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渊说:“这不难知道。”
傅盈低下了头,分外惭愧:【对不起。】
她以为瞒着他,至少能让他不那么痛苦,但是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傅渊推开门,送她离开,将伞递入她手中:“别再说对不起。没人值得你说对不起。”
稍顿,他说:“况且这次,你帮上忙了。”
【真的吗?】
“嗯。”
傅盈这才安心,笑着擦干眼泪,向他们道别。
姜渔倚在门边看她走远,回头说:“殿下,要不要去山上看看?”
傅渊厌恶雨天,这种绵绵细雨的天气也不例外。
然而今日头一次看萧南江痛苦,别人痛苦,他就愉悦,随意道:“好啊,去哪?”
姜渔有些意外,立刻拿了伞,笑道:“殿下跟我来就知道了。”
她带着傅渊,沿石阶和小路,不疾不徐往上走。
约一炷香后,穿过树林间隙,面前顿时开阔,视野陡然不同。
“殿下来这里。”
她朝傅渊招招手,他就走过来,站到她身旁,替她接过伞,撑到两人头顶。
转眸望去,一片云清雾淡,山野风光尽收眼底,令人心旷神怡。
“这是上午和公主闲逛发现的,风景很好吧?”
“不错。”傅渊道,“为什么写祷文?”
他话语转换得突然,姜渔愣了下,扭头见他目视前方,无波无澜,也就继续望风景,回道:“替殿下祈福呀。”
傅渊:“我不信这些。”
姜渔:“我知道,殿下信佛。”
“不信。”
“那佛珠……”
“小时候感染瘟疫,母后为了让我快点痊愈,给了我这串佛珠。”
傅渊摘下佛珠,做出一个要抛出的动作,姜渔吓得赶忙抱住他的手。
傅渊笑了笑,显然是在逗她。
他将佛珠为她戴上,姜渔没拒绝,反正戴一会就还给他。
佛珠触感温润,她不敢乱动,轻轻地摸了摸。
傅渊望着前方山峦,说:“我回长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雨天。仔细想想,雨天也不错。”
他策马奔驰,不知天昏地暗,照夜玉狮子快要撑不下去,也知道他即将撑不住。
途径一间破庙,自作主张跑进去,将他甩到地上。
他恨声怒骂照夜玉狮子,它不理会,出去为他找饱腹的浆果。
他就躺在神像下面,因几日几夜滴水未进,奄奄一息。
就在这时,天下起了雨。
他从昏迷中醒来,望见菩萨垂眸看他,望见上方垂落的雨珠。雨珠浸湿菩萨金身,滑落到他嘴角。一滴又一滴。
苍天垂泪,菩萨低眉。
雨下了整整一夜。
一夜过后,他重新爬上马背,活着回了长安。
“我也觉得雨天很好,不过还是晴天更好。”姜渔说。
傅渊自然知道,因为他看完了祷文,没想到她最大的心愿是祈求长安多一些晴天。
他以为她有那么多心愿,可她偏偏祈求这一点,仿佛怕愿望太多,上天会不肯为她实现。
傅渊记得很小的时候,舅舅带他去过舅母坟前祭拜。
舅母去世七年,舅舅不娶妻,不纳妾,依然怀念着她。
每次去祭拜,舅舅都要提着一壶酒,可是舅母生前根本不喝酒。
他问舅舅,我们带酒做什么?
舅舅说:“你舅母以前总念着让我戒酒,说喝多了身子骨会变差,后来我好不容易戒了,她又不在了。我拿酒给她看,是告诉她,我一直记得她的话呢。”
他说:“舅母的愿望真简单啊,只要你戒酒就可以了,别的女子不都要夫君飞黄腾达,封侯拜相吗?”
舅舅愤然反驳:“封侯拜相算什么?你不知道戒酒对我来说有多难!老子戒得天天睡不着觉!”
他说:“舅母肯定是嫌弃你一身酒味,才说让你戒酒,根本不是关心你。”
舅舅气得拿拳头砸他:“臭小子,你懂个头!人一生的心愿那么多,谁有空天天念着所有人?要是有人能念着你,就算是一句话,一个念头,那也够珍贵了。”
“你舅母啊,她十个愿望里起码有一个是我,她多爱我,你明白吗?”
他不明白。
时至今日,依然不明白。
“雨停了!”
姜渔忽然惊呼。
她迎风回首,长发摇曳,身后是若隐若现的虹彩。
“殿下,祈祷真的有用。”
她弯着眼眸,笑盈盈地说。
“不管三官还是菩萨,都会保佑你平安的。”
傅渊伸出手,递给她一样东西。
姜渔低头:“平安符?”
“不是有愿望想实现吗?”
傅渊为她系上平安符,唇畔笑意极淡。
“那就让菩萨先保佑你。”
“我等着看,菩萨会不会听到你的话。 ”——
作者有话说:是从边关带回来的那个平安符啦,本来准备烧掉的。
殿下感情这方面的基因,当然是随萧家了。
第36章 红鸾星动 殿下是最好的。
雨停后, 姜渔收了伞,和殿下沿小路下山。
走到一处山坡上,殿下停了脚步, 她顺着望去, 只见不远处三清殿前, 成武帝似在与一名道长说些什么。
身后陈王、齐王、宣丞相等人皆在。
昨夜长公主之事令陛下震怒, 若非时机不合适,早派人彻查道观,看其中是否还有其他腌臜事。
如今祭祀将近, 陛下将此事压下去, 明日依旧如期举行。
隔得有些远,姜渔看不真切, 但瞧那道长身材修长,长须飘飘,颇有仙风道骨的气质,想必便是传说中游历多年归来,名噪一时的栖云道长吧。
姜渔把手腕佛珠褪下, 重新给傅渊戴上去,说:“我的心愿那么多,那殿下呢?殿下就没有什么心愿吗?”
“有。”
傅渊抬手指向三清殿:“我要他们全都去死。”
姜渔:“……当我没问。”
不能指望这个人给出什么正经回答。
回到院子里, 简单用了晚膳,天就黑下来。
一整夜安静度过。
翌日天未亮, 姜渔早早苏醒。
祭祀安排在辰时, 即所谓“龙时”,阳气蒸腾,旭日东升,乃龙兴之时, 大吉。
她许久没起得这么早,相当不适应,连殿下睡醒时都是一脸不耐烦。
辰时,众人汇聚于三清殿,由成武帝带领焚香祷告。
继而移步至露台祭坛。
成武帝持短剑,独自走向香炉,众人远远在后等候。
姜渔昏昏欲睡,所幸站在角落,还有傅渊给她做掩体,无人能注意到。
忽然,前方渐渐响起喧哗声。
她眯着眸望去,成武帝以剑奉于祭坛,那案上的短剑却频频无风自动,发出低沉而清晰的嗡鸣。
众人都面露惊奇,甚至顾不得场合,窃窃私语。
虽然是穿越来的,但姜渔本人十分唯物,想着大概是磁石之类,顺便打了个哈欠。
傅渊轻声说:“困了?”
姜渔垮着脸点头,又想起什么,学周围人样子感叹:“殿下你看,那剑在动,好神奇呀。”
傅渊:“嗯,太神奇了。”
姜渔:“……”你的演技怎么比我还敷衍!
