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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做什么?”

他睁着眼眸看她,不知道醒了多久。

姜渔下意识抽回手, 丝毫动弹不得,他笑了声,了然道:“哦, 以为杀了我就不用负责。”

姜渔一口气没上来:“我负什么责?”

放在她腰间的手似不经意摩挲了下,引起一片战栗。

她咬住下唇, 瞪了他一眼。

傅渊说: “谁让我已经被你玷污了。”

姜渔:“你……胡说八道!”

“那就换个说法。”他道, “被你夺了清白。”

姜渔捂住耳朵,不想听他胡说。

他这才施施然收了手,坐起身子,薄被从他胸膛滑落, 露出肌理分明的线条,从肩颈一路向下,到……

姜渔的眼角忽然被一根手指点住。

她蓦然回神,面前一双桃花眼睨着她,似笑非笑:“你昨晚也是用这种眼神看我。”

“……!”

姜渔瞬间闭上眼,非礼勿视。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多时停下,她悄悄掀开眼帘。

他已然穿戴完毕,好整以暇等她。

姜渔努力显得镇定:“你先出去。”

傅渊挑起眼眸:“有必要吗?王妃。”

她抱着被子,耳垂霎时嫣红,抓起枕头砸向他。

傅渊总算歇了逗弄她的心思,道:“好了,我出去。”走到门外关上门。

姜渔坐了会,心跳逐渐降下来,慢腾腾起身换衣服。

连翘大约得了傅渊的指示进来,边服侍她穿衣,边小声问:“小姐,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姜渔咬牙,她当然觉得不怎么样!

只是她说不出口,勉强道:“我还好。”

连翘红着脸:“喔。”

见她神情不太对,姜渔低下头,顿时明白连翘为何目光闪烁。

她身上的痕迹……不说惨不忍睹,也是难以直视。

脖颈、胸口、腰上、大腿……连脚踝都留着一圈掐痕。

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出昨夜的画面。

她哭着抬脚踹他,被他攥着脚踝扯了过去,然后——

姜渔:“……”住脑!

她用最快速度穿好衣服,逼迫自己停止去想。

待她穿好衣服,坐在镜子前努力遮掩脖子上的点点痕迹,傅渊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斜倚在旁,就那么看着她,没有丝毫急迫,不曾催促她。

姜渔一直等他询问昨晚的事,然而他似乎并不在意。

她便将注意力收回,盯着镜中自己红若滴血的嘴唇,万般无奈。

这样出去太明显了,她取出口脂,涂抹至唇上,转头问:“殿下,这个怎么样?”

傅渊垂眸,无比自然地说:“很甜。”

姜渔:“……我没问这个!”

也很软。

傅渊漆黑的眸深了几分,但什么都没说,须臾后道:“可以,好看。”

他口吻敷衍,姜渔索性当没听到,对着镜子再三确定没问题,这才起身。

“我去找……柳月姝。”她不太自在地说。

本来想说一起用午膳,可被他那样盯着,莫名就改了口,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

昨晚他这么盯她,可是边笑边做混账事。

没办法,谁让她自己惹的。

她迟早弄死傅笙。

傅渊嗯了声,说:“早点回来。”

姜渔:“……哦。”

待她走后,房间唯余寂静。

傅渊伸手,从口脂上浅浅点过,指尖留下浅粉的痕迹,被他漫不经心抹去。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敲门声。

傅渊:“进。”

赫连厄走了进来,深吸口气,彬彬有礼道:“殿下,属下昨夜在雨里等了您一晚上。”

傅渊回身,道:“你还在啊。 ”

赫连厄只觉额角青筋要爆炸:“所以为什么……”

傅渊:“不为什么,我忘了。”

赫连厄一顿,犹疑地问:“殿下心情很好?”

傅渊:“没有。”

赫连厄:“没有您在笑什么?”

“嗯?”

傅渊转头看了眼镜子里自己的脸,若有所思:“我笑了吗?”

赫连厄:“?”

罢了,这人傻了。

*

姜渔一见到柳月姝,对方立刻关切地凑过来。

“你的嘴怎么样?被蚊子咬了?”

姜渔被口水呛了下,艰难点头:“是啊,没想到这个季节还有蚊子。”

柳月姝说:“山里就是这样,要我给你送些熏香吗?”

“不必,今晚应该就好了。”

姜渔飞快转移话题:“你这是要去哪?”

柳月姝一身骑装,左手持弓箭,右手拈了朵海棠花,说:“去校场,陛下说今天放开校场,准许所有子弟进去。”

她拉起姜渔就走:“正好你跟我一起,看我大展威风。”

说着,顺手把那朵秋海棠别在姜渔鬓间。

姜渔哭笑不得,随她离去:“好,我去给你助威。”

去到校场,才发现今天格外热闹,连初一都在。

初一眼尖,老远就向她招手,姜渔走过去好奇地问:“你怎么在这?”

初一朝场内努嘴:“喏,陈王非要和咱家殿下比骑射。”

姜渔一愣,望向他指的地方,果然见两人坐于马上,各自持弓,周围全是起哄的声音。

柳月姝最喜欢凑热闹,顿时放开她的手,奋力挤向前方。

姜渔更奇怪了,问初一:“殿下竟然同意和他比试?比赢了有奖励?”

她倒不奇怪傅笙有胆子跟傅渊比,那人从来不知天高地厚。

“有什么奖励啊,奖励就是一朵花,谁稀罕。”初一摊手。

“殿下肯定懒得搭理,不过赫连公子建议他答应。之前不知道为什么,殿下好像惹得赫连公子很生气,为了不让赫连公子继续啰嗦,殿下就听了他的话。”

姜渔点头:“原来如此。”

她不由环视四周,似乎明白成武帝为何特意栽培傅铮及傅笙两人。

傅盈身体没好全,还在公主府休养,其他皇子公主几乎都在场。

剩下几位皇子,要么平庸无能,要么醉心玩乐无意皇权,姜渔不得不承认,和其余人一对比,傅铮跟傅笙算得上十分出众了。

当她无所事事打量四周时,傅笙也注意到她的身影,霎时怒不可遏,气冲冲踹了脚侍候在旁的郭凌。

“你个废物!”

