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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重回朝堂 殿下被甩了。

数日后, 一道圣旨送往梁王府上——

“朕惟治道在明刑弼教,刑狱重事,贵在得人。皇子傅渊, 早习律令, 性情沉敏。虽曾蹈疵瑕, 然幽居数载, 于律例或有参悟。兹念其谨饬之心,特予起复,授刑部右侍郎, 协理京畿清吏司, 兼管案牍稽核、律例存疑条目编纂。望其涤虑洗心,匡辅国本, 毋负朕望,钦此。”

郑福顺亲自来颁了圣旨,笑呵呵道:“梁王殿下,恭喜啊。”

傅渊接了圣旨,文雁很有眼色地递上赏银, 送郑福顺离开。

姜渔看向傅渊。

他脸上不见欣喜,反而隐有厌烦。

“麻烦。”

顿了下,他慢吞吞说:“要起早。”

姜渔深以为然。

大魏卯时上朝, 要想及时赶到,寅时便该晨起。

换做是她, 估计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朝会上。

姜渔边想, 边挖了一大口西瓜送到嘴边。

可西瓜还没吃进去,一只手就半路截胡,拽着她的手腕拐了个弯。

姜渔:“……这是我特意留的西瓜芯!”

傅渊咀嚼两下,发现确实很甜, 点头道:“王府不缺你这口西瓜。”

是可忍孰不可忍!

姜渔一怒之下,又切了一个西瓜。

这次她第一口就把西瓜芯吃完,等傅渊自觉凑过来,她抱着西瓜冷漠地躲开。

“呵呵。”

还想吃西瓜呢,吃西北风去吧你!

……

翌日寅时。

天尚且漆黑,傅渊睁开双眸,翻身下床。

姜渔脸趴在枕头上,迷迷糊糊醒了点,冲他挥手:“殿下,一路走好。”

傅渊垂眼,古板无波:“我是去上朝,不是去上坟。”

姜渔:“差不多啦……总之注意安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傅渊不再理会她半梦半醒的胡言乱语,替她盖好薄被,放下床帏,走了出去。

夜沉似墨。

在当太子的时候,他习惯见到这样的天色;后来到了梁王府,常常彻夜不眠。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时辰的夜对他而言变得陌生了。

初一站在门外。

他接过拐杖,走上正在等候的马车。

……

宣政殿内,百官肃列。

可那副严肃的外表下,众人各怀心思,目光频频瞥向殿外。

尽管谁都未曾言明,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在等待什么。

不多时,一抹颀长身影逆着光缓步踏入。

殿内窃窃私语的声音,刹那间都消失了,只听得白玉手杖点在金砖上,声音并不响亮,却敲透所有人的耳膜。

众人面色各异。

沉舟侧畔千帆过,两年光阴过去,足够无数新势力在旧日的血痂上扎根盘绕。

曾经以为要一手遮天的宣家,反而还是当初的模样。更多新的势力崛起又落寞,陈王、齐王、邵家、柳家……

兜兜转转,他们竟然又见到这位幽居不出的废太子。

他看上去还是那样,又不太一样,锋芒内敛,落拓沉郁,至少不是昔日敢当廷殴打朝臣的恣意放纵。

再提陛下给他的职司,亦颇为耐人寻味——协理京畿清吏司,兼管案牍稽核与律例疑义编纂。

这听起来更像文墨案头之事,与刑部实权相去甚远,陛下此番是随手安置,还是另有深意?

在众人各自不一的思虑中,钟鼓声响。

皇帝升座,冕旒垂玉,天颜难测。

众人叩拜行礼,傅渊亦跟随动作。

就在他身形将沉未沉之际,御座之上,一直沉默如磐石的皇帝,开了口。

“梁王腿疾未愈,不必行礼了。”

一句话石破天惊。

殿内氛围一滞,傅渊方要弯下的脊背缓缓直起。

紧接着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平缓却不容置疑的语调:

“赐座。”

两个字,更轻,却好似惊雷滚过殿顶。

侍立一旁的殿前太监首领显然也怔了一瞬,好在长期训练出的本能驱使他立即应道:“遵旨!”

随即有两名小黄门搬来一张紫檀木方凳,小心翼翼放到傅渊身前。

“谢父皇隆恩。”

傅渊谢恩落座,半垂眼帘,隔绝了所有试图窥探的视线。

殿中依旧死寂。

无数道目光,此刻有了更明确的落点——那张紫檀木凳,凳上那抹绯色的、淡然而挺直的背影。

皇帝如常道:“众卿有事启奏。”

朝议开始,户部奏钱粮,工部言河工,兵部报边情,声音在殿中回荡。

许多人的心思却难以完全集中,那个沉默端坐的身影像一块磁石,牢牢吸附着注意力。

他偶尔会抬眼,望向正在奏事的大臣,或御座的方向,目光沉静,无波无澜。

当议论到涉及刑名律例或京畿治安的细务时,几位大臣下意识用眼角余光瞥向他所在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而他始终一言不发。

丞相宣列泽敏锐察觉这一幕,心底发出冷笑。

当年他和太子打交道那么久,如果说有从对方手里讨得便宜的时候,那也只是太子故意为之,做出来给陛下看的。

两年过去,太子只会更沉得住气。

朝议如常展开,又如常结束,并无甚特别之处。

不少官员内心惋惜,可惜齐王不在,否则他和梁王之间,少说能有热闹看。

厚重殿门缓缓开启,百官鱼贯而出,自然地汇成几股人流,或低声交谈或沉默疾走。阳光已有些灼人,将殿前巨大的日晷影子渐渐拉短。

傅渊落在稍后的位置,不疾不徐,走下长长的台阶,神情淡漠依旧。

就在他踏下最后一级台阶,准备转向通往宫门方向的回廊时,一个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

“皇兄请留步!”

傅渊脚步未停,继续向前。

好不容易挤出笑脸的傅笙:“……”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二哥!”

傅渊这才慢悠悠顿住脚步,转身望向他。

那张脸带有傅笙见过许多次的嘲弄和戏谑,丝毫未加掩饰。

他心里呕血,可已然如此,不得不继续亲热地笑下去:“二哥今日初返朝堂,身负刑部重责,弟弟我还未来得及道贺呢。”

“就为这个?”傅渊说,“你现在道贺,道完我可以回家。”

晨起没吃饭,很饿。

傅笙笑容僵了僵:“我是想说,刑狱之事,最为劳心费力。二哥两年来幽居不出,倘若因此延误了公务,或是审案时力有不逮,岂非辜负父皇一片体恤之心?如果有需要的地方,尽管来找弟弟帮忙。”

不远处几位尚未走远的官员放缓脚步,表面眼观鼻鼻观心,实则竖起耳朵,全部注意力投了过来。

傅渊迎上傅笙的目光,沉默两息,才缓缓开口:“你在刑部挂职,不是被父皇呵斥过‘案情未明便妄言株连’么?”

