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第21章 端午宫宴 从一开始,喜欢的就是他。……

晨雾未散, 梁王府的下人们已手捧青艾、菖蒲穿行过府。

将沾有露水的枝叶悬于朱门两侧,驱邪避祟。

上午,姜渔慵懒起床, 用准备好的材料做粽子。

这次做得多, 因为不单梁王府的人吃,还分了些出去, 和贞公主、柳月姝、兰姨、袁先生,各一份。

宫宴是在晚上, 因此不急,中午姜渔和傅渊一同用了膳。

他看上去对这种节日无甚兴趣, 大约是觉得天下夫妻都在一块过节, 所以也顺便来了眠风院。

姜渔到底给他做了樱桃蜜饯味的粽子。

她难以想象有人会爱吃这种东西,然而他接受良好, 吃了个干净。

姜渔默默啃了口自己的蛋黄粽子, 觉得可以把从前不敢用的点子, 都用在给傅渊的膳食上。

她想起后厨准备的粽子, 问:“我给公主也做了几种口味的粽子,什么时候送过去比较合适?”

傅渊:“不必送了, 明天叫她过来。”

姜渔惊喜:“殿下愿意见公主了?”

傅渊不置可否, 说:“她应该过来。”

姜渔没多问,点了点头。傅渊伸手, 去拿桌上的绿豆糕。

才吃了一个, 姜渔就把绿豆糕拿开了。

傅渊:“王府穷到吃不起糕点了?”

姜渔煞有介事:“圣上不是削了您一年的爵禄吗?还是省着点吧。”

傅渊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既然这样,库房里的东西……”

“我开玩笑的。”

姜渔立马投降, 将藏在一旁的五色丝线取了过来。

“我是想说,殿下要试试戴长命缕吗?”

傅渊散漫打量了眼,冷淡地收回目光:“无聊。”

只有很小的时候他才被迫戴过这种东西, 那时候力气太弱,被英国公硬抓着手腕,长命缕就系上了。

后来他长大了,谁再想给他戴,他就可以一剑给对方吓走。

如果现在掏出剑,她也会是一样的反应。

姜渔忽然叹了口气:“要是不能给殿下戴上长命缕,我就再也做不出好吃的绿豆糕了。”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

“还有煎堆、水晶糕、雪花酥、云片糕、豌豆黄……”

傅渊不为所动:“就这些?”

姜渔:“好吧,不吃算了。”

她怏怏地把绿豆糕放回去,看上去不大高兴。

傅渊抬手,姜渔以为他要去拿绿豆糕,正琢磨怎么出其不意抓住他的手戴上长命缕,就见那只手放到她面前。

他说:“我只戴一天。”

姜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试探捉住他手腕,看他真的不反对,忙不迭将五色丝线为他系上。

丝线绕成吉祥结,颜色鲜明,在他瘦削冷白的腕上,多少有些滑稽。

姜渔却颇为满意,不顾他嫌弃的眼神,欣赏了一会才道:“好啦。”

傅渊收回手,面色不虞地吃起绿豆糕,姜渔笑眯眯道:“你会长命百岁的,殿下。”

傅渊仿若未闻。

快要到进宫的时间了,姜渔起身。

“殿下,等我从宫宴回来,给你带李记的青团。”

她轻快地走了。

傅渊低头看了眼手上的彩线,随意扯了下,没扯掉。那便算了,待明日再说。

……

姜渔梳妆换衣完毕,坐上了去宫里的马车。

听闻傅笙摔断了腿,她对这场宫宴多少有些期待。等真正见到他坐着轮椅,吊着胳膊的模样,这份期待便全转化为了欣慰。

不枉她今天特地早早过来,果然比她想的还要惨淡。

这份得意大概叫他看出了端倪,宫宴正式开始前,傅笙就憋着一口气。

待到吴昭仪主动出面,为成武帝献上一舞后,傅笙立刻报复道:“久闻二皇嫂精通音律,不如也来演奏一曲?”

姜渔当然对音律一窍不通。

在她开口说话前,恍若喝醉的宁王就腆着大肚子,笑呵呵道:“陈王,你要说这个,我可就不瞌睡了。皇兄,臣弟正跟那协律郎学了首新曲子,不如吹给您听听?”

宁王酷爱音律,尽管水准堪忧,但每逢宫宴必来上一首。

成武帝无奈道:“就知道你坐不住,且来罢,让朕听听是什么新调子。”

姜渔安然坐于原位,克制着不去看宁王。

五皇子今日倒很安分,据说是犯了什么事,被御史台的人参奏一本,正缩着脖子装乖。

成武帝兴致不错,多饮了些酒,酒力上来就懒怠再听曲看舞,挥手遣散众人。

姜渔在宴席上没吃多少东西,回到马车就打开来之前买的青团,把她那份给吃了。

回想起来,不知是否是错觉,宴会上成武帝看向她的次数格外多。

或者说,看向她身旁的空位。

她有种预感,成武帝会来梁王府的。

夜色寂静。马车徐徐朝王府行驶。

*

昭阳宫。

成武帝坐于椅子上,紧蹙眉头,微阖双目,淑妃则立于他身后,两指轻轻为他按揉太阳穴,排解酒气。

成武帝没有了宴席上豪迈健谈的模样,变得疲惫且多愁,犹如每一位思念孩子的父亲:“前些日子,袁季同去看了梁王,朕以为他不会见。上次朕去见他,他连一声‘父皇’都不肯唤朕。”

“你说,他心里该有多怪朕?”

“原来陛下在忧虑这个。”淑妃放柔了手下力道,“可是陛下,无论如何梁王都是您的骨肉血亲,臣妾虽不明白什么大道理,却知晓父子之间,再没有过不去的坎。”

成武帝道:“是朕冷落了他。这样好的日子,也没叫他跟在身边。”

淑妃清浅笑道:“若是陛下想念梁王,何妨去看看他呢?说不定梁王早就等着见您一面了。”

“不过今日便罢了,陛下饮多了酒,还是早些安置吧。”

成武帝“嗯”了声,面色仍不见缓和,似在思考什么。

淑妃察觉,低眸问道:“陛下莫不是为齐王的事而担忧?”

她一说成武帝就沉了脸:“这个混小子,朕真是太纵容他了!”

齐王和宣家女儿青梅竹马,他便为这两人赐了婚,齐王确实因此安分好一段时日。

可就在前天,他居然做出纵马伤人的混账事,被御史台参奏也就罢了,竟丝毫不知悔改,背地里给参奏他的人使绊子。

“他是打量朕老糊涂了,连他那点伎俩都发现不了。”成武帝冷冷地说。

他满面怒容仿佛立刻要揍齐王一顿,淑妃却看出来,他并非真心生气,纵马伤人不过小事,齐王最擅长的就是痛哭认错。

眼底划过一丝嘲讽的笑,淑妃柔声说:“齐王殿下还年轻,难免骄躁气盛,待成了婚自然便懂事了,臣妾看他就很听宣家女儿的话。”

成武帝双眸微眯,不发一言转动右手的扳指。

宣丞相有一儿一女,儿子做过陈王伴读,如今任大理寺卿,从不掩饰和陈王的往来。

女儿同齐王感情甚笃,去年订下婚约,齐王连他的旨意都敢反抗,唯独对这女孩言听计从。

在曾经,这是丞相宣列泽作为天子直臣,公开示意他不与太子一党为伍的证明,可如今太子被废,意味便不同以往。

这次纵马伤人事件,竟只有一名御史台的小吏胆敢状告到他面前,其他官员难道当真不知情?

他们怕的究竟是齐王,还是宣家?

止住思绪,成武帝淡淡开口:“齐王年少,却也过了十七岁生辰,难道渊儿十七岁的时候,也如他一般视人命为草芥吗?”