祭坛上,成武帝凝视短剑,久久未动。
栖云道长微微一笑,上前贺道:“神器通灵,遇真主则鸣。此剑乃贫道游历所获,沉寂三百载,今日竟为陛下剑鸣不止。实乃陛下身负真龙之气,与上古神器心意相通。”
成武帝深皱的眉头松开,露出淡淡笑意。
栖云向他献上此剑,他本是不以为意,孰料会有这般意外之喜。
他毕生所求,不过上天能认可他的功绩,于史书留下一笔圣贤之名。
栖云又道:“请准许贫道协助陛下,焚烧祭文,感应天意。”
成武帝微微颔首。
栖云恭敬地接过祭文,诵念道诀,洒上真水,礼毕,送入鼎中焚化。
却在那祭文燃烧,青烟袅袅升起之际,异变突生。
一缕本应散入虚空的青烟,竟凝聚不散,从鼎口盘旋上升。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它逆着微风,不偏不倚飞向成武帝所在的紫宸伞盖,顺伞周萦绕三匝,方消散风中。
成武帝常年冷肃的面孔,也在这一刻露出震惊与激动。
萧南江即刻高声道:“青烟化龙,绕御三匝——上苍感念陛下功德,遣龙神以示认可。”
众臣纷纷跪拜,口诵陛下圣德。
……
祭祀完毕,姜渔终于能回去休息。
听闻陛下对栖云道长异常赏识,还专门令他去北斗殿,再办一场祈福禳灾醮,为皇帝消除业力。
更别提栖云道长还会炼丹,成武帝找崔相平找了十几年,始终未寻得其踪迹,对待栖云可谓如获至宝。
朝堂政务繁忙,不多时成武帝便要带众人下山。
姜渔最后去了三官殿一次,完成最后的祈福。
没想到淑妃也在。
姜渔略微迟疑,没有避开,走过去行礼:“拜见淑妃娘娘。”
淑妃温声道:“梁王妃别来无恙,你来为梁王祈福?”
姜渔:“祈求战事顺利,国之安康。”
淑妃莞尔:“倒与我所求相同。”
又叹了一声,说:“陛下近来头痛发作,也不知那栖云道长,能否替陛下驱邪赈灾,保佑圣体康健。”
姜渔说:“陛下乃真龙天子,上苍以青烟化龙,感念陛下功绩,头痛当不药自愈。”
淑妃说:“是啊,我此前还打算替陛下抄写《度人经》,可惜怎么写都不满意,身边也没有个合适的人。只希望栖云道长,能助陛下清心吧。”
说罢,随意闲聊几句,就携侍女笑着离去。
姜渔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
密室昏暗,烛影摇曳。
萧南江坐于桌前,桌上陈列铜板,正为傅渊卜卦。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他沉吟说,“死无葬身之地,大凶。”
傅渊:“我早说过是这个结果,有什么可卜的。”
萧南江却又拿出蓍草,说:“再加五十两银子,贫道可为您重卜一次。”
“你们道观是有多缺钱。”
傅渊甩出一锭金子给他:“别卜了,懒得看。”
萧南江笑道:“这钱要用来接济难民,是善财。”
说着,仍开始重新卜卦。
这次不用他说,傅渊就能看出来:“马踏悬岩,弓断弦崩,大凶,你还有什么不信的?”
萧南江:“罢了……”
愣了下,他看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又一锭金子。
傅渊轻抬下巴,示意:“替她卜一卦。”
“殿下是指……”
傅渊不置可否,萧南江道:“我明白了。”
可这一回,接连几次,他都没能卜出想要的结果。
眼见他迟迟不说话,傅渊问:“如何?”
萧南江摇头:“看来是我道行浅薄,竟无法为王妃卜出吉凶。”
傅渊像是不意外,只道:“这样也好。”
萧南江话锋一转:“不过除吉凶之外,贫道还是能看出点东西,譬如王妃这红鸾星……”
“无聊。”
傅渊制止了他的话。
萧南江眉梢微扬:“殿下误会,我没说这红鸾星和您有关。”
傅渊起身的动作顿住。
“那是谁?”
“殿下难道不知道吗?”萧南江反问。
四目相对片刻,傅渊冷声道:“我没兴趣知道这些。”
他大步走出密室。
出了房间,唤来初一:“把寒露给我带过来。”
初一不明所以:“寒露在王妃身边啊,您再等等……”
傅渊:“你现在喜欢违抗我的命令,是吗?”
那满面寒霜的样子,初一乍然回忆起王妃没来前他悲惨的遭遇,瞬间改口:“属下错了,属下这就去做。”
他急急忙忙找到寒露,急急忙忙把人带过来,转头溜走。
寒露茫然:“主上叫属下有事?”
傅渊坐在石桌旁,手指把玩佛珠,无甚表情:“王妃最近在做什么?”
“在为您祈福。”
“来玉仙宫之前。”
“一般睡到午膳前,然后吃饭,去湖边散步,去藏书阁看书,去……”
傅渊打断:“和谁接触过?”
寒露:“通常就是公主殿下,还有柳月姝小姐,以及书肆那边的人……”
傅渊不语,仿佛对她的回答怎么都不满意。寒露迟疑地想,这好像以前出任务,那些任务对象让她帮忙捉奸的样子啊。
她试探地回答:“有时候柳弘音公子会去书肆玩。”
傅渊终于抬眸:“谁?”
寒露松了口气,大咧咧地说:“柳月姝小姐的二哥,人长得还不错呢。”
傅渊想起这个人。
他收起佛珠,挥退寒露:“这种琐事,以后不必汇报给我。”
柳弘音算什么东西,长得好看更是没用。
寒露:“……哦。”
又不是她主动要汇报的,不懂。
很快,下山的时候到了。
同来时一样,姜渔和傅渊坐在马车上。
她将果子和茶都摆出来,靠着抱枕,找了个舒服的角落。
傅渊平静喝茶,全程没有说话。
姜渔闲聊问:“殿下,你觉得圣上千秋宴,我抄写一份《度人经》怎么样?”
傅渊:“不喜欢可以不抄。”
姜渔笑:“殿下你不知道,我可擅长抄书了,以前在学宫的时候,柳月姝每次写不完课业,都是我模仿她字迹帮忙写的。”
傅渊:“是吗。”
姜渔点头:“是啊,还有她二哥也是,不过她二哥那个字可真丑,模仿都不好模仿,我就帮他抄过几次。还好他人大方,给了我不少银子。”
傅渊说:“几次?”
姜渔愣了下,思忖:“应该有个五六回吧。”
傅渊放下茶杯:“你和他认识很久?”
姜渔说:“也没有很久啦,仔细算算,还不到五年呢。”
傅渊微笑了下:“他这样的人,有什么意思?”
姜渔拿起块果子扔进嘴里,回忆道:“他人挺好玩的,虽然傻了点,可是品性很好,因为家里管得严。”
傅渊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姜渔说:“不会呀,我认识他那么长时间,他真的是个好人。”
“……”
“在你眼里。”傅渊说,“谁都是好人?”
“不是,姜麟那种就是小人。”姜渔斩钉截铁说。
傅渊看了看她,意外不明地问出一句:“除了他呢。”
“那我想想。”姜渔支起下巴,少顷,笑眯眯说:“反正殿下在我心里肯定是好人。”
傅渊脸上并无高兴之色:“是啊,我只配和柳弘音相提并论。”
姜渔:“……”
这是怎么了。
她拿手指比出一点距离:“那你,比他好一点?”
傅渊脸色越发冷沉,忽地倾身过来,握住她手指,向两边分得更远,这才满意地坐直身子。
姜渔看着左手到右手三尺远的距离,默默收回一点。
傅渊面无表情,眼里充满警告。
“好吧,你比他好得多,这样行吗?”