“刑狱之道,贵在明慎,不在急切。三弟若有此心,不妨先温习《魏律》,再说其他吧。”

声量不高,口吻平淡,却足够傅笙脸色大变,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不见。

傅渊转身,散漫不羁:“没事就算了,道贺的话下次再说吧。”

真的很饿。

*

很饿的梁王依旧去了刑部办公一上午,回到王府将将赶上午膳。

姜渔估摸时间差不多,就在坐在树荫下等他回来。

但见一抹绯红身影映入眼帘,他走得很快,边走边不耐烦扔掉头上的乌纱进贤冠,初一赶忙在后面接住。

姜渔鲜少见他穿如此艳丽的颜色。

他肤色冷白,眉眼又浓黑如墨,衬得这身朝服越发勾魂摄魄,日光下昳丽逼人,几乎看一眼都快要被烫伤。

等他走到面前时,衣领已经被他随手扯开,汗水划过他线条凌厉的下颌,连眉头也紧锁,显然是热得不轻。

姜渔回神,这次顾不得欣赏美色,设身处地想一下都觉得要被热死了。

傅渊换了身衣裳出来,脸色这才好看些。

姜渔准备了一桌他爱吃的菜,这些日子傅渊多少能进些除鱼虾外的荤腥,譬如乌鸡汤之类。

傅渊边吃,姜渔边随口问:“殿下今日上朝如何?有人为难你吗?”

傅渊冷哼:“一群废物。”

姜渔:“……”行。

吃饱喝足,姜渔照常睡午觉,而傅渊初入刑部,今天下午还要再去办公。

有了他作对比,姜渔顿时觉得这个觉睡得更香了。

她起来后做了糕点和冰镇西瓜汁,端上冰鉴,划船去湖心亭消暑。

湖心亭摆有桌椅凉席,她躺在凉席上,吹着湖风,一手拿话本,一手拿西瓜汁,时不时喝上两口。

桌子上还有盘棋局,傅渊之前闲来没事,下到一半。

姜渔看完了话本,见天色还早,就坐到桌边研究棋局。

她正想着,忽然从后伸出一只手,捻起她旁边的白子落到棋局上。

姜渔抬头:“殿下,你回来了?”

傅渊坐到她对面:“继续。”

“殿下想和我下棋?”

“不可以?”

姜渔心里打鼓,如果说打叶子牌,她起码八成把握能赢,下棋她肯定下不赢殿下。

百分百赢不了的事,她又不傻才不会去做。

“我可以让你。”傅渊说。

“真的?”姜渔半信半疑。

她可是见过殿下把袁季同先生杀到暴怒的样子。

傅渊:“童叟无欺。”

姜渔这才信了,重新执子:“好,那我就下一局。”

一刻钟后,姜渔怒道:“不是说好让我吗?!”

“我让了。”

“……你再让一让不行吗?!”

“可以。”

姜渔脾气上来,硬是拿起棋子,又跟他下了一局。

下完第二局,她觉得自己简直要化身袁季同:“真的让了吗?我怎么没发现?”

傅渊沉吟:“那我下把想办法让你发现。”

三把下来,姜渔力尽。

她这人能不干就不干,可一旦干了就有强烈的胜负欲,顿时憔悴道:“殿下不用忙公务吗?”

等他走了,她就可以一个人下,想怎么赢怎么赢。

傅渊:“不用。”

姜渔:“我觉得还是用的。”

傅渊:“不用。”

姜渔真想掐住他脖子给他晃醒,她在脑海里尽情想象,傅渊眉梢轻动,说:“好了,这把让你赢。”

“我不会再信了!”

“是真的。”

人总是会踏入同一条河流。

“抱歉,没想到你会这么出棋。”当傅渊毫无愧疚之意又赢了一局时,姜渔已经气笑了。

看得出来他让棋过好几次,可那又怎样,结果就是她又输了!

“天黑了殿下,我们回去吃饭吧。”她温柔地说。

“今晚我们吃……”傅渊像在思索要吃什么。

“是我吃,不是我们。”她依旧温柔地微笑。

傅渊:“……”

傅渊:“这一把我可以……”

姜渔:“闭嘴,没有这一把了!我们之间到此结束了!”

刚划船过来要叫他们回去吃饭的初一闻言一惊,险些跌落湖中。

完了,他家殿下被甩了!

第42章 一起练弓 放过我吧殿下。

晚膳。

别鹤轩中, 傅渊对着面前几盘发黑的菜,缓缓皱起了眉。

见他迟迟不动筷,初一从旁边插话:“殿下别想了, 王妃不想给您做饭, 那徐厨子现在多听王妃话啊, 除了我没人肯给你做了。”

傅渊面无表情。

初一自信地道:“要不您尝尝看?我这手艺吧, 说不定还不错,就是卖相有点一般。”

傅渊:“滚。”

初一哦了声,转身要滚, 忽然听傅渊说:“把赫连厄叫过来。”

一炷香后, 赫连厄出现在书房中。

他神情肃然,上前作揖:“这么晚了, 殿下有何要事?”

傅渊朝他勾了勾手,赫连厄凑过去。

傅渊:“王妃生气,该如何哄她?”

赫连厄:“……?”

赫连厄的表情从愕然到无语,勉强说:“属下未曾婚娶,恐怕对此不甚了解。”

傅渊不悦:“你没当过皇帝, 不是也一直想让我去当吗?”

赫连厄竟无言以对。

他只得搜肠刮肚,选取他眼里最妥当的方案:“送金银首饰,或许能有用。”

傅渊单手支颐, 摆手:“能送的我都已送过。”

赫连厄沉思:“那……作诗诉说,作赋陈情?”

傅渊面露嫌弃:“你们文人, 只会这一套。”

赫连厄微笑。

“殿下看不上文人这套, 那就带王妃去习武吧。习武可强健体魄,抒发情绪,想必能缓解王妃心中不满。”

他故意说出这么一段,孰料短暂静默后, 傅渊起身。

“不错,就这么办。”

赫连厄:……嚯。

*

姜渔被傅渊拽到练功室的时候,人都是傻的。

她正吃饱喝足躺在椅子上看话本呢,怎么就被带到这里了?

夜晚的练功室与白日截然不同,巨大松明火把插在墙壁的铁环里,吞吐着橙红的光焰,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投下无数摇曳晃动的暗影。

白日里清晰的光影边界此刻变得模糊而跳跃,仿佛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暖色而跃动的薄纱下。

傅渊站在兵器架前,略一审视,取下了最内侧那一把长弓。

他带长弓回到姜渔面前,姜渔下意识伸手。

弓身落掌,比预想要沉,压得她手腕微微一坠。

“做什么?”她惊恐问。

莫非突然想开了,要一箭把她射死?

