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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一只狐狸(二更) 还是睡觉重要。……

姜渔的手才伸出去, 就立刻被攥住手腕按在了床榻上,紧接着一只手掌锁向她喉咙。

只是不足一瞬,那只手又落了下去。

床上的人睁开眼眸, 直起身子。

“是你。”他说, “什么事?”

黑暗中, 他整张脸映着微弱的月光, 双眸更显幽深。

姜渔轻声说:“殿下,你在发热,是感染风寒了吗?”

傅渊说:“不是。睡一晚就会好。”

“世界上没有风寒是睡一晚就会好的。”

“我说了, 不是风寒。”

姜渔心里对他作出了“讳疾忌医”的评价。

不过现在确实太晚了, 她道:“好吧,那你先睡, 明天去找大夫。”

傅渊:“我本来睡得很好。”

姜渔:“……”

怪我?

她都想转身就走,怕他烧死在这,硬生生停住了,说:“那您接着睡,我不打扰。”

他看上去真的很疲倦, 难得对她的话没做什么反应,闭上眼,倚着床头重新睡了。

姜渔去让初一拿来一盆冷水, 将手巾浸湿,放到了他额头上。

果不其然, 手腕再度被捉住, 本该睡觉的人睁开眼。

姜渔看着他,他面无表情,这次咬字格外清晰,说:“不是风寒。”

“嗯嗯, 知道了。”

“……”

姜渔毫不怀疑,傅渊这瞬间有杀了她的想法。

但她还是把手巾放下去,无辜地撤开了手。

傅渊懒得理了,闭眼继续睡。

姜渔坐在床边,本来是怕他半夜高烧,想多守一会,可看着看着就打起哈欠。

夜色朦胧,不知不觉,她靠床沉睡过去。

再度惊醒,似乎已是很久之后。

她迷蒙地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妥帖,反应了半天才想起先前的事。

又过好一会,猛然意识到她是在眠风院的床上,别鹤轩的床根本没有床幔。

……怎么回这里了?

她奇怪地坐起身,扭过头,只见窗边月色下坐着一个人,没点灯,借着夜明珠的光亮在看书。

窗户开了条缝,晚风清凉,吹拂他披散黑发几缕。

简直如同梦一般。

她下了地,走到他面前,抬眸望了眼窗外,黎明未至,几点星光点缀,夜将尽未尽。

他翻过一页,波澜不惊:“醒了?”

姜渔说:“没醒,梦游。”

说罢去摸他的额头,发现竟比她的手掌还凉。

退烧了?什么体质这么厉害?

“我说了,睡一晚就会好。”

傅渊拨开她的手,继续看书。

“真的没事?”姜渔怀疑,“你要是死了,我就要被当成凶手了。”

“那不是更好?”傅渊微微一笑,“既然做了夫妻,就该一起下地狱。”

对这人的口出狂言,姜渔已学会选择性无视,坐下来道:“你没事就好,差点以为今天要给你烧纸了。”

傅渊似笑非笑睨了她一眼。

姜渔闭嘴。

她深刻反省自己,不能再这样近墨者黑,必须保持良好的语言习惯。

“殿下在看什么?”她瞄了眼,表情渐渐不对,“这不是我关在柜子里的话本吗?”

傅渊:“很难找吗?”

姜渔无力吐槽:“你喜欢就好。”

傅渊:“故事讲得很差,文风不错。”

姜渔记得这故事还可以:“是吗?那殿下觉得,什么才叫有趣的故事?”

傅渊随口讲:“从前有只狐狸。”

姜渔张了张口,很想说你这叫儿童睡前读物。

最终没有说出来,听他继续道:“这只狐狸很喜欢吃肉,于是它杀死了老虎,杀死了熊,杀死了蛇和猎豹。”

姜渔:“……”

确定是狐狸吗?

傅渊:“然而这依然满足不了它,于是终有一天,它决定离开森林,去外面的世界。”

姜渔:“嗯嗯。”

啪。

傅渊合上了书,平静说:“困了,睡吧。”

姜渔:“??”

她是什么人形助眠机吗?一见到她就犯困了?

她一把抓住傅渊的袖子:“你先讲完!”

傅渊拎着她的衣服把她带到床上:“后来狐狸死了。睡觉吧。”

他和她一块躺下,箍得她动弹不得,只能乖乖睡觉。

姜渔满脑子都是狐狸暴揍东北虎的画面,过了会,突然抬起头:“殿下,你不会传染给我吧?”

傅渊摁下她的脑袋:“你要我再说一遍吗?不是风寒,不会传染。”

姜渔继续抬头:“我不想生病喝药啊。”

傅渊用被子套住她的头:“你现在睡,明天就不会喝药。”

“那不睡呢?”

“我会把药灌进你嘴里。”

姜渔总算歇下来,安静地睡着了。

*

日上三竿,姜渔清醒了,傅渊不在身边。

她也没当回事,反正他病好了,不用她再操心。

不过她看到,陶玉成还是去了别鹤轩一趟,大概是初一或十五不放心,专程请了他过来。

待陶玉成出来,姜渔问道:“殿下的风寒如何了?”

陶玉成说:“哦,殿下没事,他那不是风寒,老毛病了。”

姜渔:“……原来如此。”

竟然真的不是风寒,难为殿下忍了那条冷手巾半宿。

陶玉成奇道:“欸,王妃不知道吗?”

姜渔摇头:“究竟是什么情况?”

陶玉成稍加思索,既然殿下没吩咐他不能说,那就是不打算瞒着,遂道:“是毒,名叫春风引的毒。”

姜渔脑海里霎时浮现一句诗:“轻条不自引,为逐春风斜。”

她念了出来,陶玉成便道:“是有种传言,说夜国某个女子,为报复心上人移情别恋制出这味毒药,也因此取了这个名字。大概前年殿下在战场中箭,那根箭上涂抹了这种毒吧。”

半晌,姜渔小心翼翼问:“这种毒……容易解吗?”

“不说容不容易,这毒肯定是能解的。况且殿下那里有我师父当年留下的药丸,可解世间百毒,春风引也不在话下。”

姜渔心头稍松,然而随即,她不知为何联想到傅笙来王府那天的事。

她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笑了笑问:“对了,请问在端午前几天,您有来过王府为我看病吗?”

陶玉成茫然:“什么?您生病了吗?”

说完,就见姜渔脸上血色极速褪去,苍白至极。

“是因为我吗……?”她魂不守舍,“我曾经中过一种毒,后来毒很快解了,会不会是……”

陶玉成试探道:“那几日,您或殿下身上可有什么伤口?此毒需以血服用,所以……”

“有。”姜渔缓声道。

但出乎她意料,陶玉成神色依然轻松,笑着道:“您不必自责,那解药一直在他手中,可他不用,不就说明一切了吗?”

“况且此药虽难得,若殿下真想要,寻遍世间珍宝,依然可再造一枚出来。”

姜渔怔住,心中滞涩渐消,缓了缓心神,问道:“殿下为何不用此药?”

陶玉成叹了声:“盖因春风引最大的作用,是使人气力衰竭,苍老而死,非急性毒药。”

“殿下以内力压制春风引,得以活着回长安,当我为他治疗时,发现春风引已溶入他经脉之中,若要彻底清毒,便有五成可能,使他功力尽废。”

姜渔:“你是说,殿下不愿放弃内力,即便代价是性命安危?”

陶玉成却道:“不。”

他眼中散漫淡去,显露出罕见的严肃:“与其说他不愿放弃内力,倒不如说,他宁愿去死。”

“………”

不知这答案是意料之外,还是常理之中。

姜渔想起昨晚月色下,他抬眸看过来一瞬间温和平淡的眼神。

她道:“您不劝劝他吗?”