郭凌:“……”

傅渊抬眸扫了他们一眼,又百无聊赖地垂下眼帘。

柳月姝找了个不错的位置,把姜渔拉过去。

姜渔坐到最前方,见傅渊始终稳坐不动,大概没察觉她的存在,顿时坐得更安心了些。

下一刻,比试开始。

所有目光都聚焦于场中两匹骏马及马上之人。

傅笙惯常含笑的脸上此刻冰冷肃然,眼神锐利如盯住猎物的鹰。阳光落在他手中那把镶金嵌玉的宝雕弓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皇兄,承让了。”傅笙接过侍从递来的三支金翎箭,说道。

傅渊淡淡颔首,抬手示意他先请。

傅笙朗声一笑,轻夹马腹,座下良驹小步奔跑,逐渐加速。

百步外,并立三靶,红心在风中静待。

第一箭,傅笙在奔驰中侧身开弓,箭矢迅捷如流星,正中红心。

“好!”喝彩声立起。

马速未减,傅笙取出第二箭、第三箭,分别贯穿中间、右侧的靶心。

马儿四蹄落地,傅笙勒马回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傲然笑意。他举起手中空弓,向四周致意,赢得一片轰然喝彩。

“陈王神射!”

“三箭连环,皆中红心,真乃神技!”

傅笙看向旁边的位置,眉梢高挑:“皇兄,该你了。”

场边渐次安静下来,众人将目光投向那位心不在焉的梁王。

太子被废,久不在人前露面,他们也很想知道,这位梁王究竟如传闻那样颓废,还是依然有着不输从前的锋芒?

柳月姝攥紧姜渔的手,姜渔轻轻笑了声,并无半点紧张之意。

在众人注视下,傅渊缓缓策马入场。他骑的马很普通,也未曾如傅笙那般展示骑术,只是控马小跑,速度均匀。

侍从奉上三支玄羽箭。

他便以右手同时捻起三支箭,却不是搭上弓弦,而是将其中两支横咬在唇间,只留一支在手。

“这是……”柳月姝低语,“连珠箭?”

姜渔也没见他这样做过,说:“应当是吧。”

话音未落,傅渊已至射位。

第一箭,在马儿最平稳的步点上离弦,直取左侧靶心。“铛!”玄羽箭紧贴着傅笙的金翎箭杆,钉入红心。

喝彩声尚未响起——

弓弦回弹的同一瞬间,傅渊的左手已从唇间取下第二支箭,搭弦、开弓、释放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弓弦第二次震响与第一声的余音几乎重叠。

第二支玄羽箭破空而去,直贯中间靶心,与傅笙的第二支金翎并立!

全场屏息。

第三支箭已在傅渊指间,他控马一个小幅侧移,变换了角度——箭出时,马儿恰好完成流畅的转向。

“嗖!”

第三箭如黑色闪电,钉入右侧靶心,与傅笙的第三支金翎紧紧相依。

三箭,三中,同样皆在红心。

似乎是同样的结果,但傅笙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紧盯那三个靶子,盯着那并立的金翎与玄羽——傅渊的每一箭都紧贴着他的箭,不是紧挨着,而是贴着他的箭杆射入,那是精准到可怕的挑衅。

更可怕的是速度,他用了三次完整的骑射动作,傅渊却只用了……一次呼吸的节奏。

全场死寂了片刻,随后爆发出比先前更热烈的惊叹。

傅渊收弓策马,路过傅笙身侧,声音平淡散漫:“承让。”

傅笙喉结滚动,最终挤出一丝笑:“皇兄的连珠箭……当真让三弟开眼了。”

两人驭马慢慢踱步至场边,有侍从双手越过头顶,恭敬呈上海棠花——正是他们此前定下,本次胜者的奖品。

傅笙深深呼吸,好不容易调整情绪,要亲手将海棠递给傅渊,以示风度。

可傅渊看都不看一眼,径自翻身下马,走向人群前方。

“既然三弟喜欢,这朵花就留给三弟吧。”

他勾唇俯身,在姜渔错愕的眼神中,拈起她鬓间娇艳的秋海棠。

“本王只要这一朵足矣。”

咔嚓。

傅笙捏碎了手里的花枝。

*

等从校场回来,姜渔怀疑她脸上还在发烫。

这人怎么能如此坦然,众目睽睽之下就做出那种举动?

她坐到窗边,望向傅渊的身影,他依旧坦然,挑眉问:“王妃在看什么?”

姜渔指着他手里的花,故作冷静:“你抢走了我的花,应当赔我才是。”

傅渊笑了笑,走到她面前,将海棠随手抛起,花瓣划过空中。

“好啊,赔你。”

姜渔微微睁大眼眸。

花从眼前落下。

他的吻覆了过来。

第47章 乱我心者 缱绻。

清醒时的接吻和昨夜全然不同。

傅渊攥着她的手腕, 长发垂落,一下下轻柔地啄在她唇瓣上,像对待什么珍宝。

……在此之前, 姜渔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意志坚定的人。

既然决定了回蜀中, 就没想过和他做真的夫妻。

可是。

可是他现在吻她的样子, 真的好像谈恋爱啊。

心头犹如过电, 在这个吻里逐渐酥麻。仿佛察觉到她的松动,他的吻更加深入了。

姜渔本是坐在椅子上,被他提抱到桌面, 低头搭着他的肩膀。

这个姿势给了她安全感, 消除了她心底最后的犹豫,他的手指精准插入她指间, 两人十指相扣,发丝纠缠,呼吸交融。

他看上去比昨晚温柔多了。

昨天应该……是意外吧?毕竟她主动招惹了他,或许他心里有些不满。

他此刻的温柔,不觉令她放松了警惕。

他的舌在她唇齿间舔舐, 吸吮,还不忘适时地放开她少许,以免她忘了换气。这感觉让她想起了上次喝酒的时候, 被酒香吸引着沉醉。

唔,姜渔迷迷糊糊地想, 他从哪学的这些?

在军营里?应该不太可能。有些军队为安抚士兵怨气, 会专门设置军妓,但萧家军明令禁止此种行为,傅渊亦不例外。

他甚至因此被弹劾过苛待士兵。

在皇宫里?更不可能了,谁敢和堂堂太子谈论这些。

总不能是天赋异禀, 自学成才吧。

她感受到环抱她的手臂收紧,耳畔传出低低的笑声。

似乎她不小心将疑问说了出来。

他边吻她的唇角,边笑着答道:“身体力行的情况下,人总是学得很快。”

姜渔眨了眨眼:“是么?”