“今夜宜练弓。”傅渊说。

“……啊?”

其实晚上吃饱喝足,姜渔就不怎么生气了,考虑到殿下估计没吃晚饭,还打算给他送些糕点。

不过看他真心实意想练习弓法,那就算了。

她抚摸手里的长弓,柘木为体,牛筋为弦,通体温润,在火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显得格外厚重。

“试试分量。”傅渊说。

姜渔依言,尝试开弓。

这时傅渊又道:“下个月要去禁苑秋猎,若你弓法娴熟,可以独自狩猎。”

姜渔顿时压力山大,像被父母打了鸡血的孩子。

牛筋弦紧绷着,只拉开一小段便有些臂力不济,弓弦沉滞。她正暗自较劲,忽觉身后暖意贴近。

傅渊站到了她身后,很近。他伸出手,手指先覆上她握弓的左手,调整着虎口的位置:“此处抵实。”

“哦。”

他的气息随着话语拂过她耳后的碎发,带来一阵细微的的痒意。接着,他的右手扶上她引弦的右臂肘部,微微向上托举。

“沉肩,抬肘。看着靶心,别看弦。”

姜渔侧首,松明火把的光跳跃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鸦黑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

“也别看我。”傅渊望着前方道。

姜渔:“……”

他略微退开半步,不再是几乎拥抱的姿势,但一只手仍稳稳托着她的右肘。

“现在,引弓。”

姜渔随之用力,弓弦又被拉开些许,吱嘎作响。她能感觉到他手掌支撑的力量,稳定而可靠。

“继续保持。”傅渊说完,忽松开了手,退后两步。

右臂骤然失去支撑,那沉重的弓弦力道猛地回弹,姜渔手臂一酸,弓身差点脱手。她连忙稳住,不解地侧头看向他。

傅渊已走到一旁放置计时沙漏和册案的矮几边,就着明亮的火光,提笔在摊开的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下盘虚浮,臂力不济,核心不稳。先扎马步,一炷香。”他下了结论。

姜渔:“……行。”

此后的时光,姜渔深刻理解到,他带她过来真的只是为了练弓。

什么从后面抱住、为你别好碎发、十指交握……那些影视剧里经常出现的画面。

全都没有发生。

“放过我吧,殿下。”姜渔练得浑身酸痛,气若游丝哀嚎。

傅渊看了下时间,差不多了,终于大发慈悲:“可以。”

姜渔瞬间丢下弓箭。

傅渊垂眼问她:“还生气吗?”

姜渔:“不了不了。”

傅渊嗯了声,他从前心情不好,就会找萧淮业比骑射,比过之后就能平静下来。

这个方法果然好用。

姜渔心中警铃大作:“我是说我一开始就没怎么生气,不是因为练弓才不生气的!”

傅渊:“知道。”

她常常口是心非,不如他那么坦诚。

“今天就到这,回去吧。”他道。

“回不去了。”姜渔幽幽说,看着他,“殿下你没发现,我都走不了路吗?”

四目相对片刻,傅渊说:“那我先回去了。”

“你敢!”

他方转了身,姜渔就张牙舞爪跳上他的背,身下的人似笑了声,肩膀轻颤,顺应她的力道弯下腰,让她得以平稳待在上面。

姜渔趴在他背上,和他回到眠风院。

今夜不算炎热,路上隐有蝉鸣,星光漫天在头顶闪烁。

回去房间,连翘搀扶她去沐浴,等她出来时,傅渊正拿着药油从外面进来。

“去床上。”他说。

姜渔按他的指示,趴到床上。

余光瞥见他单膝微屈,蹲下身,握住了她的小腿。那动作并未有半分旖旎,只有——

“啊!”

姜渔发出惨叫。

“疼疼疼疼……”

傅渊说:“好了,我会轻一点。”

按完小腿,他转到她面前,执起她一只手臂。拇指用力按压她虎口附近的穴位,姜渔疼得差点没给他一拳。

“气血不畅。”他点评。

“谢谢大夫。”姜渔假笑。

虽然不满,但那些针扎似的酸痛,的确在一点点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乏,以及疲乏过后升腾起的松弛与暖意。

等他按完,姜渔倒头就睡。

傅渊按着她脑袋,晃了两下,没晃醒,轻声说:“真是没良心。”

*

第二天,傅渊照常早早上朝。

这次姜渔连醒都没醒,一觉睡醒已是日上三竿。

柳月姝溜出家门,跑过来看她,见她浑身乏力唉声叹气,表情顿时不太对。

“你们,昨晚挺累的吧。”她含蓄地说。

“岂止是累,我今天差点没醒得过来,我再也不去练功室了。”姜渔锤着胳膊抱怨。

柳月姝倒抽一口气:“你们竟然……这么激烈的?”

姜渔:“我也不想,我要疼死了。”

柳月姝当即道:“那不行,他要是这样你就得告诉他,把他赶出房门,绝不能让他得逞。”

姜渔迟疑了下,总觉得哪里不对:“你在说什么?”

柳月姝看她:“你在说什么?”

姜渔:“我在说练弓的事。”

柳月姝:“……”

柳月姝尴尬地低头喝茶:“我也是啊,哈哈。殿下也真是的,大半夜怎么还带你去练弓啊。”

姜渔也不明白,到底谁给他出的主意?不会是赫连厄吧?

再也不请他吃莲花酥了。

……

午膳时,傅渊回到王府。

吃完午膳,他也没有离开。

“殿下今日不用办公了?”姜渔好奇。

“可以不去。”傅渊说。

果然摸鱼是所有人的共同爱好,姜渔深刻理解,并表示:“那说好了,今天专门休息,不准再提练弓的事!”

她是喜欢练弓射箭,可那仅限于殿下不在的时候。

严师出高徒,徒弟高不高不知道,这师父可是真严。想来当初他学武时,受到过严厉百倍的对待。

傅渊无可无不可:“那就睡觉。”

“不。”姜渔微笑,探头朝外,唤来初一,“今天打叶子牌。”

她就不信,昨天输在棋局上的,今天不能赢回来!

*

此刻,陈王府邸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僻静书房门窗紧闭。

厚重帘幕阻绝了所有光线与声响,只有书案上一盏孤灯,将两人对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摇曳而森长。

傅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眼神在昏黄灯光下明灭不定,像蛰伏暗处的兽。

他对面坐着谋士郭凌,郭凌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双细目总是习惯性地半阖着,唯有偶尔精光一闪,才透出内里的深算与阴冷。

“殿下想要的东西,属下已经拿来了。” 郭凌的声音不高,沙哑而平稳,像钝刀子划过皮革。

他将瓷瓶放到桌上,沉声道:“殿下真要如此做?”