淑妃不便接话,成武帝自顾自道:“陈王失于优柔,齐王失于鲁莽,这两个孩子,终究缺个好母妃尽心教导。”

淑妃揣摩他的语气,说:“两位殿下的母妃,虽则温良心善,终究比不得先皇后淑慧通达,有母仪天下之风采。”

成武帝静默如一尊雕塑,淑妃心里打起鼓,后悔说出方才的话。

好在成武帝并未动怒,半晌,深叹道:“朕这几日,总是梦见她。”

梦见她在萧家的老槐树下,陪着他和萧寒山一块练武;梦见她指着飘扬的槐花,笑盈盈地说:“傅昀,你给我摘朵花吧,摘下来,我就嫁给你。”

可这些梦最后都会定格在同样一幕,她在他怀里,浑身鲜血,嘴角依旧含笑,眼里却满是怨毒,仿佛用尽了生命去诅咒他。

“她去了地府,还是恨朕,就算再轮回十世、百世,还是恨朕。”成武帝低低地说。

淑妃猛地咬住了嘴唇,压下所有异样的情绪,仍轻声开口:“先皇后只是放不下您,待您下月去了玉仙宫,好好将您的意愿传达给她,她的执念自然也就散了。”

成武帝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夜色,透出无尽怀念。

*

“殿下,齐王已被勒令禁足,圣上削去他在太常寺的职务,我们的人刚好顶上。”

书房中,赫连厄汇报道。

“待下个月玉仙宫祭祀,便是动手时机。”

傅渊说:“做得不错。”

赫连厄微微一笑:“谁让齐王对宣家小姐用情至深,属下不过派人挑衅两句,他就敢当街纵马伤人。那人腿骨折了,属下已重金赏赐,送他和家人回兰陵颐养。”

“玉仙宫那边我们也打点好了,还有汉阳长公主,您要亲自动手,属下就不掺和了。您有什么其他要吩咐的吗?”

傅渊说:“王妃呢?”

赫连厄:“王……啊?”

傅渊撩起眼皮扫向他,赫连厄恍然大悟:“王妃很好,已经在回府的路上了。”

傅渊不语。

赫连厄揣摩道:“王妃在宫宴上没受到什么刁难,齐王自顾不暇,陈王虽然有这个想法,也被宁王挡了回去。王妃看上去心情不错,她去宫宴前专程买了李记的青团,一共两份,想必给您留了一份。”

待他说完,傅渊道:“知道了,你废话很多。”

赫连厄:“……”

他气笑了,敢怒不敢言。

没多久,初一来汇报,姜渔回府了,正朝别鹤轩走来,手上带着青团。

傅渊命令:“你该走了。”

赫连厄:“属下也想吃李记的青团。”

傅渊:“没钱买就去路边乞讨。”

赫连厄眼角狠狠抽搐,他怕再待下去心疾发作,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告退离去。

傅渊换了个位置,坐到了窗边,手持一本棋谱,心不在焉翻着。中途瞥了眼,彩线还在腕上,不算辜负对她的承诺。

过了会,初一进来,手里端着青团。

他身后只有十五。

傅渊:“王妃呢?”

“走了啊。”初一说,“您不是不让人进别鹤轩吗?”

见傅渊望过来,十五肃然点头:“属下也会负责监督,就算是王妃,也不能靠近别鹤轩半步。”

傅渊说:“今天吃了几个粽子?”

初一和十五对看一眼,前者说“五个”,后者说“七个”。

傅渊:“吃饱了撑的,就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吧。”

两人:“……”

这是又怎么了?

傅渊:“出去。”

俩人无话可说,相伴往外走,这时初一想起来什么,把怀里一沓纸迅速扔到傅渊面前。

“经过属下调查,陈王寄给王妃的书信共有十八封,王妃只回了其中一封,殿下您自个看吧!”

他没想到王妃真的回复,心里打鼓害怕回了什么不好的话。万一殿下发火那是要死人的,未免遭殃,他和十五跑得一个赛一个快。

傅渊心里骂了句“蠢东西”,看着那沓信纸,冷冷地想,干脆烧掉算了。

不过烧掉就没意思了,她不是祝他长命百岁吗?最好没和傅笙说过同样的话。

信手翻开最上面的两张薄纸。

一封是傅笙的来信,对她说:“我字字真心,如何你才肯信?我知你嫁我那皇兄,仅仅是赌气而已,若你不愿,待你成婚之后,我亦有他法带你离开。”

时间是他们大婚前的半个月。

姜渔回复的也正是这一封。

傅渊抽出她的信纸,却没翻开,而是随手放在桌子上,打开装青团的袋子,一口一口吃完。

味道不错,她说她从小就爱吃李记,大约不是假话。

傅渊没什么情绪,伸手,要撕下手腕上的彩线。

忽然晚风拂面,掀起纸张一角。

白纸黑字,仅有一句话——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从一开始,她喜欢的就不是陈王。

风停纸落,彩线仍安静待在腕上,未曾动摇——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新书千字榜),更新推迟到晚上23:00,还是评论区掉落红包,爱你们。

第22章 解除幽禁 你跟这种人怎么过下去的?……

清早的别鹤轩寂静无声。

初一灵活地跳进栏杆, 敲开书房的门,替王妃捎信。

他进去吓一跳。

因为殿下还是昨天那副模样,坐在窗边, 独自下棋, 显然一夜未眠。

虽然殿下头疼睡不着的时候很多,但这样神情宁和, 却整夜不眠的情况并不多见。

他咽了咽口水,疑心是不是他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 殿下正等着算账。

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他看到桌上放着封信, 尽管反应极快地错开视线, 那行字还是溜进他的脑袋里——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初一思考。

初一提问:“殿下, 什么意思?”

殿下今日果然心情甚好, 不仅没计较他偷看信件的事, 还淡然解释道:“意为她心意已定, 永远不变。”

初一:“什么?王妃真的那么喜欢陈王?”

傅渊:“知道吗?你比狗叫得难听。”

初一:“……”

初一幡然醒悟:“我就知道!王妃一定是咱们这边的!”

这可关乎他和十五赌下的一百两银子,还好他赢了!

傅渊懒得搭理。

他指腹摩挲着棋子, 自言自语:“傅笙愿意给她荣华富贵, 王妃之位,她通通不要, 她想要什么?”

初一敏锐地听清了, 脱口而出:“当然是要您的心!”

傅渊“啪嗒”放下棋子。

他说:“胡言乱语。”

初一瞄了眼:“殿下,你这子是不是下错了?”

傅渊:“你懂什么, 蠢货。”

又道:“来找我做什么?废话少说。”

“……哦。”初一只好把话都憋回去,“是王妃让我捎信给您,她说公主殿下今天要来, 问您要不要过去喝茶?”

傅渊起身:“走吧。”

待他出门,初一扒着桌子看棋局,嘀咕:“没错啊,就是不应该这么下。”

他偷偷拿起棋子,放到正确的位置上,然后若无其事背手离开。

*

姜渔正伏在桌子上,给殷兰英写信。

傅笙知道了东篱书肆的位置,难保之后会不会针对她们,那里已不再安全,这些天她都让兰姨闭门谢客,找个安全地方待着。

殷兰英久经江湖,精通易容之术,姜渔打算叫她变卖了书肆,再加上她给的钱,另寻个地方做营生。

至于东篱书肆……

虽惋惜她娘的心意,但书还在,人还在,她向来看得开,没什么放不下。

最后一行写完,她有些自嘲地想,难怪姜诀会说她没良心,她确实如此。

落笔,抬起头。

她愣了下:“殿下?”

不知道他来了多久,看了多久,就那么站在书桌前,把玩手上的扳指。

他大约看到了信上的字,但姜渔本无意瞒他,并不在意,收起信起身。

“公主殿下还没到,您要先喝杯茶吗?”

傅渊随口应了声,坐到桌边。她把茶端上来,发现桌面多了张纸。

傅渊说:“打开看看。”

姜渔打开。

“地契?”

“嗯。”

他不说话,姜渔不确定地道:“给……我的吗?”