陶玉成摆手:“我有时常常在想,我救活他,到底对大魏是件好事,还是恶事?”

姜渔愕然,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陶玉成笑了笑,摊手说:“您别这么看我,我是医者,难免会想这些,但我不可能因为这些想法就不救人。同样的,我也不会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就执意要我的病人活下去。”

良久,姜渔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疑惑呢?”

“什么?”

“如果你确定救了殿下,能间接拯救更多大魏百姓,你还会眼睁睁看他走上死路吗?”

陶玉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片刻,他叹道:“王妃,你没有见过殿下刚从诏狱里出来的样子,如果你见过,也许就不会这么想了。”

“他心底的仇恨,足以覆盖一切。恨,那是很可怕的东西,它能杀死殿下,也能杀死更多无辜或不无辜的人。”

“这世间,已无人可以左右他了。”

……

陶玉成走后,姜渔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双腿渐渐发麻,才回过神,朝眠风院走去。

房间里摆着冰鉴,盘中盛有洗好切块的瓜果,桌上摆着她看到一半的游记。

这本该是她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候,不知为何,今天总有些心神不宁。

她吃了两口,午后困劲上来,窝到床上睡了个回笼觉。

奇怪的是这觉怎么越睡越热。

终于她强迫自己睁开眼,发现腰上搭着一条手臂,身后还靠着一具温热的身体。

破案了,原来是多出个人形抱枕。

这人手上温度常年冰凉,身子倒是热的。不过也是,凉透了那叫尸体。

她奋力往前挪了挪,试图远离热源,未果,腰上手臂压得她纹丝不动,一只手从上落下,按住她脑门。

“睡觉。”他说。

姜渔:“……”

她热得难受,不屈挣扎:“殿下你盖被子吧,我自己睡就行。”

那只手又捂住她的嘴,说的话还是不变:“睡觉。”

姜渔快被他捂得背过气去。

好不容易将他的手掌扔开,她默念“心静自然凉”,妥协合上眼,也不挣扎了。

算了。

什么生生死死,还是睡觉重要——

作者有话说:本章66个红包~

第32章 紫藤秋千 我祝你得偿所愿。

姜渔午睡惯常不会太久, 醒来后盯着傅渊的脸看了会。

她很想给他叫醒,问他为什么没说过解药的事。

又想到他手心那条伤疤,便抓住他的手, 要拿起来看看。

谁知刚握住他手, 对面的眼睛就睁开了。

他垂下眼帘瞧了眼两人交握的手, 又平静地抬眸看她, 仿佛说:就知道你对我图谋不轨。

姜渔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飞快扔掉他的手,像扔什么烫手山芋,顺便为他盖好被子:“睡吧, 殿下, 都是做梦。”

傅渊不满地哼了声,掀开被子起身, 道:“这几天我不会过来。”

姜渔听陶玉成说了,似乎他要在殿下身上做什么实验,大约他的方案殿下觉得有趣,就同意了。

反正在她看来,这两人脑子都有点毛病。

送走了傅渊, 之后几天他果然都没来。

等初一来蹭饭的时候,姜渔问道:“殿下还好吗?”

初一说:“还活着呢,应该没事吧。”

姜渔无奈, 初一和十五对生死都没什么反应,她也是听陶玉成说才知道, 这两人早早知晓春风引的事, 却无一人劝过傅渊。

大概对他们而言,生与死是同等的存在。

姜渔思忖说:“倘若找到崔神医,是不是能好些?”

至少能治好殿下的腿。

不料初一露出明显的恶寒之色:“崔相平?不要!那人就是个魔头。”

姜渔:“为何?”

济世救人的神医,怎会是个魔头?

“他根本不是什么神医, 他就喜欢折磨别人。比如有一户人家的两个孩子同时生了病,他就要人家选,因为他只救一个。”

“有时人家选了大的,他就去救小的,这样小的活下来也不会感恩,反而仇视这一家人。他最喜欢看的就是让别人痛苦。”

姜渔愕然。

难怪每次陶玉成提及师父都欲言又止,她不由彻底歇了找崔神医的心思。

快到月底,马上就是伴圣驾去玉仙宫祭祀的时候。

姜渔收拾去东篱书肆帮忙,免得接下来几天殷兰英一个人忙不过来。

之前邀请傅盈到书肆来玩,刚好今天把她叫上。

她耐心等在书肆门口,不多时,一辆低调的马车停了下来。

马车内。

周子樾给傅盈套上外衣,一如往常叮嘱:“不要玩到太晚,不要吃冰,不要喝太久冷饮,不要随便相信别人的话。”

【我知道了。】

傅盈跳下马车。

姜渔牵起她的手,带她上了书肆二楼的雅间,两人相对而坐。

傅盈惴惴不安,见她确乎面色如常,毫无生气迹象,才稍稍松了口气。

【对不起,嫂嫂。】她蔫头耷脑。

姜渔给她递了杯温凉的荔枝龙井茶,傅盈双手接过,放下来。

【我知道我不该说那些话,只是那个时候,我……】

姜渔说:“我知道,你只是想不明白。”

傅盈低下头:【如果表哥还在,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他在的时候,我跟哥哥每回吵架都能和好。】

姜渔笑着说:“现在说不定也可以。等到了玉仙宫,我带你去个地方,在那里,也许你就能想明白了。”

傅盈好奇,点头应下。

姜渔又说:“在那之前,公主殿下,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

“若你真的想明白了,不如就回封地去吧。”

傅盈怔了怔,微微地笑起来:【子樾哥哥也经常这么说,他说我可以回封地,找个驸马,或者养几个面首。这样他就能放心地去流浪江湖,不用再为我担心。】

姜渔:“你不想回去吗?”

傅盈的笑容淡去,写道:【我回不去了。】

姜渔没出声,安静等她写完。

【从皇兄回长安的那刻起,我就知道,他没想过活着离开。】

【我以为留在这里能帮上他的忙,可我还是太没用了。我已经拦不住他,如果他要死,我就陪他一起死吧。我的亲人都在这了。】

公主不知道春风引的事,却依然猜到殿下的想法。

姜渔静了片刻,说:“我不知道该怎样帮他,抱歉,公主殿下。”

傅盈却道:【你愿意留在他身边,他就已经很高兴了。有你在,也许他的想法会变的。】

望着她真心实意的目光,姜渔于心不忍,说出真相:“对不起和贞,当初你送那个镯子给我的时候,我就应该告诉你了。”

【告诉我什么?】

“我和殿下成亲,只是一场意外。他并不喜欢我。若有朝一日他得以遇见喜爱的女子,结为连理,或许会改变原有的想法。”

“然而这个机会被我占去,我帮不到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傅盈怔怔地听完,脸上露出茫然,歪过头:【可是嫂嫂。】

她迟疑地写道。

【皇兄最后一次出征前,母后让他从许多幅画像里挑选一幅看得顺眼的,回来好相看太子妃。】

【他只拿起过你的呀。】

*

别鹤轩中。

傅渊移开笔尖,看着桌上已然大功告成的画作。

那是一张他从小到大画过无数次的脸。

萧宛凝站在凤仪宫中,笑吟吟问他:“渊儿,你看这些画像,有没有你喜欢的女郎呀?”

傅盈就在旁边,比划:【没有的母后,皇兄谁也不会喜欢。】

他说:“是啊,傅盈都知道,母后何必还白费功夫?”

萧宛凝叹道:“你表哥死活不成亲,成天惹你舅舅生气,你也要这么气我。”

他说:“那你别气了。”

萧宛凝:“……”

萧宛凝木着脸,硬要他挑出一幅画像:“我不管,反正你今天必须挑一个出来,等你回来我就让你相看。”

说罢令侍女将全部画像摊开,林林总总二十多个,傅渊扫一眼就心烦。

他不耐地别过头:“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哪怕洛神或是仙女,我也没兴趣。”

萧宛凝立刻道:“盈儿,给母后按住他!”

