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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渔:“嗯?”

这香炉她还挺喜欢的,因此有些不乐意。

初一掏出一个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两锭李墨。

姜渔二话不说将香炉奉上:“请,殿下还有什么别的想要的吗?务必都和我说。”

初一把香炉搬到别鹤轩。

傅渊闻见香气,轻微蹙了下眉,考虑到其助眠的作用,到底接受了。

夜里,香炉袅袅,香气弥漫屋内。

一夜过去。

次日早,初一在门口打着哈欠,门从里面被推开,殿下满脸不快地走了出来。

初一沁出的眼泪瞬间收回去。

这是又怎么了?

傅渊冷冷地说:“你太吵了。”

初一指着自己:“我?”

十五正走上楼,还没听清发生了什么,顺口道:“肯定是你的错。”

初一愤怒地哼了声。

傅渊:“你吵得我睡不着。”

初一:“我昨晚哪有说话……”

傅渊:“从现在起,你再说一句话,我就扣你一天的俸禄。”

初一:“啊?!”

十五一板一眼计数:“一天。”

初一:“你们还有没有人性?!”

十五:“两天。”

原本一个人吵闹的声音,变成两个人叠加。

“三天。”

“四天。”

“五天。”

……

如果有人问傅渊在这世上最讨厌什么,那一定是鹦鹉。

他闭了闭眼,寒着脸去书房,拔出长剑。

他决定先砍了初一的脑袋,再剁了十五的舌头。

这样一想心情舒畅不少,傅渊愉悦地持剑走回去,对准两人。

俩人对视一眼,架也不吵了,如鸟兽顿散。

傅渊冷哼了声,扔下剑,走出门。

绕着湖边走了半圈,不知不觉,又走到眠风院。

他踏进其中,想要搞清楚除了香炉,还有什么令他能安眠的东西。

姜渔正靠在窗边小憩,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视线从她身上掠过,傅渊打量整间屋子。

床、镜子、珠帘、盆里的花,这些都是别鹤轩没有的。

那就全都搬过去,总有一个,能让他找到原因。

第26章 出城踏青(一更) 她果然希望他留下。……

姜渔一觉睡醒, 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谁能告诉她,她家怎么空了?

“东西呢?”她惊恐地问连翘,“眠风院招贼了?”

连翘心里也奇怪, 回道:“是殿下让人把东西都搬走了, 说等会给您换套新的过来。”

没一会, 蔡管家果然带着全新的家具来了。

床变成豪华版的拔步床, 兰花变成名贵的昆山夜光,连镜子都变成纯金的。

虽然整间屋子的风格略显怪异,但姜渔安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当晚, 姜渔睡在新床上, 立刻爱上这种可以随意打滚的感觉。

次日早,初一过来, 拿走她床上的枕头。

姜渔:“?”

初一默默放下一个全新的玉枕。

姜渔:“好的,拿走吧。”

待初一离开,她将玉枕收起来,换上从姜家带来的决明子枕头。

也不知道殿下要干什么,眠风院的东西就这么让他喜欢吗?

姜渔不多想, 今日天气好,身子轻快,便去马厩牵了照夜玉狮子出来溜溜。

除了她没人敢解马缰, 照夜玉狮子憋得够呛,出了马厩就撒欢地跑起来。

它性情高傲, 不喜常人接近, 但也不会故意伤人,路上遇到丫鬟小厮都主动避开,大家看到它也不害怕。

姜渔放它出去跑一会,绕到后厨看徐厨子做菜。

她先前教了他几道蜀中菜, 不知道他学的怎么样了。

没想到去了后厨,还看到两个眼生的面孔。

衣着朴素,披头散发,正蹲在地上生火。

她迟疑:“两位是?”

两人齐刷刷回头,看上去有点想哭。

其中一个抹了把脸上的灰,道:“奴是春月。”

另一个束起蓬乱的头发,道:“奴是花朝。”

姜渔:“……是你们啊。”

竟然能活着走出别鹤轩,看来还是有些本事。

就是这被灰糊了一脸的样子,实在让她认不出来。

春月和花朝见状,内心也很是凄凉。

先前她们吹着冷风,喂了几天几夜鱼食,都没能见上梁王殿下一面,终于决定要发愤图强。

彼此一合计,还是从王妃身上下手最快。

于是今天一大早就来了后厨,说什么也要软磨硬泡地留下,就等着能见王妃一面。

见她们生火确实干得不错,姜渔鼓励道:“那你们继续吧,等下我们就要做午膳了,不要停。”

两人含泪应是。

姜渔转头,门口窜来一道影子,她蹲下身将其抱住,道:“糯米,你又来啦。”

来王府两个月,糯米都长大了些,现在她只能抱住虎头。

春月和花朝抬头一望,瞬间腿脚瘫软,吓得跌坐在地。

姜渔安抚:“没事,别怕,它不咬人。”

糯米乖乖待在她怀中,背地里却别过头,冲那两人猛地龇牙。

春月和花朝:“!!”

糯米得意地晃晃脑袋。

它在外面打猎,谁都打不过,它娘就教它,实在不敢打就这样龇牙,别的野兽自然害怕了会跑开。

它来王府龇牙,所有人都夸它可爱,只有这两个人会害怕到尖叫。

它非常高兴,凑到两人身前,仰头嗷呜了一嗓子,俩人眼前翻白,差点没昏过去。

小老虎兴奋地刨地,乐此不疲:“嗷呜,嗷呜!”

春月和花朝:“呜呜,呜呜。”

再叫就扰民了,姜渔只好把它拽走。

她回头道:“抱歉啊,我这就把它带走了。”

春月和花朝:“没、没事。”

直至她离去,俩人才抱住对方,眼泪哗哗地流。

*

徐厨子中午做了宫保鸡丁,味道不错,姜渔来了兴致,决定再教他做辣子鸡。

春月和花朝坚持要来打下手。

姜渔也就同意了,让她们帮忙备菜。

两人见她好说话,心底都暗暗生出点想法。

她们可是背负陈王的使命来此,不仅要从梁王手下打探出情报,更重要的是要令梁王厌弃这位王妃,好让陈王趁虚而入……不对,应该叫雪中送炭。

待备好了菜,姜渔油入热锅,静候片刻。

扭头吩咐:“辣椒拿来,不过不要都倒进去,你们……”

春月和花朝:“啊?”

俩人手一滑,哗啦,辣椒尽数倾入热油。

油烟混杂辣气扑面而来,这下连姜渔都受不住,直接跑出门外,扶着墙咳嗽,眼泪都要呛出来。

春月和花朝跑得没她快,出来时人已经恍惚了,看上去十分自闭。

……

“殿下,寒露说那两个陈王送来的人一直缠着王妃,很明显心怀不轨,您怎么不管管呢?”

初一抱怨道。

傅渊擦剑的动作一顿。

“不是让你把她们扔到湖里喂鱼吗?”