傅渊:“离国子监近,对你应该比较方便。”

是很方便,而且那种地方,傅笙也不敢来惹事。

姜渔:“为什么……”

傅渊:“我留着没用。”

一句话断了她接下来的疑问,她的确需要这个,便没有推脱,认真说:“多谢殿下,我会记住的。”

傅渊:“茶。”

姜渔立马倒好茶,给他递到面前。

傅渊慢悠悠抬手接下,姜渔这才发现,昨天系到他腕上的长命缕,他竟到现在还忘了摘。

于是亲手为他摘下,正如同系上时那样,还不忘体贴地道:“好了殿下,这东西一定很碍事吧。”

傅渊喝茶的动作一顿,神色如常:“……嗯。”

没多久,傅盈来了。

周子樾不太愿意和他们在一块,自己找了个地方待着,他们就去到湖边,找清凉处品茶吃粽子。

粽子是傅渊特别要求,当场现做的,而且专门提及公主爱吃甜口的肉粽。

见粽子还要一会才能蒸熟,姜渔先拿来三杯杨枝甘露,还有三份乳酪樱桃。

姜渔能明显看出,傅盈难得高兴,坐下来后时不时就看傅渊一眼,尽管两人并未交流,但她似乎已心满意足。

她用手语比划:【皇兄,你过得还好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虽然我没什么能力,但只要可以,我都会努力的。】

傅渊说:“管好你自己吧。”

傅盈并不挫败,反而更开心地道:【我会照顾自己,你也是,要照顾好你,还有嫂嫂。】

傅渊看了姜渔一眼,不置可否。

正当姜渔打算去后厨看下粽子的时候,一抹紫色的身影陡然逼近。

阳光下,少年俊美凌厉的眉目夹杂怒气,如烈日灼灼,随时要烫伤周围的人。

和傅笙完全是两个极端。

五皇子,傅铮。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还是头一回,傅铮对她视而不见,径自绕过她去找傅渊。

“傅渊!”他直呼其名。

姜渔环顾四周,不知为何,初一和十五都没出现。

傅铮站到桌前,紧盯傅渊,面目因咬牙切齿而扭曲:“好皇兄!针对雨芙的事,是你做的对不对?”

傅渊起身,不紧不慢,唇角略带嘲意。

“是我。”

“你真是好计谋!”傅铮怒道,“我没想到你会做出这样的事!你不是最厌恶阴谋诡计的吗?!”

傅渊回视他,挡下欲要起身的傅盈,扬唇笑道:“不是多高明的计谋,只是你太蠢了。”

“是,我被你算计,我当然蠢!”

傅铮一把拍到桌子上,茶杯摇晃。

“你害我中了计,丢了太常寺的官衔,可那不要紧,我告诉你傅渊,你给我离宣雨芙远点!”

傅渊却道:“长安太小,难免会碰上。不过不要紧,碰上也好,哪天她遇到什么不测,我也能替她收尸。”

这话一出,不止傅铮脸色难看如死人,姜渔也怔了下。

傅渊对什么都懒得搭理,很少见他这样针锋相对的样子,是因为什么?

傅铮揪起他的衣领:“你敢再说一遍试试!”

傅盈脸色苍白,想要阻止他,可傅铮回过头阴冷道:“皇妹急什么?再急你也说不了话。”

他怒气冲昏头脑,死死拽着傅渊。

“你们两个!一个哑巴,一个瘸子,真不愧是兄妹!先皇后怕不是生出你们这两个东西,才被气死吧?!”

话音落,只听一声怒喝——

“孽障!你说什么?”

傅铮惊愕转头,仓惶松开手。

姜渔屈膝行礼:“拜见陛下。”

傅铮这才如当头一棒,清醒过来,扑通跪地:“父皇,儿臣失言,儿臣只是……”

成武帝大步上前,一脚踹翻了他,面沉似水:“我让你好好待着反省,你就反省成这副样子?我看和宣家的婚事,你也不用准备了,给我去慈安寺念经思过吧!”

傅铮没有反驳去慈安寺的话,唯独对取消婚事反应激烈:“父皇,儿臣知道错了!儿臣即刻回去反省,万望父皇准许儿臣如期完婚,求父皇成全!”

他头叩在地上,咚咚咚磕得极响,很快血流满面。

成武帝这才收了怒气,冷冷地道:“你先去慈安寺抄经念佛,待够一个月再说!若非看在宣家的面子上,这婚事朕早该给你收回!”

傅铮哽咽抬头,泪水倏然落下来:“谢父皇。”

每次他哭一场,成武帝总会心软,这次仍不例外。

成武帝挥挥手,叫他滚开,傅铮忙不迭跑了。

现场重回宁静,成武帝的目光扫过他们所有人,落在傅盈身上,轻叹了声:“和贞,到朕这里来。”

傅盈乖乖到他面前。

成武帝摸着她的头,低声道:“是朕疏忽了,薄待了你。”

傅盈摇头,比划:【不是的父皇,我很好的。】

成武帝内心更觉愧疚。

此时蔡管家端了粽子过来,刚要行礼,成武帝就道:“免礼吧。和贞,来,坐下,陪朕一块用膳。”

顿了顿,不太自然地看向傅渊:“梁王,你也坐吧。”

姜渔和傅渊一同落座。

成武帝看起来对那几样小菜和粽子都很有胃口,一边给傅盈夹菜,一边说:“这粽子口味不错,府里的厨子呢?当赏。”

蔡管家从旁笑呵呵道:“回陛下的话,这都是我们王妃亲手做的。”

成武帝赞许道:“梁王妃还有这般手艺?不错,难怪梁王面色都好了不少。”

说完状似自然地给傅渊递去一个粽子:“你小时候,不是爱吃这个口味吗?”

傅渊接过,道了声“谢陛下”,仍然不咸不淡。

姜渔悄悄观察成武帝脸色,却见他并未动怒,面有怅然歉疚之色。

成武帝的视线终于还是落在他此前一直不想看的,二儿子那条残疾的伤腿上。

还记得傅渊第一次学走路,他就在旁边看着。

小小一个的孩子忽然站起来,跌跌撞撞往他面前走,他又怕傅渊摔着,又高兴他这么快学会走路。

那天他抱着傅渊转遍了军营,去给所有将士们展示,连萧寒山都笑他发了疯。

那时候刚打了胜仗,赢下新的地盘,萧宛凝和孩子时时陪伴他身旁,他觉得天底下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

为何二十年过去,他们变成了现在这样?

想到这里,本来不错的胃口似乎也没了,放下筷子。

他看着傅渊道:“下个月玉仙宫祭祀,你随朕一同前去吧。”

这就是愿意解除傅渊的幽禁了。

傅渊道:“是,陛下。”

成武帝勉强说了两句,就此匆匆离去。

众人拜别了他,姜渔望着他的背影,见他来去匆忙,想起很久前的一桩传闻。

据说萧皇后怀傅渊时,本是一对双胞胎,哥哥叫傅桓,弟弟名傅渊。然天有不测风云,傅桓年仅两岁便因战乱而夭折。

帝后二人怀着莫大悲痛,将所有情感都倾注到唯一的孩子身上。

彼时距成武帝登基尚有一年。

有一回成武帝在外征战,得知傅渊高烧不退,口里喊着“父亲”不肯平息的消息,竟将战场全权托付给萧寒山,独自率一众亲卫,奔驰三百里回城。

这样不计代价的偏爱,直至三年后傅盈出生才算终结。

或许对陈王和齐王来说,父子即为君臣。但对傅渊,一定是先为父子,后为君臣。

至少在那长达三年的时间里,他得到过这对少年帝后近乎全部的爱,毫无保留,毫无杂质。

心里叹了声,回过头,刚要说些什么安慰傅渊,就见他人已经坐下,开始吃了起来。

方才成武帝在,他一副没胃口的样,她还以为他心情不好。

现在看,他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一盘子粽子全被他吃光了。

姜渔:“……”

他伸手要再拿一个,却有人比他更快,“哐当”一声,盘子碎地。

傅渊挑了下眉,慢条斯理擦净嘴角,抬眸。

周子樾碍于皇帝的面子,忍了许久,现在终是忍不住道:“你叫傅盈过来,就是为了利用她,激起皇帝的愧疚,好给你出府的机会?”

傅渊不应。

傅盈冲周子樾比划:【没关系,皇兄愿意见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周子樾把她挡到身后,对着傅渊漠然的脸,眼里划过森然怒火,冰冷道:“她知道今天要过来,高兴了很久,她以为你终于不怪她了。”

“你怎敢如此戏耍她?”

傅渊这才站起身,直视他。

“我为何不敢?”