姜渔抓起一块果子,送进他嘴里。
“你看,他都吃不到。在我心里,殿下是最好的。”
两具身体靠近的刹那,她的吐息带着温度,绕过他耳畔,似乎怎么也无法消散。
傅渊没再说话。
第37章 醉酒之夜 为你而盛放的花。
一回到眠风院, 姜渔立马扑向大床。
玉仙宫床板太硬,还是自家的床舒服。
天昏地暗睡了一觉,总算恢复活力。
傅渊出了府, 据说要商讨陛下千秋宴相关事宜。
姜渔闲来无事, 请殷兰英、柳月姝等人到酒楼吃饭, 庆祝书肆生意红火。
她提前到场, 点好了菜,没多久柳月姝拖着她二哥,满脸无语地走进来。
“我都说了让你别跟着我, 去找大哥。”柳月姝伸手推搡他。
柳弘音朝姜渔打招呼, 回头笑嘻嘻说:“我有什么办法,谁让大哥嫌弃我。”
柳月姝冷漠:“我也嫌弃你。”
柳弘音熟稔地坐下:“没事, 二哥我不嫌弃你。”
柳月姝无言以对,给了他一锤,坐到姜渔身边。
姜渔帮她倒茶:“好了,人多热闹嘛,况且二哥帮了我们书肆好多忙, 你就让着他点吧。”
柳弘音连声附和:“对对对,你让着我点怎么了?”
柳月姝瞪他一眼。
“我还不够让着你?哪次比武我动过真格?都没把你往死里打。”
话刚落,门再度推开, 殷兰英走进来,含笑说:“你们兄妹俩又吵架, 就算仇人见面, 也没有这么吵的。”
柳月姝:“那还不都是他的错。”
柳弘音噤声,老老实实吃饭前点心。
不多时饭菜上来,争吵告一段落,几人聊起书肆的事, 心情都很畅快。
“多亏梁王殿下挑的地段好,现在咱们的生意翻了十几倍。”殷兰英感叹。
柳弘音插嘴:“是啊是啊,爹还让我离梁王远点,我看梁王人不错嘛。”
柳月姝一言难尽:“人家对王妃好,你是什么?你还想凑热闹?”
“我……”
柳弘音尚未来得及说话,突然楼下传来喧哗,伴随着男子吼叫和女子的哭叫声。
几人对视一眼,都安静下来,走出门外。
原来是有位贵人看中酒楼卖艺的女子,试图将其强行带走。
动静闹大,惊扰了不少人。
姜渔等人没注意的地方,另一间雅间同样有人放下筷子,望向楼下。
正是傅渊及赫连厄。
赫连厄冷眼旁观,须臾微微一笑,说:“在这里闹事,真是找死。”
和那笑容不同,他眼底掠过阴狠的光,犹如伪装已久的野兽,不经意露出冰冷獠牙。
傅渊明白他多厌恶这样的事,漫声说:“想去就去吧。”
“那就有劳殿下善后了。”
说罢便欲起身,可有个声音较他更快一步,怒喝道:“喂,你们做什么!”
他循声向楼下投去目光。
枫红骑装的少女直接冲到几人中间,夺走了被制住的卖艺女郎。
赫连厄笑道:“看来,倒不用我动手了。”
冲过去的柳月姝顿时被几人围住,她完全不慌,三两下掀翻了侍卫,对着那为首的男人,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脚。
这一脚力度多大,分明是比她还高个头的壮汉,却瞬间向后仰倒,哐当砸到桌子。桌椅倾泻,碗筷砸了一地。
柳月姝踩着他的脑袋警告:“滚!再让我碰见,拿鞭子抽死你!”
赫连厄不禁转头调侃:“虽然是个女土匪,还算个侠女。”
傅渊握着酒杯,不咸不淡:“柳家人一向如此。”
即使他如日中天之时,柳家也不曾有丝毫示好之意。当他被贬为梁王,柳家亦不曾落井下石,任陈王及齐王如何拉拢皆岿然不动。
忽然赫连厄道:“哎,王妃也在。”
傅渊放下酒杯,抬起眼眸。
那确实是姜渔,她似乎习以为常,找到酒楼老板赔了桌椅碗筷的钱,回头安慰哭泣的女子。
赫连厄眼尖,伸手指道:“她旁边那是柳家二郎吗?”
傅渊又拿起了酒杯,收回眼神:“不知道。”
赫连厄:“殿下你看见了吗?你应该认识吧。”
“不认识。没什么可看的。”
“他还把钱还给王妃了呢,真是个好人。说起来我以前听说过他,还以为他也是个纨绔子弟,原来……”
“你今天有病?”傅渊说,“得了不说话就会死的病?”
赫连厄:“……咦。”
傅渊:“什么?”
赫连厄眯起眼眸,若有所思:“以前没发现,这家酒楼的菜这么酸啊。”
傅渊懒得管他说什么,盯着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
傅渊先一步回到眠风院。
夕阳已经落下,姜渔却还没回来。
房间里点着灯,但并没有什么用,房间格外昏暗,香炉是灭着的,桌上也没有摆好糕点和瓜果。
抱枕孤零零放在床上,失去温度,床边话本看到一半,他拿起来翻了两页,随手放下。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棺材一样。
傅渊走到门口,要回别鹤轩,小老虎不知道怎么溜来,蹦蹦跳跳跑向他面前,拿脑袋蹭他的腿。
傅渊无情的大掌推开它:“离远点,蠢货。”
糯米:“嗷。”
傅渊:“她不在。”
糯米:“嗷嗷。”
傅渊:“没吃的,喊也没用。”
……
姜渔回来的时候,一人一虎坐在门口,一个嗷嗷叫,一个冷着脸不耐烦地回答。
当然,叫的是糯米,回答的是殿下。
她迟钝地眨了下眼,总觉得这幕有点怪,像等待妻子回家的丈夫和孩子。
……真是喝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本来没准备喝酒,柳月姝喝得上头,她没忍住就跟着喝了两口,起初还好,只是果酒,刚才风一吹后劲就涌上来了。
见到她,一人一虎都收了声,小老虎热情跑来迎接她,傅渊坐在那垂着眼,没说话。
姜渔摸着虎头,感慨了句还是孩子懂事,脚步虚浮走向傅渊。
傅渊不打算管她,起身去找连翘给她准备醒酒汤,直到她忽然一个踉跄,眼见脑门要磕向门框,才不得不折返,用手掌护住她的头。
姜渔都闭上眼了,发现不疼,傻呵呵地笑了声。
傅渊嫌弃地拎起她:“喝了多少?”
姜渔比出一个“二”。
傅渊:“两壶?”
姜渔:“两杯。”
傅渊:“……”
他嘴角抽了下,在军营待久了,还从没见过两杯能干倒的人。
他将人放到外间的榻上,命令糯米:“看好她。”
糯米:“……嗷?”
不管糯米能不能听懂,他出去找来连翘,让她服侍姜渔沐浴更衣。
姜渔昏昏欲睡,一心只想上床,没等连翘给她穿好衣服就跑了出来,扑通趴到床上。
傅渊放下执书卷的手,目光稍顿。
半晌,他走过去,替她拉上露出半个肩膀的衣裳,又把她翻了个身。
傅渊:“……”
他冷静地帮她把正面的衣带也系上,扯过被子盖好。
可天气炎热,她显然不愿意盖被子,一脚蹬开。
傅渊盖上,她蹬开,傅渊盖上,她蹬开,三五次下来,傅渊面无表情扔走被子。
算了,就这么睡吧。
他躺到她身边,合上眼,没一会姜渔就蹭过来,如往常般抱住他的胳膊。
没有抱枕的时候,她就喜欢抱住什么。
以前傅渊不在意,今晚像是感受到和她一样的炎热,从她怀里将胳膊抽走。
再次凑过来时,姜渔就没有抱住他的胳膊,而是抱住了他整个人。
傅渊睁开眼。
他有一瞬回别鹤轩的冲动,然而侧首看见她安然熟睡的面孔,不知为何,到底没有动弹。
算了。
又不是不能睡。
*
日上正午,窗外鸟鸣唤醒了姜渔。
昨日喝得不多,早晨起来并无不适。姜渔慵懒地打着哈欠,下地问连翘:“我昨天回来没干什么吧?”