“嗯。”他说,“不信你也学学看。”

最后的话音消融于两人唇齿间,他开始认真为她教学。

一个过于缱绻的吻。

窗外风声沙沙,鸟儿飞过窗柩,发出扑棱棱的声响。可她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注意力全在他勾弄过来的舌头上。

他要她回吻。

于是她抱紧他的脖颈,学着他的样子吻了回去,他从喉咙里轻笑一声,按着她的后脑吻得更深,几乎要令她窒息。

这个吻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姜渔思绪涣散,四肢百骸如潮水漫过,不难受,很舒服。

只是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让她意识到,再继续下去,恐怕要白日宣淫了。

这样想着,当他握着她的腰压下来时,忍不住轻推了他一下。

傅渊停住了,两手撑在桌子上看她。

那双常含冷冽的桃花眸褪去戾气,显露出原本的模样,虽不笑犹似在笑,仿佛生来多情。

姜渔在他的注视下,被蛊惑一瞬,他便抓住破绽重新压了下来,而且吻得远比方才激烈。

那双冰凉的手抚过她耳侧,手掌的茧子触感清晰,激起浅浅颤栗。

“嗯……”

她偏头欲躲开,他就捏了捏她的耳垂,示意她不要动。

“殿下。”她低声唤道。

傅渊轻轻喘息,咬着她的舌尖,应了声。

他听到她哀求的声音,也知道她喜欢他温柔的样子。

可刚刚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仰倒在他身下,长发散开,眼尾勾红,明明做着推开他的动作,指尖却无意识攥住他衣襟。那副如水般轻软的样子,就好像他做什么都可以。

那他当然什么都要做。

吻一路落至锁骨间,手指勾住她的腰带,欲动不动。

她果然受不了了,软绵绵伸手推他:“殿下,殿下……这是白天。”

傅渊:“白天不行?”

她就说不出话。

傅渊伏在她颈边笑。

或许不该再逗她了,可看她被逗得面红耳赤,比练剑比武,打了胜仗还要有趣。

姜渔一听他的笑声,顿时明白这厮又是故意的。

她恼羞成怒,一脚蹬过去:“你有完没完?”

傅渊掐了把她的腰:“你不是挺喜欢的吗?”

姜渔腰肢一麻,落到他手里,登时更怒了:“你知不知道什么是节制?什么是循序渐进,细水长流?”

傅渊:“我昨晚不是这样吗?”

姜渔:“你当然不是!”

傅渊不置可否。

姜渔气急,又给了他一脚。

总之,梁王殿下平生以来头一次,被人赶出了房间。

他忽然记起,从前太师秦应礼常常宿在东宫不回家,他问为什么,秦应礼就老脸发红,梗着脖子说:“家有悍妻,我不与之为伍!”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老太师和妻子吵架,被赶出家门无处可去。

傅渊漫无目的,溜达到赫连厄的房间前。

赫连厄上次和他对弈,输得一塌糊涂,正偷偷用功钻研棋谱。见他骤然过来吓一跳,失手把棋谱摔到地上,满脸尴尬。

傅渊视若无睹,朝他勾手:“走。”

赫连厄:“做什么?”

傅渊:“打猎去。”

赫连厄:“属下是文臣……”

傅渊:“对,山里野兽不吃文臣,你去正好。”

赫连厄嘴角微抽,没办法,收了棋谱拿上弓箭,舍命陪主子。

骑上骏马,才发觉傅渊今日有些不同寻常,仔细瞧了瞧,原是唇瓣似被什么咬了。

赫连厄不作他想,道:“山里的蚊子很毒吧?您的屋子靠近水榭,是要小心些。”

傅渊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那眼神像在看傻子。

赫连厄从来不当傻子,非常有眼力见地补充:“要属下给您送些熏香吗?”

看看,他是多么贴心的一位下属。

傅渊复杂的眼神化为一声叹息:“你已经一把年纪,还不打算婚配吗?”

赫连厄:“……干嘛突然提这个?”

傅渊:“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可怜。”

赫连厄:“??”

他不觉得成婚有什么好的。

况且他才二十一,怎么能算“一把年纪”?

傅渊看着他的表情,摇头轻笑,还笑得有几分得意。

赫连厄不可思议道:“你到底在笑什么?”

傅渊不答,驭马悠悠前行,路过时看到草丛里乱窜的野兔,都大发慈悲没有放箭,任由它蹦跳离去。

赫连厄骑艺不精,身下那匹马儿大概看出来,总不太听他使唤。

好不容易跟上傅渊的速度,他懒得纠结方才的话题,道:“殿下有想过去找崔相平吗?”

傅渊说:“无。”

赫连厄旁敲侧击:“宗政息在边关接连大败,若此战不成,您就没想过请缨出征吗?”

傅渊说:“时机不对,等他死了再说。”

“他”是谁不言而喻。

赫连厄道:“好吧。但提前请崔神医来为您治病,百利而无一害啊。”

傅渊:“你想说什么?”

赫连厄轻咳:“属下只是觉得,您治好了腿,或许能与王妃更相配呢。”

傅渊神情一顿。

这时前方灌木丛一阵声响,紧接着窜出一只凶猛野猪。

两人马匹受惊,只不过傅渊很快勒住马儿,而赫连厄座下之马暴躁跳动。

赫连厄:“殿下!”

傅渊指着前方的野猪道:“你闭上嘴,也能和这家伙更相配。”

赫连厄:“……先别记仇了,快救我啊!”

不用他说,傅渊已探囊取箭,连续两箭射出,一箭射中野猪前腿,一箭射中其头颅。

野猪轰然倒地,傅渊以口哨勒令赫连厄所骑马匹安静。

赫连厄惊魂未定:“我都说了我是文臣。”

傅渊:“我也说了它不吃你。不是还活着吗?换做王妃,就不会像你一样大呼小叫。”

赫连厄:“那你叫她别叫我啊!”

见对方不语,他渐渐回过味,意味深长道:“哎呀殿下,您该不会是被赶出来了吧?怎么会这样呢。”

嘴上这么说,耳朵却高高竖起,恨不得多打听些八卦。

傅渊抬臂,以箭矢对准了他,吓得他闭嘴投降,这才放了手,调头策马向前。

赫连厄啧啧两声,心里感慨句“王妃威武”,便欲策马返程。

然而很不幸——他迷路了。

赫连厄:“……”

都说老马识途,赫连厄拍拍马背,将命运交付给它:“好兄弟,靠你了,往回走吧。”

马儿打了个响鼻,哒哒哒开始往前跑,也不知究竟是不是回去的路。

赫连厄坐在马背观赏风景,忽然眼前窜出一只雄鹿,雄鹿蔑视地瞧了他一眼,扭头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心中正纳闷,旁边斜插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我的猎物!别跑!”

他赶忙道:“女侠,救命!”

马蹄声停住,柳月姝勒马转向他,迟疑:“你说什么?”

赫连厄道:“在下不慎于林中迷路,可否请女侠为在下指点回去的路?”