傅盈从后面按住他的胳膊。

傅渊嘴角抽了抽,他怕一胳膊下去把傅盈掀翻,满脸不快地站在原地,视线从所有画像上敷衍掠过。

“行了,都看过了,没有喜欢的。”

萧宛凝幽幽叹息,就知道又是如此。

正绞尽脑汁要让他多留片刻,忽然见他不知为何,抬脚向前,夺过其中一幅画像。

萧宛凝:“哟。”

她和傅盈对视一眼,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出声,生怕打扰到那看画的人。

纵使不回头,傅渊如何不知道她们的反应?

只是他懒得去管,他鬼使神差般,盯着手中的画像笑了一声,自言自语:“画得一点都不像啊。”

从曲江诗会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不,还有一次,他去学宫交接课业,走时步伐匆忙,偶然瞥见她蹲在走廊尽头。

昨夜一场大雪,洗净天地阴霾,她穿着火红的披风,脸颊围在一圈柔软的狐毛中。

她撑起胳膊,用披风遮挡冷风,他这才注意到,地上竟有只松鼠,尾巴蓬松,两爪捧着松果大快朵颐。

不知怎么跑进学宫来的。

阳光斜照进走廊,她轻笑细语,琉璃般的眼眸,一如晴空澄澈。

傅渊看着手里的画像。

这不是母后第一次要他相看什么太子妃,在这个他本应如以往般厌烦的瞬间,他忽然地就想起了那双眼睛。

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他扔下手中画像,用和平常没有差别的语气说:“都一样,有什么好看的?等我凯旋再说!”

“欸,你再看看!”

萧宛凝喊他,见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赶忙让傅盈给他递上一只平安符。

他系好平安符,提起长戟,大步朝外走去,殿外金光刺目,转眼将他淹没。

在这片金光里,他听见母后遥遥地说了什么,他没有回应,挥一挥手,很快走远了。

那个声音,他再也没有听见过。

耳畔回响的,唯有赴长安途中亲信拼死为他捎来的讯息——

“皇后娘娘殁了!”

“英国公?英国公狱中自尽了啊!”

“东宫的人都被杀光了……殿下,你快逃吧!”

喀嗒。

傅渊合上画轴,放入檀木匣中。

如果当时多停留片刻,或许就能听完凤仪宫内未尽的话了。将木匣放入暗格深处的瞬间,傅渊平静想道。

*

“我的……画像?”

姜渔眼也不眨,看着傅盈喃喃:“为何会是我?”

傅盈:【当时母后挑了很多官家小姐,皇兄一眼看到你,我想一定是有理由的吧。】

听她如此说,姜渔反而心下稍宽,明白那不过一场意外。毕竟依殿下的性子,早就不耐烦了,顺手拿起一幅而已。

又或是画上的人他都不认得,唯独对她有些印象。

看她神情,傅盈不知如何解释,在她眼里,那不是什么意外。

只是皇兄独独在意这个人罢了。

即便这份在意如云雾轻薄,不足以令他为之驻足,更不足以熄灭他奔赴边疆的沸腾热血。

可再微不足道,那也是独一无二的东西。

“好吧,我答应你了,公主殿下。”姜渔无奈地笑,“我会试着劝劝他的。”

【谢谢你,嫂嫂,真是太好了。】傅盈轻轻地偏过头,【当初所有人都说,母后的死和我们没有关系,让我们不要自责。但我知道不是这样。】

【倘若没有我们,她可以继续忍耐,直到为萧家平反。可为了我们,她就必须得死。】

【皇兄的命远比他想象的珍贵,有你在,他总会明白的。】

*

傍晚,出了东篱书肆,送傅盈上马车,姜渔漫步回梁王府。

她心不在焉,进了门,碰见文雁,也没察觉文雁给身后侍女打手势的动作。

前往眠风院途中,她想起往日传闻,问道:“先皇后仙逝之时,和贞公主就在旁边,是么?”

文雁脚步一顿,低声回:“是……公主赶到时,陛下正抱着先皇后的尸体。她想要把先皇后带走,然而陛下岂能同意,命人将公主拖走,送回府中。”

“公主就攥着皇后的衣裳不肯撒手,一直攥到指甲崩裂,血拖了一地。”

姜渔默然轻叹。

当日听陛下放过萧府一应妇孺及奴仆,她以为这是种显示仁慈的手段。

现在她明白了,那不过是萧皇后用命换来的让步。

当得知五万大军惨死无风谷,萧家众人陷入牢狱之灾,萧皇后没有想过去死,她想的是报仇。

然而,当得知傅渊活了下来,并且在飞奔回京的路上;当得知成武帝有意圈禁傅盈,褫夺其公主之位。

——她毫不犹豫地自尽了。

不仅换萧家眷属的命,也换她孩子的命。

傅渊在外征战,一次次错过亲人的离去时,傅盈便留在长安,亲眼目睹了一切的发生。

对傅盈来说,她仅仅是参加了一次祖母的寿宴,世界就瞬息剧变。母亲并舅舅先后自尽,边关传来表哥和大军战死的消息,她被关到公主府,终日惶惶不知明天是死是活。

托举她长大的长安,埋葬了她近乎全部亲人。

就像她无法理解为何傅渊执意要去凉州那样,傅渊也不能明白为何她就是不肯回封地。

对此姜渔并不意外。

这世上没有谁能真正被另一个人理解,纵是血浓于水骨肉至亲,也总有咽下苦水无法言说的时候。

与其摊开苦痛寄希望于得到他人的理解和关怀,不如独自转身,寻一条出路。

她向来这样想,也向来这样做。

姜渔踏进眠风院。

她在这里待了许久,也变得无比熟悉,以至于只消一个眼神,就能看出发生了什么变化。

——秋千。

有风吹来,拂动秋千架,轻轻摇晃。

就在她离开的这半天时间里,眠风院中,多出一架秋千。

连翘站在秋千旁,兴奋地朝她招手。

她慢慢地走过去,指尖抚过木架,无论样式还是材质,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一架榆木秋千,用柏木做了座椅,能供两人坐下。

唯一不同的,只是木架上缠绕了艳丽的紫藤花,花穗垂落而下,宛如璎珞,风一动,就簌簌地颤起来。

她低头看了许久,才问道:“怎么会想起来做秋千?”

连翘笑道:“是殿下问我的,他问我王妃在姜家的秋千长什么样,我说完,他就画了张图给程德,让他做一个出来。”

姜渔怔住。

她想起来那天在山巅上,不经意提及姜家的事,于是他记住了。

他竟然记住了。

连翘嘿嘿道:“之前一直没说,我们特意挑了今天安好,就想给您一个惊喜来着。”

“你们?”

姜渔回头,才发现背后不知何时站了很多人,几乎所有她熟悉的面孔,都在这里。

林雪率先举手:“我帮忙打地基了!”

蔡管家挤出来:“那是我……”

林雪:“闭嘴,我比你干得好!”

蔡管家无可争辩,心服口服。

文雁笑呵呵道:“奴婢也帮忙上漆了,效果还不错呢。”

初一和十五不知道从哪蹭过来,点头说:“王妃帮了我们这么多,大家都想帮忙啦,不过殿下好抠门呀,为什么是榆木的?他以前坐秋千都要金丝楠木,真浪费。”

姜渔笑了笑,因为徐知书给她做的,就是这样的秋千啊。

旋即奇道:“殿下还会坐秋千?”