傅笙不耐烦:“你又要来劝我?我说过,没什么可怕的。”

郭凌露出笑容:“自然不是。只是这合欢散,药效极强,您想用的对象又是……恐怕有所不妥啊。”

傅笙冷笑:“那也让我先用了再说。我就不信,我哪点比那个残废差了。”

郭凌:“……”

要是梁王早点复起,他就不用投靠陈王,直接去找梁王得了。

谁能想到陈王天潢贵胄,竟胆敢行此龌龊事。

郭凌心里鄙夷,面上仍一如既往:“殿下想要的,自当都夺到手。只是此事务必小心,以免横生波澜。”

傅笙不以为意:“这有什么,等事成之后,她也不敢声张,只能任我摆布。”

郭凌一边腹诽这个蠢货,一边装模作样:“殿下所言甚是啊。”

傅笙又道:“宫里怎么样了?”

郭凌:“淑妃传来消息,宫里一切妥当,昭阳宫的人都清洗过,确保没有齐王的奸细。齐王敢公然谋害她与肚子里的皇嗣,可见野心不小,只恨陛下轻易放过了他。”

傅笙:“父皇老糊涂了。至于淑妃那个孩子……”

郭凌见状,很有眼色地道:“淑妃也说了,若您不喜,她就拿掉这个孩子。”

傅笙这才面色缓和:“既然这样,先留着吧,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本王还不至于放在眼里。”

郭凌:“是,淑妃一向最听您的话了。”

傅笙唇畔挑起讥诮笑意:“我给了她荣华富贵,她当然得听我的话,这些女人,也就只能看到眼前这些了。”

郭凌微微一笑,低头不语。

傅笙:“先退下吧,待秋猎之时,再随我行动。”——

作者有话说:其实你是个助攻。

本章66个红包~

第43章 禁苑秋猎 虐文女主的必备素养。

宣政殿内, 鎏金蟠龙柱映着惨淡晨光,却驱不散那股几乎凝为实质的寒意。

边关八百里加急战报,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云州失守, 岚谷关告急, 宗政息大帅所部伤亡惨重, 已退守武牢关一线……粮道遭截, 请求援军……”

御座之上,皇帝面沉如水,但那握着扶手的指节已然泛白。殿中死寂, 宣读战报的中书舍人嗓音干涩颤抖, 每一个字都像砸在玉砖上,响声沉闷。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那文官首列, 丞相宣列泽。

宣列泽垂眸不语。

宗政息是他力排众议,一力举荐的主帅,倘若真的战败,他难辞其咎。

然而,宗政息同样是陛下考察过的人, 宣列泽知道,除非万般紧急,否则陛下不会撤去宗政息的帅位。

漫长静默后, 成武帝冷冷开口:“宗政息的战报,朕看了。云州之失, 非战之罪, 乃城内奸细作乱,骤开城门所致。岚谷关兵力悬殊,他能率残部突围,退守武牢, 保全大半士卒,已是难得。”

无人敢说什么,连以直言善谏著称的御史,此刻都缄默不言。

“传朕旨意:宗政息降三级,仍领北线诸军事,戴罪立功。武牢关若再有失,两罪并罚,定斩不赦。”

随即,成武帝看向宣列泽:“宣相,自即日起,由你总督后方粮草、军械、兵员调度,务必畅通无阻,全力支应北线。若再有半分迟误,致使前线困顿,朕绝不姑息。”

宣丞相松了一口气,出列跪拜。

“臣领旨,必竭尽驽钝,以报陛下天恩。”

众臣亦口称圣德。

临阵换将,本就是兵家大忌,这已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成武帝按着眉心,疲惫地摆了摆手。

朝臣之中,傅笙不动声色侧首,见傅渊仍稳坐不动,恍若一切都与他无关。

没有愤慨,亦没有庆幸。

……

退朝的钟罄声在宫阙间悠悠散去,宣政殿内那令人窒息的紧绷也随之抽离。

皇帝没有乘舆,只带贴身内侍,屏退了大部分仪仗,走在通往内廷的漫长宫道上。

夏日将尽,阳光透过枝叶投下晃动光影,他却察觉不到丝毫暖意。

宗政息绝不能败。

若败了,大魏疆土失守,他就是千古罪人。

眼前掠过许多张旧人的脸,萧寒山、萧淮业、皇后、太子……他曾无数次许诺,绝不退让分毫国土,学前朝后主那般屈服于异族的铁蹄之下。

光线刺眼,晃得他太阳穴作痛。不知不觉,脚步停在昭阳宫门前,他走了进去。

通报声刚落,淑妃已带着宫人迎出,她言笑晏晏,令成武帝烦躁的心缓和少许。

至内室,布置清雅舒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冲淡了外界的肃杀与烦闷。淑妃亲自伺候皇帝除去外袍冠戴,换上轻软常服,又奉上温度恰好的茶水。

皇帝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片刻,才开口:“清虚丹呢?”

淑妃从一旁鎏金蟠桃纹的捧盒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羊脂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莹润如琥珀的丹丸,异香扑鼻。

她用银盘托着,并一盏温水奉上:“栖云道长说,此丹凝神静气最是有效,请陛下服用后静坐片刻,导引气息。”

皇帝接过丹药,和水服下。丹丸入腹不久,便觉一股暖意自丹田升起,如温水般徐徐蔓延至四肢百骸。

连日来积压的焦虑、震怒后的虚乏、思虑过度的头痛,被这暖意一丝丝熨帖、化开。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眉宇间川字纹路渐渐平复。

淑妃低眉微笑,替他打着扇子,沉默不语。

*

梁王府。

傅渊面前摊开一份送往刑部的密奏抄件。

河朔某镇节度使私下与西域商团过从甚密,以“珍玩交易”为名,行输送利益、打探朝廷动向之实。

其中几行字,被他用朱笔圈出:

“彼等交易名录隐约,然‘温髓玉’三字频现。此玉生于极寒雪山之芯,触手生温,西域王室亦视为珍宝,常作重礼。此番大宗流入,恐非市贾之常……”

赫连厄从旁问:“殿下,此事有何不妥?”

傅渊屈指的手指轻敲两下,似在思忖:“温髓玉,不错,替我弄到手。”

赫连厄:“给王妃的?”

傅渊:“我看起来有这么好心?”

赫连厄腹诽,有没有您自己心里清楚,嘴上道:“是属下多言了。”

傅渊扔了笔,绕过书案朝外走去,头也不回:“剩下这些你替我看了。”

“……啊?!”