“啊?这么近还能迷路?”柳月姝眼里不禁流露出几分鄙夷。

和那只雄鹿一模一样。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赫连厄维持笑容道:“梁王有话交代我传达给王妃,既然女侠没空那就算了,让王妃再等等吧。”

听到有关姜渔,柳月姝才不情不愿收起弓箭,依依不舍望了眼雄鹿离开的方向,冲他抬了抬下巴。

“跟我来吧。”

“多谢女侠。”

……

姜渔坐在窗边练字,突然窗牖被人敲了两下,她开窗一看,柳月姝和赫连厄站在窗外。

柳月姝推赫连厄:“梁王不是有话带给小渔吗?他说了什么?”

赫连厄煞有介事:“殿下打猎的时候甚为想念王妃,特意托我来告诉您,他今日专程为您打猎,希望晚上他回来,您会喜欢他的猎物。”

姜渔愣了下,脸微微发红:“辛苦你来传话了。”

“咦。”柳月姝一脸古怪,“就这么点事?”

随即发出感慨:“你们俩也太黏糊了吧。”

姜渔争辩:“我没有……”

柳月姝不待她说完,先一步注意到她格外艳红的唇瓣:“我前些天给你熏香你不要,看你被蚊子咬的。”

都到这份了,姜渔只好小声说:“不是蚊子……”

赫连厄:“是啊,我也说了要给殿下送熏香,他和王妃一样,非说不是蚊子。”

柳月姝跟赫连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叹了口气,一副“真不让人省心”的模样。

姜渔无话可说。

等两人走后,姜渔继续练字,可莫名静不下心。

脑海里总是鬼使神差想起昨晚和白天的事,想起他含笑的眼眸,想起赫连厄说的话。

眼看字越写越乱,索性搁了笔,倚着软榻闭目,歇息片刻静心。

傅渊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天色渐暗,她倚着窗边浅眠,桌上摆着笔墨。

走近一看,她大约是写字写累了,写到一半字迹就逐渐潦草,随后搁了笔睡着了。

傅渊拿过她的笔,随手写下后面的内容。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

乱我心者。

下意识地,他望向旁边的人。

恰巧她听到声音,揉着眼睛似醒非醒,问他:“殿下……今晚要在这留宿吗?”——

作者有话说:本章66个红包~

第48章 不当禽兽 我是这么教你的?

“这里是别苑。”

见她一脸迷茫, 傅渊不禁笑了下。

“我不宿在这里,还能去哪?”

姜渔总算清醒了,意识到这并非王府, 打着哈欠起身。

不知为何, 脑袋格外沉重, 下地时脚底发软, 被一双手及时托住。

他伸手探她额头温度,略微发烫,道:“受凉了?”

姜渔望向敞开的窗户, 秋雨过后, 格外寒凉,不由点头:“好像是有点。”

傅渊说:“先去休息吧。”

但姜渔今日出了门, 不沐浴浑身难受,硬撑着让人备了水,至净室沐浴。

她泡在水里,昏昏沉沉,过了会要起身, 才注意忘了带衣裳进来,扬首喊道:“连翘,你在吗?帮我把衣服拿进来吧。”

片刻, 屏风后传出脚步声,继而是托盘放到架子上的咔嗒声。

姜渔回头, 想要伸手去拿衣裳, 对上的却是站在那里的傅渊。

“……殿下?”怎么不是连翘?

傅渊垂着眼帘,说:“她去帮你煎药了。”

他站的位置应该看不见什么,姜渔却还是下意识将身子缩到水下,耳后发烫, 看他:“殿下,我要换衣服了。”

傅渊闻言,不退反进,往前俯下了身,手甚至撑到木桶边缘。她瞬间身体紧绷,沉得更深了些。

傅渊勾起唇角,懒洋洋道:“你怕什么?”

姜渔硬着头皮直视他:“我没怕。”

他忽然抬起手,姜渔环住手臂瞪圆了眼。

那只手什么也没做,只是替她拂去脸颊黏湿的发丝,便悠闲地收回。

“你觉得你生病了,我还会做什么?我在你眼里就那么禽兽?”

他似有不满,一副柳下惠的模样。

姜渔无言,伸手去推他的脸:“好了,我知道了,殿下不会当禽兽,你……快出去吧。”

随着她的动作,水波一阵晃动,湿漉漉的手掌将他的头颅转向一边,却全然不觉在这之前,他已尽收眼底。

“……你快出来吧,小心着凉。”

傅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下,面色淡然地说完,转身出去。

屏风后响起关门的时候,姜渔这才起身,擦干水珠,换好衣服回到主室。

她走到床边,傅渊接过她手里帕子,让她坐下,替她擦干发丝。

姜渔靠着床头,有些犯困,乖乖地坐着什么都没说。

屋内灯光暖黄,驱散秋夜些许凉意。

傅渊一手持帕子,一手托起她如瀑长发,仔细地擦拭。只是觉得有趣,所以就这么做了。

灯光下她稍稍偏头,露出的一截脖颈细腻如瓷,一缕湿发自她耳后垂下,蜿蜒在白皙肌肤上,深入至寝衣之下。

仿佛白纸上不慎落下的笔墨,戛然而止,徒留遐思。

傅渊将那缕发丝挑起,指尖从她颈后划过,她似觉痒意,肩膀轻颤了下。

她生病了,傅渊心道。

于是若无其事将发丝捻在指间,继续为她擦干。

动作稍有加重,扯动几缕头发,他立时停下动作,道:“弄疼你了吗?”

“没关系。”她偏头莞尔,软声说,“谢谢殿下。”

“嗯。”

她在生病,傅渊又告诉了自己一遍。

待擦干头发,姜渔已昏昏欲睡,这时连翘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

姜渔叹气,可她不是小孩,不会做怕不吃药的事,勉强接过来。屏住呼吸,一鼓作气喝完。

即使如此,还是被苦得皱起了脸,连脑子都清醒不少。

“这是什么药方?好苦。”

傅渊说:“我开的。”

姜渔面露惊恐,捂住喉咙大有要吐出来的架势。

傅渊摁住她脑袋:“喝不死人。”

姜渔默默看他,他便从桌上拿来糖罐,给她塞了颗糖:“别撒娇。”

姜渔:“……?”

她不懂这个人的脑回路,吃完了糖去漱口,回床上把被子一卷,迷迷糊糊酝酿睡意。

不多时,他从净室出来,床铺微微陷下,灯火熄灭,安静无声正是睡觉的好时候。

正当姜渔快要陷入睡梦的时候,忽然察觉他坐了起来,过了会问她:“能亲吗?”

