来。

“……殿下?”

“是我。”

他坐在床边,替她拉上被子。

姜渔撑着胳膊坐起来,说:“殿下这些天辛苦了,不早点休息吗?”

“不,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傅渊示意她靠近。

姜渔倾过身子,忽然被他一把勾住腰,继而被迫承受了他的吻。

他扣着她的腰,她的手腕,渐渐将她抵到床头。他头一回这么激烈地吻过来,姜渔只觉心跳越来越急促,快要跳出胸膛。

好不容易抽离,他以指腹摩挲她唇瓣,很平静地问:“现在还敬仰吗?”

姜渔:“……”

她的敬仰好像变味了。

她别开目光道:“殿下帮了我这么大忙,我当然更敬仰您了。”

傅渊笑起来:“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谎的时候,眨眼会变快。”

姜渔矢口否认:“绝对没有。”

傅渊用手掌按住她胸膛,道:“你心跳也很快。”

“没有……”

“你对每一个敬仰的人,都这样吗?”

姜渔莫名哑然,被他手掌按住的地方心跳错乱,泛起难言的羞赧。

她道:“不可以吗?”

傅渊咬了下她的手指,说:“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一直这么敬仰我,我就没办法说服自己当禽兽了。”

姜渔一怔,尚未反应过来,已被他拽倒在床上。

紧接着他的吻从锁骨向下,深入衣襟,吻痕游走的地方激起战栗,令她忍不住往后闪躲。

他这才抬起头,说:“比如这样。”

姜渔轻轻喘息,垂眼看他,眼角绯红如海棠,却没有推开他。

傅渊便拉过她的手,贴在他脸颊,笑问:“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本章66个红包~

第52章 独一无二 只有那个人。

姜渔很早就发现。

当殿下询问“可以吗”的时候, 很可能不是为了征得同意,而是告诉你,“我要这么做了”。

正如同现在。

他根本没有等姜渔回答, 牙齿咬住她身前的系带, 轻轻一扯, 衣裳如花瓣散开。

虽是秋季, 但屋内和暖,姜渔的寝衣仍然单薄,带子一松便顺着肩膀滑落。他凑过来吻她裸露的肩, 引着她的手去解他的衣服。

后面的事好像就顺理成章。

床边的罩灯不知何时被点亮, 姜渔试图起身去熄灯,却被他按了回去。

“殿下, 灯……”

“灯怎么了?”

他眼眸含笑,一根根亲吻她的手指,空出的手掌则顺着脊背往下,分开她的双腿。

即便做着这样的事,他的眼睛依旧盯着她, 只盯着她。

姜渔受不了他直白的目光,拿膝盖顶他:“别看了,殿下。”

他却一把捞住她膝弯, 轻而易举抬起,吻落在膝上, 缠绵缱绻。他目光的确离开了她的脸, 却落在了其他地方。

姜渔羞耻得浑身泛起红晕,恼怒道:“傅渊!”

他最后吻了吻她大腿内侧的肌肤,便拦腰将她抱到身上,亲吻她, 哄道:“好了,不看了。”

姜渔伏在他肩上,被迫分开的双腿环起他的腰,任由他亲吻自己耳后的肌肤。

这样抱着,确乎看不见什么,可坏处也显而易见。只是浅浅动一下,她就整个人都在颤抖。

“等,等下……”她推着他的肩想要起身。

“嗯?”

傅渊按着她的后腰,再度将她压了回去。

“听不清。”

姜渔脊背一麻,瘫痪下去,失控的感觉甚至让她开始后悔:“你停下……”

傅渊吻了吻她的侧脸:“我听不清,你可以大点声。”

“我说我不——”

所有拒绝的话都被碾碎成呜咽,那只攥着她腰的手骤然用力。

姜渔几乎清楚听到脑内那根弦断裂的声音,她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许久之后才发现喉咙里溢出的都是破碎音节,发出她难以想象的声音。

等她回过神,已经任他胡作非为很长时间,他不断问她:“喜欢吗?还要继续吗?”

而她快要丧失意识,只会顺着他的话回答:“喜欢、喜欢……继续、继……”

姜渔气得不行,低头狠狠咬他肩膀:“你就不能温柔点吗?”

傅渊却笑:“我上次很温柔,但你在骂我。”

哪里温柔了?姜渔想反驳,又觉得他说的大概是真话,毕竟上回怕她难受,最后都是草草了事。

他的手指攀上她脸颊,拂开她散乱的发丝,轻拭她腮边泪痕:“怎么这么爱哭?”

语气很温柔,可只让姜渔想揍他。她躲开他的手,道:“我没哭。”

耳边一声低笑,他说:“好吧,那我继续了。”

从这句话开始,一切都乱了。

姜渔宛若溺水之人,一点点看着自己坠落,直至陷入无可挽回之地。

她脸趴在枕头上,腰间手掌炙热,令她好不容易收拢的思绪一次次被冲散,双眸虽然睁着,却已然什么都看不见。

无数次要到崩溃的边缘,却偏偏那些求饶的话,她一句也说不出来。仿佛拿准这点,他肆无忌惮,故意令她不得解脱。

“傅渊……”

她嗓音发颤,眼眶通红犹如啜泣。

“你以后……别想……”

他用手指封住她的唇,制止了接下来的话,诱惑道:“说句好听的,我就放过你。”

“你想得美……!呜……别咬我……”

傅渊松开在她耳垂上作怪的唇齿,气息扑在她耳畔,低声说:“我没有咬你,是你在咬我。”

像是验证他的话,揽在她腰上的手用力将她向后一拽,姜渔顷刻一个哆嗦,泪水不受控制从眼角流下。

“我说了,别咬这么紧。”他叹息道,“你总是不听话。”

“……混蛋。”姜渔抓紧身下被褥,“你再也别想进眠风院了。”

傅渊抵在她肩上,闷笑出声:“那看来我只能珍惜这最后一次机会了。”

“不,不……”

“嘘。忍着点吧,王妃。”

……

姜渔已经分不清是什么时间才停下的。

她只记得不知道睡过去还是晕过去前,最后一个想法是后悔没在昨晚傅渊回来时把他踹下床。

沉沉地睡了没多久,身旁依稀响起窸窣声音,接着一只手锢住她脖颈,不厌其烦地摩挲。

姜渔憋着火睁开眼。

他正看着她,道:“我要去上早朝了。”

姜渔:“……”

傅渊的手指渐渐向上,暗示地点在她唇角:“王妃不做点什么?”

