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渊:“冬天再搬过去。”
说罢略微思索:“如果你喜欢,可以提早搬。”
姜渔脱口而出:“我怎么可能不喜欢?”
她常年畏寒,冬日尤甚,对她而言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傅渊欣赏她脸上开怀的神情,须臾后道:“赫连厄挑的,他说这块玉是最好的。要是你不喜欢,可以把他拖出去斩了。”
姜渔忍笑:“殿下这么说,赫连公子要伤心了。”
傅渊说:“正好你现在喜欢,他就不用伤心。”
姜渔确实异乎寻常喜欢,并决定今晚就睡在这里,明天再让人搬到眠风院。
梳洗过后,她换上寝衣,躺到玉榻上。
寝屋内只余一盏夜灯,温髓玉榻在昏黄光晕中泛着柔和的暖光,她侧躺在玉榻内侧,素绸寝衣薄如蝉翼,玉髓的暖意丝丝缕缕透入肌理,将秋夜的寒意驱散殆尽。
这暖意并不燥热,是难得的稀罕物。
没一会傅渊沐浴完,从她身后将她拥住,手臂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轻轻搭在她小腹。
他说:“有点热,你不觉得?”
姜渔:“我不……”
她声音一顿,脸微微发烫:“你手别乱动。”
他却全无停止之意,手握住她肩膀,将她转了过来,吻细密落下。
起初只是轻轻碰触她唇角,可当她下意识后撤些许,那吻便骤然加深了力道。他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后颈,指尖没入她散开的发丝,不容她退避,也不容她迟疑。
温髓玉的暖意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了,变成一种蔓延的灼烫。
姜渔被他吻得气息散乱,寝衣不知何时松开了,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他的唇沿着下颌缓缓下移,吻过她跳动的脉搏,留下湿润的痕迹。
“真的不热?”他戏谑问,气息灼热地拂过她耳畔。
姜渔耳尖发颤,那只原本搭在她腰际的手掌,大摇大摆探入了她松散的衣襟。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触感鲜明地掠过她腰间细腻的肌肤。温髓玉的暖意仿佛瞬间汇聚在他掌心所到之处,烧起一片燎原的火。她下意识地想并拢衣襟,手腕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扣住,按在了温润的玉榻上。
“傅渊……”
“嗯?”他应着,吻却未停,流连在她锁骨凹陷处,舌尖轻轻扫过,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探入衣襟的手掌并未急切深入,只是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腰侧的曲线,感受着那层薄绸之下逐渐升高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
“殿下,今天很晚了……”她试图找回一丝清明。
“我明日休沐。”他的吻回到她唇边,辗转厮磨间,气息交融,“不晚。”
姜渔想反驳,却被他趁隙加深了这个吻,将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吞了进去。他的手掌终于不再流连腰际,径直向上游移,姜渔的呼吸彻底乱了。
温髓玉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两人,将他们交叠的身影投在承尘上,晃动,纠缠。寝衣的系带彻底散开,滑落肩头,玉光映着她大片肌肤,泛起珍珠般莹润的光泽。
傅渊的吻终于稍稍离开,给她一丝喘息的空间。他撑起身,悬在她上方,昏暗的光线里,一双黑眸望不见底,只倒映着她氤氲着水汽的双眼和绯红的脸颊。
“现在呢?”他拇指轻轻抚过她微肿的下唇,声音低哑,“热吗?”