姜渔:“……”

姜渔:“我能拒绝吗?”

傅渊:“嗯。”

他又躺了下去,竟真的什么都没做。

姜渔无奈,翻过了身,黑暗里他睁着双眸,似乎早就在等待她。

姜渔凑到他脸边,蜻蜓点水一吻。

傅渊克制住去摸脸颊的冲动,道:“就这样?”

姜渔抿唇笑了笑:“我生病了,怕把病气过给殿下呀。”

傅渊说:“风寒死不了人。”

姜渔弯眸,撑着胳膊起身,在黑夜中靠近他的脸,轻轻啄吻在他唇上。

亲完欲要退回,后腰被他扣住,两人目光相接,他问:“就这样?”

姜渔说:“嗯,就这样。”

傅渊说:“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那怎么办?”她无辜地道。

他手掌一个用力,两人位置调换,她仰着脸,看他脸庞无限逼近。

快要唇瓣相贴的前一刻,姜渔伸手挡在两人之间。

“我可以拒绝吗?”她笑着说。

“可以。”

他的确没有吻她的唇,那个吻落在其他地方,从她耳畔向下,带起颈间一阵痒意。

姜渔怕痒得厉害,手掌推他:“殿下,痒。”

他捉住她的手,吻她的掌心:“还不答应吗?那我就要亲别的地方了。”

放在她腰间温热的手掌缓缓向上,颇有暗示意味,姜渔扭着身子去躲,妥协道:“好好好,我答应。”

话音未落,唇已被堵住。

大约真的让他等了太久,他完全将她抱进怀里,吻来得急切而热烈。姜渔被他吻得七荤八素,等回过神时,不止发丝散落,衣裳都乱得不成样子,什么都遮不住了。

失去衣裳阻隔,某些变化就非常明显。那夜本已尝试忘记的场景,忽又清晰起来,与眼前这幕近乎重叠。姜渔不争气红了脸,默默别开脸。

傅渊没吭声,抓着她腰的手就此放开,若非抵住她的感觉太明显,光看他神情,还以为多么镇定自若。

“睡吧。”他撤开距离,说道。

姜渔半张脸藏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殿下,要不……”

傅渊:“我没兴趣当禽兽,睡觉。”

“哦。”姜渔放松身子,“其实我一直看你挺禽兽的,原来是错怪你了。”

傅渊语带警告:“你再说话,我就当给你看。”

姜渔住口,闭眼老实睡觉。睡梦中,她隐约听到水声,不过没太在意。

*

翌日早。

姜渔睁开眼时,傅渊已不在屋子里。

昨夜的药效果甚好,她低烧已退,只是还有些轻微头疼。

她出去逛了圈,和柳月姝一起吃了只烤鹿腿。听说边关战事接连不利,成武帝发了好大火,也没了秋猎的心思,即日携众人返程。

等吃完回院子,刚好撞上傅渊从外面回来。

他身上隐隐有药草气,姜渔笑道:“殿下果然被我过了病气,吃过药好些了吗?”

傅渊颔首,并没说他是因为昨夜冲了冷水澡才感染风寒。

姜渔好奇:“殿下和我用的是一个药方吗?”

傅渊说:“不是,你昨天说太苦,我就改了药方,味道尚可。”

姜渔笑容僵了僵,心里飘过一句骂人的话。

没多久,初一过来,告知他们都已收拾完毕,可以即刻返程。

两人旋即上了回长安的马车。

回去的路总是比来的时候要轻快。

姜渔早上又喝了一碗药,上了马车便泛起困意,靠着车厢打盹,马车摇摇晃晃,没留神歪倒在傅渊肩膀上。

傅渊轻轻托住她的头,说:“睡吧。”

他全身骨头都硬,姜渔硌得难受,自己调整姿势,寻找舒服的位置。不知怎么就枕到他大腿上,这才满意地继续睡梦。

傅渊头回给人当腿枕,啼笑皆非,指尖戳戳她的脸。

姜渔权当这是枕他腿的利息,选择无视。

傅渊便不动了,支颐着头,闭眼假寐。

赶在夜幕降临前,马车抵达长安。

街上喧闹的声音吵醒姜渔,她掀起眼帘,发现姿势早已变了,变成被人圈在怀抱里,枕着他胸膛而眠。

她稍一动弹,身下人就睁开眼,说:“醒了?”

姜渔轻点头,撑着胳膊起身,不大好意思看他,便转身掀开帘子,道:“外面好热闹。”

傅渊也坐起来,顺着望了眼:“中秋快到了。”

凉风迎面吹来,姜渔病基本好全,神清气爽,反倒是傅渊以手撑头,颇有头疼的意味。

姜渔调侃:“殿下今夜还是在别鹤轩休息吧,别把病气过给我,我可不想再喝药了。”

傅渊闻言抬头,以手勾住她的腰,作势要来亲她,姜渔只得讨饶:“我开玩笑的,殿下想睡哪睡哪。”

他这才哼了声作罢。

车轮辚辚,停在梁王府前。

姜渔先回眠风院,傅渊有什么事要吩咐初一,带他去到别鹤轩书房外。

初一道:“殿下有何事吩咐?”

傅渊:“有封信,八月十五之前,你替我送到兰陵本草阁。”

初一:“是。我能问句吗——是给谁的?”

傅渊:“崔相平。”

初一瞳眸放大,露出讶异之色。

傅渊不做解释,独自进了书房。

昔年崔相平入长安,凭精湛医术令瘟疫平息,成武帝大悦,赐予崔相平无数天材地宝,又欲令他留守太医院,专为皇室宗亲服务。

崔相平抗旨不遵。

幸得萧皇后从中斡旋,崔相平方免于砍头之灾,牢狱之祸,从长安全身而退,远走天涯。

在离开长安之前,他留下一条讯息:每年八月十五,可至兰陵本草阁寄出书信,若他收到,将动身回长安。

知道这条讯息的,唯他和母后二人。

从前赫连厄劝他找崔相平,他不以为意,可在马车上的时候,忽然有一个瞬间,他觉得赫连厄所说未必没有道理。

走到书桌前,傅渊松开执拐的手,提笔落下定好的暗号。

“适逢中秋佳节,愿以芙蓉为礼,恭请先生至长安。”

第49章 义愤不平 庆幸她在这。

姜渔回到眠风院的大床上, 睡得天昏地暗,什么一觉醒来什么风寒全都消散。

只是一夜没见到傅渊。

他感染风寒的状况似乎的确比她要重,尽管她不介意, 他还是没来过夜。

姜渔并没忘记承诺做给殿下的东西, 水晶脍、金酥乳、栗粉糕、蟹酿橙…… 她做好后就亲自送到别鹤轩。

殿下在书房, 手执一卷书倚靠窗边, 闻声抬眸,放下书卷注视她走近。

姜渔把托盘放下,以手探他额头, 发现温度正常。再观他脸色, 亦毫无异样。

她奇道:“殿下病好了?”