一想到昨晚的事,姜渔更是气上加气,直接扭头朝他手上咬了口。

他丝毫没在意,反而抚摸手背的咬痕,若有所思:“其实不上朝也行。”

那眼神的意味她再明白不过,顿时身子一僵,猛地用被子盖住头,发出冷漠的声音:“滚。”

傅渊笑了声,他隔着被子亲了亲她的额头,说:“好吧,那我走了。”

姜渔不回应。

傅渊走后没多久,她再次睡过去,一觉醒来接近正午。

连翘听见动静,端着热水进来,尽管做好准备,望见她身上的痕迹还是难以抑制地“嘶”了声。

姜渔抚过腿上最重的那处咬痕,从破碎的记忆中找到片段。

似乎是他做得太过火,她受不了踹开他,往后躲的时候被他握着脚踝拉回去。

“别哭。”他好像很怜惜似的吻她腿上肌肤,“我会轻一点,好吗?”

事实证明,这人嘴里根本没有一句可信的话。

“小姐,你脸好红。”连翘说。

“……”

“屋子里太热。”姜渔冷静地穿好衣服,脑子里闪过一万种杀人的办法。

“殿下刚才来过,不过你在睡,就没有吵醒你。”连翘说,“还有柳家两位公子也来了,应该在和殿下谈事。”

姜渔说:“你让初一告诉殿下,最近不准来眠风院。绝对,不可以!”

连翘啊了声,见她脸上恼火不像作假,顿时点头应下。

……

别鹤轩内。

柳云靖乔装打扮,冲傅渊拱手作揖:“小妹已被接回柳家。此间事宜,多谢殿下出手相助。”

柳弘音站在旁边,有样学样恭敬行礼。

傅渊:“小事罢了,不必再提。”

柳云靖并无喜色,而是面露迟疑,柳家向来不参与派系纷争,傅渊出手帮他们之前,这点就已阐明。

然而此刻梁王不提报酬,他便摸不准,这人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却见傅渊轻嗤了声,显然清楚他在想什么,没什么波澜地道:“以后离王妃远点,我们就两清了。”

停顿须臾,勉为其难补充:“柳月姝除外。”

“这……”

柳云靖满腹茫然,只得应下:“是,殿下。”

直至出了王府的门,他还是不明白这要求从何而来,思来想去,唯有梁王怕他们因此担忧,所以随口提出个要求让他们放心。

“梁王为什么突然提姜渔的事?”柳弘音不解道。

柳云靖看向自家的傻弟弟。

其实他怀疑过梁王殿下会不会吃醋二弟跟王妃青梅竹马,关系不错,但转念一想,那可是梁王,怎么可能呢。

“想必是怕你接触王妃,令外人怀疑柳家吧。”柳云靖感叹,“梁王真乃正人君子,不图回报。”

柳弘音深以为然:“是啊,大哥说得对。”

*

姜渔下午收到消息,傅渊为一桩长安城外的官员贪污案,要外出几日。

她内心腹诽,刚下了禁令不准他到眠风院,他就顺水推舟找了个外勤,还真是会想办法。

两日后,姜渔在清晨醒来,刚踏出房门,就收到初一送来的木槿花枝。

“殿下说,中秋之前,他会赶回来。”初一嘿嘿笑道,“这是殿下送给您的。”

姜渔接过花,打量道:“这花有什么特别的?”

初一说:“没有,殿下碰巧看见,就顺手折下送给您。”

说完初一就赶时间似的,马不停蹄又溜走了。

姜渔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花,她对花从来没什么兴趣,不过花枝鲜妍,她不忍见其凋零,便将其置于花瓶中,摆到桌上。

中午看花瓣似有所萎靡,又喷了些水上去。

当然,这只是普通的木槿花,她并没有很喜欢的意思。

就好像有些人,即使两天见不到,也不会为此思念。

她只是很无聊。

在这个无聊的午后,姜渔想了想,柳月姝正休养身体,她约了过两天去探望,今日不如去看望公主。

巧的是刚要动身,周子樾就带着公主走了过来。

他朝她微微颔首,自觉转身离开,不去打扰她们。

傅盈已完全恢复元气,提着裙摆跑来,笑吟吟道:【嫂嫂,皇兄没陪你吗?】

姜渔让她到屋内坐下,边倒茶边说:“他有事不在,中秋前才能回来。”

傅盈点头,捧起茶杯喝茶。她的视线被桌上花瓶吸引,姜渔说:“你喜欢这个瓶子?送你吧。”

傅盈摇头:【不是,我喜欢这朵花……我不是要你送我的意思,我是说,它很好看。】

姜渔说:“殿下送来的。好看吗?很普通吧。”

傅盈放下茶杯,看上去在思索什么。

木槿花在阳光下娇嫩艳丽,姜渔抬起轻碰花瓣,道:“还是我说错了?它有什么特别的?”