“是啊,我利用她,戏耍她。那又如何,你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从出生的那刻起,她就摊上我这样一个皇兄。”

现场气氛一凝,宛若寒霜降临。

周子樾怒极反笑,大笑道:“你说得对!都是因为她倒霉!所有人都因为你而倒霉!”

“——说不定从一开始,你的降生就为先皇后,为萧家,带来了灾厄。”

姜渔的手指轻轻一动。

但转头却见傅渊面色如常,依旧轻蔑而嘲讽:“我很好奇,你是以什么立场说出这番话?”

“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不过是我给傅盈挑的一条狗。一条会叫的好狗。”

“砰!”

周子樾猛地踹翻了身侧的凳子。

不出所料,两人再度不欢而散。

傅盈被周子樾拽走离开,姜渔默默把剩下的粽子递给傅渊。

傅渊笑道:“你为何不生气?你不是跟和贞关系很好?”

姜渔:“我知道你在帮她,殿下。”

傅渊的笑容凝固须臾,淡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姜渔:“哦。”

傅渊:“哦是什么意思?”

姜渔:“意思是粽子快凉了。”

傅渊啧了声,说:“周子樾那个蠢货。”

他不怪对方的言语,只怪对方害他吃不上热乎的粽子,姜渔不禁失笑。

*

傅盈上了马车,坐在角落里,闷闷不乐。

周子樾道:“你明知道他利用你,为什么还总是向着他?”

傅盈摇摇头,不说话。

周子樾蹲到她面前:“傅盈,别留在长安了,去封地吧,去那里你就自由了。”

漫长的沉默后,傅盈终于拿起纸笔:【你知道,我哑疾的由来吗?】

“知道。”

在傅盈出生之前,萧皇后怀孕七月的时候,有人往她的吃食里下了一种毒。

幸而救助及时,萧皇后和傅盈都保住性命,但由于早产和毒素的影响,傅盈失去讲话的能力,并直到五岁才学会写字。

【应该没人和你说过,母后为什么会中这种毒。】

周子樾皱眉:“不是因为妃嫔嫉妒?”

傅盈:【是嫉妒,可嫉妒的对象并非母后,而是皇兄。】

【每逢月初,皇兄都会去宫外,到英国公府找舅舅下棋,那日也不例外。他回来的时候,遇到门外走街串巷卖糖的老人,心生怜悯,于是买下他所有的糖。】

【可是没有母后的准允,皇兄从不私下吃糖,他很听话。回到凤仪宫时,恰逢母后害喜,只想吃酸甜不饱腹的东西,皇兄就将糖递给她。】

【下人提出要试毒,母后不忍拂了皇兄的意,笑着说不用,随意拿起一颗就吃了下去。】

周子樾随着她的话语感到心惊。

【第一颗,没有事,第二颗,没有事。皇兄和她一起吃,同样没有事。】

【毒下在桂花糖里,那是皇兄最爱的口味,他让给了母后,说让这个不知弟弟还是妹妹的家伙尝尝。】

【母后当场毒发大出血,那颗糖里的毒足以杀死五岁的孩童,不过还好,并不足以杀死成年的女子。加上太医来得及时,母后活了下来,我也活了下来。父皇血洗皇兄身边的侍从,令他禁足反省。】

“陛下他……”

周子樾想说什么,终究没有继续下去。

【当皇兄解除禁足的时候,他被册封太子,独自前往东宫。他身边的下人没有一个认识,共七位老师负责教导他,东宫外禁卫罗列,连飞鸟都不准靠近。】

【母后很想念皇兄,她因此同父皇吵了许多架。舅舅鲜少反对父皇的做法,这次却当众声称父皇的旨意不妥。】

“陛下何至于此?”

【因为他查出来,意欲谋害皇兄的,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商人,是他当日最为宠爱的连妃之父。】

【连妃刚生下六皇子不久,就在几个月前,她趁父皇醉酒,试探父皇是否有立储的倾向。父皇说:除了渊儿,其他孩子皆不成器,也就你生的小家伙还可爱些。】

【所以连妃误会了,她告知家里,本意是传播喜讯,令他们安分守己,不要成为六皇子夺嫡之路的阻碍。】

【但她父亲却没有听从她的劝告,而是像从前报复仇家那样,将目光落到了我皇兄身上。】

他只听说连妃谋害皇后,赐腰斩之刑,夷三族,六皇子被送往寿康宫由太后照料,没想到傅渊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纵使周子樾不喜傅渊,也不得不承认:“梁王年幼,亦是无辜,陛下难道不知吗?”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傅盈写,【那他自己呢?】

【是他盛宠连妃,是他给了她希望,所以她的娘家才会放手一搏,做出恶事。可皇帝怎么会出错?既然皇帝不能错,那就把罪过推给别人好了。】

【成武三年,我出生了。父皇和皇兄的第一道隔阂,正由我而始。】

周子樾眼里渐渐露出震惊之色。

【所以今天,我听到你质问他的时候,不禁回想起我曾问过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

【在他第一次前往东宫的路上,舅舅和表哥牵着他的手,离母后和凤仪宫越来越远的时候。在老师们对他说不要停,不要喊累,不要回头的时候。】

【他是否也曾想过,要是没有我这个妹妹就好了?】

“…………”

周子樾拎起傅盈,起身,傅盈愣了下,踉踉跄跄跟他走。

傅渊正在喝杨枝甘露,见他过来,转身就走。

周子樾高声说:“我刚才不该对你说那些话!”

傅渊:“你是有病……”

周子樾:“我说你的出生带来了厄运,对不起!”

姜渔瞧见,傅渊漆黑漠然的眼底淡去了嘲弄,转而呈现几分……无语。

还是第一次见这他这样,姜渔撑着腮,笑了笑。

周子樾又冲他道:“轮到你了,对她说吧!”他指着傅盈。

傅盈局促不知所措。

傅渊沉默了下,避开周子樾探来的手,面露嫌弃。

“你是真的有病。”

周子樾不和他争锋,靠近姜渔道:“有纸笔吗?傅盈的用完了,让她跟傅渊说话,我说不下去。”

“滚远点。”傅渊从后面一把拽开他,“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再接近她,你可以横着离开梁王府。”

周子樾回头:“你跟这种人怎么过下去的?”

姜渔思索,微笑:“大概,我接受能力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之前复制少了一句,已补上。来晚了,之后每天18:00更新,感谢大家支持,本章有红包~

第23章 玫瑰膏糖 与你和离,放你出府。

成武帝坐在回宫的轿子上, 单手撑额,闭目养神。

忽然开口:“郑福顺,你今日瞧见梁王, 以为如何?”

郑福顺小心地回:“奴才看梁王身子缓和不少, 虽说比从前寡言少语,可跟梁王妃关系倒好, 想来对这门婚事很满意。”

提及梁王妃,成武帝微微笑了下:“朕看到那姜家姑娘的第一眼, 就知道梁王会喜欢她,难为她心里真的有梁王, 能照顾得他高兴。”

“太子多么挑剔, 当年朕和皇后给他选妃,他倒好, 嫌弃人家不会骑马, 不会下棋, 这不会那不会, 最后也没选上个称心如意的。”

他陷入往事,不知不觉换了称呼, 郑福顺听得胆战心惊, 未敢回话。

不知想到什么,皇帝的笑容淡去了, 似自语:“他心里可还怨恨朕吗?”

郑福顺道:“梁王从前和您闹别扭, 最后都没有哪次记在心里。只要您多看望他,多念着他, 他自然就理解您的苦心。”

“是啊,朕要多看看他,还有和贞。”

唯独提起和贞, 成武帝脸上才再度流露愧疚。

自萧家事发,他很长时间不愿再见和贞。一是因她和先皇后过于相似,每次见她必思及故人。

二是因萧宛凝自尽之时,她恰好赶到现场,那时她看向他的眼神,令他久久无法忘怀。

是以半年前,宣丞相提议准许安国公世子尚公主,以安抚陇西贵族,他未多想,点了和贞。

安国公世子虽有纨绔之名,可宣丞相称其家教甚严,品性纯良。那孩子他也见过,是个英俊潇洒,讨人喜欢的孩子。傅盈贵为公主,嫁过去不会吃亏。

直到底下的人查出安国公世子蓄养外室姬妾,乃至生下过一个女儿,他才惊觉自己犯了多大错。

尽管宣列泽主动请罪,愿因疏忽之过接受责罚,他还是对这位“孤臣”起了疑心。

成武帝沉默转动手上扳指。想到宣家,不免又念及傅铮同宣雨芙的婚事,念及傅铮在梁王府口出狂言的一幕。

他不过一时兴起来了趟梁王府,便正好叫他撞个正着。他不在的时候,齐王又该有多少次针对那两个孩子?