傅渊:“嗯。”

“今天不用去衙署办公?”

“告了病假,懒得去。”

姜渔失笑, 坐下来和他一块吃。

余光瞥见他手边的书,才发现是本医书,她没多想,掩唇打了个哈欠。

傅渊道:“昨晚没睡好?”

其实是睡多了,总觉得没精神, 姜渔随口应道:“是有点。”

不出所料。

她果然一刻都离不了他。

傅渊把茶推到她面前:“我今晚会去眠风院。”

“啊?……哦。”

姜渔借喝茶的动作悄悄觑他,不确定他这是什么意思。

还在疑惑,后方就响起敲门声, 紧接着赫连厄推门进来。

自从傅渊重回朝堂,他便在王府挂了职, 出入自如。

今日他脸色略有凝重, 行礼道:“殿下,王妃。”

傅渊不喜有人在吃饭的时候打扰,凝眉问:“什么事?”

赫连厄道:“是柳家出事了。”

姜渔转头,一瞬不瞬盯着他。

他道:“柳三小姐当街打伤宣与熙, 被捉拿入狱。”

*

不多时,几人乔装打扮,乘一辆朴素马车,低调停在刑部监狱前。

得益于傅渊在刑部任职,姜渔没费什么功夫就能进去,傅渊碍于身份没有陪同,赫连厄随她同行。

有名头发花白的狱卒替他们引路,步履稳当,手中灯笼光晕晃动,声音不高却清晰:“王妃请留心脚下,柳小姐就在最里面那间,是单独隔开的。”

此处关押的大多是待审的官员与家眷,便少了寻常牢狱里那种刺鼻的腥臊。墙壁是厚重的青石砌成,缝隙里长着深绿的苔藓。

长长的甬道两侧,是一间间木栅隔开的囚室,耳畔除了轻微的脚步声,只有远处水滴落在石凹里“嗒”的一声,再一声,带着空旷的回音。

有几间囚室里有人,或靠墙坐着,或在窄小的空间里缓缓踱步,衣衫虽旧,倒还齐整。

未及走到甬道尽头,姜渔就听到有人啜泣的声音,她心头一紧,加快脚步走过去,才发现哭的不是柳月姝,而是她二哥柳弘音。

姜渔:“……”

柳弘音不知怎么跑到牢房里,抱着柳月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柳月姝仰头望天,满脸郁闷。

瞧见有人来了,她赶紧推开柳弘音:“哎呀你别哭了,丢不丢人啊。”

柳弘音抽抽搭搭:“呜呜,你哪受过这种苦啊?要不然你换上二哥的衣服回家,二哥男扮女装替你坐牢。”

柳月姝无语凝噎:“你也不看看咱俩长得像不像?别说这些没用的,大哥那边怎么样啊?”

柳弘音方勉强止住哭声,偷偷往她衣袖上蹭掉泪水,低声道:

“大哥让我告诉你,他和爹娘正在想办法,就是一时半会不好办,得委屈你多待两天。”

柳月姝全无慌张,点头说:“你告诉他们,要是真的难办,就不用管我了,可别叫宣……那老狐狸抓住把柄。”

姜渔走到近前,没有打扰他们,柳弘音却不太好意思地起身,对柳月姝道:“那……我先回去跟大哥他们商讨对策,明天再来看你。”

姜渔向他问好,他打过招呼,边抹眼泪边往外走。

赫连厄在牢房外等候,姜渔踏进去,见这里虽昏暗陈旧,但还算干净宽敞,稍微放心了些。

“你怎么样?”坐到柳月姝身边,她低声问道。

“我还好。”柳月姝挠挠脸,“你知道宣与熙那个德行,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竟然还敢当街强抢民女,我气不过上去给了他一脚。”

姜渔蹙眉:“伤得重么?”

柳月姝尴尬:“重应该不重,就是差点给他断子绝孙了。”

姜渔:“……不愧是你。”

柳月姝摆摆手:“其实我还挺后悔的,就是……就是那场景,再来一次估计我还是忍不住。”

她何尝不知道这举动有多鲁莽,只是那女孩哭得凄惨,宣与熙肆无忌惮,她一时义愤难平,索性豁出去了。

“那个混账!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他怎么敢做这种事?”

姜渔没有回答,她们谁都清楚,正因为是天子脚下,他才敢做这种事。

她认真说:“你没有错,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别,别,你知道我家里情况,我爹娘和大哥肯定有办法,你千万别为我烦心,尤其别为我去找梁王。”柳月姝连声劝阻她。

柳家昔年也是权势煊赫之家,即便如今落魄,亦不至于令柳月姝因此丧命。只是不可避免,要被宣家借此剐下一层皮。

姜渔没有反驳她的话,垂眸沉思。

柳月姝道:“虽然我对朝堂那些不太懂,但是也听我爹说过,陛下因为宗政息的事早就对宣家不满了,这时候梁王以静制动才是最好的选择。若他有任何举动,宣家将立刻把锋芒调转到他身上。”

片刻,姜渔说:“我知道。”

柳月姝语气轻松:“你知道就好,千万别为了我去难为梁王。你好不容易找到个喜欢的人,万一因为这个跟他夫妻不和,我才真成了千古罪人。”

姜渔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没有人会为难。辛苦你了,月姝。”

又聊了几句,柳月姝就不让她再待下去,姜渔只好起身跟她告别。

赫连厄却没有随她离开,而是径自踏入牢房。

柳月姝愣了下,上下审视他:“你到底来干嘛的?看我笑话?”

赫连厄耸肩:“我是来帮忙的。”

柳月姝不可思议:“梁王殿下让你来帮我?”

“不,是我自己想来。”赫连厄笑吟吟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粗淡,他喝得津津有味。

“我与宣家有不共戴天之仇,即使没有你的事,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

此时,宣家。

宣列泽静坐饮茶,面前宣与熙及宣雨芙兄妹二人对峙。

宣雨芙怒斥道:“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你喜欢女人就去青楼楚馆,再不济我带了人回家送给你,你有听进去哪怕一次吗?从前为这事在太子手下吃了多少苦头,十几年过去你就是不改!”