十五捂住嘴,初一叭叭道:“听皇后娘娘说的,很小的时候吧,长大就不乐意坐了。”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清咳了声:“王妃就当没听过吧。”

“不管怎么说,多谢你们了。”

“哪的话,王妃喜欢就好。”众人摆手道。

不想打扰她,大家很快都散了。

姜渔便坐到秋千上,脚尖点地,小幅度地荡起来。

夕阳快落下了,曙光照耀着眠风院,连带吹来的风都温和无比。

她稍稍用了些力,秋千越荡越高,越荡越快,越荡越……

这也太高了!

“殿下,别玩了!”

不用想都知道在后面手贱的是谁。

秋千没有任何停下的征兆,反而把她送上新的高点,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她闭上眼。

姜渔非常无语,她强忍住尖叫的欲望,明白这人瞧不见她的害怕和慌乱,马上会索然无味停下来。

果然,没有听到预料中的反应,秋千停了下来。

姜渔虚弱落地,擦擦并不存在的汗水,愤然回头。

她当即要谴责这人幼稚的行为,可对上他夕阳中似染上些许温度的眸子,谴责的话蓦然变成一连串疑问。

为什么不解春风引的毒。

为什么要把唯一的解药给我。

为什么让我以为是陶玉成救的我,为什么记得给我建这座秋千。

她心底有那么多为什么,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殿下,你很闲吗?”

姜渔:“…………”

啊!她在说什么!绝对是被这个人传染了!

傅渊松开手,嫌弃地乜她:“你感动傻了?”

姜渔两手揉了揉脸,露出笑容:“没有,我是说我很感动,谢谢殿下给我建的秋千。”

傅渊:“我说过给你建的?”

姜渔:“那……不然呢?”

傅渊坐下来,脚尖有一搭没一搭点地,闲闲地道:“本王也甚是喜欢。”

姜渔恶从胆边生,一把将他推起来。

可不管她推得再高,傅渊都毫无反应,甚至她听见讽刺的嗤笑,仿佛嘲弄她力气不够。

她累了,撒开手。

真是傻了,这人天天坐三四层楼的屋顶,怎么可能怕区区秋千的高度?

等傅渊落下来,她灵机一动,故作关心道:“殿下吹了这么久的风,小心别着凉。”

说罢还脱下外衣给他披上。

不是答应公主殿下要劝他吗?就让他好好感受这世界对他的关怀吧。姜渔满意点头,对自己的举动十分称许。

傅渊莫名其妙:“你出门一趟着魔了?要找人给你驱邪吗?”

姜渔呵呵一笑。

这人只有不张嘴的时候才配活着。

傅渊沉下脸:“不准骂我,否则拆了你的秋千。”

姜渔:“拆了你还得建。”

傅渊和她对视片刻,啧了声,扔下她的外衣,烦躁地走了。

姜渔眨眨眼,想起什么,去屋里拿了刻刀。

秋千架复原了她在姜府刻下的名字,她便转去另一边,一笔一划刻完新的名字。

傅渊、文雁、林雪、蔡……嗯,还是写蔡管家吧。

听闻圣上去玉仙宫,是为天下百姓祈福,为边关战事祈福。

姜渔从来不信这些,如果祈福有用,她就该从娘胎里开始祈福了。

但是今天,她忽然有了去玉仙宫祈福的念头。

她祈求。

祈求长安不要有那么多雨天。

让雨水补足田地里庄稼的需要,让雨水如此便足矣。

让阴天再少一些,晴天再多一些,让梁王府,能够长长久久地沐浴在日光当中。

*

月初,成武帝携众人前往玉仙宫。

玉仙宫乃前朝所建道观,曾一度败落,因本朝皇帝信道,方得以再度修建,如今辉煌一时,香火旺盛。

姜渔坐在马车上,一路睡到玉仙宫。

醒来就看到傅渊面色复杂地看着她,不解地“嗯?”了声,傅渊幽幽一叹,说:“我以为你晕过去了。”

姜渔:“……”

嫉妒她睡眠质量好罢了,狗男人。

待下了马车,就要步行一段,以示祈福的诚意。

连成武帝都不例外,众人自然不敢有怨言,各自沉默地紧随其后,总算走到玉仙宫前。

踏入山门,世俗的喧嚣仿佛被无形屏障隔绝,空气中檀香与草木清气交织,隐隐传来三清铃清脆悠远的叮铃声,抚平人心头的躁意。

既然决定了要祈福,姜渔今日格外虔诚,不敢生出半点不敬的心思。

时间有些晚了,大家先去了安排的住处。

不知有意无意,成武帝给傅渊安排的位置,恰是从前他们来这里,傅渊常待的地方。

环境清幽雅静,姜渔很喜欢,见傅渊不抵触,就安心住下来。

收拾好东西,姜渔从屋子里出去,院子中一株老槐树历经几多寒暑,枝叶舒展,亭亭郁郁。

姜渔走到树下,道:“殿下在看什么?”

傅渊望着地面一块树叶投影的阴翳,本无心谈论,可不知为何,话语先一步说出了口:“我十五岁的时候,在这棵树下,母后问我和表兄有什么心愿。”

他道:“表兄当然说要击败夜国,还大魏海晏河清。”

姜渔笑道:“那殿下呢?”

傅渊平声说:“我说,我要打最厉害的仗,等胜利的那天,我会死在凯旋的路上。”

姜渔的笑容茫然凝住。

“……殿下如今,依然这么想吗?”

傅渊说:“依然如此。”

一刹那山风吹扬,带动头顶枝叶簌簌作响。

姜渔随山风远望,有白鹤清越唳鸣,于上空翩然飞过。

原来如此。

那书中的结局,从来不是上天加诸他的噩运,而是他的心愿,是他从始至终的选择。

在凯旋回朝的路上,在大雪中,第一缕天光破晓之际坠落。

不解春风引的毒,不下葬遗体,不令世人缅怀。

因为他本该如此。他本想如此。

她迎着风转过脸,轻轻地笑起来,说:“如果是这样,那殿下。”

“我祝你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说:关于画像的事,如果萧家没死的话,正常流程应该就是傅渊回长安——萧皇后记住画像上的女孩,偷偷替他安排机会偶遇——傅渊发现了,一边表现得不情不愿一边装作没事发生——见到小渔,小渔:殿下你还记得我吗?殿下说不,这时萧淮业跑过来助攻,说他专门去找过师清薇巴拉巴拉,然后被傅渊黑着脸赶走。总之还是happy ending!

本章66个红包~

第33章 岂能无憾 死人怎么会有心跳?

天色渐晚。

姜渔点了驱蚊虫的香, 搬好从府里带过来的抱枕,上床睡觉。

这里的床不比王府宽敞,她将抱枕分给傅渊一个, 本就不富裕的空间更是拥挤。

傅渊抓起抱枕捏了两把, 到底没扔下床, 随意放到旁边。

姜渔本来还想着她会认床, 后来发现太多虑了,这里氛围幽静,满室盈香, 一觉睡醒已是天明。

傅渊不知跑哪去了。

她窝在床上趴了会, 懒洋洋起身,随便收拾了下, 推出门去。

祭祀要三天后正式举行,这段时间她可以任意走动。

只是朝堂局势诡谲,她不欲同旁人太多接触,便带上寒露,沿小路前去三官殿祈福。

刚一踏入殿内, 脚步就一顿。

但见那蒲团上,跪坐着身穿沉香色云锦道袍的女子,乌发梳成道髻, 斜插一支白玉透雕莲花冠,垂下三串珍珠流苏, 俯身跪拜时, 珠串摇曳,流光溢彩。

姜渔脚步无声地要退出去。

她自然认得眼前这位——圣上胞姐汉阳长公主。

太子未被废除之时,她便是明牌的陈王一党。

原因也很简单,她唯一的女儿, 曾于一桩由太子查处的旧案中,受惊坠马身亡。长公主状告圣上,跪求严惩太子,成武帝却不过将之调往外地历练几月。

她不敢恨皇帝,就只能恨太子。

但成武帝冷酷多疑,即便她将矛头对准太子,成武帝还是对她颇多不满。看在一母同胞的面子上,给了她尊荣的身份,却吝于赐予她太多权力。

就在这种环境下,长公主变得纵情声色,大肆蓄养面首,圈占良田,常闹出逼死平民的恶事。

原著里,长公主借玉仙宫祭祀之际,于密室幽会情人,不慎点燃烛火,两人双双丧命。

成武帝厌恶这桩丑闻,将其草草下葬。

因此姜渔见到她,第一反应就是远离,她可不觉得傅笙党派的人会给她什么好脸色。

可惜晚了一步。

长公主跪拜之后,从蒲团上起身,回头之际,恰好撞见没来得及退出殿外的姜渔。

姜渔无奈,若无其事抬脚向前,假装刚到三官殿。

“见过长公主殿下。”