怎么有点记不清了。
连翘如实回答:“没有,小姐什么都没做,梁王殿下陪着您呢。”
姜渔思忖,傅渊一早就走了,没有任何嘲讽她昨晚发酒疯的话,证明她的酒品应当可以。
她放心下来,见糯米溜进来,便带它去厨房找肉吃。
她还给糯米打包了一袋生肉,让它带回去给它母亲。就是不知道路上会不会被野狼什么的抢走。
她顺手做了几碟荷花酥,托人带给殿下。
刚送过去没多久,赫连厄就来了。
“殿下很小气,不愿意分给我。”赫连厄咳了声,“王妃这还有剩的吗?”
姜渔说有的。
赫连厄顿时露出胜利的笑容。
没想到吧殿下,他已经学会从源头解决问题。
姜渔端着荷花酥,跟赫连厄坐到院子里,两人边吃边闲聊。
赫连厄谈及昨日酒楼的事,她方知晓原来昨天殿下也在。
“我本来想要去帮忙,没想到你们的人先出手了。”赫连厄笑道。
“柳月姝和她家里人一样,都是嫉恶如仇的性子,这种事以前就干过不少。”姜渔吃着荷花酥莞尔。
赫连厄挑了挑眉,没说什么,眼看一碟荷花酥要见底,只剩三两个,姜渔便想去拿些新的。
谁知这时,迎面走来周子樾的身影,他身后竟然没带公主,而是独自前来。
姜渔倍感稀奇:“怎么是你自己过来?”
周子樾站定她面前,冷淡地问:“那天在山上,你到底和公主说了什么?为何回来后她一口咬定,就是不愿意去封地?”
姜渔说:“她一直那么想,只是不敢告诉你。”
周子樾说:“是傅渊让你这么做的?他有什么目的?倘若他再敢利用公主,我绝不……”
姜渔叹了一声:“周公子,你这个性格真的很讨厌。”
周子樾八风不动,显然这种话听得多了。
赫连厄慢慢悠悠起身行礼:“子樾兄,久闻大名,不如坐下谈吧?”
周子樾坐至两人对面。
见姜渔把荷花酥推给他,他也没拒绝,吃下一个。
……味道的确不错。难怪傅盈喜欢吃。
赫连厄道:“公主不愿回封地,与殿下何干?子樾兄要将过错都推到殿下身上,未免有失偏颇。”
周子樾垂着眼帘:“我不在乎。”
赫连厄意有所指:“因为你觉得殿下背叛了你,也背叛了公主。不过,也许事实并非如此呢。”
周子樾:“你什么意思?”
赫连厄耸了下肩:“随口一说,没什么意思。”
他没有去看姜渔,姜渔却心领神会,对周子樾道:“周公子或许还不清楚,殿下的腿不是在战场上废的,而是在诏狱里。”
“那又怎样?”
“从我听陶大夫提起这件事,我就一直很好奇。”姜渔说,“即使萧家落败,殿下失去太子之位,难道在朝堂上就没有其他势力吗?何至于沦落诏狱之后,无一人营救?”
“太子一党早就被肃清了,他还有什么势力可言。”周子樾冷嗤道。
“那是陛下以为的。我想凭太子的聪慧,不可能一点后路不留,把全部势力放在明面上。”
姜渔不疾不徐,说完后面的话。
“他必然曾未雨绸缪,留下后手以应对危急之时。”
片刻,周子樾脸色越发冷沉:“所以呢?他的后手在哪?”
“你还是听不明白,周公子。”姜渔微笑,“我是说,为了公主殿下的安危,所有后手都不能用。”
“因为他在诏狱里,稍有不慎被宣家察觉他的谋划,公主就可能陷入危险当中。如果公主有事,他该怎么办呢?他能保护好公主吗?他无法确信这一点。”
“所以他只好什么都不做,在诏狱里待了整整三个月。”
赫连厄适时开口:“正是如此。”
周子樾霍然起身。
“胡言乱语!他知道有我在,谁也伤不了公主,即使皇帝要杀她,我也能为她杀了皇帝。他那样的人,什么都不在乎,还会害怕吗?!”
赫连厄挑起唇角,那是种势在必得,毫不掩饰的锋利,吐出口的话沉缓而清晰:“他给你写过一封信。”
见周子樾满脸僵硬,仿佛寒冰碎裂,他笑容愈深:“子樾兄,回去用心找找那封信,你会明白的。”
……
望着周子樾背影消失,姜渔收回视线,看向赫连厄:“你借我的口说出这番话,为什么?”
赫连厄笑容中锋芒不再,恢复从容内敛的模样,如实道:“因为他很碍事,我希望他不再碍事。”
姜渔:“我从来没告诉你我想过这些。”
赫连厄:“但王妃足够关心殿下,也足够聪明,你一定可以猜出来,就像我一样。”
姜渔:“……”这是夸她还是夸赞他自己。
赫连厄笑着说:“王妃看出我的用意,还愿意帮我,不就是因为,我们都在为梁王殿下着想吗?”
姜渔脸色略有不自然,一时无话可说。
却见赫连厄抵唇,轻咳了声道:“对了。”
姜渔投以疑问的眼神。
赫连厄:“敢问王妃,荷花酥还有吗?”
姜渔笑着起身,赫连厄跟随她身旁。
她随口问:“赫连公子爱吃这个?”
赫连厄幽幽说:“我去年就想吃了,但殿下看满湖荷花不顺眼,让初一把它们全铲了,可心疼死我。”
姜渔失笑:“那看来殿下也很喜欢吃,所以今年舍不得铲掉。”
不是的。
赫连厄看着她,默默在心里说。
是因为你要嫁到王府,所以殿下才命人重新栽植了莲藕。
这满湖荷花,都是为你而盛放的。
第38章 千秋盛宴(一更) 如此爱慕他。……
公主府。
暮色西垂, 染透半边苍穹。
傅盈来到书房时,周子樾正单膝跪在书柜旁,疯狂翻找些什么。
他向来感知敏锐, 任何人靠近三丈内都能知晓, 此刻却全然忽视了她的存在。
傅盈停在门边, 扶着门框, 静静等待他。
周子樾在寻找赫连厄口中的“信”。
傅渊的确给他传过一封信,就在下诏狱之前。
只是彼时,他沉浸在邵晖之死的愤怒中, 将这封信抛诸脑后, 此后也未曾想起。
他一边翻找,一边手指微微颤抖, 赫连厄的话回荡于脑海中。
“子樾兄,你不是一直耿耿于怀,为何公主将要嫁人,殿下却仍旧不肯相见?”
“其实很简单,因为殿下刚从诏狱出来, 落了一身的伤。他伤得太重了,不止是左腿,还有用刑的痕迹。”
“那个雨天, 他全身的伤口溃烂,你想让他见公主, 可惜, 他做不到。公主在门外请求见他,那又如何?见不了就是见不了。”
“后来安国公世子蓄养外室姬妾的事情暴露,婚约作罢。你就没有想过这是谁做的吗?是谁搜集了消息,捅到陛下面前?难道是你吗?”
周子樾扔开手里的抽屉, 猛地喘了一口气。
放到哪了?为什么找不到?
许久,房间里渐渐昏暗,他终于像是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架角落,从里面取出那本萧皇后送他的诗集。
信封安静夹在其中,他抽了出来。
拿在手里,却没有第一时间打开。
与赫连厄对峙的画面历历在目。
“殿下为何会服用寒石散,你知道吗?”赫连厄双眸弯起,让他想到盯准猎物的毒蛇,“因为疼啊。”
“那么疼,如果不服用寒石散,该怎么撑下去?”
“你觉得他背叛了你,证明你心里把他当做朋友。子樾兄,你做了一个朋友该做的事吗?”