初一恍然,尴尬地道:“属下光让她们喂鱼了……”

眼见殿下眉头拧起,又要拿他当靶子,初一灵活地跳到门外,露出门口散步的小老虎。

“殿下,让它跟你说。”

这些天殿下怎么也睡不好,心情差得要死,他可不想惹晦气,说完就火速逃走。

留下小老虎和傅渊对视上,少顷,它试探地踏进屋子。

傅渊提剑起身:“这没你能吃的。”

小老虎不信,四处乱转,耸着鼻子到处闻,终于确信他说的不是假话,满脸失望。

傅渊嗤了声,作势要踢它,它敏捷地窜到一旁。

傅渊垂眸道:“你娘怎么生出你这个蠢货。”

那只母虎何等敏锐强健,眼前这个只会骗吃骗喝,遇事就躺到地上装无辜。

似想到什么,傅渊冲它勾手:“过来。”

小老虎不敢。

傅渊朝它走近,它被逼到墙角,可怜兮兮地缩起尾巴。傅渊拍着它的脑袋说:“起来,带我去找她。”

小老虎:“嗷。”

一人一虎穿过紫竹林,朝后厨走去。

傅渊对初一的话不以为意,陈王是个废物,送来的人照样也是废物,因此他才连见都没见,直接让初一解决。

即使现在她们没死,他依然不认为姜渔会在意这两个人。

直至去到后厨。

姜渔正扶着墙,和那两人说些什么,眼睛隐隐泛红,气息不平,似乎在生气,或是在伤心。

……真被欺负了?

傅渊懒得看那两人是什么反应。

径自走到姜渔身旁,将剑递到她掌心。

“殿下,你怎么来这里?”姜渔怔了下,感受到他握住她手背,发力。

“要像这样。”傅渊说。

没等她反应过来,剑已刺出,捅穿面前之人的心脏。

姜渔懵了。

一剑不够,又来一剑,眼前顿时多出两具尸体。

她头皮发麻,待傅渊松开手时,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把剑赏你了。”傅渊说,“在梁王府,没人值得你生气。”

姜渔:但是她没生气啊?

初一不知从哪溜过来,把尸体拖着离开,傅渊多看了她两眼,见她逐渐平静下来,转身离去。

“这种小事,以后自己解决。”

姜渔哦了声,目送他走远,觉得可能是今天天气好,殿下想杀人了,专门来杀两个。

她接受能力良好,很快把刚才那幕抛之脑后。不过做菜是没什么心思做了,熄了火,回到眠风院休息。

夜里,她迷迷糊糊听到什么动静,眼睛掀开一条缝,床边坐着像傅渊的身影。

她分不清是梦是幻,只想着赶紧睡,翻了个身道:“殿下?早点睡吧,什么时辰啊……”

话音未尽,人已再度沉眠。

第二天醒来,她早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直到转过身,看见身边多出的身影。

指尖碰了下,有实体,有温度,是活人。

奇了怪了。

昨晚竟然不是做梦吗?殿下怎么突然过来睡了?

她怎么算日子,今天都还没到十五。

她伸出手,在傅渊面前晃了两下,他仿佛很久没睡过觉,都离得这么近了,他还没醒。

姜渔俯下身,一根手指按住他脸颊,扯起他唇角。

手感意外不错。

他平时不常笑,被姜渔拉起唇角,看上去也还是分外冷漠的样子。姜渔忍俊不禁。

见他不醒,另一只手也大着胆子伸出,按下去,为他点出一个梨涡。

突然,那双不含一丝情绪的黑眸睁开,无比清明地看着她。

姜渔沉默。

她若无其事收回手,扯起被子,为他盖到头顶。

下一刻被子落下。

傅渊坐起了身。

怕他纠缠刚才的事,姜渔转移话题道:“殿下昨晚怎么睡在这里了?”

等了会,傅渊说:“梦游。”

他昨夜躺在新换不久的床上,点了香炉,摆好盆栽,月光入户,依旧没有丝毫困意。

既然这房间里所有东西都试过,那剩下的可能,无疑只有一个。

不论真假,他都该来试试。

没想到还真试出了结果。

或许是生辰八字的缘故,令他在她身边,总是得以安眠。

姜渔松了口气:“原来是梦游,我还以为殿下今后都要留在这里。”

她果然希望他留下。

那便罢了,留下也没什么不可。

傅渊:“嗯。”

姜渔眨了眨眼,疑心是她幻听。

面面相觑,她确信是真的:“那……也行吧。”

这床大小是够了,只是两个人睡,她就不好意思到处乱滚。

看她不像开心的样子,傅渊只能归结到昨日那两个舞姬身上。

她还在因此而生气。

他淡淡道:“你还想要什么?”

姜渔道:“我想出门踏青!”

早就想把照夜玉狮子带出去转转了,王府太小,它跑不尽兴。

傅渊:“知道了。”

于是,一炷香后。

勤政殿内,成武帝收到来自傅渊的折子。

“陛下,儿臣要和王妃出城。”

没了。

郑福顺笑道:“梁王殿下与王妃感情和睦,是好事啊。”

成武帝嘴角抽了抽,大手一挥,赐鱼符,准许出城。

就这样,姜渔带着照夜玉狮子,傅渊带上另一匹叫望星的马,携王府一干人等,去长安城外踏青——

作者有话说:晚上九点还有一更,么么~

看到好多眼熟和新来的面孔啊,爱你们[摸头]

第27章 山间策马(二更) 太子战无不胜。……

长安城外, 山青如黛。

官道两旁槐树和榆树撑开浓荫,阳光透过新绿叶隙,洒下金色光斑。

这次出来带的人不多, 但合计起来也有十余人, 都坐在马车里。

姜渔和傅渊骑马并行, 然而这两匹马似乎相处不太融洽, 彼此越离越远,以至于姜渔扭头想问傅渊什么,就发现他已经隔开半丈远。

无奈, 她拍拍照夜玉狮子的头, 示意它不要再赌气了。

照夜玉狮子不情不愿,磨磨蹭蹭走到傅渊旁边。

姜渔这才问:“我见殿下带了弓, 今日可以借我用用吗?”

傅渊:“你想学射箭?”

她点头:“我以前在学宫就学过,我娘也教过,我练得不错的。”

傅渊:“我的弓不可以,你拿不动,剩下的随便挑。”

姜渔弯眸:“谢谢殿下。”

见她说完, 照夜玉狮子立刻又撤了出去,姜渔哭笑不得。

没想到马儿之间还会闹矛盾。

犹记在学宫时,萧淮业也曾来传授过骑射技艺。

那时不少人都反对在女学开设骑射课, 直至萧淮业亲自出面,这种声音才逐渐淡去。

但萧淮业身子并不好。

成武帝登基前的某一年, 萧淮业七岁之时, 不幸为敌军所掳。虽然年幼,却有铮铮铁骨,誓死不肯说出成武帝的下落。

他在敌营受尽拷打,也因此常年病弱, 姜渔只上过几回他的课,他就被英国公拽了回去,生怕他劳累过度。

照夜玉狮子嗅着芬芳的空气,走得慢慢悠悠,姜渔坐在他昔日的坐骑上,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

他们没有走出太远,就停了下来。

初一和十五率先跳下马车,搬出桌椅板凳,蔡管家和林雪等人帮忙摆好点心及饮品。

傅渊望着这一幕,没有走近,道:“在这里吃东西,和在府里不同?”

姜渔道:“当然不同啦,你看他们多开心呀。”

又道:“殿下,你也去试试吧。”

傅渊兴致平平,调转马头:“我去林子里跑一圈。”

马鞭落下,望星嘶鸣一声,一骑绝尘飞入山林。

姜渔望他身影消失,跳下马背,栓好照夜玉狮子。然而照夜玉狮子头一晃,显然对望星可以奔驰山野,它却要被拴在这有些不满。

“那……我也带你去跑一圈。”

照夜玉狮子发出兴奋的长鸣。

姜渔拍拍它的背,重新上马,勒紧缰绳,策马奔腾入林。

山林间开满了栀子花和百合,大魏人爱栀子,因此到处都是。

清香扑鼻,照夜玉狮子尽情飞奔,不多时就追上傅渊的步伐。

傅渊本就是嫌人声吵闹,不想扰了他们的兴致,因此驭马离开,实际只跑了一段就变成寻常散步。

山野间并不寂静,蝉鸣鸟叫,不绝于耳,傅渊骑了一圈就没什么兴趣。

方欲掉马回头,忽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奔向他身边。

他于马背回首。

但见视线尽头,一抹绯红身影策马掠来,那抹红太过耀眼,以至常人口中宛若天神的照夜玉狮子,都没能夺去他第一眼的目光。

他想起刚上山时,见到树丛间点缀的一簇杜鹃花,也是这般火一样的红,撕裂了葱郁林野,透出蓬勃气息。

白马速度极快,马蹄翻腾,卷起细碎的草屑与尘土,几乎眨眼就到了他面前。

“吁——!”