傅盈:【我觉得让皇兄亲自告诉你比较好。】

姜渔:“我最近不想听他说话。”

傅盈浅浅一笑:【原来是吵架了,难怪皇兄要送花给嫂嫂呢。】

姜渔说:“他又不是特意送的,顺手折下的而已。”

傅盈:【但是,看到花他第一个想到你了呀。】

姜渔耳根莫名发烫,若无其事说:“那还算他比较有心。”

傅盈撑着腮,眼眸弯弯:【而且对他来说,这花一点也不普通。】

姜渔看她:“为什么?”

傅盈写:【我想想从哪讲起……总之是很久以前的事,就从舅舅和舅母的婚约说起吧。】

*

许久之前,萧寒山曾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一女子为妻。

媒人将女子夸得天花烂坠,说她如何如何贤惠、如何如何温婉。可娶过来才发现,这位女子冷情冷性,从不拿正眼瞧萧寒山。

她瞧不上萧寒山这样的粗人,喜欢的是会吟诗弄画的翩翩公子。

萧寒山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娶了人家就得负责,只好翻出从前最不耐看的诗书字画,苦学之余还巴巴地跑去找傅昀请教。

彼时傅昀还不是后来的成武帝,甚至根本没有过当皇帝的想法。他是个不起眼的庶子,只有萧寒山相信他的能耐。

虽然嘲笑萧寒山是瞎子看书,朽木难雕,但在帮对方读书这件事上,他尚且算得上尽心尽力。

于是每逢午后,萧家隐蔽的院落里,总能响起朗朗读书声,间或伴随着少年痛骂“蠢”、“笨”、“傻”的斥责声。

这一年,两人都才十六岁。

十三岁的萧宛凝刚学完启蒙课,和她哥一样不爱学习,天天带着嫂子出门逛街。

听到这里,姜渔好奇地问:“后来呢?英国公学会吟诗弄画了吗?”

傅盈笑着回答:【没有,舅舅对经书一窍不通,他只有学兵法才快活。】

姜渔忍俊不禁:“那他怎么赢得夫人的芳心?”

【是舅母看不下去,有天晚上他又开始背诗,舅母就说他:“你别学啦,这些诗我五岁就能倒背,等你学到我十五岁的课,我说不定头发都要白了。”】

【舅舅很挫败,可舅母说:“傻瓜,不会作诗有什么要紧?难道我嫁给你是为了找个人陪我读诗经吗?你的优点明明很多,为什么不展现出来给我看呢?”】

【那天晚上舅舅高兴得要疯了,据说他当场抽剑给舅母表演一套剑法,还非要跟舅母一起下棋,最后把舅母杀得片甲不留……总之,他凭借努力,让舅母认可和接纳了他。】

【后来母后也知道这件事,她跑去问舅母,说,阿兄真有那么多优点吗?她怎么从来没觉得。】

【舅母就笑了,她说你哥哥的优点也许不多,但有一条最重要。】

姜渔情不自禁问:“是什么?”

傅盈写:【是听话呀。】

姜渔愣了愣,随即失笑。实在难以想象,纵横沙场以铁血手腕闻名的英国公,来自其夫人最大的褒奖居然是“听话”。

傅盈继续写道:【但是那个时候,前朝后主昏庸无道,很快舅舅受诏出征,要去蜀中征讨起义叛军,舅母坚持和他一起。】

【这场打得异常艰难,因为后主不肯给他太多粮草,到最后舅舅只能孤军作战,领兵奇袭。】

【他把舅母安置在阆城,派了亲信保护她,随后带着一支精锐骑兵趁夜离去,埋伏在深林五天五夜,终于一击制胜。】

姜渔听说过这场战役,这便是英国公萧寒山的成名战,八百人奇袭枯叶岭,大破敌军三万将士。

但傅盈写到这里,脸上没有一丝喜悦,有的全是沉重与哀伤。姜渔如有同感,心头浮现不祥的阴影。

【等舅舅兴奋地回到阆城,却发现满城缟素,像在为谁服丧。原来那里的城主叛变了,他趁着舅舅不在,集结一伙同党,洞开城门,迎接叛军。】

【而舅母,她早已察觉城主的阴谋,悄悄遣人去联系救兵,也就是……徐平鉴老将军。】

姜渔始料未及,怔怔地看着那个名字,她的外祖父,娘亲生前心心念念要再见一面的亲人。

傅盈没有过多解释,默默留给她消化的时间,不多时再次落笔。

【徐老将军收到消息,立即率军赶来,可那至少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为免打草惊蛇,落得鱼死网破,舅母令人送走两个孩子的同时,自己却留了下来,在那些叛军面前周旋,佯做一无所知。】

【次日,城门大开,叛军进城,城主意图挟持舅母,逼迫舅舅退兵。】

【舅母令城中百姓投降自保,自己却拿出舅舅赠予的剑,宁死不降,自刎了。】

【当天夜里,徐老将军如期赶到,打得敌军措手不及,仓皇逃窜,两位表哥也被接了回来。】

“……”姜渔问:“萧小将军当时多大?”