案牍堆积如山,看得赫连厄两眼一黑。

……

傅渊去到眠风院时,屋内外皆是一片寂静,连翘在外面拿着肉喂小老虎,小老虎吃得高兴,蹦蹦跳跳。

望见他过来,连翘刚要行礼,就被他抬手示意的动作打断。

傅渊踏进屋内。

午后阳光暖融,他脚步无声,走到屏风后。

姜渔果然斜靠软榻,睡得正沉。

暖阳在她脸颊上镀了一层柔光,长睫如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几缕发丝垂在唇角,随着呼吸微微拂动。整个人都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恬静。

傅渊忙起来的时候,见不得别人清闲,清闲的时候见不得别人比他更闲。

他折返回院里,招手唤来糯米,糯米还以为他这有吃的,兴高采烈跑到他面前。

他带着糯米进了屋,指着姜渔道:“叫。”

糯米弱弱的:“……嗷?”

傅渊:“对,大点声。”

糯米:“嗷呜!”

姜渔醒了。

本想看看谁在吵她,醒来发现是糯米趴在榻边,眼巴巴望着她,心里顿时消了火,撸着它的脑袋道:“你怎么来了?”

糯米扭头,姜渔随之看去:“殿下也在?”

傅渊神情如常:“它太吵了,我本想将它带走,让它不要吵你。”

姜渔笑道:“没关系,我还挺想念它的。”

傅渊:“那就好。”

姜渔伸了个懒腰,起身,傅渊坐在她刚才的位置上,看她没看完的话本,吃她切好的瓜果。

姜渔动作一顿,渐渐察觉不对。

“……是不是你故意把糯米带过来的?”

“怎么可能。”傅渊矢口否认,“它不听我的话。”

姜渔:“我觉得就是……”

傅渊:“我给你准备了礼物,等你生辰之时给你。”

姜渔愣了下,果然被转移注意力:“可我生辰还有一个多月。”

说完又意识到什么:“殿下怎么知道我生辰的?”

她不记得有说过。

傅渊顿了顿,面不改色:“成婚之前,我看过你的生辰八字。”

姜渔不疑有他,挑起唇角:“是什么礼物?”

傅渊信口说道:“大概是一锭金子,一锭银子?”

姜渔偷偷撇嘴:“算了,有就行,我都不挑。”

傅渊笑了声:“你倒是容易养。”

合上话本,他悠悠地说:“九月天气不错,待你过完生辰,我就送你回蜀中,如何?”

那时,宗政息战败的消息应当已经传来。

不知为何,曾经期盼的愿望即将实现,并没有予以姜渔太多快乐。

她莫名停顿几息,点头:“好,那就……”

“多谢殿下。”

*

秋猎的日子到了。

禁苑兼有山林之险与川原之阔,自前朝便建有别宫,经年扩建,已成一处殿阁连绵的华清别苑。今年秋猎,圣驾驻跸于此。

别苑宫门洞开,禁军仪仗如赤色长龙,从门内一直延伸到远处苍黄的山麓围场。车马喧嚣,却秩序井然,皇室宗亲、文武重臣及其家眷的车驾,在引导官吏的唱名声中,依次驶入。

梁王院落位于东侧,虽只暂住数日,但王府属官与先行抵达的太监宫女已将一应器物布置妥当。

姜渔看过后,也觉得没什么需要添补的地方。

走出院门,但见阳光洒在琉璃瓦上金光粼粼,也照在远处猎场摇曳的草木之上。

赫连厄未曾考取功名,如今仍是白身,以王府属官的身份跟随前来,正与傅渊商讨议事。

柳月姝和其他皇子一起,提前入猎场转了圈,猎了一只野兔回来,请她吃烤肉,姜渔便独自前去找她。

她去到时,野兔已经烤上。夕阳中,小小的庭院一角布置妥当,泥炉里炭火泛着红彤彤的光。

柳月姝亲自动手,将兔子穿在铁钎上,置于架上,转动、刷油。油脂滴落炭火,发出滋滋声响。

姜渔颇感兴趣地坐下来,一边帮她撒上细盐及研磨好的椒末,一边听她叽叽喳喳说起白日狩猎的趣事。

姜渔含笑听着,不多时兔肉烤至金黄,外皮微焦,内里鲜嫩的肉质香气混合着烟火气、香料气,浓郁地弥漫开来,勾人食欲。

“好了好了。”柳月姝迫不及待撕下一条后腿肉,放在洗净的紫苏叶上递给姜渔,“这个给你。”

又撕下一条,自己吃了起来:“哇,好吃好吃!”

姜渔吃得慢,同样点头赞叹。

两人吃得正欢,外面走来一名宫人,为她们送来一壶美酒,声称是陛下赏赐,人皆有份。

她替两人斟至面前,笑着将酒杯递给姜渔:“是葡萄酒,梁王妃要尝尝看吗?”

姜渔说:“不必了。”

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并不多言,低头离开。

柳月姝奇怪:“你不是喜欢这个口味吗?怎么不喝?”

姜渔说:“外人送的,还是算了,你也别喝了。”

这可是毫无章法的虐文世界,学会主动避险,不听、不看、不乱吃乱喝才是作为女主的必备素养。

柳月姝一想也是:“今天算了,下次让你尝尝我带的酒。”

姜渔弯唇:“好。”

饭毕,她同柳月姝告别,走在回院子的路上。

不知哪个宫人匆忙路过,不慎与她相撞,手里捧着的汤水瞬间洒了一些到她衣服上。

宫人慌忙道歉:“抱歉,奴婢这就带您去……”

“不用了。”

“啊?”

“我自己回去清理下就好。”姜渔婉拒,唤来远远跟随在后的寒露,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宫人只能眼睁睁看她走远。

尽管没发现什么异常,但多年看电视剧的经验,让姜渔形成了下意识的习惯。

……总之,虐文世界,不要相信任何人。

*

另一边,傅笙捏碎了手里笔杆。

他对着郭凌,阴沉地说:“你不是说有办法吗?你的办法呢?!”

郭凌擦汗:“属下会竭尽全力,请殿下再宽允些时间。”

傅笙:“你最好别辜负本王的期望。”

郭凌只得道:“是,殿下。”

第44章 殿下救救 成交。

晨曦初破。

御林禁苑中白雾如纱, 缭绕在参天古木间。

马蹄踩碎落叶,脆响惊起一群寒鸦,扑棱棱飞向青灰色的天际。

秋猎仪仗蜿蜒如龙, 旌旗猎猎, 金甲映照熹微晨光, 肃杀中透着恢弘。

姜渔混迹在人群中, 抬头望见成武帝高坐于华盖之下的御马上,身着明黄猎装,双目精光湛湛, 气势迫人。

傅铮久违地出现在人前, 看上去沉稳不少,规规矩矩勒马待在成武帝身侧, 时不时说上两句奉承的话。

即使不经意望向她和傅渊的位置,目光也很快划走,不再似从前那般多做停留。

饶是如此,姜渔依然能窥见他眼底隐隐的不服之色,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坐在马上, 百无聊赖地等待,傅渊更是神游天外,不时从她荷包里掏出糖果。

他今日着一袭玄色劲装, 在晨光里身姿挺拔,清隽非凡, 然而垂下的眼睫投落淡淡阴影, 覆盖眼下隐约青黑,可见昨夜未曾睡好。

姜渔不认床,睡哪里都一样,只是今早醒来就见殿下坐在床边, 面无表情贬低别苑的床铺,显然几乎没睡着。

她心里好笑,也不计较他偷糖果的事,好心地分了更多给他。

前方,成武帝声音中气十足,在清晨的空气里远远传来:“秋高气爽,正是狩猎好时节。我大魏以武立国,弓马之艺不可荒废。今日不论君臣,只论猎手,让朕看看你们的本事!”