周子樾攥着信封没有动弹。
忽然一只手从身后越来,替他拿过信封,将其打开。
信纸摊开在傅盈指尖,也让他看清了上面混合着血迹的白纸黑字。
“我身处狱中,有任何举动,宣家都可能对和贞下手。”
“我只相信你。”
“向我允诺,你会留在和贞身边。”
这封信没能等到任何回应。
所以他宁可在狱中忍受折磨,也没有号召太子党的人采取举措。
周子樾眼前似浮现许久前的画面,太子最后一次出征,拍着他的肩笑道:“和贞是我唯一的妹妹,我走了,好好照顾她!”
那时邵晖就站在他身边。邵晖不爱说话,破天荒也说了一句:“和贞是我们的妹妹,不要让她受伤。”
邵晖。
从那个时候起,你就预料到未来要发生的一切吗?
*
眠风院凉风习习。
姜渔命人摆上了冰鉴,房间里果然凉快,连用膳的胃口都好了许多。
察觉屋内香气不同以往,她问:“殿下换了新香?”
傅渊:“兰锜香,陛下赏的。”
原来是御用之物,难怪味道这么好闻。
姜渔给傅渊做了素菜,自己则是狮子头加东坡肉。
现在殿下看见荤食,起码不会影响胃口,再过些时日,可以换上鸡汤试试。
饭毕,连翘呈来她提前做好的冰镇葡萄茶,还有一碟饭后点心。
“今天不喝酒了?”傅渊说。
“……再也不喝了。”姜渔发誓。
喝了几口葡萄茶,她试探说:“我那时候喝醉了,没做什么吧?”
傅渊:“有。”
姜渔不太信:“我做什么了?”
傅渊:“你说你喜欢柳弘音。”
“噗!”
姜渔差点把茶喷出来。
她指着自己,不可置信:“我?柳弘音?”
她甚至不想说喜欢两个字。
傅渊眼底划过笑意,面上仍是一派冷静,不紧不慢:“嗯,你说的。”
姜渔深吸一口气,盯着他看了半天,也分辨不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怎么可能呢。”她按着脑袋,“殿下你是不是听错了?比如我其实说的柳月姝?”
“为什么不可能?”傅渊说,“兴许你心里真的喜欢他,只是你不知道。”
“我又不傻。”姜渔说,“而且我认识他那么久,要是喜欢他早嫁给他了。”
傅渊:“……”
他把糕点推过去:“吃东西吧。”
姜渔仍处于匪夷所思的震撼中,拿起一块糕点,嚼巴两下,突然反应过来:“殿下你是不是又骗我?!”
傅渊面不改色:“可能是我听错了,你说的柳月姝。”
喝醉了大喊“我喜欢柳月姝”。
那也很诡异啊!
被自己的想象弄出一身鸡皮疙瘩,姜渔搓搓胳膊,决定忘记这桩事。
吃饱喝足,她跑到院子里,往藤椅上铺了凉席,躺在上面看星星。
树影婆娑,星月闪烁。
晚风吹过冰鉴,带来凉爽气息。
殿下坐在秋千上,百无聊赖。
姜渔发现,他大概真的还挺喜欢这个秋千,当初跟她说的不都是假话。
她听着蝉鸣,半合上眼睛。没一会身子被推了推,藤椅上又躺下一个人。
姜渔习以为常,给他腾出地方,两个人尽量不挨着对方,省得嫌热。
身侧的呼吸声逐渐均匀。
姜渔突发奇想,睁开眼,手掌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确保这人是睡着的,她悄悄伸出手,掀开了他胸口处的衣裳。
还没来得及看清,手就被捉住,傅渊闭着眼说:“王妃做什么?”
姜渔:“……”
你不是睡了吗!
仿佛听见她心里的咆哮,傅渊淡然开口:“没想到王妃要做这种事,所以方才没有回应。”
他当然感受到她晃手掌的动作,不过好奇她想做什么,就未曾睁眼。
本想着她是看上他新换的玉佩,或是其他东西,没想到看上的是他本人。
不过她如此爱慕他,还算情有可原。
傅渊放下了手。
姜渔迅速把手收回,帮他将衣裳盖上。
这一次,她看清了他身上的伤疤。
那不是战场留下的伤,而是鞭伤,以及其他利器留下的伤痕。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却都咽了下去。
问他疼不疼?太矫情了,都成疤的伤口怎么会疼。
问他在哪里受的伤?她知道殿下不会回答,就像她身上也有一道疤,过去很久,早就不再疼痛。
只是每每看到,都会下意识避开。从前或以后,她都不会与任何人谈论这道疤的来历。
她相信殿下也是如此。
于是她合上眼,又重新躺了下去,不知不觉在这夏日中沉睡。
*
醒来时,是在屋内的床榻上。
和以往一样。
她起床后要干的事也和以往一样,只是多了一件——抄写《度人经》。
成武帝千秋宴将至,该早点写完才是。
自边关动荡,成武帝便以身作则,厉行节俭。这次千秋宴却是例外。
一来宗政息首战告捷,传来喜讯,二来成武帝得栖云道长炼丹服药,据说最近精神焕发,龙颜大悦。
因此千秋宴规模,依然与从前相同。
数日后,姜渔梳妆打扮,随傅渊进宫赴宴。
暮色四合,巍峨宫门褪去白日的金碧辉煌,显出沉甸甸的、亘古的威严。巨大阴影投下,将门前车马人影都笼了进去。
马车停在宫门前。
傅渊先行下车,不少暗中关注的人,顿时朝这边投来了目光。
但见他一袭玄色亲王服,几乎融入将临的夜色,唯有衣摆与袖口以银线密织的云海螭纹,在宫门次第点燃的灯火映照下,泛着冷冽微光。
周围传出窃窃私语,他置若罔闻,回身朝向车内,伸出一只手掌。
接着,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搭在了他掌心。
姜渔俯身而出,迎着所有人的视线,站到傅渊身边,和他朝宫内走去。
“梁王还是那样。”
她听到不知谁的声音传来。
“可惜……”
可惜,若有残疾,注定无缘皇位。
宫道上,走出没多久,迎面便是宣丞相一家的身影。
姜渔目光扫过,最前方那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头,应当就是丞相宣列泽。他旁边站着三个人,其中两个姜渔认识,齐王傅铮及王妃宣雨芙。
而另外一个,肤色极白,瞳色极深,双眸狭长,眼下青黑,一副阴虚模样。
想必是宣家大郎,大理寺卿宣与熙没错。
几人不约而同停止交谈,静静望向他们。
宣与熙踏前一步,装模作样行礼过后,视线垂向傅渊手里的拐杖,意味深长:“许久不见,梁王殿下风采如昔啊。”
傅渊显然懒得答话,宣与熙脸颊肌肉微微抽搐,皮笑肉不笑说:“怎么,梁王光顾着与爱妻浓情蜜意,不愿搭理我等?”