马儿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嘹亮长嘶,随后稳稳停住。

她勒着马缰,转头看向他,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晕,琥珀色眼眸经阳光照耀更显明净。

清风掠过,拂动她额前几缕碎发,额边汗珠滑落,显然一路疾驰飞奔,气息未平。

傅渊笑了,骑马和她并肩,漫步山林间:“还尽兴么?”

姜渔重重点头:“照夜玉狮子好听话啊!不过这名字真长,有没有简单点的称呼?”

傅渊说:“小白,或者小白龙。”

姜渔低头,尝试叫它:“小白?”

照夜玉狮子悲愤地叫了一声。

姜渔又抬头:“真叫这个?”

傅渊笑道:“从前我和萧淮业都这么叫,你多叫两遍,它就愿意了。”

姜渔于是多叫了两遍,照夜玉狮子果然不出声了。

两人不紧不慢绕回到原本的位置,姜渔去马车上挑选出一把趁手的柘木弓,拿着跳下马车。

傅渊扫了眼,道:“眼光不错。”

姜渔跃跃欲试,他就挑了个合适的地方,令她射下远处枝头的一朵花。

一年多未曾练习,姜渔手生了不少,好在傅渊时不时从旁提点,她慢慢找到感觉。

终于,一箭射出。

枝头花朵落下,她兴奋地摸着身下的小白,道:“真棒!”

傅渊:“……你刚才根本没动。”

姜渔:“所以说小白很棒啊。”

傅渊冷呵了声,懒得理会。

午时过后,众人打道回府。

马车里,蔡管家掀开帘子,欣慰地道:“殿下和王妃感情多好啊。”

文雁颔首:“有王妃在,殿下都愿意骑马出城,可见心情好了不少。”

初一插嘴:“是啊,殿下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十五:“殿下什么时候笑了?”

初一:“哎呀,你别管了,话本不都这么写吗?”

……

总之马车里的声音,姜渔并没有听到。

当她和傅渊抵达王府门前时,发现门口站着一名陌生的老者,手持拐杖,须发皆白,一看便知是严肃讲究的老夫子。

傅渊道:“秦先生,好久不见。”

原来是昔日太子太师秦应礼,姜渔赶忙下马,也向他见礼。

秦应礼的脸色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匆匆和她打了招呼,就跟傅渊进了门,往别鹤轩去。

姜渔站在原地看他们走远,初一从身后走来,唉声叹气。

姜渔道:“怎么了,你不喜欢秦大人?”

“也不是不喜欢。”初一摇头,“他那人可固执了,以前就经常反对殿下做事,这次来肯定又要和殿下吵架。”

姜渔说:“不过这种时候,他还愿意来找殿下,无论如何都是为殿下好吧。”

“这倒是。”初一挠头,“秦大人确实是好人。”

姜渔笑着说:“好了,快进去吧,给你做荔枝冻,你不是早就想吃了吗?”

初一欢呼一声,立马帮忙搬东西进门,坐等荔枝冻。

*

别鹤轩内。

秦应礼做了许久准备,才下定决心来找梁王。

然而真的来了,却相顾无言,谁也不想说话。

“梁王殿下……太子殿下。”

良久,他长叹道。

“您为何不放手?回封地去吧,不要留在长安了。”

傅渊只道:“你知道,我做不到。”

秦应礼深深皱眉:“留在这里,你不会有好下场。”

傅渊却笑,他说:“我回长安,不是为了活命。”

“那是为何?”

“为了让该死之人丧命。”

“……”

秦应礼跌坐下来,拄着拐杖,喃喃地说:“我读遍天下圣贤书,曾以为,自己能教出一位明主。”

“你十岁的时候,读到伍子胥借吴灭楚,鞭笞楚王墓的故事,竟丝毫不认为伍子胥有错。”

“当时我没有纠正你,命你写一篇短评,你在里面写道,‘君子之仇,虽十世犹可报也。’”

“这句话,我亦没有当场纠正你。”

“是不是那个时候,我就做错了?”

傅渊漠然不应。

见他固执要一个答案,平淡道:“那就当做是吧。”

*

秦应礼满身疲惫,蹒跚从别鹤轩离去时,正遇上来送荔枝冻的姜渔。

他对这小姑娘有点印象,在她成为梁王妃之前。

那时,太子殿下主动去找师清薇,问她可愿收姜家女郎做关门弟子,他心里奇怪,多少记住此事。

不过今日,他无意提及,盯着她行过礼后,忽然道:“王妃难道不想陪梁王殿下一同回封地,免受长安的纷争吗?”

姜渔没料到他突然发问,抬眸道:“封地就一定安全吗?”

秦应礼笑道:“总比长安要好。”

姜渔道:“晚辈以为,未必如此。”

秦应礼的笑容淡去了,说:“为何?”

姜渔反问:“如若傅笙即位,他会放过梁王殿下吗?”

秦应礼不假思索:“陈王温和宽厚,素有贤名,又一向礼遇兄长……”

“他对我下过毒。”姜渔微笑说,“他命人挟持我,对我下了几乎无解的毒药。”

“我甚至与他无冤无仇,只见过寥寥数面。这样的人,对他昔日曾为政敌的兄长,真的能手下留情吗?”

姜渔理解秦太师,理解书中的他,也理解眼前的他。

书中的他一生传授圣贤道,却最终教出一个逆党,几乎气死过去。

眼前的他尚在挣扎犹豫,在乎朝廷,也在乎傅渊,所以进退两难。

但不妨碍她依旧觉得——

“梁王殿下不会退,也不能退。”

秦应礼猛地一抬拐杖,重重杵地,仿佛动了气,低头咳嗽了起来。

姜渔轻叹道:“抱歉,秦先生,我真的帮不了您。”

秦应礼就此离去。

他走开很久,姜渔看着手里的荔枝冻,这才重新抬脚,踏进别鹤轩。

太子第一次去学宫,是成武十六年的事。

十五年冬,萧淮业旧疾发作,由傅渊率军出征——这也是太子第一次充当主帅,朝臣们都不看好。

然来年春日,太子大获全胜,自边关凯旋。

也是这一年,长安女学闹出女弟子自尽的消息,众多士子趁机上书,请奏取缔女学。

傅渊向来支持萧皇后的决策,为了表明态度,不顾非议前往女学担任讲师。

他贵为太子,萧皇后替他打太极,成武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英国公更是在朝堂公然夸赞他有惜才爱民之心。

就连萧淮业,这次都没有阻止他的意思。

朝臣皆无可奈何。

太子堂而皇之去了女学。

他去的第一个地方,恰是姜渔所在之处。

凡他所到的讲堂,总是人满为患。

有许多次姜渔都混迹在人群里,听他讲策论和兵法。

她从不在课上提问,他也从未注意过她。

当他不再来,大家就知道,他又去了边关,去征战而后胜利。

所有人都在等他归来,坚信着太子战无不胜,永远不会失败。

或许对秦应礼他们来说,傅渊被废,已与曾经的太子相去甚远。

但对姜渔,总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好像仍然是他——

作者有话说:本章66个红包[狗头叼玫瑰]

第28章 姜府寿宴(一更) 看见你哭泣的眼睛。……

姜渔把荔枝冻端进去的时候, 傅渊撑着下颌坐在书案前,好像在思忖些什么。

她放下托盘:“殿下在想什么?”