汉阳长公主冷冷地盯着她,好一会才哑声道:“梁王妃,别来无恙。”

是啊,上次见面还是在您府上的赏花宴,非说我念诗是暗指梁王。

姜渔心里腹诽,面上淡定,见她不说话,走到一旁跪下祈福。

汉阳长公主突然笑了声。

姜渔从袖中取出亲手誊写的祷文,当做没听见。

长公主从后面悠悠地道:“王妃来此,是替梁王祈求赎罪?”

姜渔未曾回头:“祈求上天赐福,解厄消灾。”

“王妃可知,我来此是为何祈祷?”

“……”

“为了祈祷,那杀死我女儿的凶手,早日堕入地狱。”

说完她就走了。

姜渔跪在原地想,那看来还是您下地狱更快一些。

她在这里祈福片刻,走来一位道长,穿一袭朴素的青灰色细葛道袍,替她接过祷文。

他的视线掠过祷文,凝滞须臾,缓缓落到她身上。

“这是梁王的字迹。”他道,“贫道法号观虚,见过王妃。”

姜渔略感惊奇,但想到傅渊曾来过此地,也就没多想,点头向他问好。

看来她模仿傅渊字迹,还是很像的。

道长似欲对她说些什么,却被殿门外传来的声音打断——

“观虚道长。”

来人不疾不徐,脚步声和拐杖点地的声音一同响起。

姜渔回头,傅渊冲她微微颔首,朝观虚道:“我来取剑。”

观虚轻叹一声,说:“随我来吧。”

傅渊跟他朝殿外走去,姜渔以为他们有事要做,站在原地没动。

傅渊却说:“不走?”

“哦。”

姜渔跟上,边打量他和观虚,边回忆先前听过的传闻。

据说英国公有个弟弟在玉仙宫修道,俗名萧南江,该不会就是……

“你想的没错。”傅渊道。

姜渔:“…… ”

这怎么看出来的?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傅渊:“笨人总喜欢把心思写在脸上。”

姜渔:“还有一种不写脸上,但是会直接说出来呢。”

傅渊盯着她看了看,忽然抬起手,揉乱她今早亲手梳的发髻。

幼稚!

姜渔捂着脑袋,瞪了他一眼。

走在前面的观虚,或者说萧南江笑了一声,道:“梁王殿下与王妃感情甚笃,倒叫贫道回忆起英国公及其夫人。”

傅渊说:“修道这么多年,还没能令你忘记俗事。”

萧南江淡淡地说:“若是忘记,今日便不会见你了。”

傅渊眼底划过一丝讥讽,懒怠多言。

萧南江带着他们去了一处房间,里面供奉数个无名牌位,他从牌位后的暗格中,取出长剑,递还给傅渊。

傅渊握住剑柄,拔剑出鞘。

昔日兵败回长安,他将此剑交付给萧南江,如今终于到了取剑之时。

剑身青湛如秋水,剑脊密布云纹,寒意内敛,光华流转,只一眼便摄人心魄。

姜渔不由道:“好漂亮的剑,它有名字吗?”

傅渊:“有,剑名——”

萧南江道:“剑名无憾生,正是萧小将军所取。”

傅渊收剑入鞘,道:“走了。”

说罢领着姜渔转身。

姜渔朝萧南江道别,后者含笑颔首。

望着他们走远,萧南江的笑意才渐渐消失,他回到屋内,站在牌位前上了几炷香。

闭上眼,脑海里却是许多年前,萧淮业从他手里接过这柄剑,指尖抚摸剑鞘,轻笑出声。

“这剑叫什么名字?”

“有憾。”他回答道。

“为何取这个名字?”萧淮业又问。

“世间之人,孰能无憾?剑主亦不能例外,自然取这个名字。”

萧淮业却摇头,扬剑笑道:“那可未必。若能击退夜国,我此生便再无憾事。”

锵然一声,寒剑出鞘,恰映照他远山明月般的眉眼。

“既然跟了我,就叫它无憾生吧。”

*

姜渔坐在山石上,听傅渊讲完有关剑名的来历。

从萧南江处离开,她嫌回院子太无聊,就往山上走,傅渊无所谓哪去,便和她一块,当她爬不动还顺手提她一把。

爬累了,姜渔找了块石头坐下,透过树林间隙,能望见外面远山层叠,青峦如翠。

她觉得剑名有趣,问起傅渊它的来历,傅渊沉默少顷,在她以为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三两句讲完了这个故事。

“击退夜国,真是宏伟的愿望。”姜渔说,“殿下也是这么想的吧。”

傅渊淡淡道:“我没他那么高尚,我只是享受打胜仗的快感。很可笑,是吧?”

姜渔摇了摇头。

傅渊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似乎真的不那么认为,冷漠地别开了目光。

她不该用这种眼神看他,就像他是什么慈悲为怀的大善人。

随手抓起一颗石子在掌心把玩,他漫不经心道:“陛下看重的那群废物打不赢夜国,我迟早会回到凉州。”

姜渔温声道:“殿下领兵,是大魏百姓的福气。”

“……”

傅渊将手中石子抛出,石子飞过林叶,骨碌碌从山坡滚落。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姜渔望着山外风景,陪他静静吹着林风。

*

回到住处,傅渊有事要做,独自离开。

姜渔和公主会面,带她去找之前答应过的地方。

傅盈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乖乖跟她走,直到她越走越偏僻,走出了皇室眷属会去的地方,来到一座独立的院落。

木门未掩,才靠近一些,就立刻闻到空气中复杂的浊气。

汗臭、血污腥气、孩童的啼哭、病人痛苦的呻吟,通通交织在一处,压到那缭绕了百年香火的清圣之气上。

姜渔犹豫了一下,还是带傅盈走了进去。

傅盈呆呆的任她牵住,仿佛连呼吸都忘记。

入目所及,一位妇人抱着脸色蜡黄的婴儿,眼神空洞,直到一碗温热的米粥递进她手中,那抹空洞才泛起光亮。

不远处独自一人的半大孩子,贪婪地啃食着馒头,噎得直伸脖子,马上有道士递去清水,轻拍他的背。

角落里,懂得医术的道童跪在地上,为一个老人清洗化脓的伤口,动作麻利而轻柔。

姜渔没有打扰他们,找到守候在旁的道童,递上了布施的银钱。

直至此时,傅盈方找回神思,拿笔颤抖地写:【他们是什么人?】

姜渔说:“是你皇兄拼死回到凉州,也要保护的人。”

……

没有停留太久,姜渔很快带傅盈离开。

路上她解释:“他们中有些是周围涝灾,跑到长安避难的,也有一些是边关来的。玉仙宫常年接济难民,有慈善之名,他们才会来这里。”

边关战乱又起。数日前,宗政息大将军已奉命奔赴战场,圣上此番祈福,亦有请上苍保佑战事顺利的意图。

傅盈问道:【宗政将军会赢吗?】

作为大魏子民,姜渔当然希望他能赢,却还是低声道:“几乎没有可能,公主殿下。”

傅盈回忆方才那幕,掉下眼泪:【那这些人就要一直受苦?】

姜渔:“除非大魏能胜利,否则这样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傅盈默然良久,道:【父皇不会同意皇兄再次领兵。可如果这样,要怎么才能拯救这些人?】

无需回答。

她们都心知肚明,答案只有一个。

穿过山路,两人至庭院前分别。

【我明白了。】终于傅盈写,【那就希望这一天,早些到来。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和皇兄一起。】

姜渔轻声说:“好。”

傅盈被周子樾接走。

只是没多久,周子樾又折返回来,找到姜渔。

“你带公主去了那种地方?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不可置信道。

姜渔早有预料,给自己倒了杯茶,说:“为何不能去?”