……

“陛下肯定以为齐王经常来这,找殿下的麻烦。”

姜渔忍不住对傅盈调侃。

傅渊被周子樾拽走去练功室打架,她们两个就坐在湖边吹吹风,顺便欣赏下即将绽放的荷花花蕾。

傅盈写:【他以前没来过吗?】

姜渔说:“没有啊,他哪进得来,殿下要是不想见,早就让初一和十五把他赶出去了。”

傅盈:【皇兄怎么知道父皇要来?】

姜渔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他总有自己的办法。对了公主殿下,你爱吃甜口的肉粽吗?”

傅盈:【不,我不喜欢,是皇兄小的时候喜欢,我以为你是给他做的。】

心里的迷雾终于吹散,姜渔笑了下,说:“没什么,其实我还挺喜欢的。”

从一开始她就疑惑,为何殿下一定要她现场去做粽子,还点名了他见到就会作呕的口味。

现在她明白了。

也许皇帝来这里,不过是为了看望梁王,稍微说两句话。然而恰好粽子呈上来,于是他就势坐下用膳。

又恰巧他吃到许多年前,傅渊最爱吃的口味,他就像以往一样,把粽子递给傅渊。那是唯一的一个瞬间,他们宛如寻常父子般相处融洽。

殿下要的很简单,他要皇帝对傅盈的愧疚,要皇帝在他身上看到回忆,最关键的,他到了该解除幽禁出府的时候。

今日种种,从傅盈、傅铮,到成武帝,乃至他自己,全是算计。

而他也确实达成了目的。

微风拂荷叶,水面清圆。

姜渔捧着茶杯,和傅盈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突然周子樾出现在她们身旁,脸上非常难看。

字面意义的难看。

“……周公子,你要化血除淤的药膏吗?”饶是姜渔这种不想多管闲事的,都不禁询问了句。

再看向从他身后不疾不徐拄拐走来的傅渊,一张脸清俊干净,没有半点伤痕。

“他不需要,我需要。”傅渊说。

姜渔又打量他一遍,实在没发现他伤在哪。

周子樾瞪了他们一眼,带上傅盈气冲冲地走了。

他一路绷着脸,直到上了马车,那副冷酷的表情才卸下来,变成明显吃痛的嘶声。

傅盈拿来药膏替他往脸颊上药,抹好了药,比划:【还有别的伤口吗?】

周子樾面无表情:“别的地方没事,他专冲我脸打的。”

傅盈:“……”

傅盈:【那皇兄没事吧?】

周子樾:“他有什么事?我根本不敢下手!而且他本来就有伤,还——”

倏然止住话头,他瞧着傅盈关切的脸,烦躁摆手:“反正他没事,你别担心了。”

马车骨碌碌驶动。

周子樾靠着车厢,想起在练武室时傅渊说过的话。

“我中了一种毒。”

他问:“没有解药?”

傅渊:“有,我不想用。”

他真不明白这人在想什么:“你什么意思?何必告诉我?”

傅渊盯着他,说:“我要你想办法带傅盈回封地。留在长安,她没有去路。”

正当他思索这句话的含义时,面前忽然多出一个拳头,砰,打到他脸上。

“……”

周子樾抽了抽嘴角,决定不去想这个狡诈多端的混蛋。

*

姜渔拿来了化瘀膏,和傅渊面对面。

“伤呢?”

傅渊举起左手,手背朝向她。

姜渔不看不知道,一看,豁。

“伤口在哪里?”

傅渊拧眉,似不满她草率的态度,板着脸指了指中指第二根关节的位置。

姜渔眯起眼,发现还真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她低头看看手里化血清淤的药膏,算了,也能用。

于是恭敬地挑起一点药膏,为他尊贵的中指第二根关节涂抹好伤药。

上完了药,傅渊放下手,姜渔眼尖地瞥见什么,下意识握住他手腕。

傅渊看向她。

姜渔却没察觉他的眼神,指尖拂过他掌心长且深的伤疤,轻声问:“这条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之前长命缕戴在另一只手,她都没注意,这样新的疤痕,应该就是近几天发生的才对。

纵使天气和暖,她握住的那只手依旧冰凉,仿佛怎么也捂不热。也只有接触到他,她才发觉自己的手掌是何其温热。

傅渊未曾抽出手,他垂眸看着少女摩挲他掌心的动作,些微痒意传来,面上仍神情不显。

姜渔:“是刀伤……”

傅渊:“几天前,糯米咬的。”

姜渔:“糯米不咬人,而且它咬不出这么长一条伤口。”

傅渊:“糯米咬的。”

姜渔:“……”行。

看上去也不疼了,就当是糯米咬的吧。

随后傅渊回了别鹤轩。

姜渔在湖边吹了会风,本想去藏书阁,中途步子一转,去了后厨。

之前做玫瑰清露还剩下些花,刚好拿来做玫瑰膏糖。

姜渔一狠心,加了两倍的糖浆进去。

先前她问文雁殿下的饮食偏好,文雁说殿下不爱吃甜,那时她就有些奇怪。

文雁跟着萧皇后那么久,不可能对殿下的饮食习惯完全不了解。

但方才,她和傅盈坐在湖边,问周子樾为何突然回来道歉,傅盈向她讲述了一个故事。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姜渔很快懂得了殿下从前表现得不爱吃甜的原因。

身为太子,不可暴露喜好,否则将祸及周围。他习惯于伪装,连萧皇后和身边的人都骗了过去。

反而是到了梁王府,或许是懒怠伪装,或许自暴自弃,他终于不用再勉强自己,可以任性而为。

玫瑰膏糖做好,姜渔觉着,这下殿下应该爱吃了。

她去到别鹤轩外,刚要递给初一,机智的初一就倒退一步,恭请道:“王妃亲手做的,还是亲自送给殿下吧,这样才彰显您的心意。”

姜渔一愣:“可殿下不准旁人进入别鹤轩。”

初一:“您不是旁人,您是王妃啊!”

姜渔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开始往前跑,没办法,她只好跟在后面,随他穿过紫竹林。

初一这才慢下来,跟在她身侧,他嘴闲,顺便聊起这别鹤轩的来历。

别鹤轩原叫迎鹤轩,是一座临水而建的小屋,后经前任主人改造,成了这三层高的楼阁,又在周围移植了郁郁紫竹。

傅渊入住后,大笔一挥,迎鹤轩就变作别鹤轩。

“殿下当时好像念了首什么诗,春风什么什么的。”初一说。

姜渔轻念道:“朝游金谷莫东市,心忆平泉身海涯。化鹤归来人不识,春风开尽碧桃花。”

初一惊叹:“对,就是这首!王妃怎么猜到的?”

姜渔笑道:“偶然在书上瞧见,很喜欢,就记住了。”

说话间,两人走过紫竹林,抵达别鹤轩门前。

初一引着她来到二楼书房前,敲响了门。

没等里面说“进”,初一就习以为常,开了门,把姜渔推进去。

姜渔:“……”

傅渊并不惊讶,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时就猜到是她,道:“拿了什么?”

姜渔走过去:“玫瑰膏糖,殿下要尝尝吗?”

她将木盘放下,上面一罐是玫瑰膏糖,另一罐是她做给自己吃的牛肉干,太辛辣,殿下估计受不了,就没有打开。

傅渊“嗯”了声,心情不错,捻起一块玫瑰膏糖,送入口中。

然而,没有咀嚼,没有吞咽。

片刻后,傅渊缓缓抬眸,姜渔露出期待的眼神。

他说:“你打死卖糖的了?”

姜渔:“???”