傅渊:“晚膳。”

姜渔于是坐下来,和他一块思考。

思考着, 视线就随意飘散, 上次来没仔细看, 原来墙上还挂着一方木琴。久闻萧皇后擅琴之名, 想必殿下弹得也不会差。

察觉她的眼神,傅渊回首:“想弹?”

姜渔道:“想弹,可我不会。”

傅渊道:“这有什么, 我教你。”

说罢取了琴过来, 卸下佛珠,净手, 在姜渔热忱的目光中,轻抚琴弦。

铮然弦动,石破天惊。

姜渔:“……嗯?”

他垂眸凝视琴弦,一扫散漫之色,身子微倾, 两手按音拨弦。

姜渔:“!!!”

只听那七根琴弦在他指下,仿佛七位各怀心思的冤家,互相倾轧, 彼此折磨。散音如房梁将朽之闷响,泛音似钝锯拉扯老木头。

又听楼顶咔嚓一声, 那是初一滚落房檐的声音。

门外“哐当”乍响, 是十五失手打翻茶盏。

两人于门外会面,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悚:谁让殿下抚琴了?

这可是连先皇后都忍受不了的事啊!

终于,不知多久后,一曲抚毕。

也许很短暂, 但对姜渔来说,好像见到了她母亲生前的样子。

她瞳孔涣散地看向傅渊,殿下收了手,正整理衣袖,云淡风轻。

很久,姜渔才找回声音,艰涩问:“殿下弹的是什么曲子?”

她想,或许是她不懂得欣赏了。

傅渊往后一靠,挑眸看她:“你的乐理课是怎么上的?没听过《春晓吟》吗?”

不,她听过《春晓吟》,淑妃弹的不是这样的。

姜渔内心崩溃,脸上挤出一丝含蓄的笑:“殿下何时学会弹琴的?”

傅渊端起荔枝冻,挖了一个:“没学过,本王不爱听这些,偶尔弹两下罢了。”

说完却没有把荔枝冻送进口中,而是平静地看着姜渔。

姜渔:“……殿下果真天赋非凡,没学过都能弹得这么好!”

傅渊嗯了声,这才吃下荔枝冻,随口说:“你喜欢,以后再弹给你听。”

姜渔撑在扶手上的胳膊一滑,勉力道:“殿下不喜欢便罢了,而且我更喜欢看殿下射箭呢,改天殿下再教我练弓吧。”

她已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所幸傅渊颔首:“也可。”

姜渔猛松一口气,片刻不敢久留,当即起身告别,脚步虚弱地推出门去。

初一和十五缩在角落,耳朵堵着棉花,小声问她:“弹完了?”

她面色沉凝地点头。

俩人如释重负,待她走后,纷纷感叹:“除了萧小将军,这是唯一能听完殿下弹琴的人吧。”

“萧小将军听完都做噩梦了,希望王妃不会。”

……

姜渔确乎做了一晚上噩梦。

梦里有个叫七指琴魔的妖怪追着她跑,她在前边跑,它在后面弹,逼得她差点跪下大喊“师傅别弹了”。

醒的时候,姜渔气喘吁吁,抹了把额头冷汗。

等白天公主来玩的时候,她忍不住问:“公主听过殿下弹琴吗?”

傅盈赶紧写:【嫂嫂不要冲动,皇兄根本不会弹琴。】

姜渔面露悲色。

傅盈:【……对不起,我说晚了。】

姜渔心有戚戚:“他自己就不知道吗?”

傅盈:【皇兄总是学什么都很快,就连打仗,他看舅舅打过几次,马上就能独当一面领军作战。所以……】

姜渔:“所以他以为看别人弹两回,自己就能学会了?!”

傅盈:【按理说,他是应该学会,母后弹琴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皇兄身上出现了小小的偏差。】

姜渔闭上眼,喝杯杨枝甘露压压惊,继续问:“那就没人和他说过吗?”

【母后不会说的,她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只是有回母后寿宴,皇兄想为她献上一曲,她才迫不得已说堂堂太子于众臣面前抚琴,有违体统,建议他私下弹奏。”

姜渔:“……”能想出这样的理由,萧皇后也是绞尽脑汁了吧。

“那,陛下呢?”

【父皇夸皇兄比他当年弹得好,据母后所说,这好像不是假话。】

【其实舅舅每次都忍不住想说,舅舅脾气很直的,他听到皇兄弹琴就要骂他。可他一开口,表哥就会不停咳嗽,让他怎么都说不下去。】

【有次好不容易说出来。皇兄却不以为然,他说舅舅是个粗人,听不出好坏,让他闭嘴。】

姜渔扶住额头,又问:“那你呢?”

傅盈苦着脸写:【我说了,我说皇兄你没有这方面天赋,别再难为琴了。皇兄完全不信,扔给我一本乐谱,还派了两名乐伎给我,让我好好培养欣赏能力。】

姜渔无言。

她庆幸昨天反应及时,没把心里话说出来,不然这会“培养欣赏能力”的就该是她了。

傅盈安慰她:【没事的嫂嫂,只要你不说你喜欢,皇兄是不会主动给你弹的,他这人很懒。】

“那要是我说了呢……?”

【天无绝人之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姜渔干笑了两声,回到眠风院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琴收好,放到狗都找不到的地方。

心惊胆战等了两天,好在傅渊果然如公主所说,对抚琴本身并无兴趣,反而是上次答应她学射箭的事还记在心上,偶尔会带她到练功室去。

姜渔的外祖父曾为前朝有名的武将,立下过赫赫战功,后因前朝后主昏庸,死谏不成反遭贬官,一气之下致仕还乡,带全家回了蜀中。

因此姜渔的母亲会些拳脚功夫,骑射更不在话下,从前身体好时,会带她骑马射箭。

徐知书为了和离,甚至动手打过姜诀,即便这样姜诀也咬死不肯放她离开,直至她郁郁而终。

很小的时候,姜渔也曾对父亲有过几分孺慕之情,自母亲死后,所有的感情便都消磨殆尽了。

是以收到姜诀邀请她和傅渊至姜府,出席他的寿宴时,姜渔第一反应是抗拒。

然而她知道她不能。

姜诀前些日子因贪污之事受查处,得益于他及时投靠了齐王,齐王赏脸帮他解决此事,虽免不了些许责罚,总体并无大碍。

为了庆祝此番全身而退,顺便去除晦气,他难得大办寿宴。大魏重孝道,姜渔没理由不参加,除非她想让傅渊被参一本。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晚上提及此事,询问他是否出席时,傅渊的反应很简单:“可以。”

她以为他不会答应。

她说:“殿下,你应该知道,光靠我爹的面子来不了多少人。但如果你要去,他一定会放出风声,届时有不少人都会为你而来。”

自成武帝探望梁王府,解除他的幽禁,朝堂草木皆兵,所有人都在观望他的消息。偏偏他镇日闭门不出,谢绝近乎全部拜访。

这次能明目张胆接触梁王,那些人岂不如闻到血气的饿狼,竞相追逐而来?