周子樾:“她什么都不懂,她才多大……”

姜渔:“就是因为她什么都不懂,所以才要去。”

她叹了声,说:“就凭你,根本保护不好她。”

不然,书里的公主何至于惨死在夜国。

出乎意料的是,唯独这句话,周子樾没有反驳她,而是沉默下来。

姜渔便道:“你要让她看见,理解,成长,然后才能做出遵循内心的选择。”

让傅盈看见这些,她就会明白,战争带来的苦痛,远不是靠牺牲一个公主就能抚平的。唯有如此,她才不会懵懵懂懂,踏上和亲的路。

*

姜渔发现,周子樾意外的很好解决,说几句就能打发。不像梁王殿下,脾气比山里的猫还诡谲。

不知道殿下去做什么了?

她写的那篇祷文,会有些作用,能够保佑他吗?

姜渔莫名想到这些。

山里实在无聊,分明做了许多事,天竟然还是那么亮,迟迟不到太阳落山的时候。

王府里的人都没带过来,连打叶子牌都凑不够人手,她闲着无聊,出门把附近的宫殿都逛了遍。

逛到日头快落山,才姗姗往回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人认出了她。

“那就是梁王喜欢的女孩?”齐王之母妃吴昭仪,她眯起眼睛,询问身旁侍女。

侍女笑道:“是呀,听说她跟梁王的感情,就像齐王和王妃那么好。”

不久前,齐王刚同宣雨芙成婚,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连宫里的妃子见到吴昭仪,都要调侃几句。

吴昭仪哼笑了声:“铮儿还小,喜欢一个人,就爱掏心掏肺,傅渊那家伙,可不会傻兮兮地把真心剖给人家。”

顿了顿,她若有所思:“不过,先皇后是不是提起过她?”

侍女道:“是啊,您不记得了吗?当初替太子选妃的时候,先皇后让您帮忙把关人选呢。”

吴昭仪闻言笑道:“我想起来了,选到姜府的时候,我告诉先皇后:姜诀为官不清,为夫不正,为父更是不仁,可怜这钟灵毓秀的女孩,怎么偏偏生在姜家。”

“我哪里知道姜诀什么样子,只是先皇后不喜欢他处处逢源,又有宠妾灭妻的传闻,所以我才故意这么说。我以为她会将这女孩剔除人选之列,谁知先皇后反而将她的画像留下。”

侍女紧跟着道:“先皇后说,就因为摊上姜诀那样的父亲,所以才替她可惜。这般灵秀的女孩,若是愿意嫁到东宫,当由她亲自下聘,十里红妆铺路,令其风风光光地嫁进来。”

吴昭仪微微点头:“还记得当时,将名单确定下来,先皇后赐了我陛下新赏的红珊瑚。”

侍女道:“先皇后待您一向是最好的。”

吴昭仪慢悠悠摇着纨扇,倏然一勾唇角:“是啊,先皇后待我那样好,我却要与她的孩子为敌,真可笑啊。”

侍女霎时神色僵硬,低下头不敢说话。

吴昭仪放下扇子,淡道:“走吧,去看看铮儿他们怎么样了。”

*

夜里,姜渔等到很晚,都没见傅渊回来。

不知不觉,她靠在床头,就这么睡了过去。

深夜,隐约听见咔嗒一声,似门扉关闭的声响。

她蓦然掀开眸,却见房间里仍然空空荡荡,没有傅渊的踪迹。

她迟疑了下,披上衣服起身,走到隔壁的房间外,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动静,她便径自推开门。

这间侧屋狭窄许多,傅渊就坐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姜渔轻手轻脚走近。

走到面前,才知他为何来此。

他袖口和衣角都是血迹,散发浓浓的血腥气,甚至有几分焦烟的气息。

姜渔反复打量,确信没有一处是他的血,才稍稍安心下来。

不知何时,傅渊睁开了眼,就这样在黑暗中看着她。

姜渔坐到他身边,说:“殿下去做什么了?”

傅渊:“杀了个人。”

顺手扔了个什么东西给她。

姜渔对着月光端详,是架玉做的烛台,白玉打磨成烛身,琉璃做火焰,轻轻转动便流光溢彩,煞是漂亮。

“死人的东西?”她猜测。

“嗯。”傅渊说,“不喜欢就扔了。”

“没有不喜欢,我觉得很好看。”

管他死人活人,能卖钱就是好东西。

傅渊笑了笑:“不好奇死的是谁?”

姜渔说:“不好奇,一点都不好奇,不用告诉我。”

傅渊说:“既然不好奇,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不怕我连你一块杀了?”

姜渔撑着下巴,理所当然说:“因为这里有人救过我,我不能放任他不管。”

傅渊不以为意:“你就当他死了。”

静默须臾,姜渔温和地笑起来,抬起右手,贴近他胸膛,柔声说:“可是殿下,死人怎么会有心跳?”

第34章 解厄消灾(一更) 为他祈求垂怜。……

半个时辰前。

浓夜黑沉, 漏尽更阑。

墙角处,一抹青色道袍闪过,悄无声息溜入敞开一条缝的木门中。

进了门, 兜帽放下, 露出脸的人赫然便是汉阳长公主。

她养面首, 当然也不只满足于养面首, 底下的人时不时为她呈上新鲜面孔,都假以道士之名,于此间小院私会。

不单她, 许多贵族女眷皆是如此。

汉阳轻车熟路, 推开房门,房间内一如既往没有点灯。

香炉袅袅燃烧, 空中飘着清雅香气,汉阳笑了笑,习以为常,道:“过来,让我看看。”

没有人回答她, 只能听到床边传来隐约的“唔唔”声,似谁被堵住了嘴。

汉阳面色一变,转身要走。

可比她更快的, 却是一柄架到脖子上的刀。

纵使月光淡薄,她依然轻易认出来, 这是傅渊身边的侍卫。

她被迫踉跄向前, 走到床畔,见到黑暗中无比熟悉的轮廓,如记忆中那般优雅地坐着,对她说:

“好久不见, 姑母。”

十五猛地按下她的肩膀,汉阳扑通跪到地上。

她顾不得屈辱,惊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对方漠然不答,她心里冒出猜测:“观虚告诉你的?”

玉仙宫没什么事逃得过观虚的眼睛,可他几十年不参与俗务,更曾发誓终身不为朝廷效力。

汉阳咬牙:“他怎么会帮你?”

傅渊漫声冷嘲:“姑母大概忘了,你害死的,是他唯一的亲妹妹。”

听他提及萧宛凝,汉阳的身子抖了下,随即恢复正常,抬起一双充满怨毒的眸子。

“我从没想过要她的命,我要杀的一直都是你!”