“谨遵陛下旨意!”众人齐声应答,许多年轻子弟眼中已燃起跃跃欲试的战意。

宣丞相立于文臣之首,面容清癯儒雅,穿着正式的紫色官服,并未着猎装。他神情平和,仿佛只是来观礼,当皇帝目光偶尔扫过这边,便微微颔首,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仪式毕,号角手吹响第一遍预备号角,低沉雄浑的声音在旷野和山林间回荡。

成武帝一马当先,在御前侍卫的簇拥下,来到猎场边缘的密林入口前。这里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光线顿时暗了下来,一股混合着腐殖土、湿气和野性气息的风从林中扑面而来。

内侍捧上御用宝雕弓和金翎箭。成武帝接过,轻松地试了试弓弦,强弓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他体内的热流仍在涌动,眼前的林木、远处的动静似乎都格外清晰,耳中甚至能捕捉到更远处的鸟鸣兽走之声。

“好!”他忍不住赞了一声,不知是赞弓,还是赞多日服用丹药后清爽的状态。

傅铮立刻催马上前半步,朗声道:“父皇拉弓如满月,气力贯长虹,儿臣看这林中群兽,今日定要闻风丧胆了!”

傅笙心里暗骂这马屁精,又恨自己晚了半步,赶忙上前笑道:“正是!父皇神武,儿臣只需紧随其后,怕是连箭都无处可施了。”

周围几位近臣、武将纷纷笑着附和,称颂陛下勇力。

成武帝心情大悦,扬鞭指向幽深林木:“众卿,随朕入林!”

第三遍号角冲天而起,激昂锐利,彻底点燃了狩猎的序幕。马蹄声顿时如暴雨般响起,尘土飞扬,以皇帝为首,大批人马呼啸涌入森林。

傅渊在人群稍后,不急于争先,视线跟随成武帝的背影,无波无澜。

姜渔策马跟上他,小声问:“我们往哪边走?”

两人骑的都是普通的马匹,照夜玉狮子太过显眼,并未带到禁苑。

傅渊收回目光,漫不经心:“那些人太吵,我们走西边小径。”

姜渔握紧缰绳和弓弩,点了点头,森林中空气清新,又没了人群喧嚣,她的情绪很快调动起来,颇有些兴奋之意。

“殿下,那边好像有东西。”

走出没多远,她压低声音扯了扯傅渊的袖子,指着右前方一片微微晃动的灌木。

傅渊已然察觉,目光锁定了那片晃动。他缓缓张弓搭箭,动作优雅而充满力量,玄色的衣袖衬得他手指愈发冷白。

就在箭将离弦的刹那,一头不算大的獐子从灌木后惊慌窜出,直奔另一个方向。

这猎物不大,姜渔有把握,抢先说:“殿下,这个让给我。”

傅渊闻言,箭稳稳定在原处,并未松手。

姜渔一箭射出,未中,獐子吓得乱窜,她也不着急,又搭上一箭。

这就在这时——

“嗖!”

有箭矢比她更快一步,破空而出,獐子瞬间被射中,无力倒地。

姜渔:“……”

她垮起个脸回头,不满:“殿下,你抢我猎物。”

傅渊淡定地收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失手。”

姜渔信了他才有鬼,她驱马向前,道:“算了,不跟你一起,我去找柳月姝了。”

路过獐子时,还惋惜地瞥了几眼。

傅渊望她走远,朝一直跟随其后的寒露示意,寒露不待他吩咐,已自觉隔着距离,远远跟着姜渔。

树林清幽,傅渊仍在原地没动,直到身后传来哒哒马蹄声,接着响起赫连厄无奈的声音:“殿下,我一介书生,真的要来打猎吗?”

傅渊策马笑道:“打猎有什么意思?走,去会会我那五皇弟。”

赫连厄只好跟上去,祈祷这位祖宗别那么快把齐王给玩死。

*

姜渔沿着树林一路深入,本来是想去找柳月姝的。

不过柳月姝跑得太快,早不知去哪玩了,她找了半天没遇到,索性就纵马漫步,走到哪算哪。

直至夕阳西下。

天边铺开绚丽锦缎,林间光线变得柔和而朦胧。姜渔收获了几只山鸡野兔,心满意足,预备返回。

然而途径一处密林,忽然闻见极轻微、仿佛错觉的呼救声。

她犹豫少许,回头望了寒露一眼,对方朝她点头,示意周围没问题。

姜渔这才策马转向声音源头,绕过浓密树丛,果然瞧见一名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靠在一棵老树下,左腿小腿处一片血肉模糊,将裤腿染红大片。

女子脸色苍白,额上全是冷汗,听见动静惊恐地抬起眼,看清后才稍稍镇定,气若游丝:“救命……”

姜渔下了马,边取出为狩猎准备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边快速问道:“女郎何人?为何独自在此?还伤得这么重?”

女子垂泪道:“我是柳州司马的妹妹,此次随兄长到长安,求姐姐救我一命,我兄长一定会答谢你的。”

姜渔蹲下身,给她上药包扎好,将她抱到马上,说:“你先忍一下,我这就带你回去。”

大约是衣裳用了熏香的缘故,女子身上散发无法忽视的清幽香气,因此马儿略显躁动,姜渔安抚了好一会它才继续向前。

到别苑处,就不能再骑马了,姜渔只好把她扶下去,让寒露牵马先回院子。

别苑里有随行的太医署女医,姜渔找到管事嬷嬷,言简意赅地吩咐:“这是柳州司马大人的妹妹,在林中不慎坠马,被我遇见。先让女医给她诊治,再派人去查问一下柳州司马大人现在何处,通知他来接人。”

嬷嬷应声,派人帮姜渔扶着女子走到空闲厢房。

没一会,管事嬷嬷派去打听的人回来了,低声向姜渔禀报:“王妃,问了一圈,柳州司马大人确实随驾,但尚未回别苑,恐怕要稍等片刻。”