说完心里的担忧,就见傅渊倚着床头,挑眉道:“那又如何,一群蠢材。”

姜渔顿时笑出了声。

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人从十二岁就开始监国理政,早早就把那些人玩弄股掌之间,如今又怎会畏惧他们?

这样想着,姜渔好似身上都轻快了些。总归只是参加寿宴而已,吃顿饭就能走了。

如此等待几日,姜府寿宴如期而至。

寿宴是在晚上,姜渔和傅渊傍晚登门,文雁紧接着献上礼品。

姜诀乐得合不拢嘴,梁王复出后第一件事就是为他祝寿,这是多大的面子啊。连带着看向姜渔的眼神,都变得满意不少。

姜渔假装没看到。

他们来得有些早,寿宴尚未正式开始,姜诀自不可能让梁王帮忙接客,便要派人带他前去歇息。

然而傅渊毫不理会,问姜渔:“你房间在哪?”

姜渔一怔:“西厢房?”

傅渊应声,微抬拐杖,点向连翘:“你来,带我过去。”

连翘一脸懵,不敢不从,看姜渔不反对,便带他离开。

姜渔留下来,做做样子帮点忙,姜诀时不时关心她在王府的状况,她都心不在焉敷衍过去。

既然是做样子,她也就没有真的出力,见人来个差不多,主动道:“我去请梁王殿下过来。”

说罢就溜了。

*

此时的傅渊,正坐在桌边,静静打量这房间里的一切。

一间并不宽敞,也并不明亮的房屋。

姜诀一个四品官员,更别提他贪的那些钱,就为自己女儿安排这样的房间?

视线从老旧的窗纱、落漆的妆奁上一一掠过,最终停留在空空如也的书架上。

只有这里被精心保护过,纵然搬空了书,还是崭新的模样。

书架角落里摆着一个泥人,他蹲下,拿起来看了看,像是她自己捏的,泥人面孔模糊,五官挤在一块。

他微微笑了下,那笑容很快淡去,变成阴冷的不悦。

他不得不承认,在从河中救下她后的那些年里,她过得并不快乐。

当初他请师清薇收她做关门弟子,她竟然拒绝,给出的理由是:“抱歉……我想我父亲不会同意。”

那时他觉得不可理喻。

而现在看——是啊,姜诀当然会不高兴。

倘若姜渔真的做了师清薇的关门弟子,他该有多么嫉妒,又该如何在外人前面装慈父,而背地里冷待自己的女儿。

傅渊讨厌白费功夫的事,姜诀却胆敢让他救人变成一场笑话。

该死。

*

姜渔担心傅渊在那种环境里呆不惯,快步走到了西厢房。

可刚一踏进院子,她就察觉不对。

院子里的秋千架没了。

连翘守在屋外,见她过来,表情也有点难过。

姜渔轻声问:“秋千呢?”

连翘小声说:“我问过府里其他人了,说是小公子要造什么狗舍,就把这秋千拆了,拿去当木材。”

姜渔藏在袖子下的手不由得攥紧。

什么狗舍,都是借口罢了,姜麟不过在报复那日她命人折断他的手指。

她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地面上,一语不发。

其实她早该习惯这样的事。

况且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去了王府,也不会把秋千带走,早晚要腐朽然后倒塌。

只是不知为何。

这些她早就学会开解自己的事,忽然间变得如此无可忍受。无可忍受。

她顾不得去找傅渊,蓦地旋身朝院外走去,她走得太快,以至于迎面撞上姜诀都没注意。

“你不是去找梁王殿下了吗?”姜诀奇怪问她,“你这是要干嘛?”

姜渔直截了当问:“我的秋千呢?”

姜诀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你说那个,我看你也不用了,你弟弟不是想养条狗吗?他……”

姜渔:“我的,秋千呢?”

姜诀叹道:“你怎么现在还喜欢这个?改天我叫人去梁王府给你建一个吧。今天大好日子,你别因为这个和你弟弟吵架。”

他表现得多么宽容而和蔼,姜渔突然笑出来,平静地说:“你知道那是娘亲给我建的。”

姜诀的表情也僵住了,眼底翻涌过许多情绪,最后都化为疲惫:“这种小事,你要真的生气,改天我罚你弟一顿。”

姜渔漠然地看着他。

秋千刚建好那天,大约是她七岁的生辰。

她从话本里读到这种东西,心里很喜欢,跟徐知书说了一次,娘亲记住了,亲手为她建了一个。

起床后看见院子里的秋千,她高兴得不得了,抱着徐知书满眼崇拜:“娘亲,你好厉害,你怎么会这么多东西呀?”

徐知书抱起她坐到秋千上,爽朗地笑:“这还叫多?等以后娘带你回蜀中,你想学什么都能教!”

“……”

眼睛干涩地眨了下。

姜渔想,她不要待在这了。

她想回家。

见她迟迟不动,姜诀扭头,对上她的眼神。

霎时如被刺痛似的,快速合上了眼。

从徐知书死后,他对这女儿不是没有过愧疚,也想过好好补偿她。

可是就在徐知书死后几天,忽然有个晚上,他不知怎的从睡梦中惊醒,一抬头,就瞧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刀,面无表情。

他吓坏了。

他不想承认自己害怕,于是罚她抄书,罚她跪祠堂,禁了她的足,断了她的月钱,凡此种种,终于逼得她老实下来。

然而现在,姜诀又见到这种眼神。

他睁开眼,厉声道:“今天是我的寿辰,你一定要我难堪,要大家都难堪吗?!”

姜渔睫毛轻轻颤了下。

外面来了不少贵客,她都是亲眼见过的,即使不为她,为了梁王府,她今天也不能乱来。

可她也不会放过姜麟。

“父亲说的是。”她退后一步,扬起唇角,“那明日我再来拜访父亲,父亲不会不让我见弟弟吧?毕竟,我们可是一家人。”

不等姜诀反应,她转身就走。

走到院子外,对上连翘担心的脸,才站定片刻,缓慢镇静下来。她笑着拍拍连翘的手,走进房内。

天早已黑透了。

房间里没点烛火,就这么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清了傅渊的脸,不知为什么,鼻头突然开始泛酸。

不过她很好地收住了,想必殿下看不出来。

抿了抿唇,她低声说:“殿下,抱……”歉让你一个人待在这。

话没说完,就见傅渊拧了下眉,露出种仿佛在说“没办法”的表情,走过来抱了她一下。

姜渔一脸呆滞。

傅渊松开手,说:“好了,还想要什么?”

姜渔张了张口,最终讷讷道:“没有了。”

心里倏然宁静下来,觉得,好像这样也不错。

她笑了笑,拉起他手腕道:“走吧殿下,宴席要开始了,外面都在等你了。”

她转身的瞬间,忽地听见傅渊说:“要走吗?”

是那种很随便,仿佛不经意一问的口吻。

她茫然转过头:“什么?”

傅渊反握住她的手:“要走吗?”

“……走去哪?”

“回家。”

“可是外面的人都在——”

“那些人重要吗?”

不重要。

姜渔说:“带我走吧,殿下。”

傅渊轻笑声,就这么握住她的手,带她大步向外走去。

走出院子,走过回廊,姜渔似惊醒,脚步顿住:“殿下,我们要不要和我爹说一声?总得给个理由……”

“不需要理由。”

傅渊懒洋洋道,带她踏出姜府大门。

外面明月正圆,光芒如水,洒遍世间。

她也就笑起来,大步跟上了他。

不需要理由。

我看见你哭泣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今晚九点二更,也可能九点半,晚上有点忙。

第29章 银杏古树(二更) 如此相依而眠。……

回到梁王府, 至眠风院。

连翘和文雁等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都跟着回来。

姜渔刚要进房间,就见傅渊从屋内出来, 手里抓着一个披风, 冲她勾了下手:“走, 带你去个地方。”

姜渔好奇地跟他走出去:“这么晚了, 还去哪?不能明天去么?”