傅渊这才向他掠去散漫的目光,抬脚,朝他走了两步。
宣与熙虽然气势足,可个头比傅渊矮了半个脑袋,当傅渊真正走过来时,他更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退,肩膀都耸起来。
姜渔在心底忍笑。
别人怎样不知道,他可是真的被太子揍过。
傅渊走了两步就不再向前,尽管一言未发,嘲讽和轻蔑却显而易见。
“宣大公子也是。”他说,“风采如昔。”
宣与熙握紧了拳头。
待傅渊及姜渔走后,他依然沉沉看着那个方向,仿佛有千刀万剐之仇。
“闹够了,就给我老实点。”宣列泽淡淡道,“陛下千秋宴,容不得闪失,今日无论发生什么,都得给我稳住。”
宣与熙不情不愿低头:“知道了,爹。”
宣列泽嗯了声,转而望向傅铮,傅铮同样微微颔首,示意心里清楚。
因此前纵马伤人,陛下革了傅铮在礼部的职,可千秋宴操办之事依然由他经手,任何差池他都逃不了责任。
即便平常嚣张惯了,他今天也难得沉静下来。
身后发生的事,姜渔并不知道,也并不关心。
她和傅渊坐下来后,就开始耐心等待宴会开始。
不多时,太监尖锐的声音打破喧哗——
“皇上驾到!”——
作者有话说:今晚九点左右二更。
第39章 天经地义(二更) 再也不喝酒了。……
成武帝落座。
按大魏礼仪, 百官们依次站定礼拜,献寿酒于陛下,陛下饮酒, 诸官再拜, 方能回到座位开展宴席。
百官献礼, 而成武帝同样会赐礼于朝臣。
姜渔抄写的《度人经》似乎很得他青睐, 他格外又赏了许多东西到梁王府。
姜渔拜谢圣恩,尚未落座,听到傅笙的声音响起:“皇嫂和皇兄真是有心了。父皇, 你还记得二哥从前最爱吃这道炙鹿烧吗?每回寿宴, 您都要赏给他。”
姜渔缓慢抬眼,傅笙断了的那两条腿和一条胳膊好得差不多了, 只是坐姿还有些别扭。
他面带微笑看过来,仿佛真的是为兄长说话。
成武帝被他的话触动,亦回想往日种种,令郑福顺端走他面前的炙鹿烧:“赐给梁王吧。”
姜渔心底暗骂,傅笙那家伙不知在梁王府留了多少眼线, 知道傅渊厌恶荤食,故意提及此事。
她正想着该怎么办,手背就被人拍了两下。
只见傅渊坐得端正, 目不斜视,神色很是平常。无人看到的地方, 袖子下的手却覆在她的手背上, 像是一种安抚。
姜渔的心顿时静了下来。
炙鹿烧呈过来,傅渊在成武帝的注视中吃下去,道:“谢父皇,儿臣很喜欢。”
成武帝面上一怔, 即使离得那么远,姜渔都能看到他眼里迸出激动的光。
大约这是太子被废后,头一次唤他父皇。
成武帝连道几声:“好,好,你喜欢就好。”
傅渊面色如常,半垂眼帘。
成武帝身旁,淑妃见状笑道:“陛下光顾着奖赏梁王殿下和梁王妃,怎么把和贞公主给忘了?”
成武帝近日服药,颇觉身体轻快,找回年轻时的感觉。二儿子又舍弃前嫌,愿意叫他父皇。
他仿佛又回到几年前,萧宛凝还在时,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
此刻听淑妃提及傅盈,顿时戳中他心事,立马道:“和贞,你可有什么想要的?父皇这的,你都拿去随便挑。”
傅盈起身,抿唇微笑:【只要是父皇给的,我都喜欢。】
淑妃便道:“既如此,陛下就把这条珊瑚手串,赏给公主可好?”
珊瑚手串由邻国进奉,刚巧摆在淑妃及成武帝面前。见傅盈确实喜欢,成武帝道:“郑福顺,还不快送给公主?”
郑福顺连忙从命。
傅盈拿到手串,当着成武帝的面戴了上去,展颜而笑。
至于其他皇子公主,就好像被成武帝遗忘一般。
姜渔见傅笙偷鸡不成蚀把米,虽然还是微笑的样子,却明显笑容僵硬得多。
她无心多管别人,转头去看傅渊。
傅渊回以平和的眼神,轻轻摇头,示意她没事。
如果不是姜渔和他生活了那么久,她都要跟成武帝一样,觉得他是真心爱吃那盘炙鹿烧。
她不再言语,默默看着面前的饭菜。
殿内丝竹弦乐,歌舞佳肴,都令她毫无半分兴趣,宁愿回到王府睡觉。
谁想到成武帝今日兴致颇为高涨,硬生生拖到夜半,宴席才算结束。
待从宫里出来,姜渔已困到眼皮打架。
自然,这其中也有她宴席期间无聊,略饮了两杯葡萄酒的缘故。
“不是说再也不喝了?”
马车上,傅渊将提前准备的醒酒汤给她灌下,凉飕飕地问。
姜渔:“我在学宫的时候也天天发誓,再也不翘课,不偷懒睡觉。”
傅渊饶有兴致:“你还发过什么誓?”
姜渔说:“还发誓再也不当面骂殿下被你发现,以后都要偷偷骂。”
傅渊表情消失,掐着她的脸灌完醒酒汤:“这次看在你醉了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唔唔。”
姜渔挣扎不动,差点呛到,好不容易喝完,她捂着胸口大口呼吸:“怎么这么难喝?我的蜂蜜呢?”
傅渊这才想起来,看向桌子上的蜂蜜:“……忘加了。”
姜渔:“……”
她叹了口气,从荷包里取出一颗糖,喂给自己。
傅渊看过来,她就给他也塞了一颗。
“还难受吗,殿下?”
她喂完了糖,撑着他的肩膀,低声问。
那距离太近,两人的额头快要抵到一处,连她散落的发丝,吐息间葡萄味的糖果都能感知清楚。
“没什么。”傅渊说。
她应该很喜欢葡萄味的东西,他想。
马车一个颠簸。
姜渔反应不及,头猛地磕向了他,尽管傅渊第一时间抬手去护住她的头,还是晚了一步。
她趴在他肩膀上,发出吃痛的嘶声。
傅渊只得抬起手臂,轻拍了两下她的背。
姜渔幽幽说:“你们练武的人,头都这么硬吗?”
傅渊笑了声:“你可以练功试试。”
姜渔本来就头晕,现在更是懒得动了,干脆在他怀里找了个位置,直接窝进去,准备睡觉。
她身上酒气不浓,却还是丝丝缕缕萦绕住傅渊,他垂头望了眼她乌黑的鬓发,本来要把她提走的手,最终变成替她拆去发钗。
黑发从他指间散落,柔软而顺滑。
姜渔脸颊蹭了蹭他的肩,喃喃说:“殿下,你上次讲的那个故事。”
傅渊回道:“什么故事?”
姜渔说:“狐狸啊。”
傅渊记起来,那不过是他随口胡诌,道:“我说了,狐狸死了。”
“你再想个它没死的结局,不然我睡不着。”
傅渊沉默了下:“上次讲到哪了?”
姜渔:“狐狸很无聊,杀光了老虎、毒蛇和猎豹。”
傅渊于是继续说:“狐狸杀光了森林的动物,还是感到很无聊,它决定穿越森林,去更远的地方。好了,睡觉吧。”
姜渔:“你太敷衍了,我睡不着。它有没有见到什么风景,有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头一次,傅渊感到了除病发外的头疼:“它见到山,见到海,见到河流,交到朋友……”
顿了顿,他说:“它遇到一条鱼,和鱼交上了朋友。”
姜渔很满意:“然后它们一起快乐地旅行?”
傅渊:“不,狐狸胃口不错,它把鱼吃掉了。”
姜渔:“………”
傅渊低笑了声:“狐狸吃鱼,天经地义。好了,睡觉。”
话音落下,没有回应,低头一看,姜渔早已经睡着了。
傅渊向后倚着,两臂揽紧了她。
马车颠簸,他将目光望向车外的月亮,那股在宴席上几欲作呕的恶心感不知何时降下去,变得平静而安宁。
他慢慢合上眼,逐渐也有了几分困意。
*
“我发誓,我再也不喝酒了。”
姜渔坐在柳月姝对面,信誓旦旦地保证。
柳月姝:“你以前在学宫还天天发誓不翘课呢。”
姜渔:“……你怎么也记得。”
柳月姝笑嘻嘻地说:“因为我们俩一起翘课的啊。”
姜渔撑着脸,语气郁闷:“我要是遗传我娘的酒量就好了,她能喝两斤酒都不醉。”
柳月姝:“你喝醉又没做什么。”
姜渔不敢说,或许是喝了醒酒汤的缘故,昨晚她喝醉后没有再失忆。
所以她清楚记得,从马车下来时,她是怎么赖在傅渊身上不肯走。
当着王府所有人的面。
以至于今早,所有人看到她,都会笑着问一句:“王妃醒酒啦?感觉还好吗?”