那年傅渊趁她不在,命人搜查长公主府,不仅捉走了她最宠爱的面首,甚至害得她女儿惊惧坠马,不治身亡,她早就对傅渊恨之入骨。

傅渊淡淡道:“我告诉过你,我不知道傅若鸢也在场,当初奉命查处你那面首,只是依律行事。”

“胡说!你们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汉阳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任由刀锋在脖子上划出红痕,执拗地朝傅渊伸出手。

“你们当我是个傻子,可是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鸢儿才六岁,你们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能下得去手?!”

“她从马背掉下来,你们竟没有一个人上去救她,看着她活生生把血流干,连咽气前都在喊她的娘亲。”

她抓着傅渊的衣角惨笑:“太子殿下,你猜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傅渊说:“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

汉阳气笑,手指着他战栗,目眦欲裂。

“是,你不在现场,你去了军营陪你的淮业表哥操练军队!可你敢说你不知情吗?邵晖陪你一起长大,他是太子一党,是你的人啊!”

静默良久,傅渊忽然说:“我也以为,邵晖是我的人。”

汉阳手指蓦地一松,惊愕道:“你说什么?”

傅渊说:“萧淮业要途经无风谷发动奇袭的计划,是军中最高机密,除了我只有一人知晓。就在那人奉诏回长安后不久,军机泄露,萧淮业死在无风谷。你说,是谁的错?”

汉阳大脑嗡嗡作响,空白一片,脑海里只剩两个字——

“……皇兄?”

傅渊无趣地扯了下唇角:“是啊,从始至终他效命的,都是你的好皇兄,我们的好陛下啊。”

汉阳疯狂摇头,喃喃地说:“不会的,皇兄为何要杀鸢儿?他明明那么喜欢这个孩子,还说要封她做郡主,享有等同公主之尊。”

傅渊:“傅若鸢,她是谁的孩子?”

汉阳:“是……是……”

她数度张口,似乎无法启齿。

傅渊替她回答:“是前朝皇子白堰的孩子。”

“陛下封他做荆州王,你去荆州遇见了他,同他做过几日夫妻,怀上一个女儿。此后白堰反叛,陛下亲自下令清剿,你以为陛下真能容忍他的血脉吗?”

汉阳倏然落泪:“皇兄一直都知道……”

傅渊:“一直都知道,连同我在内,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我命人搜查长公主府,捉拿你的面首下狱,都是陛下的旨意。”

那些年,他替皇帝做过太多的事。陛下要贤名,许多事不能亲自去做,交付他手便是最好的选择。

大约他做得太多了,样样都完成得很好,所以反而引得圣上猜忌,开始培植宣列泽一脉的势力。

回忆起来,傅渊唯觉可笑。

“陛下知道,如果是我就不会放任傅若鸢丧命。所以他支走了我,让邵晖过去,邵晖此后自责了许多年,害我以为那真是一场意外。”

汉阳跌坐在地,失去全部力气,面色惨白如纸。

可她还是不信,她不能相信,色厉内荏斥道:“你骗我!你是皇兄最宠爱的孩子,他对你和傅盈都那么好,他怎么可能害你差点死在无风谷?”

傅渊笑了下,说:“我给不了你答案。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无风谷的事是否由陛下亲自下令,若他知情,他究竟知道多少。”

汉阳嘴角嗫嚅,她突然想起来,她答应与宣列泽合作,在太后寿宴上动手脚,毒杀十皇子并栽赃萧家。

正如傅渊所说,陛下真的毫不知情吗?如果知道,他究竟知晓多少?

“看来姑母和我想到一件事了。”傅渊微笑,“刚好,这笔账就不需要我再帮你算了。”

“不,不。”

感受到颈间刀刃逼近,汉阳心里终于升起畏惧,仰望面前之人哀求。

“我不是故意的。宣列泽答应过我,他答应过我萧宛凝不会有事的。他说他把证据做得很齐全,能证明都是英国公府所为,和萧宛凝没关系!”

“我没想过她会自尽,我……”

傅渊抵住唇边,轻轻地“嘘”了声。

“别难过,姑母。”他说,“你不是第一个,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现在,安静些闭上眼吧。”

汉阳一阵眩晕,她迟缓地别过头,发现那被绑在床上的道士,不知何时已昏死过去。

而香炉依然在燃烧,每一次的呼吸,都让她脑中眩晕加重。

她企图去抓傅渊的衣角,可那只手,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了。

傅渊站起身,挥手,十五扔下火折。

汉阳竭力撑着身子向外爬,却只是离火光越来越近,怎么都逃不开。

她看到门被人打开,月光入户,傅渊回头,平静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焰光扭曲狰狞,照亮他半边脸颊,覆盖了他蔓延至眼底的疯狂。

她已找不见昔日那位太子的影子。

*

“走水了!走水了!”

远处隐约的喧哗惊醒了姜渔。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看来真是太晚了,她本来想着陪殿下一会,谁知眼一闭就睡了过去。

睁开眼,入目不再是那间狭小的侧屋,她躺在正屋洁净的床上,床头摆着傅渊送她的烛台。

拿起来看了看,仍旧觉得好奇,他杀个人还有空收赃?

刚想着,门吱嘎一声,傅渊披着长发进来。他走到床边,身上满是冰凉潮湿的气息,沐浴之后,那些血腥气都消散不见。

他说:“喜欢这个?”

姜渔说:“喜欢。”

因为看着就贵。

傅渊心情不错,嗯了声,躺下来,扔走她的抱枕。

姜渔也把烛台放下,说:“真是死人的东西?”

傅渊笑了声,懒洋洋道:“是我十五岁放在这的。”

这下安心了,姜渔躺到床上,悄悄把抱枕拽回来,抱着入眠。

一夜无言。

姜渔睡至天光大亮。

而傅渊竟还睡着,当她悄咪咪起身时,一手将她摁下去,眼也不睁地说:“睡觉。”

姜渔:“……”

我真的睡不着了!

她一个翻滚,脱离他的手掌,跳下床去。

傅渊不再睡了,脸色不太爽快地起身,睨她一眼,懒得说什么。

姜渔推开窗户,外面下着丝丝小雨,她想起昨夜火灾的事,再联想到傅渊刚回来时身上极淡的焦烟味,不难猜到发生了什么。

不过,那都和她无关。

“殿下,今天下雨,你还要出去吗?”

傅渊说:“你想出去,就自己去。”

略一停顿,道:“午时前,带傅盈过来。”

“来这里?”

“嗯。”

“好。”姜渔点点头。

这样的雨天,最适合山间漫步,姜渔没有浪费,既然傅渊不想出去,她就叫来寒露,提了把伞走远。

待她走后,傅渊关上门窗,来到墙边,取下挂着的字画。

屈指于墙上不同位置敲了几下,墙壁应声裂出一条缝,随即向两侧推开,变成可供一人通过的暗道。

他走进去,一路前行,抵达暗室前。

握住墙壁上的羊头铜像,转动几次,暗室门开。

烛影晃动,茶香飘浮,萧南江跪坐茶案前,正等待他的到来。

傅渊至茶案对面,并未落座,居高临下看着他。

萧南江轻叹:“梁王殿下,手刃血亲,就能让您获得快感吗?”

傅渊:“你告诉我她在那的时候,莫非没想过会发生什么?”

萧南江:“我当然想过,所以我也是您的帮凶。只是我和您不同,即使杀了人,我依然是我。”

萧南江徐徐起身,目视他:“我此生所向,唯有‘道’之一字,那殿下呢?殿下就不怕身边的人都死光了,会再无留恋?”

“我于世间已无留恋之物。”傅渊单手撑拐杖,说得浑不在意。

“此身倚仗者,唯仇恨而已。”

萧南江默然不语。

傅渊冷笑了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站在你面前的是萧淮业就好了。”

他垂眸看着拐杖,淡声说:“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

片刻,萧南江说:“是我多言,殿下请坐吧。”

待两人落座,他忽而想起什么,从案下取出一沓厚纸。

傅渊不看一眼:“什么?”