傅盈算了算:【这是他们成亲的第六年,淮业表哥五岁,二表哥三岁。】

姜渔默然。

【所以舅舅不喜欢别人叫他常胜将军,他此生最痛恨打仗。他说他扶持父皇的时候,发誓要终结天下的战争。】

【后来他再也没有娶妻,一生都守着舅母的牌位。我们很小的时候,皇兄曾经问他:“舅舅,为什么你的一生那么长,却忘不了早已经过去的那六年?”】

【舅舅没有责怪他童言无忌,摸着他的头说:“等有一天你遇见那个人就会明白,和她一起,一瞬便足以抵过一生。”】

【皇兄问,只有那个人吗?舅舅说,只有那个人。】

【等舅舅走后,皇兄好像明白了。可我不懂,我反复问皇兄舅舅是什么意思,终于把他问得烦了。】

【还记得那时我们正在山上游玩,皇兄从路边折下一朵木槿花,朝我说:“拿好它,我敢打赌,你在这座山里找不到第二枝和它一模一样的花。”】

【我不信他的话,到处去找。我找了很多,可都跟手里这枝有细微差别,要么花蕊不一样,要么花瓣不一样。】

【我垂头丧气地回来,皇兄夺走那枝花,得意地对我说:“看到了没?我的花是独一无二的,你再也找不到啦。”】

姜渔微微失神。

傅盈顿了顿,继续一笔一划——

【嫂嫂,你就是这枝木槿花。】

*

深夜。

姜渔从熟睡中听到声音,瞬间睁开双眼。

傅渊一身寒气,刚脱下外袍,见她醒来,稍怔一下笑道:“吵醒你了?”

姜渔坐起身子,盯着他看了会,说:“你送的木槿花我扔了。”

傅渊转过眸子,冲窗边微抬下颌:“那看来是我眼花了,不如王妃告诉我,花瓶里的是什么?”

姜渔忍笑,故意问他:“殿下,送我花是什么意思?”

傅渊:“哦,傅盈没告诉你?”

“你不能告诉我吗?”

他弯下腰,两手撑着床榻,与她近在咫尺。

“王妃觉得是什么意思?”

“我是木槿花吗?”她说。

“你不是,你是红烧狮子头。”

“……?”姜渔一下没反应过来。

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为什么?”

“因为我明早想吃这个。”他理所当然道。

姜渔尝试深吸气,发现根本没用,恼羞成怒抓起枕头砸他:“吃你个头!而且我不是说了最近不想见你?出去!”

傅渊按住枕头,大笑起来。

姜渔从没听过他这么愉悦的笑声,一把扬起被子蒙住头,气愤地想她再也不要搭理这个幼稚的混蛋。

就在这时,一条手臂从身后覆来,握住她的手掌,和她十指相扣,姜渔甩都甩不掉。

黑夜中,他气息环绕而来,从背后拥住她。

“你不是木槿花。”他低声笑着说,“你是姜渔。”——

作者有话说:木槿花是舅舅的木槿花,而你是我的姜渔。

本来想分两章更的,最后发现放一章比较好。

第53章 长安烟花 好喜欢,殿下。……

清晨的阳光唤醒了姜渔。

感受到腰间箍住她的力度, 才明白昨晚真的不是梦。

她转了个身,傅渊仍阖着双眸,呼吸均匀, 但按照惯例, 他应当早就醒了。

果然她刚准备起身, 那条胳膊就将她拉入怀中, 他下巴蹭着她头发,嗓音微哑:“才什么时辰?再躺会。”

“你今天不用上朝?”姜渔戳戳他的手背。

“不用。”

这人上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姜渔内心施以谴责, 等了等还是决定闭上眼, 陪他睡个回笼觉。

秋朝静谧,窗外传出风拂枝叶的沙沙声, 门后偶然有人走动,亦是轻手轻脚,怕惊扰到他们。

姜渔没一会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傅渊就坐在旁边,披着衣服翻看兵书。

见她睁眼, 随手揉了下她的头发,说:“起来吃饭。”

姜渔慢吞吞坐起来,洗漱更衣, 用午膳,下午去后厨尝试做新口味的月饼。

殿下今日大概真的很闲, 全程看她做这做那, 并对她创新口味的月饼发表恶评,以致被轰出厨房。

明日便是中秋,短暂的一天不知不觉溜走。

夜幕落下,姜渔用过晚膳, 倚在软榻看书,忽然珠帘被人掀开,傅渊走来夺走她的书。

“出去吗?”

她一愣:“去哪?”

傅渊:“今天有烟花。”

姜渔立刻起身:“出去!”

她换了身衣裳,两人没乘马车,从后门低调地出去,穿过巷子,混入人流。

长安城的喧嚣如潮水涌来,夜灯中,叫卖声此起彼伏,混合着食物的香气、孩童的欢笑声、远处戏台的锣鼓声,织成一张活色生香的网。

“糖画!现画现做!”

一个摊子前围了不少人。老艺人手持铜勺,舀起琥珀色的糖稀,手腕翻转间,一只活灵活现的凤凰便在石板上展翅欲飞。

孩子们围在四周拍手叫好,姜渔也走过去,买了两张糖画,分给傅渊一个。

这两个是她随手挑的,都是猫儿形状,一只在打盹,一只在舔毛,惟妙惟肖。

傅渊三两口吃完糖画,问她:“还有什么想吃的?”

姜渔心说是你自己想吃了吧。不过确实有家铺子她从前常去,便带他沿路直走,来到一家馄饨铺前。

老板笑着朝她打招呼,姜渔点了一份清汤馄饨,一份红油抄手。

馄饨很快上桌,白瓷碗中清汤见底,馄饨皮薄如蝉翼,透出粉嫩的肉馅,姜渔推到傅渊面前。

少顷,她的红油抄手也来了。

傅渊拾起勺子,却没有立即舀出馄饨,而是看着她那碗红得明显不正常的汤面,道:“你真喜欢吃这个?”

姜渔舀起一颗,递到他面前:“你要尝尝吗?”

傅渊断然拒绝。

姜渔便不管他,独自吃得津津有味。长安城难得有这么地道的辣椒,她这样嗜辣的人,也吃得额头出了层薄汗,嘴唇鲜红发麻。

两碗皆见底,二人从铺位前站起,傅渊边顺手用帕子为她擦拭唇角,边笑道:“难怪你喜欢蜀中,那里确实适合你。”

姜渔仰了仰头,让他擦完,方道:“长安也很好,想吃什么都有。”

沿着街道继续向前。

长街两侧,灯笼铺子的老板正高声吆喝:“兔儿灯,莲灯,月亮灯——买一盏照亮团圆路咯!”