姜渔抓紧他手臂,胸口因喘息而起伏。温髓玉的热度从身下传来,他的体温从上方笼罩,还有他掌心烙在肌肤上的触感……所有的热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融化。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有些发软的胳膊,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傅渊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他不再多言,重新吻住她,这一次的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入,带着缠绵入骨般的温柔。
玉榻的暖意仿佛活了过来,随着两人交缠的体温一同升高。寝衣被彻底褪去,随意搭在玉榻边缘。玉面光滑微凉,却丝毫抵不过肌肤相贴时燃起的熊熊烈焰。
窗外的秋风似乎更急了,拍打着窗棂,却丝毫扰不乱这一室旖旎。夜灯的光晕摇曳,将玉榻上交织的身影拉长、揉碎,再重新拼合成亲密无间的模样。
“你说过,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傅渊轻咬她耳垂,不知为何,嗓音格外低沉,“我可以送你更多,只要你开口,什么都可以。”
姜渔意识昏沉,她敏锐察觉那话语里有不同以往的意味,却来不及思考,理智便如堤坝溃决。
他扣紧她的腰肢,将她更深地按向玉榻,也按向自己。玉面仿佛都在震颤,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和细碎的呜咽,令夜色不再平静如初。
姜渔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抛上了云端,又被拽入温暖的深海。意识时而涣散,时而凝聚,唯一清晰的只有他身上熟悉的沉香气,他落在肌肤上的亲吻,和他那淹没在激烈中含糊的……
“……记住了,不准走。”
姜渔似乎答应了什么,又似乎没有。临失去意识前,她模糊地想,这温髓玉……果然太暖了。
第56章 秋日晴朝 我们回蜀中看看吧。
不知过了多久, 疾风骤雨渐息,化作缠绵余韵。
沐浴清洗过后,姜渔被他揽着躺到床上, 肌肤相贴, 似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傅渊手掌收紧, 将她整个搂进怀里, 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她光滑的背脊,指尖偶尔划过方才留下的痕迹,引来她一阵细微的颤抖。
姜渔本已困极, 忍不住拍打他作乱的手, 他笑了声,不再动作, 随意拉起锦被盖在两人身上。
“睡吧。”他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
姜渔动了动身子,在他怀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疲惫和暖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地垂下。
翌日他果然没去上朝。
姜渔在学宫的时候,自认算翘课比较频繁的学生, 没想到还有人能比她更明目张胆地浑水摸鱼。
她出门时,瞧见了崔相平的身影,后来听初一说, 他答应了接下来三个月都会留在长安,专为殿下看病。
崔相平一生热衷搜集奇病顽疾, 几十年来游历四方, 从未停歇。如今答应在长安停留三个月,实属不易。
怕打扰他们治病,姜渔便独自出了别鹤轩,带上寒露去东篱书肆。
二楼临窗的雅间里, 木架上摆满书籍,墨香飘散,阳光和暖。
姜渔刚摆好最后一碟翡翠虾饺,楼梯处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噔噔噔,三步并作两步,门哗啦一声被推开。
“小渔!”
柳月姝像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颊虽还带着些苍白的影子,眼神却明亮依旧。
姜渔笑着朝她打招呼。
柳月姝扑过来一把抱住她:“可算能出门了,憋死我了!”
松开怀抱,她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深深吸了口气:“鸡汤,红烧肉,还有桂花糖藕,太好了都是我爱吃的。”
姜渔失笑:“别急,都是你的。”
柳月姝先舀了碗鸡汤,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才舒坦地长叹一声:“活过来了!”
两天闲聊了几句,期间殷兰英上来为她们送了果茶。
柳月姝道:“还好有梁王殿下,不然我现在还没出来呢。看宣与熙那个窝囊样,量他以后都不敢招惹本小姐了。”
姜渔给她夹了块糖藕:“能帮上忙就好,不过你以后也要小心些。”
“知道知道。”柳月姝咬了口糖藕,满足地眯起眼。
“我爹在家天天夸梁王殿下呢。我娘也是,以前还担心你嫁进梁王府受委屈,经常问我你过得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现在好了,她说你找了个好相公,然后催起我的婚事。”
听到“相公”两个字,姜渔咳了声,不太适应这个称呼。
柳月姝:“你嫁进去半年了,老夫老妻,还害羞干什么?对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要孩子?”
姜渔喝着果茶,咳得更厉害了,随意给她夹了两道菜:“别问了,吃你的吧。”
柳月姝:“你说孩子会像你还是像他?梁王身份尊贵,我是不是当不成干娘了?”
姜渔回道:“都像。能当。你要是生了,我也想给你孩子当。对了,你什么时候成婚?”
柳月姝:“……”
柳月姝:“当我没说,先吃饭吧。这道红烧肉可太好吃了。”
姜渔心里好笑,嗯了声,陪她慢慢用饭,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
公主府。
午后日光斜穿槛窗,在青砖地上投下菱格花影。傅盈坐于偏殿窗下,面前一盘棋局,白子悬在指尖迟迟未落。
她对面,成武帝一身常服,手边摆放黑子,清茶热气袅袅。
【父皇算无遗策,是儿臣输了。】半晌,傅盈搁下棋子,笑着写道。
“你的棋艺很有进步,假以时日,说不定能胜过父皇。”成武帝淡淡一笑。
茶烟袅袅,带着雨后清冽的草木香。
成武帝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望着棋局出神,殿内一时静极,只闻远处宫檐下偶尔掠过的鸟鸣。
傅盈知道他在想事,默默收拾棋局,不发一言。
突然,成武帝开口:“盈儿,若此番北境战事不顺。”他指尖摩挲着盏沿,“你以为,父皇御驾亲征如何?”