傅渊:“明天就没意思了。”

姜渔哦了声,觉得还挺有趣,便没再多问。

直到傅渊走进马厩, 解开照夜玉狮子的绳子, 她才察觉不对:“为何骑马?我们要去的地方很远吗?”

傅渊勾起唇角:“去凉州。”

“啊?”

姜渔睁大眼,人没反应过来, 就被他抓到马上,随即他跃上马背,手臂圈住她,驭马直奔王府外。

晚风拂动发丝,街道寂寂无人, 唯余月光挥洒。

姜渔凌乱道:“凉州是什么样子?”

傅渊:“黄沙埋骨,酒很烈,雨水不多。”

“那我们不用带点干粮?”

傅渊笑出声。

姜渔终于醒过味, 这人根本就是在逗她!

“……殿下,你很幼稚。”她磨了磨牙。

傅渊慵懒说:“那被骗的人, 岂非更幼稚?”

姜渔说不过他, 闭嘴不言。

照夜玉狮子尽情奔跑,眼看要跑到城门口,她提醒:“殿下,无诏出城, 可是重罪。”

傅渊丝毫不在意,松垮地牵着缰绳,令马儿漫步至守卫面前,扔出鱼符。

鱼符自然是真的,但守卫仍旧踟蹰。

从前傅渊还是太子的时候,不知多少回夜闯城门,有时是他自己,有时和萧小将军一块。

那时他们不敢拦,后来皇帝下令,若遇太子,开门放之,皆不得阻拦。

可现在他已经不是太子了。

正当守卫犹豫的时候,监门校尉从身后走来,拍他的肩道:“开门放行吧。”

守卫不敢置信,然而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无言以对,令人开启一扇侧门。

傅渊驭马而出,消失不见。

守卫顿时忍不住,回头焦急询问:“校尉,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万一圣上怪罪……”

“你懂什么?难道得罪梁王我们就好受了?这点小事,我见得多了。”

校尉胸有成竹,待城门关上,他立刻折返回去,提笔写下一封奏折。

不多时,奏折就递到成武帝面前。

“启禀圣上,臣夜守城门,遇梁王携王妃纵马而来,臣并手下苦拦不得。梁王有鱼符为证,臣无力阻拦,致使其闯出城门。臣有愧职责,此番看守不力,请圣上降罪。”

成武帝看完,勃然大怒:“朕才解了他的禁足,他就敢夜闯城门?还把朕这个父皇放在眼里吗!”

他这一通呵斥下去,若常人早就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可郑福顺跟随他几十年,无比清楚他的脾性,反而笑着道:“陛下息怒,臣看梁王虽有失礼节,可在这件事上,倒颇得您当年的风范啊。”

成武帝敛了脸上佯装的怒意,哼笑道:“朕当年是皇帝,他是什么?就敢没朕的命令擅闯城门?”

郑福顺:“那陛下要派人阻拦梁王吗?现在去,应当还来得及。”

成武帝叹了口气,啪地扔下奏折,摆摆手道:“罢了,随他去吧。”

……

照夜玉狮子疾驰出城,放蹄奔腾,直至入了山林,才在傅渊指使下放慢速度,变作从容踱步。

姜渔靠在傅渊怀里,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想坐直身子,后来马背颠簸起来,索性任由自己放松身子,倚靠着他的胸膛。

马蹄嘚嘚,循着山路而上。

越往前,林木便越发幽深,树影幢幢,如沉默的巨人伫立两旁。清风从耳畔掠过,远处传来不知名夜枭的啼叫,或是小兽窜过灌木的窸窣声响。

姜渔的心随着这点点动静而平缓、平和,若水流淌过心间。

就这样两人一马徐徐向上,不多时抵达山巅。

山路尽头,渐渐浮现一株高大的古杏树,叶片如同一面面小扇,于晚风中飒飒作响,恰映衬这苍茫山色。

姜渔道:“殿下带我来看什么?”

傅渊翻身下马,将她也抱下来,示意道:“抬头。”

姜渔依言仰头,看向他手指的方向。

漫天星河便是在这一刻,毫无预兆撞入眼底。

无数星辰闪烁,犹如碎钻点缀在深蓝幕布之上。

姜渔抬起手臂,星光近在眼前,如唾手可得。轻轻晃一下,仿佛整片衣袖都盈满清冷星辉。

许久,她收回神,转头道:“殿下以前来过这?”

“有时候会来。”傅渊说,“和大臣吵了架,就来这散心。”

姜渔笑:“谁敢和您吵架?”

傅渊冷笑:“很多,都是群没眼力见的东西。”

姜渔忍俊不禁,没再纠结这个话题,而是走到银杏树下。

“这株树在这很久了吧?不知道有多高。”

傅渊摸着树干,道:“五百年了,至少十丈高。”

姜渔费力仰头,开玩笑说:“从上面看风景,一定很好。”

傅渊拎起她后领:“可以。”

姜渔吓得一把抱住树干:“我随口说的!谢谢殿下但是不用了!”

傅渊瞥她:“没什么好怕的。”

姜渔:“那也算了!”

他这才松了手,不太满意地啧了声。

他随即席地坐下,姜渔坐到他身旁,听他说:“小时候我经常爬树,摔下来过很多回。最高的一次,我爬过七丈高的树,就在英国公府的园子里。”

随着他的描述,姜渔情不自禁想象:“未免太高了些,殿下当时习武了吗?”

傅渊淡淡地说:“摔不死,萧淮业在下面等着接我。不过我也没有真的掉下去。”

“这么高的树,为何现在瞧不见了?”

“被英国公砍了,就在那天晚上。”

姜渔失笑:“怕你再爬上去?”

“嗯。”

“殿下当年多大?”

“记不清,十岁吧。”

姜渔:“……”

十岁能爬这么高?你是壁虎吧。

“你在心里讽刺我是壁虎。”傅渊冷不丁说道。

姜渔差点被口水呛到,义正言辞:“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傅渊明显不信,头枕着树干,捻起一片落叶:“我练过轻功,对我不难。”

说罢没得到意料中的称赞,反而收到姜渔充满期许的眼神。

“什么?”

“殿下觉得,我现在开始学轻功怎么样?”

傅渊懒散道:“可以,明天让十五教你。”

姜渔眼里希冀更浓:“我学完了可以脚踏竹叶,纵横江湖吗?”

“不能。”

“飞檐走壁,缉贼捉凶?”

“也不能。”

姜渔笑容一滞:“那我能干什么?”

傅渊看向她,微微地笑:“学壁虎爬树。”

姜渔凝噎。

这人果然很小心眼。

傅渊扔出指间的叶子,继续道:“我九岁学的轻功,你从现在开始练,再过二十年说不定能赶上我当年的进度。”

“那真是荣幸呢。”

姜渔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心说什么轻功,还是学射箭来得实在。

这时傅渊扔了披风给她,道:“睡吧。”

姜渔愣了:“就这么睡?”

傅渊:“睡一晚死不了人。”

以姜渔的睡眠质量,确实不用担心,况且她的确喜欢这里,就没有推脱,让披风完全罩住自己,说:“好,那我睡了。”

傅渊扯过披风,分到他身上。

姜渔:“……”

算了,勉强也能睡。

两人听着银杏树沙沙的声响,身披星光,如此相依而眠。

……

姜渔是被用力晃醒的。

以前在姜府,她上课睡过头,连翘也会晃她,不过是轻轻的、温柔的晃。

这般毫不吝惜,跟晃仇人似的手法,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姜渔一下子清醒,麻木地睁眼。

傅渊提起她,上了马背,姜渔恍恍惚惚。

“我们这就回去吗?”