姜渔点头,见女医已至,便道:“那就先替她诊治吧,我就不打扰了。”

女子挣扎起身,满是感激与愧疚:“王妃大恩,民女没齿难忘。”

姜渔随意安抚几句,管事嬷嬷道:“天已黑,奴婢派人为王妃引路。”

姜渔没拒绝,很快一名丫鬟提着灯笼来了,走在她前面,引她走向回住处的路。

夜幕垂落,唯有灯笼散发昏黄光亮,这里的路姜渔不熟,但路上时常有丫鬟小厮经过,她并不紧张。

一阵风吹过,带动丫鬟身上扑鼻的香气吹至她面前。

和那位受伤的官家小姐所用熏香不同,却同样令她觉得刺鼻。

姜渔脚步迟滞几息。

她想起那天用在傅盈身上的毒。

陶玉成说,有些药,不会立刻发作,需要两物共用,方能激发药性。

她的步伐停了下来。

前方小丫鬟仍在勤勤恳恳为她引路,低头默默向前,怎么看都毫无异常。

但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这股感觉令她未加思索,便瞬间转身往回跑,折进了一条小路中。

直到进了这里,姜渔才确信无论是今天救下的女子,还是刚才的小丫鬟,全都有问题。

浑身发热、脚步虚软、心跳加快,就算她不是大夫,也能分出这是中了什么药。

甚至都不需要猜,就知道大费周章设下此计的人是谁。

姜渔心里骂了傅笙一千遍,时刻不敢怠慢,扶着墙咬牙往前。

终于走到小路尽头,刚要松口气,扑通一声,不知撞到了谁的身上。

她心都提到嗓子眼,捂着发酸的鼻子,颤巍巍抬头。

熟悉的眉目浮现眼前,他挑了下眉,上下打量她说:“看来王妃今日狩猎不错,不然怎么如此狼狈?”

天无绝人之路,送上门的救命稻草。

姜渔转瞬攥住他衣角,费力喘了口气:“殿下,救我!”

傅渊顿了下,凝视她须臾,反手按住她脉搏,缓缓开口:“我还有事要办,不然你先去冷水里静一下?”

姜渔看向不远处的假山水榭,果断拒绝:“不要,水太脏了。”

傅渊:“那你在这等我杀完人回来。”

姜渔冷静地报菜名:“水晶脍、金酥乳、栗粉糕、蟹酿橙……你想要的都给你做。”

傅渊:“哦?”

姜渔呵了声:“这次拒绝,以后你都别想吃了。”

傅渊弯下腰,抱起她因支撑不住而逐渐软下的腿,轻笑一声:“是吗,那看来我只能答应了。”

姜渔被按在他怀里,感受他的体温和心跳,听到头顶传来他不紧不慢的声音:

“成交。”

第45章 雨落不停 过分。

秋雨悄无声息, 带来缠绵寒意。

细密雨丝敲打在别苑的琉璃瓦上,屋檐下挂起晶亮水帘。天色本就晦暗,此刻更是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

别苑的亭台楼阁, 都在雨幕中模糊了轮廓, 失去了白日狩猎时的鲜亮色彩, 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沉郁的灰青。

属于陈王傅笙的临时别馆内, 气氛远比窗外天气还要阴沉压抑。

书房门窗紧闭,隔绝了大部分雨声,令室内无形的压力更为凝实。青铜兽首香炉里吐出缕缕青烟, 却丝毫无法缓和室内的冰冷。

傅笙负手立于窗前, 并未看雨,只是盯着窗棂上蜿蜒流下的水痕。

许久后——

“殿下, 您要的人……我们还没找到。”郭凌低头汇报。

“砰!”

一声闷响,是镇纸被狠狠掼在紫檀木书案上的声音。质地坚硬的玉石与木头碰撞,声音不算刺耳,却让侍立在下方的郭凌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

“废物!”傅笙嗓音沙哑, 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缓慢地刮过空气,“本王养着你们, 是让你们在猎场里看风景的吗?”

郭凌不敢接话。

傅笙踱步到书案后,手指焦躁地敲击着桌面:“怎么回事?不是说万无一失?人呢?!”

郭凌流汗道:“按理说不会有差错, 可那梁王妃, 不知怎的半路忽然跑了,之后竟然了无踪迹……”

“还愣着干什么?!”傅笙瞪圆了眼,怒喝,“找, 继续给我找!找不到人都别回来了!!”

*

陈王别院的怒火没能传到另一边。

静谧房室内,灯火摇曳,床帏半放不放,透出其中黑影,交叠重合,不住晃动。

姜渔双手被死死抵在床上,仰着脸,被迫承受男人的亲吻。

她已经顾不得刚才连翘被赶出去时,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也顾不得自己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感官完全被占据。

她睁开迷蒙的眼,看到那清俊容颜近在咫尺,眼睫低垂,微微喘息,只专注于一件事——吻她。

唇瓣辗转,气息交融,为了方便他吻得更深,后颈被用力扣住,她仰着头,长发披散而下,穿过他骨节分明的指间。

她全然无力抵抗,任他长驱直入,可他好像怎么都不满足,吮吻她舌尖时,犹如要将她魂魄一并夺取。

她欲要躲藏,他却瞬间察觉,追随着她,吻得越发深入,那放在她腰间的手搂得极紧,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块,温度急速攀升。

好不容易他放开了她,将她放到被褥上,两人唇间却还仍有一缕银丝藕断丝连,依依不舍。

姜渔失神的双眼颤了颤,被这一幕刺激得别过头。

无法想象,刚才那个攥着他衣襟不撒手,发出异样声音的人是她自己。

他的唇离开了她,不过只有片刻,就又重新落下。

落到脸颊、落到耳畔、落到下颌,宛如蜻蜓点水,温和掠过。

但是再往下,就截然不同了。

暖热的唇舌留下蜿蜒水迹,自脖颈至锁骨,直至抵达她衣裳边缘。姜渔如同火烤,忍不住低低地唤他:“殿下。”

傅渊扯住她腰带,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他隔着衣裳亲吻她,姜渔呼吸变急促,双手攀上了他的脖颈。

他好像对她的腰带很不满。

“碍事。”

话音落下,不知他做了什么,整件衣裳都化作碎片。

秋夜寒凉,姜渔身子瑟缩了下,他的身体随即覆上来,取代衣裳包裹了她。

可这反倒让她不满,凭何她不着寸缕,他却穿得严严实实?于是她的手赶在理智之前,先一步勾住傅渊冰凉的革带,用力将其扯了下去。

傅渊眉梢轻挑,没阻拦她,把她从碎布里捞出。

姜渔浑浑噩噩,凭本能将他的衣服拽下扔掉,扭头却发现他不继续了,两手撑在她身侧,视线落下,凝视着她。

灯光将整间屋子照得明晃晃的,一览无遗。

她倏忽记起,原是今夜忘了熄灯。

她顿时抬手,去遮他的眼,嗓音轻软如水:“殿下……”