各色灯笼轻轻旋转,烛光透过彩纸,在地上投出斑斓的影子。

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拽着母亲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一盏会转的走马灯,灯上画着嫦娥奔月的故事,云彩随光影流转,栩栩如生。

“想要?”傅渊转头问她。

“不用了吧,我又不是小孩子。”姜渔犹豫。

傅渊领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来这边。”

这是一个灯谜摊。

人群拥挤,最前方一对男女的背影远远瞧着眼熟,姜渔没在意,走近了看才发现是傅铮跟宣雨芙。

他们同样是乔装出行,双方打了个照面,气氛顿时沉默。

随后四人不约而同当做不认识彼此,在此刻展现出诡异的默契。

摊主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每十题一轮,猜对最多的可以赢得花灯一盏。

他接连念了几个灯谜,姜渔都轻易猜出答案,不过她对花灯没什么兴趣,更喜欢欣赏别人答错的过程。

尤其是傅铮,每当答错后那懊恼的表情,令她看得津津有味。

傅渊讨厌蠢货,见到傅铮就烦,只是瞥见她挑起的唇角,便觉得蠢皇弟还算有些用处,耐心地陪她观赏猜谜。

最后一题,摊主指着刚挂出的灯笼念道:“‘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周围人窃窃私语,讨论答案,傅铮绞尽脑汁,看上去头发都快白了。姜渔于心不忍,低声道:“日。”

傅铮也不管哪来的声音,眼前一亮高声说:“是‘日’字。”

摊主抚掌笑道:“没错,正是‘日’字!”

傅铮终于答对一个,虽未赢得花灯,可总算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各位看官,新谜来喽!此题答对者,可直接赢下彩头!”

话落,摊主身侧小童踮脚将一盏鲤鱼花灯挂上最高处,灯笼转动间,可见两面各书一行小字。

摊主捋须念道:“‘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打一字!”

傅铮尚在思考,就听宣雨芙说:“我喜欢这个花灯。”

他顿时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猜了几个字,可惜无一命中。

待他猜到哑口无言,姜渔才不紧不慢,悠悠地说:“是‘秋’字。”

傅铮:“……”

摊主命人将花灯取下,高兴颔首:“绿为禾,红为火,禾喜雨,火喜风,这位看官,请拿好彩头!”

傅铮满面不忿,但还记得方才姜渔善意的提醒,因此强撑着不转头看她,只是郁闷地踢走脚下石子。

宣雨芙叹了口气,安慰他:“猜对一个也很好了。”

姜渔淡定地无视了他,从摊主手里拿过花灯。

鲤鱼花灯做工精巧,鱼鳞用金箔点缀,烛光一照,整条鱼仿佛在水中游动。

“殿下,你看!”姜渔忍不住炫耀。

傅渊望着她晶莹如星的眼睛:“很厉害,都猜对了。”

姜渔脸上露出一点迷茫。

傅渊:“怎么?”

姜渔:“你突然说话这么好听,我不太适应。”

傅渊一笑,冷不丁伸手,夺走她的花灯,姜渔立刻追赶他争抢:“你还给我!这是我答上来的!”

两人争夺笑闹,逆着人潮离开,傅铮目送他们走远,回头发现宣雨芙已经开始下一轮答题。

十道题,十答十中。

傅铮目瞪口呆,宣雨芙平静地接下奖品,还是那句话:“没关系,你能答对一道就很好了。”

傅铮:“………”

*

姜渔最后还是把花灯抢到手。

她提着花灯,和傅渊穿过一道不起眼的月洞门,眼前忽然现出一座小楼。楼高五层,木色沉暗,檐角挂着几盏素纱灯笼,在夜风中轻摇。

“这是……”姜渔仰头看着匾额上“摘星”二字,墨迹端正俊逸,不知出自谁手。

“我少时读书的地方。”傅渊推开门,木门发出低哑的吱呀声,“后来荒废了,上月才命人重新收拾。”

楼内未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子。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檀香与旧书纸页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新刷桐油的味道。

楼梯并不宽阔,傅渊单手执拐,牵她手走在前,木阶在两人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一级又一级。

外面人群的欢呼声并小贩叫卖,都随着他们的登高而渐渐模糊远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帘幕。

世界收缩成这方寸空间,收缩成他们交握的手,以及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小心。”

转角处台阶较为陡峭,傅渊提醒一声,手上稍稍用力。

姜渔握着他的手,提起裙摆,稳稳踏上。

三楼是间书房。月光透过南窗,照亮一排排空荡的书架,地上铺着新换的竹席,席边一只青瓷瓶中,斜插着几枝将开未开的金桂。香气幽幽,与楼下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傅渊未停留,牵着她继续往上。

通往高楼的楼梯更窄更陡,傅渊干脆把她抱起。姜渔一手拿花灯,一手搭扶在他肩上,被他单臂抱着通过楼梯,眼前便豁然开朗。

楼顶无遮无拦。

满月悬在正空,万千屋瓦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纵横街巷如棋盘,星星点点的灯火便是散落的棋子。

远处皇城的飞檐翘角,佛寺的塔尖,曲江的波光,尽收眼底。

“咻——砰!”