“得了吧,你以为你是什么清高圣人啊?”宣与熙冷笑不止,“当年在江南,那卖花女被你用鞭子活活抽死,还不是我特地跑过去替你善后?现在为这点小事朝我说三道四,你几个意思?”

宣雨芙:“我……”

“好了,你们两个。”宣列泽放下杯子,不轻不重道,“平日里吵架也就罢了,我不管你们,如今正是收拢柳家的好时机,都给我安分点,别互相指摘了。”

“是,父亲。”两人尽皆敛起怒火,听话低头。

宣列泽提点了大儿子两句,目光扫向宣雨芙:“齐王那边如何了?”

“爹爹放心。”说到这,宣雨芙神情放松了些,还有心情开玩笑,“他拿女儿的话跟圣旨似的,只要吴昭仪不生乱子,他就是我手里的刀。”

宣列泽淡声道:“陈王心思重,对我等始终有所防范,幸而有你牵制齐王,令他唯命是从。”

话音顿了顿,冷声说:“柳家向来自诩清流,不与我等为伍,殊不知柳家软肋在外,旁人拿捏易如反掌。”

宣与熙笑道:“儿子这一脚可算没白挨,定叫那柳家好好听我们的话。”

宣列泽不咸不淡:“别高兴太早,人还在刑部,梁王不撒手。待为父想想办法,将她送到大理寺,入了你的手,何愁柳家不肯低头?”

这时,宣雨芙却有所迟疑:“爹,我记得那梁王妃,向来和柳三交好,梁王该不会为了她插手柳家的事吧?”

不待她说完,宣与熙阴阳怪气:“你是不知道,当年太子射杀朝廷命臣,咱们刚正不阿的安定侯大人,可是主张将太子立地斩杀!何况姜渔出嫁前就有跟柳二公子私会的传闻,新仇旧恨,傅渊会愿意帮柳家才怪。”

宣列泽亦是淡淡一笑:“梁王最爱坐山观虎斗,我为宗政息的事焦头烂额,他尚能忍住不落井下石,冷眼旁观,如今岂会为柳家站队?但凡他敢做,圣上必定对他起疑。”

宣雨芙仍旧摇摆:“但我看他,似乎和梁王妃感情甚好。”

宣列泽摇头:“你当他是傅铮,能被所谓情爱冲昏头脑?梁王那样的人,纵使有几分喜欢,终是过眼云烟罢了。”

这下宣雨芙不乐意了:“爹,有你这么说自家女婿的吗?”

宣列泽笑着说:“是爹失言。齐王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他。”

*

出了刑部监狱,姜渔上了马车。

她心思乱糟糟的,回想一路柳家在书里的结局,都确认没有提及。

原著女主未曾结识柳月姝,书里也就不曾记载她的故事。

姜渔忧虑之下,又忽有几分庆幸。她庆幸自己在这,庆幸还可以帮到柳月姝。

如果……如果她能改变柳家的结局。

那殿下的结局,她也可以改变吗?

踏上马车,帘子掀开,殿下竟还坐在车里等她。

他自然地搭了她一把,那只递来的手修长有力,轻而易举将她包裹住,攥着她的手心问:“手很凉。在为柳家的事担心?”

第50章 两全其美 如果你希望。

马车里有糕点和热茶, 姜渔喝完一杯茶,心情镇定下来。

傅渊没问她和柳月姝聊了什么,也并未谈论柳家的事, 姜渔不想他为这事惹上麻烦, 默契地闭口不言。

下了马车, 傅渊送她到眠风院前, 伸手拂去她肩上一片落叶。

“我有事要办。今晚你一个人,可以吗?”

姜渔迟钝地眨了下眼,没想明白他有什么弦外之音。

“当然可以。”

她的疑惑落到傅渊眼里, 就成了勉强, 他道:“之后我会来陪你。”

姜渔:“不用……”

傅渊:“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说。”

姜渔哦了声, 在他注视下,回到房间,准备休息。

可身体极度疲乏,大脑里却乱糟糟一片,怎么也睡不着。以至于天未亮她就早早起身, 从箱子里找出一块玉牌。

玉牌上刻着规整的“晋”,乃晋王夫人所赠。

早膳送上来,姜渔没有用, 叫来连翘吩咐道:“帮我准备一辆马车,我要出去一趟。有人问, 就说我去书肆, 让寒露不要跟着。”

连翘向来她听她的话,不多问就转头去办。

姜渔出了门,乘马车到书肆,又辗转换上新的马车, 去到晋王府。

侍卫令她稍等片刻,进去通报,不多时管家过来,拿走她手上的玉牌。再之后,有人前来为她带路,引她去往内院。

一路穿过庭院和走廊,来到水榭旁典雅清静的轩子里。

站在窗边望风景的女人回眸,神色端庄温和,正是晋王夫人。

晋王夫人姓梅,梅夫人招手唤她,道:“好孩子,过来。”

姜渔不疾不徐走上前,方欲唤人,就听对方道:“叫我伯母吧。”

她从善如流:“今日唐突前来拜访,多有叨扰,请伯母见谅。”

梅夫人携她的手,款款落座,屏退周围侍从,莞尔浅笑:“上次见你,你才丁点大,如今都出落成仙女似的模样。”

她同姜渔闲话从前往事,继而叹了声,道:“你母亲救过我性命,我确乎曾答应她,倘若你将来有难,我会不惜余力,救你脱离苦海。”

她凝视姜渔,语带惋惜:“我本以为,圣上赐婚你和梁王之时,你会来找我,谁知你竟真的嫁了过去,倒是我迟了一步。”

姜渔轻摇头:“我在梁王府很好,多谢伯母费心。”

梅夫人眼里多出几分惊奇,她这些年经历的事太多,一眼就看出眼前少女的神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信任与依赖。

“梁王他……”梅夫人顿了顿,“他能善待你就好。”

她心里依然疑虑,从她所见所闻,傅渊当太子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主,朝臣权贵无不闻之色变。

太子之位被废,他暴戾无常,又岂会对突如其来的赐婚有什么好脸色?

只是姜渔如此说,她不便过多询问其私事。

“你今日来寻我,可是和梁王有关?”梅夫人问道。

“不,晚辈前来,是为柳家之事。”

姜渔三言两语交代了柳月姝牢狱之祸的经过,梅夫人此前亦有耳闻,思忖片刻后道:“梁王的事我帮不上忙,柳家的事,我或可从中斡旋一二。”

晋王为圣上同父异母的兄长,圣上素来待其宽厚,能得其相助,柳月姝的事就好办许多。

姜渔霎时心头一轻:“多谢伯母,往后若有需要,晚辈定尽绵薄之力。”

梅夫人轻笑声,宽慰她两句,又问:“梁王那边,你打算如何解释?”