她不信邪,自己也尝了块,表情瞬间变幻。

这起码,要打死三个卖糖的。

着实没想到新买的糖浆有这么甜,姜渔罕见失手,清咳了声道:“殿下不是爱吃甜吗?我特意做成这样。”

傅渊:“特意打死卖糖的,王妃有心。”

姜渔认输:“对不起殿下,我不小心糖放多了。”

她转而又道:“殿下你是不是看过我放在抽屉里的话本?”

傅渊否认:“不曾。”

姜渔幽幽说:“我知道你看了,还看了不止一本。殿下你还记不记得,话本里的女主角给男主角做菜,放多了盐,但男主角笑着吃下去。”

她试探说:“多放糖,应该比多放盐更容易接受吧。”

傅渊朝她勾手,示意她凑近些,她不解其意,弯下腰。

电光石火之间,一只手不容拒绝扣住她下巴,紧接着晶莹剔透的玫瑰膏糖飞入口中。

姜渔痛苦面具。

傅渊按着她唇瓣,不准她吐掉,好整以暇说:“容易接受吗?”

姜渔急得去咬他的手,而他岿然不动,抬着她的下巴说:“咽下去。我能吃,你为何不可?”

那颗糖终究还是落入了姜渔的咽喉里。

姜渔整个人都不好了,颤巍巍伸手,去够罐头里的牛肉干。

傅渊说:“这是什么?”

他在姜渔之后,也拿了一条,见上面裹满辣椒,没有第一时间入口,盯着姜渔吃完,才送进自己口中。

姜渔:“噗。”

傅渊:“……”

姜渔笑眯眯咀嚼牛肉干:“好吃吗,殿下?”

傅渊没有表情地倒了一杯茶。然后是第二杯,第三杯。

他不再喝茶了,扶着太阳穴,闭了闭眼。

姜渔神清气爽,那股被糖揍一拳的劲也过去,边吃牛肉干,边看着他冷漠地睁开眼。

“你为什么能吃这个?”

“因为我娘是蜀中人,我也算蜀中人。就像殿下喜欢吃甜一样。”

因为萧皇后是兰陵人。这句话她没有说出,但傅渊并不在意,问她:“你想回蜀中?”

姜渔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还是说了实话:“如果有机会,我会回去的。”

“那里有什么?”

“有我的亲人。”

“他们若记得你,不会将你扔在长安。”

他说的没错。

她娘生前是和家里闹了矛盾,这才决然随她爹北上。这些年徐知书给家里传了不少信,从来没收到过回复。

即便姜渔回蜀中,外祖父母及舅舅也未必愿意认她。

不过她说:“还有一棵石榴树,娘亲很喜欢,我想去看看。”

傅渊:“就因为这个?”

姜渔认真点头:“嗯,就因为这个。”

傅渊起身,抓住她手腕:“走。”

“啊?去哪?”

傅渊不回应,领着她,出了王府大门。

清风迎面而来。

这是第一次,没有侍卫阻拦,没有下人跟从,她和殿下在一起,走在这长安的街道上。

他永远想起什么是什么,说走就走。

姜渔一路被他带着,知晓问了也没用,索性转头四望,轻松地观察四周。

街市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有几家都是她爱吃的,回来可以买些尝尝。

就这样漫无目的。

直到傅渊停下脚步,她发觉两人来到一间宽阔的门面前,头顶一个硕大的牌匾——东篱书肆。

她想起来,这是傅渊送她的店面。

“不是昨天才给的地契吗?”她傻傻地问。

傅渊:“书肆罢了,有什么麻烦的,一天就能搬过来。”

说着,两人踏进去。

柜台前依然是殷兰英,她朝姜渔打了声招呼,碍于有傅渊在,没敢上前。

东篱书肆明日正式开业,但今天已有国子监的学生进来买书。

其中一个明显认出傅渊来,瞪圆了眼:“太……啊梁、梁……”

傅渊侧首,他猛地捂住了口,看样子快要跪下。

傅渊:“买书?”

对方:“啊……不不不,不敢……”

傅渊抽出一本书,抛了过去。

少年被砸个正着,慌忙接住了,低头一看。

《口吃治疗实录》。

“……”

姜渔被傅渊拉着,上了二楼。

从这里,能将整间书肆尽收眼底。

傅渊松开了她,坐到栏杆上,腿搭下去。她看得害怕,默默上前,站在他身边。

傅渊忽然说:“以后这间书肆,你可以开到蜀中。”

姜渔怔怔地听他说完——

“去蜀中不难。若有合适的机会,我会与你和离,放你出府。”——

作者有话说:“朝游金谷莫东市,心忆平泉身海涯。化鹤归来人不识,春风开尽碧桃花。”——释善珍 《题四画 桃花竹石鹤》

第24章 暴雨之夜(一更) 王妃吃醋啦。……

书肆开张, 万事大吉。

姜渔难得忙碌了一阵。

自那日成武帝来过后,不但傅渊被削减的俸禄回来了,连带她的年俸都翻了一番。

从宫里送来, 给梁王及公主的赏赐更数不胜数。

就算不刻意打听, 也能猜到朝堂上如何人心惶惶。梁王解除幽禁, 下一步岂不就是重回朝廷?

当时他们以为太子被废, 不死也要流放,没少做落井下石的事,倘若他出来, 不用想都知道该掀起怎样的风雨。

不过这些, 都与姜渔无关了,她每日往返书肆及王府之间, 闲来无事还能约柳月姝逛街,生活平静而安宁。

唯一令她不爽快的,便是近来天气渐热,多喝了不少冷饮。

今天一觉醒来,腹痛如绞, 她两眼一黑,差点没昏过去。

当年寒冬落水,她身子受凉, 便落下如此病根。每逢月信,不止腹痛难忍, 腰背也时常酸痛。

虚弱地唤来连翘, 叮嘱她做杯红糖姜水,姜渔再度把头埋进被子里,缓了好一会才没那么难受。

很快,连翘带着红糖姜水回来。姜渔裹着被子喝完, 见她屡屡欲言又止,不禁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连翘小声说:“是陈王,他说知道咱们殿下爱美人,特意送了两名舞姬过来。”

姜渔把杯子递给她:“人呢?”

连翘:“就在院里呢,您要看看吗?”

姜渔点点头:“好。”

小腹仍有些坠坠的痛,勉强可以忍受,她换了衣服,梳洗完毕,推开房门。

果如连翘所说,那两名舞姬就跪在院子里,双手举茶杯,来给她奉茶。

姜渔心情有点微妙。

她不擅长应付这种事,当初选择嫁给梁王,也有他后宅从无姬妾的缘故。

她说:“我可以给你们钱,放你们出府,若你们想离开长安,我亦可派人护送。”

不知道傅笙怎么想的。

傅渊爱美人?简直无稽之谈。

他见到这两个人,没一剑戳死就不错了。

那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微笑,其中一个柔声说道:“奴春月,携妹妹花朝,拜见王妃。陈王令我姐妹二人前来侍奉梁王,还请王妃莫要见怪。”

名字有些耳熟,姜渔不多费力,就回忆起她们在书中的戏份。

名为舞姬,实则是傅笙培养的死士,但由于原著狗血虐文的底色,这两人干的最多的就是折磨女主,譬如针刑、灌毒药、落胎药。

傅笙送她们过来,应该是要在梁王府安插细作吧,顺便折磨她一下。

姜渔顿时歇了开导这两人的心思,轻飘飘道:“既然这样,那你们就去别鹤轩找殿下吧。”

事情解决,她转身踏出眠风院。

那两人愣在原地,显然没想到她如此好说话,但她们不是傻子,也知道这样贸然去见梁王不可取,便要跟上姜渔的步伐。

可谁知从天而降一道黑色的身影,持刀拦在她们面前,两人吓一跳。

寒露冷脸道:“不准靠近王妃。”

两人:“……是。”

没办法,两人一咬牙,干脆真如姜渔所说,去了别鹤轩找傅渊。

没等靠近紫竹林,又被侍卫拦住。

初一警惕道:“你们来做什么?”

春月主动上前,笑道:“陈王命我等前来服侍梁王殿下,烦请阁下为我们通报一声。”

初一:“噫。”

噫是什么意思!

春月笑容僵住,深吸一口气,微笑不变:“我们已见过王妃,王妃令我们来此地。”

初一这才道:“哦,那好吧,我去告诉殿下一声。”

“有劳。”

初一飞快地跑开,跑上二楼,从窗户外探头:“殿下,陈王给你送来两个细作,王妃把她们交给你,要怎么处置好啊?”