时辰到了,夜空中不断升起烟花。

烟花从城市的各个角落腾空而起,在深蓝天幕上一朵朵绽放。每一次绽放都伴随着闷雷般的声响,但声音传到这里,已变得遥远而温柔,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喝彩。

姜渔眺望前方,夜风拂面,带来高处特有的清冽,吹起她的衣袂与发丝。

傅渊将身上披风解下,披在她肩头,手臂松松地圈在她腰际,下巴几乎要触到她的发顶。

“小时候每当觉得宫中憋闷,我就偷跑来这。”傅渊手臂收紧,笑着说道。

姜渔依靠在他怀中,听远处钟楼传来悠长的钟声。

子时到,中秋正日来临,满城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烟花如雨,几乎将夜空照成白昼。

在这最喧闹的时刻,摘星楼上却格外宁静。所有的声音都成了背景,所有的光都成了点缀,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忽然,姜渔发间微微一重,她下意识伸手触摸,触感冰凉,见傅渊没阻拦,她便摘下端详。

那是一支步摇,银胎细腻,海棠花瓣层叠舒展,花心一点淡紫琉璃,下坠两串极细的银流苏,每串末端各嵌一颗小米珠,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在外面查案子看到的,还不错。”傅渊说着,拇指不住摩挲她眼角,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喜欢。

“很好看。”姜渔轻声说,“我好喜欢,殿下。”

烟花在他们身后不断绽放,如漫天星辰坠落,他笑着俯首,轻柔吻向她的额头。

风从长安城的万千街巷吹来,掠过屋瓦,穿过桂香,最终抵达这高处,温柔地环抱着他们。

在这一吻中,脚下的城池依然热闹,烟花依然绚烂,月亮依然圆满,仿佛今夜永远不会结束。

第54章 神医圣手 崔相平。

回到王府, 时辰已极晚。街上喧嚣渐歇,只余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在深巷回荡。

姜渔提着花灯进门,廊下灯笼次第, 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最后在眠风院月洞门前交叠成一团。

屋内暖意扑面, 熏笼里飘出淡淡的安神香。

姜渔在梳妆台前坐下, 傅渊并未离开,站在她一步之外,看着镜中的她。

侍女们无声退下, 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顿时静下来, 只余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傅渊走到她身后,伸手取下她发间步摇, 指尖擦过她的发丝。

步摇放在妆台上,银光流转,他又为她一一取下其余发簪,长发如瀑垂下。

“累吗?”他问,声音在静谧中格外低沉。

姜渔摇头, 从镜中看他。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柔和了平日的锋利。

傅渊随手拿起梳子,为她梳理长发。

莫名地, 姜渔想起成亲那日。她戴着沉重的凤冠,隔着珠帘看他, 只觉惶恐而陌生。

那时从未想过, 会有这样一个夜晚,他站在她身后,为她卸妆梳头。

窗外月色正好。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而清晰:“殿下, 中秋快乐。”

傅渊放下梳子,俯身,额头轻轻贴上她的:“中秋快乐。”

当他直起身时,手还搭在她肩上。

“睡吧。”他说,“明日一起过中秋。”

姜渔点头,唇角不自觉扬起。

烛火熄灭,帐幔落下,隔出一方温暖天地。

……

中秋当日,梁王府的晨光来得格外温柔。

姜渔醒来时,枕畔已空,梳妆台上多了一只青瓷碗,碗中盛着几朵刚摘的桂花,金蕊点点,露水未晞。

连翘撩帘进来,笑盈盈道:“小姐你醒啦,殿下在湖心亭等您用膳。”

姜渔伸了个懒腰,起床梳洗。

要选发簪时,目光不自觉落在昨夜傅渊送的那支步摇上。银鎏海棠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抬手,将其簪在发间。

很快,她乘船来到湖心亭。

四面竹帘半卷,秋风穿亭而过,带来淡淡桂香。

傅渊先到一步,正凭栏看水中鱼影。

亭角风铃簌簌,桌上已摆好几样小菜,有桂花糖藕、蟹黄小笼、鸡丝粥等,还有一碟刚出炉的月饼,模子印着精致的月宫纹样。

傅渊回过头,说:“刚好,菜刚端上。”

姜渔坐下来:“殿下怎么知道我这个时候醒?”

傅渊:“猜的。我猜东西一向很准。”

他面前还摆有一壶桂花酒,姜渔实在好奇,就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色澄黄,桂香扑鼻,她端起抿了一口,清甜微辣,暖意从喉间蔓延开来。

不过基于对自己酒量的了解,她喝了半杯就止住,剩下的被傅渊拿去喝了。

两人安静用膳,偶有秋叶飘落水面,荡开圈圈涟漪。这宁静与昨夜的喧嚣截然不同,却令人格外心安。

饭毕,初一和十五来将碗筷撤走。傅渊起身将靠水的竹帘又放下些,挡住偏西的日光。风小了,亭内光线柔和下来。

姜渔靠在栏杆边的竹榻上,看着傅渊重新坐下,从怀中取出本薄薄的册子,就着天光翻阅。他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沉静,翻页时指尖动作轻缓。

桂花酿的后劲渐渐上来,困意如潮水涌来。她合上眼前最后看到的,是傅渊搁下书册,执起笔,在随身携带的纸笺上写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远处隐约的秋风、近处潺潺的水声,成了最好的安眠曲。

不知不觉,她睡着了。

傅渊放下笔。

只见她侧卧在竹榻上,一手枕在颊边,呼吸均匀绵长。步摇的流苏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午后阳光透过竹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斑影。

一直看了许久,他才重新执笔。

……

姜渔睡了没多久就醒来。

她身上盖着傅渊的外袍,带着清幽的沉香,亭中只剩她一人,桌上却多了一幅画。

画卷摊开,墨迹尚新。

画的是湖心亭,却是夜里才有的景色。

皓月当空,清辉满亭,女子伏在栏杆边安睡,侧脸静谧。

大约画得匆忙,多用寥寥数笔勾勒。姜渔轻易认出画中人便是自己,戴着海棠步摇,眉眼恬淡,唇角微扬,仿佛正做好梦。

她看得认真,不觉身后有人走近,直至熟悉的气息从身后笼来,她才回过了神。

“要题字吗?”落在耳畔的声音道。

姜渔便提起笔,随意落下两行字——“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不错。”

他将画轴收起,牵着她手起身:“走吧,准备晚上的宫宴。”

两人乘船到岸边,傅渊去别鹤轩,姜渔则回眠风院。

只是没想到,眠风院里,竟多出一位完全没见过的人。

一名瞧上去年约而立的男子,衣着朴素,笑容和煦。

初一站在他身旁,表情略显怪异,犹豫地为姜渔介绍:“王妃,这位是……”

男子踏前一步,主动道:“草民崔相平,见过王妃。”

崔相平?