姜渔说:“事毕之后,如实解释。”

梅夫人:“你知道,傅渊还是太子的时候,曾与我相公政见不合,彼此嫌隙甚多吧?”

“晚辈知道。”

“那你也应该知道,当初他被废,我相公是主张将他流放岭南的,说落井下石并不为过。”

“今日你瞒着他求我相助,对他有如背叛。偏偏傅渊此人,睚眦必报,容不下哪怕丁点背叛的兆头。”

姜渔垂下眼眸:“晚辈已有准备。”

“傻孩子。”梅夫人点她的脑袋,“你怎么就不明白?夫妻之间,最忌讳太过坦诚,你来找我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梁王也不例外。”

姜渔犹豫下,没有当面反驳她:“是,伯母不必担心,我会考虑清楚的。”

梅夫人这才点头,拉着她聊了些有关徐知书的事。姜渔久不从他人口中听闻母亲的名字,不觉听得入神,快要日落方告辞离去。

马车驶向梁王府门前,姜渔抵达眠风院时,天已近乎黑透。

房间内没有点灯。

甫一踏进去,她就察觉不对,如有所感回头。

只见那方书案前,坐着高挑人影,斜撑脑袋,悄无声息注视她。

“殿下。”姜渔轻声唤道。

“过来。”他说。

姜渔依言走近,他身姿未动,漫撩眼帘,修长指间把玩着两枚棋子,变换交错,令人目不暇接。

“抱歉,殿下。”

无需多问,她猜到他知道了一切。是什么手段,什么办法,都无所谓了。

她没想过瞒他,只是在计划里,应该等柳月姝顺利出狱,她再向他坦白所有,去弥补他的怒火。

须臾静默,傅渊站起身,朝她走来。

夜幕已彻底降临,黑暗在房间里蔓延,他的气息倏然拉近,姜渔不安地退后几步,抵到墙边。

可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一直到她无路可退,他才在她面前站定,两人间仅余咫尺距离,当他低下头时,姜渔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

他声音冷冽低沉,如自言自语:“你不告诉柳月姝,因为怕她愧疚;不告诉柳弘音,因为他没用;不告诉我是为了什么?”

没有去等待答案,一根手指挑起姜渔的下巴,他若有所思:“你觉得我会拒绝你。”

下颌处传来的触感冰凉,姜渔下意识别过脸,但被他紧紧箍住。

“我……”

“就像现在。”他将头压低,与她鼻尖相触,一眨不眨凝视她的眼,“你以为我会生气。”

姜渔怔住。

错乱心跳平息,她借助稀薄月色,端详他的脸庞。

一如既往的沉静平淡,桃花眸微挑,似有戏谑之意,并无半分怒色。

她脸上少见露出茫然无措。

傅渊被她的神情逗笑,吻了下她的眼睛,低声说:“姜渔,我不会对你生气。”

姜渔紧绷了两天的心弦,忽然像断了一样,说不出话。

傅渊又道:“你以为我不想插手柳家的事。如果我告诉你,我一定会帮你呢?”

姜渔眼睫微颤,指尖犹如针扎,莫名泛起细密疼麻。

傅渊低头咬她的唇,疼得她“嘶”了声,才命令道:“在想什么,说出来。”

姜渔慢慢地说:“就算殿下真的愿意帮我……可如果我能够找人去帮柳家,无须殿下出手,让你引祸上身,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

他说:“不是。”

姜渔眼眶发红:“为什么?”

傅渊手指抚过她眼下青黑:“因为你在担惊受怕。”

他指尖一寸寸掠过,掠过她昨晚一夜未眠,辗转反侧留下的痕迹。

“能解决柳家的事,还让你开心,这才叫两全其美。”

姜渔脸颊贴着他手掌,静静感受他的温度,良久她开口:“可是殿下,我不明白。”

傅渊:“不明白没关系,你只需要相信,我有做到两全其美的能力。”

她安静地看着他,他忍不住俯首,又吻了吻她的眼眸。

“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我要你第一个找我求助,哪怕是欺骗我利用我,你能做到吗?”

“……什么?”

姜渔脑袋里空白了几息。

偏偏这次,他不准她蒙混过关,抬起她下巴,迫使她直面他,问道:“能做到吗?”

姜渔仰脸,与他对峙片刻,摇了摇头。

本以为那张容颜终于要出现怒气或失望,然而没有,即使收到这样冥顽不化的回应,他也只是挑了挑眉梢。

“算了,就知道你做不到。”他看上去毫不意外,伸手揉她的脑袋,叹了口气,却是纵容,“那以后我就多上点心,提前帮你解决好。”

他的口吻,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姜渔唇角动了动,刚要说些什么,就听他理所当然地道:“谁让我比你聪明,还这么乐于助人,善于迁就。”

姜渔:“……”

原本纠结成一团的心,不知何时被抚平了,她抿了抿唇,低声说:“我……会努力的。”

傅渊挑着唇角,气息蓦然靠近,追问她:“努力什么?”

姜渔被他盯得难受,抬手挡他的眼,费力把话说完:“努力习惯……找殿下帮忙。”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傅渊揭开她的手,吻向她的嘴唇:“还有以后记得主动点。”

姜渔由他抱着,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身前却是他温热的身躯。

两人的吻不断纠缠加深,连斜照入户的夜色似乎都变得炙热。

就在这时,傅渊像察觉到什么,与她撤开些许距离,一只手竟直接探手入她领口,把那枚挂着的平安符取了出来。

姜渔还在喘息,见状顿时耳尖发烫,避开他的视线。

他饶有兴致问:“你一直戴着?”

“……嗯。”

“为何平时没见到?”

“我睡前会摘下。”

傅渊将平安符为她戴回去,说:“下次送你个更好的。”

姜渔鬼使神差:“下次是什么时候?”

傅渊随口说:“明天。”

“明年……”她声音放得极轻,“可以吗?”

她不知道为什么问出这样的问题,手指收紧,眸光落到他脸上,一动不动。

傅渊抚摸她的脸,低笑道:“如果你希望,那就可以。”

“我希望的事很多。”姜渔说。

“那就都可以。”他回答。

见她不再说话,傅渊撤开身子:“今晚先好好休息吧。”

他转身要走,袖口忽被扯住,顺着力道回头。

“殿下。”

她的瞳眸在黑暗中闪烁,如火光明灭。

“——帮我杀了傅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