傅渊于桌边作画,闻言眼皮子没动一下:“扔到湖里喂鱼。”

初一:“好嘞。”

他又嘚嘚嘚跑了下去。

两人正耐心等待,见他过来忙上前赔笑,忽然手心被塞了一大包东西。

“给,去湖边喂鱼吧!”初一爽快地笑道。

两人傻眼。

春月:“喂鱼是指……”

初一:“笨,这个都不会。”

他拿过鱼食,去湖边演示一番,扭头说:“就这样,你们俩在这喂就行,别喂太多哦,鱼会撑死。”

这本来是他的活,有人替他干,他巴不得呢。

“好、好的。”春月硬是咬牙微笑,“那我们便在这里,静候殿下。”

初一一本正经点头,背着手,溜达去后厨蹭吃的。

路上遇到出任务回来的十五,拽起他一块过去。

后厨此时不忙。

有几个人凑在一起打叶子牌,初一和十五都去打了把。

姜渔没参与,坐在旁边看着。

她往常最喜欢打牌,今日却不打,林雪多看她几眼,小声道:“王妃,陈王送来那两个人……”

众人手里握牌,悄悄竖起耳朵。

姜渔身子又开始难受,随口说:“让她们留着吧,交给殿下处置。”

十五皱眉,问初一:“什么人,要给殿下处置?”

初一低声解释了番。

十五这些日子因傅渊查出的书信,对此前误会姜渔满心愧疚,听完他添油加醋的解释,立刻道:“竟有此事?王妃,我去帮你做掉她们!”

姜渔:“……谢谢啊,我心领了,你还是别做了。”

初夏天气变化多端。

到了傍晚,不知怎么天又阴了脸,姜渔更没了心思,草草聊几句就回房间休息。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

“是不是因为……”林雪轻声说。

“绝对是!”蔡管家面色严肃,“那两个人一看就不简单,陈王派来的,肯定没怀好心!”

文雁同样沉凝地颔首,一语不发。

十五见状,扔下牌起身,宛如壮士断腕,英勇就义:“让我来吧,我去告诉殿下!”

初一拍他肩:“好兄弟,靠你了。”

面对众人寄予厚望的眼神,十五慨然去往别鹤轩,推开书房的门。

傅渊对着夕阳欣赏画作,似乎有一笔没画好,他顿时面露厌恶,以火将之点燃。

通常这种时候去烦殿下,会死得面目全非。

十五试探的脚退回了几息,但想到王妃苍白悲愁的脸,还是勇敢踏了进去。

“殿下……”

“给你三句话的时间,你最好真的有事要说。”傅渊漠然道。

“王妃因为陈王送来的两个舞姬吃醋,下午一直在哭,您快去看看她吧。”

刚好三句话,十五擦了擦冷汗。

焰光灼灼,画卷在傅渊手上燃烧,直至烫伤他的指尖,才倏然坠落于地。

“就为这点小事?”

十五硬着头皮:“嗯。”

好一会没再听见殿下说话,十五悄悄抬眼,殿下站在桌边,对着燃尽的残灰,自语道:“我最近是不是太纵容她了。”

十五着急道:“王妃伤心,是因为她喜欢您啊!”

窗外一阵风动,傅渊脑中倏然掠过玉兰花下那一幕。

她眉目含笑,字字清晰。

“我所倾慕者,唯梁王一人。”

如果当日那句并非假话,她的确……

那么今天种种,倒也情有可原。

罢了。

傅渊戴上珠串,没有表情拾起了拐杖。

他对于眼光不错的人,一向不吝于多给几分包容。

见他总算走了出去,十五心头一松,从栏杆上探身,对初一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傅渊出了别鹤轩,穿过紫竹林。

在河边喂鱼的两人眼尖发现了他,激动地要走过去。

可肩膀不知为何极其沉重,死活挪不开脚步。

回头。

初一从后面死死按着她们,笑呵呵说:“别看了,快喂鱼吧。”

春月和花朝:“……”

她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

*

姜渔在床上躺了一会,渐渐不怎么疼了,只是身上没力气。

从外屋传来脚步声,她也没当回事,道:“再给我来杯热茶吧。”

茶杯碰撞,她听到声响,从被子里慢吞吞钻出来。

一抬眼就愣住。

“殿下,你怎么来了?”

傅渊把茶递给她,漫不经心坐下:“来给你倒茶。”

姜渔心里嘀咕了声,今天好像不是月中吧?

她低头喝茶,傅渊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脸色惨白,眼尾泛红,确如十五所说,仿佛哭过一般。

至于么?

傅渊搭在扶手的指节,不经意多敲了两下。

姜渔喝完了茶,看傅渊还在,试探问:“殿下今夜要在这里留宿吗?”

傅渊打量她一眼,见她如此努力邀请他的份上,应道:“嗯。”

姜渔不好说什么,整个梁王府都是人家的,他爱睡这就睡这吧。

遂道:“那我去把香炉灭了吧。”

傅渊:“留着吧,不碍事。”

他今天格外好说话,姜渔诧异,乘机问道:“那今晚可以不要留灯吗?有点亮,我睡不着。”

傅渊:“随你。”

姜渔:“那之前您书房的李墨,能分给我一锭……”

傅渊面无表情。

姜渔咳了声:“我瞎说的,我先去沐浴了殿下。”

她从床上下来,约莫躺得太久,头晕脑胀,扶着床沿缓了缓,这才慢慢起身,俨然十分柔弱。

刚走出没两步,身后响起傅渊冷冰冰的声音:“明天十五会送给你。”

姜渔:“谢谢殿下,你最好了!”

她瞬间满血复活,连腰背都不觉得酸痛,愉快地洗漱上床。

夜里,傅渊没有留灯,也就没有看书,陪着她早早躺下。

但今晚注定不会平静。

白日风平浪静,夜来却风雨交加,狂风骤起,暴雨如注,凶猛拍打窗牖。

天空电闪雷鸣,呼啸不止。

傅渊在一阵头疼欲裂中清醒过来。

他已分不清是什么在令他疼痛,是昔日旧疾,还是体内的毒?

他只能看到眼前无数刀光剑影,猩红鲜血喷溅,耳畔徘徊尖厉的惨痛呼号。

这让他迫切地想要捏碎什么。

瞳眸缓缓睁开,落到一旁熟睡的女子身上,落到她纤细白皙,毫无防备的脖颈上。

他伸出手,指尖却从她颈间掠过,替她盖好了掀开的被角。

傅渊赤足走下床榻。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利剑前,拔剑出鞘。

寒光一闪而过,雪白剑身映照出他如墨浓郁的眉眼。

就像当日在战场上。

他本该死在那里。

但那人把剑递给他,让照夜玉狮子驮他离开,对他说:“活着回长安。”

当他回头时,那个人就在敌军的刀剑下,化作了碎片。

傅渊用剑刃逼近左臂,那上面的伤疤多是因此而来,唯有这样,才能抵消他心底杀死一切的欲望。

“咔嚓。”

身后一声轻动,像有人踢到什么。

他缓慢回头。

姜渔揉着眼睛站在床前,迷迷糊糊看他:“殿下,你在做什么?”

姜渔本是被雷惊醒,发现他不在,就下床看看。

屋内昏暗模糊,瞧不清他的身影,姜渔清醒了些,抬脚走近,注视着他。

忽然天上一道惊雷:“轰隆——”

紫电划破长空,刹那照亮傅渊的脸。

苍白如鬼魅。

姜渔了悟。

殿下这是饿了吧。

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碟点心,走过去道:“殿下,尝尝这个。”

见傅渊不动,像是饿傻了,她就亲手喂给他,说:“这次的甜度肯定刚刚好,你相信我。”

傅渊嘴角动了动:“……是什么?”

姜渔说:“雪花酥,你应该没听说过,但很好吃的。”

傅渊不语,坐下来,把这碟雪花酥吃光了。

姜渔坐到他旁边:“殿下,你刚刚手里拿的什么?我没看清。”

傅渊:“剑。”

姜渔:“殿下半夜练武,难怪会饿。”

傅渊:“你怎么不觉得我是要杀你?”