崔相平?!

姜渔愕然的神色落在他眼底,他笑意愈深,道:“王妃不介意请草民喝杯茶吧?”

姜渔按下震惊,颔首:“自然,崔神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见初一冲她摇头,她递以安抚的眼神,示意他没事。

初一只好道:“那属下先退下了,王妃有事记得叫我。”

眠风院下人们都不在,大概崔相平身份敏感,不便暴露。

姜渔亲自拿了茶过来,与他在桌边坐下,边倒茶边问:“崔神医为何不先找殿下,反而过来找我?”

“好奇。”崔相平笑着说,“外面都传梁王与王妃伉俪情深,所以草民很好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言。再者,我想梁王恐怕不会待见草民。”

她将茶杯推到他面前,说:“您在皇城瘟疫时救过他的命,他怎会不待见您?”

崔相平轻吹茶汤,幽幽道:“这是个有趣的故事。当年皇宫中,罹患疫病的除先皇后外,还有她两个年幼的孩子。”

姜渔点头:“是啊,您救了他们三个。”

崔相平说:“那是讹传。”

姜渔愣住:“什么?”

崔相平说:“出于好奇,草民告诉先皇后,她可以在两个孩子里选一个,我会救下那个孩子。我真的太好奇了,她到底会选谁?”

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稀松平常,如同谈论天气,甚至眼里的笑都没有分毫变化。

但是这一刻,姜渔的心忽然无比冰凉,她握紧手里茶杯,沉默不言。

崔相平道:“王妃不问她选了谁?”

她这才调整情绪,重新开口:“不论选谁,对一个母亲而言,这都太残忍了。”

顿了顿,她极为费解地发问:“您就不怕先皇后动怒,将您……”

“斩首?抄家?”

崔相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接着说:“我也以为她会这么做,但是她说,如果不是我,两个孩子都无法活命。”

姜渔安静片刻,说:“事实如此。况且殿下跟公主都还活着,结果总是好的。”

崔相平讶异地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原来如此,您也是这么想的……多谢王妃款待,草民还是抓紧时间去找殿下吧,不然我怕他过来杀了我。”

他来也随意,去也随意,姜渔望着他的背影,情不自禁问:“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崔相平脚步微顿,并不回头。

“见到王妃的第一眼,草民就知道,您是个好人,所以草民不希望您抱有太多希望。即使我愿意为梁王解毒,我开出的代价,他也不会答应。”

“有时希望越大,伤害就越深,王妃应该明白。”

姜渔失神,看他走远。

过了会她突然意识到,崔相平论年纪少说五十岁了,竟然看上去这么年轻的吗?

*

别鹤轩中。

崔相平收起细针,道:“殿下的腿并非没有希望,若您不介意,草民可以尝试为您医治。”

傅渊没有意外之色,道:“那便试试吧。”

崔相平垂下眼眸,笑容不变:“这世上有好人也有恶人,我救好人,不求回报,救恶人,必令他付出代价。不过,萧皇后总归帮过草民的忙,所以这次,就不收取殿下的代价了。”

傅渊似乎没兴趣和他说这些,径直道:“我要春风引的解药。”

来之前,崔相平已知晓此事,他甚至思索了一路该向这位废太子讨要什么代价。

他道:“春风引虽号称无解之毒,可对草民来说不算难事。只是殿下,这次我就不能空手而归了。”

傅渊懒得同他废话:“你想要什么?”

崔相平伸出两指,面带微笑,说:“眼睛。”

“殿下,草民要您的这双眼睛。”

傅渊扯了下唇角:“随你。”

崔相平一顿:“……您应该清楚,解毒的过程,可能会分解您的内力,让您失去全部武功。这点即便是我,也没有把握避免。”

傅渊:“十几年不见,你的废话变多了。”

崔相平低头笑了笑,复又抬头:“是啊,我变了,就像殿下一样。”

曾几何时,才只有七岁的太子立在凤仪宫外,持剑对着他,轻蔑道:“神医圣手?你也配?”

而现在,他们已经能面对面,心平气静地谈话。

就在这时,初一前来敲门,道:“殿下,时辰到了,该进宫了。”

傅渊理好袖口,不再搭理崔相平,起身推门而出。

崔相平跟随他身后,见他下了楼,穿过紫竹林,走到正在此等候的王妃身边,习以为常地牵起她的手。

崔相平的视线落到两人交握的手掌上,旋即移开。

须臾,秋风起又落,他忽然问旁边的初一:“梁王殿下跟王妃的感情,真的很好?”

初一说:“不然你以为殿下为什么叫你来长安?”