傅盈执棋的手微微一滞。
日光移了半寸,正照在她低垂的睫上。她缓缓将白子放回棋罐,抬起眼时,神色仍是惯常的温静:
【父皇神武非凡,若御驾亲征,敌寇必闻风丧胆,溃散奔逃。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北境苦寒,战线绵长,朝堂一日不可离开父皇。何况父皇万金之躯,不宜轻涉险地。”
成武帝道:“你和朝堂里的那些人一样,都觉得朕老了。”
【父皇春秋鼎盛,乃真龙化身,儿臣绝无此想。】傅盈道,【然战场凶险,变数万千。父皇身系社稷,当坐镇中枢,统筹全局方是。】
成武帝叹息一声,感慨道:“你所说的话,朕何尝不知?可偌大朝廷,竟无一人可用,否则朕岂会离开长安?”
傅盈指尖轻抚棋罐边沿,光滑的陶釉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比划道:
【令皇兄前往边关应战,不行吗?】
成武帝神色微凝,傅盈坦然面对他的目光。
成武帝并未怪罪,正因知晓她不参与政事,不入纷争,所以他才会来此散心。
他避开女儿的目光,望向窗外碧蓝如洗的晴空,缓缓道:“你皇兄……”
他顿了顿,那未竟的话语在喉间滚了几滚,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未必愿意听朕的话。”
话音落下,殿内再度陷入沉寂。远处隐约传来仆从扫洒庭院的沙沙声,衬得这方偏殿愈发安静。
傅盈没有接话,她拿起白子,道:【父皇可还要再手谈一局?】
成武帝最终没有应局。他起身离去时,背影在午后的光影里拉得很长,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傅盈目送他走远,方才回偏殿收起棋盘上的棋子。黑白二色归于罐中,她忽然想起从前那些年,皇兄常常与父皇对弈,总是输赢掺半。
可其实皇兄下棋很厉害,除了舅舅,没人能在他手下讨到便宜。
所以她理所当然以为,父皇的棋艺同样精湛,因此屡屡胜过他。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这样。
只是因为皇兄必须要输,就如同今天的她一般。
*
姜渔回到王府时,正碰上崔相平提箱往外走。
两人打了招呼,见崔相平神色轻快,并无被难倒的模样,她放心了些,问道:“殿下的腿如何了?”
崔相平道:“殿下的腿伤,乃昔年伤重不治,又兼经脉淤塞,气血不畅,这才落下病根。待草民这月余用针药并行,先通经络,再壮气血,便可恢复一二。”
姜渔松了口气:“所以,殿下的腿能治好,对吗?”
崔相平微微一笑:“我收到信的时候,已经了解过殿下的情况。如无五成以上的把握,我不会来长安。”
“况且有王妃在,殿下总会好的。”
姜渔偏了下头:“跟我有关系?”
“当然,您是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崔相平说罢,没有过多解释,“不出两个月,殿下的腿就能有所好转,行走时痛楚会减轻,僵直之感亦会缓解。”
他两手拢进袖子里,补充道:“但要想完全恢复正常,至少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
这已然出乎意料,姜渔笑道:“多谢崔神医,您果然如陶大夫说的那般,医术冠绝天下,有济世救难之慈心。”
崔相平的表情有一瞬古怪:“他这么跟你说我?”
姜渔说:“是啊,他说他治不了的病,您来了就一定行。而且您救人不求回报,只求安心。”
虽然初一对这位神医评价不高,陶玉成倒是恰恰相反。
崔相平尴尬地摆了摆手:“王妃谬赞,谬赞。对了,王妃送我的月饼很好吃,还有吗?”