傅渊按着她的手,轻笑:“你可以看我,我却不能看你,未免不太公平。”

姜渔羞恼,不想再听这张嘴里吐出的话,蓦地仰头,吻住他嘴唇,还狠狠咬了下。

这一下咬出血丝,他却笑意盎然,须臾,等她快要撤开,猛地将她压下,按进锦衾中吻得更深。

在这深吻中,依稀听见他叹息一声:“罢了。”

随即朝帐外挥手,掌风拂过,烛火压倒,房间内骤然昏暗。

可那股仿佛自心底燃烧的灼热非但没能熄灭,反而愈烧愈旺,令姜渔整个人都在颤抖。

因为药性,也因为他的吻,他的手掌。

那双御马挽弓,曾执剑杀敌的手,此刻似迷恋上她的身体,毫无顾忌游走至每一处角落。

只是很快它们就对其他地方失去兴趣,掐着她的腿根,禁锢她全部挣扎。温热的唇也不再隔着衣裳,而是直接含住,令她如海浪沉浮,大脑渐渐空白。

夜色中她似乎说了些什么,也许是哀求的话,也许是骂他,可最后只听得他意味不明的笑声。

姜渔大半注意力都被他的手掌占据。

她怀着希冀,但那只手非但没予以她解脱,反在此流连戏耍,若即若离,如蝴蝶轻触花蕊,吮吸花蜜。

每当花朵摇曳起来,它就要飞走,如此循环往复。

“殿下、殿下……你……”

要她求他快点,她做不到,可是她这样吞吞吐吐,只是引得他问:“嗯?怎么了?王妃想要什么?”

姜渔双眸轻颤,失去焦距,想要拿开腿,又被他箍得死死的。

太过分了……

如果说方才还有些迟疑,现在姜渔确定了,他就是故意的。

他根本不是在帮她,他分明是让她更难受。

未及她再唤,那修长手指忽然深入,姜渔控制不住出声,一口咬住他肩膀。

疼痛刺激着他,令他更为过分,姜渔不住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

这感觉如溺水,水没过全身,迟迟不得解脱。她浑身都泛起红晕,终于受不了般喊他的名字:“傅渊。”

嗓音已然带上细微哭腔,可见被折腾得不轻。

但那折磨她的人,却不见半分收敛,与她交缠的手指没有怜惜,唯有肆意挑逗。

“是你叫我帮你。”他应当在笑,又像不是,话音慢条斯理,“受不住,也得受着。”

姜渔何尝不想忍耐,可防线不断崩溃,她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用腿蹭着他的胳膊求他:“可以了,殿下。”

他的动作似真的停住,她赶忙缓住喘息,可怜巴巴地说:“我觉得药性解了。”

“哦。”他不紧不慢,“那你现在要走?”

他收了手,黑夜中双眸凝望她,显出少许温柔。

这温柔给了姜渔错觉,她不知道凡野兽捕猎前,总是会用温柔迷惑猎物。

她试探地推开他胳膊:“你走也行……啊!”

腰间一紧,她被倏地拖了过去,有什么东西抵住了她,慢慢地磨过。

心跳快要炸了,她颤巍巍道:“殿下……?”

他的唇落下,咬在她身前,姜渔受不住地拱起腰肢。

他便掐着她的腰,喘息着笑问:“还走吗?”

姜渔从喉咙里呜咽了声。

接下来就再也无力抵抗,任由他调整姿势,再任由他占据。

他动作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温柔,姜渔脚趾蜷缩,手死死攥住床褥,分明还不是全部,她却俨然快失去神智。

见她要哭了似的,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眼角,低声问:“疼?”

姜渔摇头,倒是不疼,只是……只是那感觉很奇怪。

“不疼,那就是喜欢。”

“我没说……唔嗯!”

姜渔睁大了眼,连泪水从眼角坠落都不知道,失神地盯着床帐。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她好像才意识到,他们在做这种事。直到这一刻,直到彼此完全纠缠,不留余地,才真正意识到。

窗外似乎下雨了,隐约听见雨声,又或许是别的声音。

那攥着她腰的手掌将她转了个身,她低泣惊呼,脸贴在枕头上,长发散开,是她自己看不见的糜艳非常。

身后的人渐渐放开力度,吻痕沿着脊背落下,所过处皆是战栗。

那双手来到她身前,尽情揉弄,还故意递到她嘴边。

姜渔咬住手指,依然控制不住呜咽出声。

她的药肯定解了。

早就解了!

她想骂他,又不知道骂什么,最后全化作那令人血流加速的叫声:“傅渊、傅渊……!”

傅渊微微一顿,随后压着她的腰猛地摁下。

果然她哭了出来,哭着喊他的名字,如此悦耳,如此让他想要变本加厉。

他曾有很多次想看她哭,最后都因各种原因罢了手。

但现在,他找到既不会令她受伤,又能让她哭泣的方法。

大约他从骨子里就是个恶劣的人,所以才会越看她泪眼涟涟乞求爱怜,越发觉得有趣收不住手。

“王妃这么喜欢本王的名字?”他笑着说,“既然喜欢,不妨多喊两声。”

回想之前,他曾做过一个梦,在她第一次喝醉的晚上。那之后他许多天没去眠风院。

在梦里,她似乎就是这样喊他的名字。

从常理上讲,这个梦其实没有什么,他去过军营,并非对这种事一无所知。只是他不愿意承认梦里的内容,不愿承认再听见她的声音,总会无端回忆起那个梦境。

不过现在看来,美梦成真又有何妨。

他早该如此了。

她的泪水是会让人上瘾的东西。

“哭吧,王妃。”

他伏在她耳边,低声地说。

夜仍旧漫长,雨落不停。

第46章 雨后清晨 吻。

秋风渐歇, 雨止天清。

初晨的阳光透进屋子,姜渔睡梦中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随即身后抵住了温热的胸膛。

肌肤相贴的感觉令人难以忽视,她一下子清醒了。

……不妙。

非常不妙。

无论喷洒在颈后的呼吸, 还是那条揽在她腰间的手臂, 都明晃晃昭示了昨晚发生了什么。

身上除了酸软, 倒无过多不适, 显然沐浴清理过,但她完全记不起来。

只能确定不是连翘做的,因为连翘为她洗完, 不会不给她穿衣服。

姜渔放弃了回忆昨晚的事。

她缓慢转过身, 熟悉容颜映入眼帘。

能记住的片段都断断续续,唯有他是怎样肆无忌惮、恣意妄为, 还记得清清楚楚。

姜渔面无表情想,给他掐死算了。

手刚刚抬起,还没按住他咽喉,就把一把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