崔相平说:“贪生怕死,人之常情。”

初一耸肩:“殿下又不是这样。”

崔相平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第55章 温髓玉榻 记住了,不准走。

进宫的流程与前几次并无不同。

只是甫一踏进宫宴现场, 姜渔就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

殿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却照不亮席间众人眉间的压抑。她随殿下落座, 周遭投来隐晦的目光。

边关战事不利, 连带宴席上, 众人都只敢低声窃语, 唯恐稍有不慎惹祸上身。

姜渔垂眸坐着,余光扫过全场。

宣家被准许赴宴,二十年效忠皇帝, 令他们求得一线生机。然而要重获陛下荣宠, 已是不可能之事。

宣列泽仿佛又老了几岁,头颅微低, 不复往日权相气焰。他身侧的宣与熙倒是坐得笔直,唇角挂着一丝冰冷的弧度,目光不时飘向御座,又扫过傅渊。

御座仍空悬,陛下迟到了, 直至许久后,内侍连喊“陛下驾到”,成武帝才携后宫妃嫔落座。

众人连忙噤声, 恭敬跪拜。

“众卿平身。”皇帝声音沙哑,摆了摆手, “中秋佳节, 君臣同乐,开宴吧。”

乐声响起,乐师和舞姬们面带笑容,喜气洋洋, 竭力活跃气氛。

菜肴一道道呈上,御膳房使出了浑身解数,色香味俱全,却无人真心动筷。皇帝只略沾了沾唇,便搁下银箸。

席间交谈声低如蚊蚋,每个人都谨慎地控制着音量,偶尔有酒杯相碰的轻响,都显得突兀刺耳。

宴席过半之时,一名风尘仆仆的军士被内侍引至御前,跪地呈上一份加急军报。内侍接过,低头捧到皇帝面前。

全场死寂。乐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僵在原地。

皇帝展开军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迎战不利,节节败退。”皇帝声音嘶哑,将军报重重拍在案上,“宗政息……宗政息呢?!”

无人敢应,边关距此数百里,宗政息此刻正在前线苦战——或者说,苦守。

宣列泽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在皇帝冰冷的目光下重新低下头去。

一直沉默的傅笙突然出列,声音清亮得刺耳:“父皇,儿臣听闻宗政将军前日又失一城。照此下去,夜国铁骑怕是不日便要饮马渭水了。”

“皇兄慎言!”傅铮猛地抬头。

傅笙置若罔闻,跪地请命:“父皇,儿臣愿领军出征,迎战夜国,誓死守护大魏国土!”

“够了!”皇帝厉声打断,却因气息不稳,又剧烈咳嗽起来。内侍慌忙上前拍背,被他一把推开。

他喘息着,目光如刀般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宣列泽身上:“宣相,你先前力主增兵,如今可有话说?”

宣列泽离席跪倒,以额触地:“臣……臣识人不明,罪该万死。”

“万死?”皇帝冷笑,“朕看你是万死难辞其咎!”

这话极重,席间不少人已冷汗涔涔。

“父皇息怒。”傅铮赶忙道,“当务之急,是商议对策。宗政将军虽暂处下风,但北境防线未溃,尚有转圜余地。”

“转圜?”傅笙道,“五皇弟说得轻巧,莫非已有退敌良策?”

傅铮快咬碎了牙齿:“皇兄这是何意?难道由你领兵,就能保证一定比宗政大将军好吗?”

“砰!”

皇帝手中银盏重重掷向台阶下,打断两人争吵。

“都给我闭嘴!朕看你们是安生日子过太久了,胆敢把战事当儿戏!”

两人霎时一凛,乖乖回到各自座位。

在这片沉默中,成武帝却有意无意,朝傅渊的位置投去一瞥。后者捏着酒杯,平静不语。

良久,成武帝疲惫地闭了闭眼:“罢了……今日中秋,有事明日朝堂再议。继续吧。”

乐声再起,却已隐隐变了调,舞姬们动作稍显僵硬,再度起舞。席间众人食不知味,酒入愁肠。

宴席在一种近乎诡异的气氛中草草收场。皇帝被簇拥离席,步伐缓慢,一身明黄龙袍在宫灯下拉出长长的、颤动的影子。

不多时,姜渔坐上离宫的马车。

傅渊靠在窗边,帘隙漏进零星的灯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姜渔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殿下。”

傅渊转过头,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鬓边海棠步摇,银流苏微微一晃,发出细碎的清响。

“怎么?”他问,声音低沉。

“如果宗政大将军败了,殿下会领兵出征吗?”姜渔道。

“还不是时候。”他平淡地回答,似心里早有答案。

姜渔点头,并未说什么,当他放下手时,自然回握住他的手掌。

马车辘辘驶出宫道,将那片浮华而冰冷的灯火抛在身后。

车外,中秋满月悬于中天,清辉泠泠,无声照耀这座辉煌的皇城。

下了马车,傅渊依旧牵着她的手,却没有和她回眠风院,而是领她来到别鹤轩的寝室。

烛火点燃,光芒填满整间屋子,姜渔轻轻地“咦”了声,好像明白殿下为何带她来此。

他不说话,站在旁边看她抬脚向前,来到原本属于拔步床的位置。

那里摆放着一张玉榻。

莹润如凝脂,四角未经雕琢,保持着天然温钝的弧度。玉质并非清澈透明,内里有乳白与浅绯的絮状纹路交织流淌,如云霞漫卷,又如暖泉暗涌。

姜渔弯腰,指尖按在玉面上,竟隐有温热之感。

“这是什么?”她回头问。

傅渊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挑眉笑了下:“温髓玉,之前说要送你做生辰礼。”

姜渔眉眼柔和:“可我生辰还没到呢。”

傅渊抬手拨开她眼前碎发,说:“因为我找到一样更好的礼物,就提前把它送给你。”

“还会有更好的礼物?”

“有。那样礼物,你一定喜欢。”

姜渔喜欢拆开礼物前的期待感,因此不多问,弯着唇角笑道:“那我就先谢过殿下啦。”

又转头看了看玉榻:“我们不把它搬到眠风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