也难为殿下,没把她当场扔下去,还若无其事当着大家的面把她抱回去。
“我真的再也不喝酒了。”姜渔咬字用力地说。
就当她和柳月姝笑闹的时候,文雁匆忙从外走来,脸色不太好看。
姜渔意识到什么,看向她。
公主府传来消息。
和贞公主突发重病,性命垂危。
第40章 朱颜之毒 愿为皇后,肝脑涂地。
姜渔赶到时, 公主府乱成一团。
夜幕将将落下,房间内灯火通明,映得窗纸惨白一片。人影幢幢, 在窗上快速移动, 却不见多少喧哗, 只有瓷器轻碰的微响, 以及压抑匆忙的脚步声。
成武帝坐在外间正中的紫檀圈椅里。
他面前的地上,黑压压跪着一地人影,值守的奴仆、内侍、巡夜的侍卫……个个面如土色, 抖如筛糠, 额头紧贴冰冷地砖,连呼吸都憋着, 生怕成为雷霆之下第一个祭品。
空气凝滞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水,弥漫着药石苦涩的气息。角落里巨大的鎏金铜漏,嗒嗒的水滴声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姜渔和傅渊刚进来,成武帝就看了两人一眼,而后疲惫地朝两人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话。
姜渔找了个角落待着,抬眼,刚好能看到成武帝身侧满面忧虑的淑妃。
门扉开开合合, 每次出来的太医或宫人,都面色惨白, 汗湿重衣, 在皇帝如有实质的目光压迫下,跪地禀报。
“陛、陛下……公主殿下呕血暂止……”
“汤药已经灌下去……”
“正在施针急救……”
终于,门再次从里面被拉开。周院判躬着身,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
他年过花甲, 此刻却像老了十岁,官帽微歪,额发被汗水浸透,颤抖的双手还沾着一点未来得及擦净的、触目惊心的暗红。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滞在他身上,周太医松了口气,走至御前跪伏:“回陛下,公主已无性命之忧,再过几个时辰就能苏醒。”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只大手,骤然拧松了那股几乎要崩断的弦。
皇帝按在扶手上青筋毕露的手,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丝力道。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才算勉强平息。
他盯着周院判,一字一句问:“查清楚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院判叩首道:“陛下,臣与张院判连番检验,公主殿下此番非寻常病症,而是……一味名曰‘朱颜’的毒。”
上方久久未有回应,他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此物制法诡谲,单用并无毒性,反有微弱活血之效,常被混入香料或药珠,极难察觉。然,其性至烈,若遇至寒之物,两相感应,便如薪火泼油,在体内骤然激化。”
“毒发时,气血逆冲,心肺如焚,经脉滞涩。初似急症,十二个时辰内若不得对症解方,则……则回天乏术。”
话音落,房间内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成武帝嘶哑的声音饱含戾气:“此毒何以下到公主身上?你所说的至寒之物,又是什么?”
“臣已查出,公主所佩戴珊瑚手串上,有人以毒药浸染,令其侵入体内。引诱毒发之物,则……”
周院判咬牙道:“臣不敢妄言。”
“说!”
成武帝怒喝一声。
有人将珊瑚手串呈上来,成武帝扫了眼,怒气更甚:“公主受小人谋害,有什么是朕不能听?!”
周院判以头磕地,道:“公主房内,日夜点燃 ‘兰锜香’ ,而此香中,正有一味名为‘寒水石’的底料,古籍中曾有记载,若引朱颜毒发,当属寒水石效果最佳……”
气氛仿佛凝固了。
直到淑妃出声,话音颤抖惊惶,含泪看向成武帝:“陛下,您前些日子赏的兰锜香,臣妾宫中正在用,该不会……”
成武帝面沉似水,黑眸冰冷万分。
兰锜香他只赏给淑妃、梁王、和贞三人,而那所谓手串,本来也是打算送给淑妃的。
谁会想要害一个哑巴公主?那人想要害的,只有如今盛宠不衰,刚被诊出身孕的淑妃。
淑妃有孕之事,连他都是前些日子才知道,阖宫上下,恐怕只有吴昭仪知晓此事。
周院判战战兢兢:“臣等已拟下解毒安神之方,公主殿下性命无虞,只需静养。然此毒双生相克之理……臣不敢妄断,唯陛下圣察。”
成武帝霍然起身,喝令郑福顺:“把齐王那个逆子,给朕叫过来!”
……
又是一顿人仰马翻。
成武帝及淑妃等人离去后,姜渔进屋看望傅盈的状况。
她尚且昏迷着,面色极苍白,汗湿鬓发,眉头紧锁。
姜渔看向身旁的傅渊。
他卸去了方才在外间伪装的忧心,恢复平静无波的模样,像是早有预料。
不过这样,她反而安心下来。
因为她知道,公主不会有事了。
姜渔在公主府待了一夜,次日听闻公主苏醒,以及傅铮被治罪的消息。
圣上勒令停了齐王所有职位,将其押送至大理寺接受盘查。
但谁都知道,大理寺卿是他舅兄,将把送到大理寺,等同于默认此事非他所为,只是给他一个教训而已。
成武帝还是相信了傅铮,任由他推出底下的人来顶罪,只落下个“识人不清,用人不严”的罪名。
姜渔看望公主回来,坐在窗边,对着下棋的傅渊,心里轻叹口气。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傅渊落下一字,似沉思:“我也不知道。”
姜渔无语,抓起白子随便下到中间,傅渊这才抬头,笑了笑,说:“陛下会自己想办法的。”
很快接下来几日,姜渔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齐王落魄,朝堂势力几乎一边倒地朝傅笙压去。
然而成武帝信奉制衡之道。他立太子,却重用宣家;太子被废,他又忌惮宣家,同时培养陈王及齐王。
此番齐王失势,他必然要引入新的势力,来达成他心目中的平衡。
那最好的人选就是——
姜渔想起千秋宴上的桩桩件件,大概从她亲手抄写《度人经》开始,一切就都在殿下的算计中。
傅笙的嫉妒、成武帝的赏赐、淑妃的言语……
唯一出乎他意料的,就是那份毒没用在他自己身上,而是给了傅盈。
公主苏醒已有一段时日,姜渔才再次见到周子樾。
要他亲眼看着公主中毒,他不可能做到,甚至赫连厄能说服他接纳配合计划,姜渔已经很惊讶了。
还记得那天,赫连厄请求她帮忙,带他亲赴公主府。
他按着周子樾肩膀,微笑地说:“子樾兄,计划已经说完了,我知道你不会同意。但是这份毒不用在公主身上,就要给殿下用,而且用得剂量要更大,否则圣上不会相信。”
“殿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他的性命不只属于自己。他和公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他失败,公主也不会好过。你既然把殿下当朋友,又把公主当妹妹,难道就不能选择两全其美的那条路吗?”
良久,周子樾哑声问:“殿下知道你来找公主吗?”
赫连厄微笑不变:“不知道,但我会说服他的。只要你同意。”
赫连厄的确成功了。
说服了周子樾,也说服了傅渊。
姜渔踏入里屋,和周子樾目光接触,轻轻点头问好。他没有说什么,沉默地坐下,任由她端来药碗,替傅盈喂药。
傅盈脸色好了许多,姜渔见她无聊,顺便教她打叶子牌。
周子樾嘴角抽了抽,起身离开,眼不见为净。
……
皇宫,吴昭仪宫殿内。
傅铮跪在吴昭仪身前,依旧满脸不服气。
“母妃,这又不是我的错!我怎么知道那手串有毒?还有淑妃那贱人,要不是她多事,干脆给她毒死算了!”
“你还不明白。”吴昭仪不紧不慢道,“我早就猜测淑妃是那陈王的人,现在看来,恐怕八九不离十。”
“三皇兄?他确实干得出来,他以前没少给我使绊子,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傅铮骂完,才算吐出一口恶气,仍然很不忿,“那二皇兄?他也未必没有可能!”