让她再睡会啊!

傅渊却说:“不,再等等。”

等什么?

姜渔迷蒙地望着远处,直至深色天际泛起鱼肚白,她才意识到,他是要让她看完日出。

于是她安静下来,头抵着他胸膛,随他一同望着天边。

那披风依然落到她身上,将她完全包裹住,抵挡了清晨山雾。

在他为她盖好披风,放开手时,她忽然自言自语:“其实昨晚在姜府,我没有很高兴。”

“因为姜麟拆走了娘亲给我做的秋千,我真的很喜欢那个秋千。”

她说:“我再也不要回去了。”

傅渊说:“好。”

须臾,他又道:“太阳出来了。”

是啊,太阳出来了。

一轮圆日跃出地平线,染红了半边苍穹。

万丈光芒顷刻泼洒而下。宛若天工挥毫,以光为墨,漫过沉睡的山峦,漫过寂静的原野,最终浩荡地漫过整座长安城。

光之所及,万物苏醒。

傅渊的下巴搁在她头上,手臂圈在她身前。

谁都没有再说话。

*

日出之后,傅渊带她打道回府。

马儿不疾不徐走到王府门口,身后传出叫卖的声音。

姜渔回头,早市渐起人烟,小贩们鱼贯而出,各种铺面蒸腾着袅袅烟火气。

行人或匆忙或漫步,百姓们撑开窗户,迎接清晨的阳光。

姜渔微微一笑。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第30章 太子之位(一更) 我了解你的一切。……

天气转热, 府内荷花渐次开了。

偌大一片湖面,几乎被田田荷叶铺满。荷花从碧浪般的荷叶间亭亭伸出,有的才露尖尖角, 有的已然盛放, 在午后的风中摇曳俯首。

一叶小船从湖面悠闲飘过。

姜渔坐在船头看账本, 柳月姝躺在中间晒太阳, 傅盈从船舷探身去采荷花。

三人中央摆着一碟荷花酥,吃得只剩零星两三个。

片刻,姜渔满意地合上账本。

书肆生意不错, 进账日益变多, 这样下去,她觉得到蜀中开书肆也不是没有希望。

想罢, 她捏起一块荷花酥送入口中,又递了一个给傅盈。

柳月姝一个转身,惊呼:“我的荷花酥呢!”

姜渔抹去嘴角残渣,无辜摊手:“我以为你不爱吃呢。”

柳月姝哀嚎:“我是舍不得吃,特意留了两个!”

姜渔:“你看, 你又没提前说。”

柳月姝一瞧就知道她是故意的,扑过去按她的嘴角:“你快给我吐出来!”

“不好吧,你真要吃别人吐出来的?”

“呕——你闭嘴!”

两人一齐倒在船上, 好险没将船扑翻,傅盈摇着扇子, 笑吟吟看她们打闹。

话说前两日, 姜渔虽然发自心底不愿再回姜家,到底还是回去了一趟。

这次回去很简单,只带了寒露,找到姜麟, 将他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小兔崽子鬼哭狼嚎,她听得神清气爽,反正殿下不在乎名声,她也就没什么可顾忌的,连带这两日都心情颇好。

“你胆子是真大啊,现在外面都传你仗着王妃的身份欺凌幼弟。”

柳月姝玩累了,仰倒在船上,感慨道:“要是我也能这么揍我二哥一顿就好了。”

姜渔眯眼去看太阳,笑着说:“你二哥虽然人傻,对你还不错,揍他不如帮我揍姜麟。”

说完,两人想起这还坐着个有亲哥的,不约而同转头去看傅盈。

傅盈默默写:【我不敢揍。】

柳月姝:“别说了,我一见他就发怵,你们兄妹俩怎么一点不像呢?”

傅盈:【因为我像母后,他谁都不像。可能有点像舅舅,但舅舅脾气又很好。】

姜渔撑着脸,顺口说:“我觉得殿下脾气也还好啊,不怎么容易生气。”

柳月姝,傅盈:“……”

注意到两人的眼神,姜渔咳了声,揭过这个话题:“对了和贞,你不是一直想找殿下谈谈吗?今天天气不错,你要去别鹤轩吗?”

傅盈退缩:【我不敢去。】

姜渔道:“为何?你怕他生你的气?他不会的。”

傅盈摇头,犹豫地写:【我怕你生我的气。】

姜渔愣住。

【我要跟他说的话,可能会很过分,你如果见到,是不会原谅我的。】

姜渔思虑少顷,说:“那如果我答应你,不管你跟他说什么,我都不会责怪你呢?”

【真的吗,嫂嫂?】

“你们是兄妹,如果你觉得这些话有必要说,那就说给他听吧。”姜渔伸出小指,“我向你保证,我永不参与你们之间的恩怨,无论谁是谁非。”

傅盈眼睛亮亮地笑了,伸手和她拉钩,按下大拇指。

柳月姝凑过来:“加我一个!”

三个笑着将手牵在一起。

……

一炷香后。

姜渔端着荷花酥,陪傅盈敲开别鹤轩书房的门。

本来十五是要阻拦的,不过看在她的面子上,最后什么都没说,沉默地退到暗处。

里面没有动静,姜渔习以为常,直接推开门。

“吱呀”一声,傅盈看看她,得到她肯定的点头后,忐忑地接过荷花酥走了进去。

门复又关上。

姜渔想了想,干脆等在门外,陪十五看风景。

她打开荷包把里面的糖分给十五。

十五小声说:“谢谢王妃。”

姜渔也小声说:“不用谢。”

书房内。

傅盈坐在了书桌旁,傅渊搁下手里正在看的册子,一根手指按住盛荷花酥的碟子,将之拖到自己面前。

傅盈:“……”

以前没发现她皇兄这么爱吃。

傅渊吃了接近半碟,才开口问她:“来干什么?”

傅盈比划:【皇兄,这些天我总是想起一件事,就是我小的时候,有一回从楼上掉了下来,不知道你还记得吗?】

傅渊不咸不淡:“记得。”

傅盈笑了下。

小的时候,她并不总是很听话,那次她养的幼猫爬到了二楼栏杆上,又不敢下来,她就在没有下人看管的情况下,独自爬了上去。

可她没有想到这栏杆会这么高,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抱着猫摇摇欲坠。

恰好那个时候,傅渊赶过来看她。

【当时太匆忙了,你只来得及用身子接住我,我抱着猫你抱着我,压得你摔断一条胳膊。】

时隔多年,傅盈提及此事,仍然红了眼眶。

傅渊无所谓地说:“那是因为我当时练功偷懒,不然接两个你也不是问题。”

傅盈破涕为笑,默了默,转而用纸笔写道:

【后来,父皇和母后都得知此事。父皇当着下人的面严厉批评你,命令你跟随舅舅好生习武,再也不许懈怠。母后虽然心疼你,但也默认了父皇的话。他们围着我关心我,好似摔断胳膊的是我一样。】

傅渊说:“你为何记得如此清楚?这件事让你很在意吗?”