萧南江说:“祷文。”

傅渊讥讽:“你又来这套,多少年都不够,母后不信你的,我也不会信。”

萧南江:“殿下看看再说。”

傅渊似笑非笑,随手抓过,要扔到烛火上点燃。可是目光不经意掠过其上文字,瞬间停滞。

那是他的字迹。

尽管不全然相像,却可见模仿者的用心。

有人用他的字迹写了长达万字的祷文,祈求三官垂怜,为他解厄消灾——

作者有话说:今晚九点左右二更。

第35章 菩萨低眉(二更) 要是有人能念着你。……

姜渔找到傅盈, 两人撑着伞,往山上逛了圈。

快到午时,便下山回到房间里。

初一在屋内等她们, 带她们打开密道, 走至暗室。

姜渔住了两天, 才知道还有这种暗道。

进密室, 傅渊坐着不动,萧南江起身向她们问好,又道:“和贞, 没想到你也会来。”

傅盈略显生疏地回应:【观虚道长, 好久不见。】

两人落座,萧南江为她们倒了茶, 轻飘飘开口:“梁王殿下,人都到齐了,可以说说您要做什么了吧?”

傅渊说:“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萧南江颔首,以示洗耳恭听。

“明日协助祭祀的栖云道长,是我的人。”傅渊说。

萧南江持杯的手一滞, 饶有兴致。

傅渊:“记住这点,到了明天,你就知道该怎么办。”

萧南江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梁王殿下,我已决心不参与此间俗务, 你认为带公主前来, 就能劝服我吗?”

“为何不能?”傅渊同样笑道,“她和母后很像,不是吗?”

姜渔侧眸看了眼,傅盈没什么反应, 显然习以为常。

萧南江道:“先皇后固然曾与我有血缘亲情,可她嫁与心爱之人,又得皇后尊位,即便最后自缢而亡,又何尝不是死得其所。我帮你一回,是为了却凡念,同样的事不会再有第二遭。”

“自缢?”

傅渊仿佛早有预料,修长手指拿起茶杯,把玩道:“她当然不是自缢。”

“她是用一把剪子,戳穿了自己的喉咙,硬生生血尽而死。”

*

三官殿内,成武帝仰头望着神像。

他亦不知要如何祈祷,才能消除萧宛凝的怨念。

自太后寿宴发生变故,英国公等人落狱,萧宛凝被关押凤仪宫中。

三天后,他踏足其中,她仍是平静的模样,屏退了宫人,独自坐在窗边,绣一只并蒂莲香囊。

从前他最喜欢来凤仪宫,因为唯有在这,他才可以短暂忘记朝堂烦恼,只做回傅昀。

这一回他站在珠帘外,望着她的脸庞,心中蓦然想起,她在闺阁时从不做这些,嫁他的前几年也都没有做过。

可是后来,突然有一天,她就学会了,于是此后他年年夏季都有驱蚊虫的新香囊。

那时他倍感高兴,以为这是萧宛凝对他的心意,然而今时今日涌现脑海的,竟是她第一次绣完香囊后,怔愣惆怅的目光。

还记得她说:“阿昀,我好像很久没提笔作画了,我的画还能和从前一样吗?”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居然已经不记得了。左不过是些“当然可以”、“以后我陪你练”之类的漂亮话罢。

掀开珠帘,傅昀走了进去。

“你头回给我绣香囊的时候,说你好久没练画了。”傅昀问她,“那天我说了什么来着?”

萧宛凝没有抬头,微笑说:“陛下告诉我,香囊能绣给您戴,作画有什么用?”

傅昀的神情慢慢凝固在脸上。

萧宛凝绣完了香囊,施施然放下手,起身行礼。

尽管她什么都没问,可傅昀却似无法忍耐般,道:“英国公的事,朕已经在命人查处了,若他真的有罪,朕决不轻饶;但若他当真无辜,朕亦会还他一个清白。”

安静地听他说完,萧宛凝才开口。

傅昀以为她要替萧寒山求情,可她没有,她说:“臣妾恳请陛下,宽恕萧府眷属。”

她跪地叩首,行大礼。

“皇后这是做什么?”

“府中之人,皆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者,兄长于心不忍,才将他们带到府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恳请陛下宽恕他们的性命。”

萧宛凝如是说,纵然希望渺茫,她依旧愿为之一试。

那个会为她簪花,叫她“小姐”的林雪,那个在她伤到腿时,花三天三夜替她做了轮椅的程德,还有那么多,那么多人。

对傅昀来说,人命有高低贵贱,这种人死一千一万都不足惜,可那是她的家人。

傅昀久久盯着她,倏地冷笑起来:“是啊,英国公向来慈悲,倒是朕心狠手辣,做了这个恶人。”

萧宛凝无视他的话语,再度叩首:“请陛下宽恕萧家妇孺,及府中奴仆的性命。”

傅昀怒道:“你求了这么多人的性命,怎么不问问你的孩子?!”

萧宛凝不为所动:“他们是陛下的孩子,陛下有处置的权利。”

他们谁都知道,傅昀不会要这两个孩子的性命。但恰恰因此,傅昀格外暴怒。

“你以为朕什么都不会做?朕告诉你,倘若查出来傅渊和萧家的事有关,朕绝不轻易饶恕了他!还有傅盈,不管她做了什么,她都不再是尊贵的公主,明天就给朕回封地去!”

见萧宛凝垂眸不言,脸上全然灰败,傅昀的怒火突然就熄灭了。

他退后一步,移开视线。

“朕不会动你,朕知道此事与你无关。”

“你是朕唯一的妻子,大魏唯一的皇后,这点永远都不变。”

他转过身,像是再也受不了,大步离开:“求情的话,以后别再说了。”

他走到门口,走出凤仪宫,就在这时,听见里面宫人惊慌的尖叫。

几乎瞬间意识到什么,他仓惶回首,箭步冲了进去。

可是晚了。

那把剪子插在她的脖子上,血汨汨流出,染红一地。

他将她抱起,听她在耳畔气若游丝细语:“妾愿以命抵罪……请陛下……”

“放过他们。”

这就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吗?

傅昀赤红双目,回头发了疯地怒喊:“太医呢?!都给我滚去找太医!!太医不来你们通通陪葬!!!”

他的眼泪开始不断坠落,双手开始不断颤抖。

怎么会这样呢?傅昀问自己,他不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萧宛凝明明那么心慈手软,往日逃难时没饭吃,她饿得受不了,却连杀只野鸡都下不去手,最后是七岁的萧淮业跑过来帮忙。

她怎么有胆量杀死自己?怎么有胆量背叛他,怨恨他?

可她偏偏就这么做了。她躺在他怀里,望着他笑,那双眼睛却死死盯住他,直至血尽而亡,仍未瞑目。

傅昀染了满手的鲜血,脸上惶然一片,喉咙溢出的不知是哭泣还是嘶吼。

*

“啪。”

萧南江手中茶杯倾倒,茶水流下桌面,他恍若未觉。

“她用这么惨烈的死法,只为保护几条鲜活的生命。为了萧家眷属,为了我和傅盈。”

傅渊微笑着将话说出口,萧南江的表情越狰狞,他说得越轻快。

“死得其所四个字,从来和母后无关。她想要的这一生都没能得到。”

“她心有不甘,心怀怨恨,理应有人替她报仇——对吗,舅舅?”

*

走出暗道,回到房间时,姜渔牵着傅盈的手,察觉她手心冰凉,神情无比恍惚。

姜渔握紧了她的手。

傅盈这才回神,朝她投以抱歉的眼神,继而看向傅渊。

【皇兄,为什么……】

她明明谁也没告诉过。

就连周子樾,都不知道她看见过那样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