“有,我让人送到医馆给您。”姜渔点头,“不论如何,殿下的病多亏您了。”
崔相平道:“草民分内之事。”
说罢就转身走了,跟急着做什么事似的。姜渔目送他离去,转而走向别鹤轩。
暮色四合,姜渔穿过紫竹林,便望见傅渊的身影。
他坐在三楼栏杆上,一条腿屈起,另一条随意垂下,玄色衣袍被晚风微微掀起,整个人融在渐沉的暮色里,像幅水墨剪影。
姜渔提着裙摆上楼。
穿过走廊,在他身后一步处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水面映着最后一抹晚霞,碎金般晃动,秋深了,湖中残荷寥落,浮着几片枯黄的桂叶。
姜渔学着他的样子,也在栏杆上坐下,只是坐得规矩,双腿并拢垂下。栏杆很宽,木料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
傅渊拉过她的手,见她手掌温热,并未着凉,才再度望向远方。
“怎么才回来?”他随口问。
“和月姝去街上逛了逛。”姜渔道,“殿下,我刚刚遇见崔神医了,他说你以后都要按时泡药浴。”
傅渊:“不要。”
姜渔:“什么不要,你又不是小孩子。”
傅渊掐了下她的脸颊:“你陪我一起。”
姜渔:“我不要。”
傅渊笑道:“你又不是小孩子,听话点。”
姜渔说:“你泡药浴腿才能快点好起来。”
傅渊手指轻抚她脑后乌发,不以为然:“一条腿罢了,好不好有什么区别?我照样能去战场打胜仗。”
他叫崔相平到长安,本来也是为了治毒,不是治腿。
姜渔道:“那怎么能一样?”
他饶有兴致:“哪里不一样?”
姜渔噎了噎,看着他片刻,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大约是相处久了,他几乎不曾拒绝过她,因此她忍不住开口:“殿下,如果你的腿好了……我们回蜀中看看吧?”
第57章 生辰礼物 梓州徐氏的回信。
天色渐晚, 秋风拂面。
落日余晖在傅渊眼底跳动了一下,他唇角微扬,轻轻点头, 答应道:“好。我陪你回蜀中。”
答得这样干脆, 反倒让姜渔怀疑, 确认似的追问:“真的?”
“真的。”傅渊将她颊边碎发别到耳后, “你想什么时候回去我都陪你。”
他指尖冰凉,拂过耳廓带来细微痒意,姜渔忽然转身, 跑到房间里, 自书案旁铺纸研墨。
傅渊随之走进去,道:“做什么?”
“空口无凭。”姜渔头也不抬, 提笔蘸墨,在纸上刷刷写下两行字,随即捧着那张纸递到他面前:“以此为据,不得反悔。”
傅渊:“还要画押?”
“当然要。”姜渔说,“谁让你总是骗我?”
傅渊笑着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嘴上这样说着, 他还是顺从地打开印泥按了下去,在纸上留下指印。
姜渔满意地拿起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和印泥:“好了,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傅渊道:“自然, 我不会食言。”
是夜, 两人回到眠风院。
玉榻已被搬了过来,姜渔沐浴过后坐在床边,傅渊边为她擦拭湿发,边听她说:
“殿下你知道吗?娘亲给我讲过好多蜀中的事。她说那里的秋天, 桂花开得比长安好,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去吃桂花糕。”
“好。”
“城西的浣花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如果是夏天去,可以到那里踩水。”
“好。”
“徐家的老宅子前有棵很大的石榴树,石榴结果,我们可以一块吃。”
“好。”
她每说一句,他便应一声。烛火渐渐矮下去,夜色愈浓。
姜渔躺在他怀里,闭上眼,仿佛瞧见了母亲所讲述的画面。
……
从这日之后,崔相平几乎日日到王府来。
殿下的腿果然一日日好起来,即使秋雨冻骨,他也不似往年那般疼痛如血肉撕裂。
崔相平道:“殿下比我想象的要配合,疗愈速度自然也比之前所说要快。”
姜渔甚为感谢,崔相平不喜金银俗物,她就常请他留府中用膳,至少他对吃的还比较感兴趣。
一个月过去,殿下用得到拐杖的时候已屈指可数。
只是每逢上朝,他还是象征性地把拐杖带上。姜渔问起来,他给出的理由也非常简单:“这样上朝,可以不用站着。”
姜渔:“……”
无法反驳。
朝中局势紧张,她明显发现殿下摸鱼的次数少了很多,除了休沐,日日要去上朝,而且白天都在府衙办公。