傅盈写:【我如何能不在意?因为我生来残缺,于是所有人都觉得亏欠我……甚至包括你。】

【父皇不愿承认自己的过错,不愿承认是他的缘故才导致我口不能言,头脑愚钝,他唯有责怪你来减轻身上的罪恶。】

【母后,母后她当然不会责怪你,她责怪自己。但是看着她那么愧疚,难道你的心里会好受吗?】

傅渊:“你想多了。”

傅盈:【我知道我没有。我不像表哥那么了解你,但我知道我抢走了什么。】

傅盈:【从你五岁那年,我出生开始,我就抢走了你作为孩童的乐趣。】

傅盈:【小的时候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保护我,只是因为所有人都逼你这么去做,好像不这么做,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兄长。】

傅渊盯着纸面上的字,没有否认她的话。

他的确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喜欢傅盈,包括救下她的那天。

他道:“你来是为了和我翻旧账?没意思。”

傅盈却道:【不,我来是为了问你。】

【既然所有人都在逼你,无论做太子,还是做兄长,所有人都对你有着无尽的要求。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你会不会像做兄长一样,把当好太子也看作你必须履行的职责,因此任何可能冒犯到你太子之位的事,你都不容许发生?】

有点意思。傅渊缓缓笑了笑,抬眸:“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傅盈的眼睫颤抖,强忍着泪水不落下。

【明明母后已经劝诫过你,父皇心有忌惮,你必须蛰伏;舅舅也说他愿意交出兵权,让你无需为难。你为什么还要走?为什么执意领军出征?】

须臾,傅渊道:“原来你在乎的是这个。”

【我想不明白,究竟为什么?】

傅盈一笔一划,用力地写。

【是因为你放不下手中的权力,你不想太子之位受到威胁,所以你坚持不肯卸下兵权,所以你去了凉州,你害死母后,害死表哥,害死舅舅——是这样吗?】

一直到她写完,傅渊都没有反应。

旋即他提笔,写下一个字:【是。】

仿佛这场审问,他等待已久,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于是他显得那么云淡风轻,令傅盈满含乞求的目光破碎在泪光当中。

她闭了闭眼,费好大力气才制住手腕,每个笔画都因颤抖而变形:【如果是这样,我会恨你一辈子。】

【好。】

傅渊写道。

*

公主离去之后,一袭雪白高挑的身影,才徐徐从屏风后踱步而出。

正是此前在书房中和傅渊谈事的赫连厄。

“就这么让公主殿下走了?”赫连厄摇头晃脑叹息。

傅渊:“不然?”

赫连厄笑道:“公主殿下走时那么伤心,要是连她都不在,还有谁会关心您的死活?”

傅渊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他:“我本就不需要这些。”

赫连厄噎了下,一时无言以对。

此时门外笃笃笃三声,紧接着推开一道缝,姜渔走了进来。

见到赫连厄,她愣了下,不清楚这人怎么出现在这,瞧着倒有几分眼熟。

赫连厄很有眼色,上前见礼:“在下赫连厄,见过王妃。”

姜渔想起来,头回骑照夜玉狮子到紫竹林时,曾远远见他站在楼上,只是当时看不真切。

她点头问好,指了指碟子里的荷花酥说:“刚做好的,赫连大人不尝尝吗?”

傅渊慵懒地转着指间笔杆,道:“他不爱吃。”

赫连厄微笑:“殿下,吃独食可不是君子所为。”

傅渊起身,抓起一块荷花酥塞进姜渔嘴里。

“别想了,喂狗都没你的份。”

姜渔:“?”

赫连厄:“?”

赫连厄面不改色,实则腹诽了无数遍,饶有风度道:“在下想起来还有事要忙,就不打搅二位享用佳肴了,先行告退。”

赫连厄镇定的外表维持到走出别鹤轩,随即一扫而空。

那荷花酥看起来多么香甜,他真的很想吃啊!

奈何主上不当人,赫连厄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决定去厨房碰碰运气。

谁知道还真让他碰上了。

院子里的石桌上,明晃晃摆着一碟新鲜出炉的荷花酥,简直是上天送给他的宝藏。

他也不贪心,见四下无人,悄悄溜过去吃了两个。

毕竟是客人,吃多了也不好,可这荷花酥怎么就这么好吃呢……

正当他纠结的时候,厨房里走出一个人影。

柳月姝和他面面相觑。

察觉碟子里空了一角,她怒吼:“谁让你吃的!”

赫连厄:“姑娘别急,我就吃了两——”

“呔,看招!”

“???”

哪来的女土匪!

……

姜渔自桌边坐下,拾起了桌上散乱的纸张。

从方才傅盈哭着离开,还朝她比划“对不起”的反应看,就能猜出这次谈话并不顺利。

只是看完连续几页的白纸黑字,她还是感到了心惊。

傅渊吃完最后一个荷花酥,道:“看完了?”

姜渔把纸张摆齐放好:“就当我没看过。”

傅渊道:“砍了你的脑袋,我就当你没看过。”

不得不说,姜渔已经对他吓唬人的话习以为常,嗯嗯点头:“我好害怕。”

傅渊压下了眉眼。

姜渔却笑了笑,拎起最上面的一张纸,终究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什么不告诉公主殿下?”

傅渊轻扫了眼,不以为意:“告诉她什么?”

姜渔说:“你分明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去凉州的。”

傅渊以指敲桌的动作稍顿,没什么波澜:“你以为你会比她更了解我?”

“我当然不如她了解你,我只是比公主更了解什么叫战争。”

傅渊调整坐姿,微微挑眉,似乎很有兴致听她说下去。

姜渔便接着道:“在我小的时候,我娘常带我出城去接济难民。”

“有一回我见到了从凉州那带来的人,他们衣衫褴褛,万里奔逃,只求远离战乱纷扰,寻得一处安宁之地。”

“我现在还记得他们说,唯有萧家两位将军在的时候,边关才没有敌军胆敢进犯。”

“萧家军浴血奋战,宛如神明,当萧家军走后,他们的家园就遭到摧毁。听闻萧家军回了长安,于是他们也不远万里逃到长安,因为他们相信,有萧家军在,就不会起战乱。”

“殿下,你和萧家军一样,都是他们的神明。”

傅渊终于停下敲桌的动作。

等了片刻,他突然笑了起来,姜渔并不觉得那笑容里有开心的意味。

他分明笑着,目光却极冷漠,道:“可惜萧家军已经死了,大魏也不会再有第二个萧家军。”

姜渔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

事已至此,同和贞公主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她向来不会强人所难,既然他决定如此,她便点一点头,道:“那好,我先出去了,殿下好好休息吧。”

她收好空盘,走向门外,至门口,忽而听见一声压低了的咳嗽。

回首望去,傅渊依旧坐在原地,面色如常,只是眉宇隐约流露疲惫,不知是否是错觉。

*

到了晚上,姜渔没有等到傅渊。

近半个月来,他们日日睡在一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完全适应。

今夜他没来,姜渔起先以为是有事要忙,便没在意,独自睡了过去。

到半夜,总觉得不安稳,起身披上衣裳,叫来门外的寒露。

“殿下在做什么?”

“属下不知,王妃要见殿下吗?”

姜渔犹豫了下:“算了……”

话没说完,初一匆匆赶来,见到她顿时松口气,道:“王妃,您还醒着真是太好了。殿下从下午就一直待在房间里,刚刚我敲门也没有反应,您能去看看吗?”

姜渔立即道:“带我过去。”

下午果然没看错,傅渊脸色很差,或许从那时就已经生病了。

她的猜想没错。

打开房间门,走到床前,她俯下了身。

房间里漆黑一片,她只能凭着直觉,伸手去探,触碰到他额上肌肤,滚烫惊人。

……发烧了?——

作者有话说:今晚九点二更。下次试试把两章合一块发吧,大家就不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