姜渔:“杀我还用剑吗?”

傅渊忽然笑了下,擦着手说:“确实不用,杀你只要一只手就够了。”

姜渔跟着笑起来,但是腹部隐隐作痛,很快就让她笑不出来。

她颦起眉,傅渊察觉了,便问:“不舒服?”

姜渔轻点头:“是癸水。”

傅渊从前常在母亲和妹妹身边,知晓有些女子此时会难受,于是起身,将她抱起来,走回到床上。

姜渔吓了一跳,身子整个僵住,又不敢挣扎,直到上了床才猛松一口气,拿被子把自己裹住。

然而刚裹上的被子又让傅渊掀开。

“……干嘛?”

傅渊把她拖回来,一只手按在她腹部,说:“这样会好点?”

“嗯???”

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作者有话说:今天晚上九点还有一更。

以及,写的时候想起一个梗,造谣下现代篇的小段子。

小渔:哎同学我想问一下,咱们那个……

傅渊:喜欢我?

小渔([害怕]):不是,我就……

傅渊(递出):联系方式。

小渔:我不要这个!我就……

傅渊:还想要电话?[墨镜]

第25章 香炉袅袅(二更) 令他安眠之物。……

姜渔实在怕痒, 不住往后缩。

傅渊另一只手抓住她肩膀,说:“你抖什么?”

姜渔心说你被人摸肚子你也抖。

但摸着摸着,她就发现傅渊今天的手不冰了, 而且按在她肚子上时散发源源不断的热量。

她后知后觉醒悟, 原来内力还能这么用。

这下她不挣扎了 , 躺平任摸。

她不挣扎, 傅渊又觉得奇怪,往她肚子上捏了把。

他捏一把,姜渔动一下。

几次三番之后, 姜渔炸毛:“你干嘛!”

傅渊说:“还挺软。”

姜渔假笑:“呵呵。”

因为臣妾没有腹肌啊。

不管怎么说, 这人不手贱的时候还是挺舒服的。

姜渔趴在枕头上,没一会就昏昏欲睡。

人睡着不免会自觉追逐热源, 姜渔梦见自己身处寒冬,好不容易找到个卖烤红薯的摊子。

她内心大喜,和红薯进行了一番友好交流。

傅渊本来都闭上眼了,被她锁住手臂,睁开看了看, 见她唇角翘起,浑然不觉,索性随她去了。

他调整了下姿势, 让她待在怀里,再度闭眼。

*

姜渔醒来时, 天已大亮。

傅渊罕见没有提前离去, 而是仍旧睡着,眉目舒缓,没了平日的躁郁。

她心里称奇,尝试往后退了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只要和他睡一起,最后都会变成这样亲密的姿势。

傅渊睡觉看起来沉,但她才动一下,他就立即睁开了眼眸。

那双眼清明异常,宛如始终清醒。

大约是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

姜渔看着他,忽觉两人之间距离有些过于近。近到能看清他的睫毛,感受到他的呼吸。

他的黑发散在枕头上,不知不觉和她纠缠到一起。

姜渔瞬间不敢动了。

所幸没多久,他就起身离去,落地换好了衣服。

两人并未交流,他旋即出门。

待他身影消失,姜渔才从床上探头,连翘从外屋走来,瞄了床铺一眼,幽幽叹息。

“小姐,今日还要红糖姜水吗?”

姜渔感受了下:“不用了,今天好多了。”

虽然如此,还是懒得出去,在房间里用完了早膳和午膳,才姗姗出门,去湖边散步。

下午时,恰巧碰见陶玉成过来,据说是昨夜雷雨交加,殿下腿疾又犯。

姜渔只觉奇怪,昨夜和殿下在一处,没见他有什么异常,且睡的时间似乎比往日还长。

不过殿下就是那样,若真的痛起来,恐怕也不会露在脸上。

姜渔和陶玉成打过招呼,仍忍不住多问一句:“殿下受的不是箭伤吗?怎会如此严重,一点希望都没有?”

陶玉成说:“王妃见过殿下的伤?”

姜渔摇头:“不曾,只听到过传闻,说殿下于无风谷受敌军围困,坠马之后左腿中箭。不是这样吗?”

陶玉成说:“殿下腿上是箭伤不假,但照草民推测,殿下左腿的伤不止一次,真正令他变成现在这样的,也并非在战场上中的那箭。”

姜渔愣住:“那是……”

陶玉成微笑,如同谈论天气一般:“或许是在诏狱的时候,有人用烧红了的利箭,刺进他左腿原有的伤口,搅断了他的筋脉。”

姜渔茫然地站在那,脑海里想起的,是几天前饭桌上成武帝威严而不失和蔼的脸。

那时他笑着关心殿下的身体,询问他的饮食起居,但当初废太子下诏狱,屠戮东宫和萧家,亦是他亲口下令。

太子一案由宣丞相主理。宣家大郎宣与熙任大理寺卿,当然也参与其中。

这一对父子皆以天子直臣著称,从不卷入任何派系斗争。朝野忌惮太子和萧家,唯有他们敢于弹劾,因此深受天子宠信。

宣与熙为人恣意猖狂,干过不少霸占良田、强抢民女的混账事。太子曾因他纵犬咬死平民,又于朝堂颠倒黑白,当廷将他踹翻在地。

他强掳民女,害其家破人亡,太子便以火箭烧毁宣家马车,送那女子出长安。

数年争斗不休,当太子落狱,宣与熙一定会动手。难道陛下真的丝毫不知情吗?

姜渔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动。

在许多年前,她母亲曾和晋王夫人有过数面之缘,并于山匪手下救过晋王夫人的性命。

后来徐知书病逝,晋王夫人差人送来一块玉牌,并告知她:若有难处,可持此玉牌至晋王府上,她必鼎力相助。

太子被废落狱的关头,姜渔不是没有想过,带着玉牌去求晋王夫人帮扶太子一把,以报答他昔日恩情。

可一来她知道陛下不是想要太子的命,否则早就立地斩杀了。二来圣命难违,这差事没人能接,她贸然请求,只会让对方徒生烦恼。

于是那时,她什么也没做。

当三个月后,太子出狱的消息传来,她松了一口气。又听说他被降为梁王,虽无东宫的荣耀,却也较常人胜过许多。

她以为这样就可以。

如果那时,她鼓起勇气走出一步,是不是……

或许她不经意从脸上露出忧思之色,陶玉成笑着宽慰:“王妃似乎总喜欢多虑,但世间之事,忧虑从无用处,何必多添烦恼。”

姜渔松开眉头,退后道:“是,让您见笑了。有劳您今日为殿下看病了,有什么需要的,尽可来找我。”

陶玉成应下,转而往别鹤轩走去。

进门的时候,他以为傅渊会如从前那般脸色极差,结果殿下异常平静,冲他轻轻颔首,道:“坐。”

陶玉成啧啧称奇,坐了下来:“殿下昨夜睡得好吗?”

傅渊说:“三个时辰。”

陶玉成更是惊讶:“殿下很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

傅渊说:“会是熏香的缘故吗?”

他只能想到这一种解释,毕竟他房内从无熏香,而眠风院日日摆着香炉,昨夜亦未曾熄灭。

陶玉成不懂昨晚发生了什么,只道:“不无可能。”

傅渊:“知道了。你来干什么?”

陶玉成:“呃。”

对啊,他来干什么?

他熟练甩锅:“是初一让草民来的,他说昨晚风雨交加,殿下肯定要头疼,叫草民来看看。既然殿下没事,那草民就告退了。”

傅渊:“去替王妃看看。”

陶玉成愣了愣:“草民刚见到王妃,没看出有什么毛病。”

傅渊随手扔了锭银子给他:“让你去就去。”

陶玉成瞧见银子就乐不可支,喜滋滋地应道:“遵命。”

他去了眠风院。

姜渔确实没什么毛病,月事腹痛也不是短时间能调理好的,不过陶玉成还是给她开了方子,嘱咐她按时喝。

待他走后,姜渔立刻把方子收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要喝那么久的药,她才不干。

又过了会,初一来了。

他说,殿下让他来搬这屋里的香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