“傻瓜。”吴昭仪抬指点脑袋,“还记不记得从前有一次,你在背后跟人偷骂和贞公主是哑巴,趁她路过拿纸团扔她?”
傅铮想起来,不情不愿地撇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母妃您提这个干嘛?”
吴昭仪笑道:“就因这一回,你中午刚下课就被傅渊拎过去,堵住嘴巴绑在树干上,活生生晒了两个时辰,当时可把我心疼坏了。”
傅铮跳脚:“您知道?那怎么不帮我!”
吴昭仪斜他一眼:“谁让你自己做错了,我找什么理由能帮你?而且后来萧皇后不是出面为你说话,叫傅渊派人放了你吗?”
傅铮心中发恨,那萧皇后也是个伪善的,后宫什么事她不知道,偏偏等两个时辰后才命人把他放走,真是可恶!
吴昭仪道:“还没看出来吗?傅渊待亲妹珍重至此,便是他自己去死,也断不可能伤和贞一根手指。”
傅铮哼哼唧唧,面上虽不满,心里却已然信了。
吴昭仪抚他脸,轻叹:“你的好三哥可把你害惨了。切记,该下手时绝不要心软。”
“那是当然,母妃放心,我肯定不会放过他。”顿了下,傅铮终于问出那个问题,“为何您从前不教我这些?”
吴昭仪端起茶杯,悠悠地说:“因为从前萧皇后还活着。她活着的时候,如何照拂你我二人,你不会不记得。所以我不准你与太子争斗。”
“可如今萧皇后死了,傅渊也不是什么太子。与其让这皇位落到他人手中,你我生死不保,倒不如放手去搏。”
……
傅铮走后,宫殿重回寂静。
吴昭仪饮下一口清茶,望着窗外摇曳的花枝,怔愣出神。
当年初入宫闱,她野心勃勃,甚至不惜设计皇后,以获圣宠。
只是陛下的宠爱来也快,去也快,没几天她再度失宠,她以为曾经算计了皇后,如今必死无疑。
可萧宛凝只是请她喝了一杯茶,对她说:“我知道吴家待你不好,你在这里没有选择。若你信我,就喝下这杯茶,我不会难为你。”
她毫不犹豫喝下这杯茶,她连死都不怕,一杯茶而已又能怎样。
回去后她夜不能寐,疑心这茶有毒,或是什么不能受孕的药物。
可是没有。那只是一杯茶。
她试探地朝萧宛凝示好,萧宛凝便开始带她在陛下面前露面。她得了陛下宠幸,怀上一个孩子。
一个皇子。
自此,吴家不再逼迫她,她在宫中有了安身之本。
年轻时争名夺利,突然有一天,心思就淡了下来。
从那天起,她不再蓄意争夺圣宠,闲暇时便去凤仪宫,陪萧宛凝赏花下棋。
有一回,萧宛凝亲自命人在长安兴办的女学建好了,得了陛下准许,乔装带她出宫。
她站在楼上,看学宫里女郎们来来往往,欢颜笑语,萧宛凝就在她身旁,开怀地说:“走,我们也去看看。”
于是她们混入人群里,装作学宫讲师,和女孩们吟诗作画,连她也提笔写了两个字。
如果说她人生中真的有过一天开心的时光,那就是这天吧。
凤仪宫时常有妃子们来往,不过吴昭仪去的最多。
偶尔她会碰见太子。太子不喜她为人,吴昭仪知道。
太子看出她心底深藏的对萧皇后的嫉妒,她也知道。
只是太子不说,她便当做不懂。
她日复一日留在凤仪宫中,萧宛凝很孤独,所以待她很好。
好到她难以理解,总是控制不住地妒恨,恨到夜里辗转难眠,诅咒萧宛凝去死。
后来萧宛凝真的死了。
那份妒恨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凝结在心里,抹不去、化不开。
她又恨了许多人,恨皇帝、恨淑妃,甚至恨太子。
再恨,萧宛凝都回不来了。
*
公主府。
周子樾做了几天心理准备,终于下定决心,和傅盈聊聊这次的事。
他受了萧皇后的嘱托,发誓会保护公主安危,这次却放任他人将公主拖入计划中,乃至令她卧榻不起,长达数日。
他扣住门扉,踟蹰要不要推开。
忽然里面传来赫连厄哈哈大笑的声音:“又是我赢了!诸位,承让承让!”
周子樾:“……”
他面无表情推开门,只见赫连厄、傅盈、姜渔、初一围坐在桌边打牌,傅盈苦着脸把钱送出去,显然输得不轻。
姜渔看到他,也打了声招呼:“周公子,你要玩吗?”
她玩的时间长,认真起来总是赢,没意思,如今已学会灵活自然地放水。
刚好有人来,她就把位置让出去。
前些天教公主打牌,周子樾也跟着学会了,脸色僵硬没有拒绝,被初一拉了过去。
这下傅盈高兴多了。
因为有了垫底的,就不是她一个人一直输。
赫连厄笑得眼睛都不见,还装模作样念叨:“唉,子樾兄,打牌不能这样,你性子太直了,有什么出什么。”
周子樾:“……”
看来他想多了。
公主非但没有忧愁,反而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高兴。
他默不作声,姜渔看了好笑,这时余光察觉门外的身影。
傅渊以手轻敲门扉,姜渔向众人道别,跑到他面前,和他相伴而出。
毕竟午膳的时间到了,对殿下而言,这比其他事都重要。
两人沿公主府走廊,散漫前行,傅渊说:“没什么想问的?”
姜渔想了想,大部分事她都能自己想明白,只有一点不确定:“为何淑妃会愿意帮殿下?”
若无淑妃,这计划绝对无法成立。
傅渊道:“数年前,陛下和母后私服下江南,偶遇一位弹琴卖艺的女子,因琴技出众,当地人都称她为琴女。”
“陛下说,她弹琴的样子,和母后当年一模一样。”
姜渔莫名恶寒:“陛下不会……”
“嗯。”傅渊说,“他想将琴女带回长安,纳入后宫。”
姜渔嫌恶地皱起了眉。
傅渊轻笑一声,伸手揉她的脑袋,姜渔顿时松开眉头,捂头躲开,瞪他一眼。
傅渊慢悠悠收回手,继续道:“所以母后找到琴女,问她是否愿意入宫。”
“琴女说,她敬仰陛下英明神武,能服侍陛下是她的荣幸,可家中已有病重老母,倘或进宫,此生无缘与之相见。她不求荣华富贵,只求皇后慈悲,准允她与老母团聚。”
姜渔不意外琴女的选择,换做是她,也绝对不会去长安。
“母后给了她一笔钱,令她拿钱为母亲治病,而后秘密派人护送她离开。”
“为防陛下怪罪琴女,母后独自担下罪名,声称是见陛下沉溺酒色,因此自作主张,送走了她。陛下和母后吵了一架,不过那没什么,他们经常吵架。”
“只要让这段时间过去,陛下再到凤仪宫,他们就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恩爱。”
说到这,傅渊淡淡笑了下:“即使母后早就不爱他了。”
姜渔说:“那后来,殿下是怎么找到淑妃的?”
傅渊说:“出诏狱后,我放出风声,让傅笙注意到这件事,他果然派人南下,寻找琴女的身影。”
“可惜在那之前,我就已经找到她了。她母亲死了大半年,正在为母服丧。”
“我让人给她带了一句话。 ”
“就一句话?”姜渔问。
“对。”
傅渊穿过走廊,回忆当初那幕。
他令寒露转告给了她一句话:“入宫为皇后报仇,抑或远走他乡更名改姓,你可自选其一。”
而琴女肃然跪下,回应他的同样只有一句——
“愿为皇后,肝脑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