姜渔不免幸灾乐祸。幸灾乐祸过了头,他就在上朝的时候把她弄醒,再看着她一脸愤怒施施然抄手离去。
最后一次,当他又伸手作乱时,她睁开眼面无表情说:“再吵醒我就和离。”
他的手僵了一息,若无其事收回去。从那以后姜渔就天天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不知不觉间,她的生辰便临近了。
这日晨光未透,傅渊早早便去上朝。姜渔比往常醒得早些,她约了柳月姝等人,不敢耽误。
起身梳洗过后,就见连翘捧着个青瓷小罐进来,笑意盈盈:“这是我亲手研磨的花茶,祝小姐生辰安康。”
姜渔笑着道谢,妥帖收好瓷罐,走到桌边用早膳。
早膳摆在临窗的小桌上,厨房特意做了她最爱的鸡茸粥,配几样清爽小菜,并一碟刚出炉的杏仁酥。
她刚执起银匙,外头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先是文雁送来新制的衣裳,海棠色的料子,襟口绣着精致的缠枝纹;接着是林雪等人合绣的屏风小样,不过尺余,将眠风院的景致绣得栩栩如生。
马房的小厮送来只草编的兔子,憨态可掬;蔡管家则送来盆开得正好的秋菊,说是自己培育的新品。
每一份礼都不贵重,却都透着真心。姜渔一一谢过,挨个记下。
她的午膳约了柳月姝和傅盈一块,殷兰英也在。
东篱书肆今日歇业一日,二楼雅间却热闹非凡。柳月姝已先到了,正和傅盈对坐品茶,待姜渔进来,两人齐齐起身,为她送上礼物。
殷兰英关了书肆的门,给她提了壶亲手做的菊花茶。
席间欢声笑语不断。几人说起书肆的生意,殷兰英道:“这个月又新拓了两家书院供货,账目比上月涨了两成,知书要是知道,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姜渔饮茶微笑,轻声道:“是啊,她肯定会夸我们干得好。”
仔细回想,自母亲去世之后,她已经很久不过生辰。
母亲去世的第二年,她心情不好,生辰那天就跑到河边烧纸,一个人哭了很久。
然而偏偏那天,又是她运气极好的一天。
回府路上,秋风吹得她单薄衣裳冰冷,却在这时意外撞见鸿宾楼张灯结彩——原来是有富商宴客,流水席摆到街上,见者有份。
她误打误撞,被拉进楼里,享用一顿大餐。
次日一早,书法大家师清薇竟寻到姜府来,问她可愿做自己的关门弟子。
尽管碍于姜诀,她最终未能拜师,但此后师清薇一直对她照顾有加,授她功课,赠她字帖,给予她许多关怀。
“小渔?”
柳月姝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兰姨问你书肆要不要添些北地的游记。”
姜渔回神,笑着点头:“要的。北境风光壮阔,山川风物不俗,那里的游记我一直喜欢看。”
……
姜渔用过晚膳,方回到王府。
此前她已和殿下说过,只是长寿面还是留到回来再用。
府门前的灯笼早早亮起,暖黄的光晕染了一地。
她踏进寝院,却见傅渊独自坐在庭中石桌旁,撑着脑袋看她,指了下桌上热气腾腾的海碗。
姜渔不由加快脚步,小跑到他面前,傅渊起身,朝她伸出手:“来。”
姜渔被他牵着在石凳上坐下。碗中是碗清汤面,细细的面线盘成圆满的一团,上面铺着香菇、青菜、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尝尝。”傅渊将竹箸递到她手中。
她挑了一箸,面很劲道,汤头鲜美,是家常却用心的味道。
“喜欢?”他问。
“嗯!”姜渔用力点头。
傅渊道:“初一和的面,十五熬的汤。”
下人们不知何时已悄悄退下,庭中只剩他们二人,和头顶一轮渐圆的秋月。
姜渔笑着抬眼:“没有殿下的功劳?”
傅渊微微挑眉:“你真想吃我做的东西?”
姜渔捏着筷子,最终诚实地道:“不想。”
傅渊看上去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不过还是揉了下她的脑袋:“先吃完,我有别的礼物送你。”
一碗面没多久就见底了。
姜渔放下筷子,擦净嘴角,随他走进屋子里。
外间榻上摆满今日收的礼物,她眼尖地发现,其中多了些没看过的匣子。
“哪个是殿下送的?”
“你猜猜看。”
傅渊牵着她的手坐到榻边,姜渔仔细辨别,挑中其中一个朱漆描金的匣子。
这匣子不小,约莫两尺见方,雕着缠枝莲纹,锁扣处嵌着块温润的白玉。
“猜对了吗?”她仰起脑袋,兴致盎然地问。
傅渊不答:“打开看看。”
姜渔打开,里面是一套笔墨,笔是紫毫小楷,墨是上好的松烟墨锭。
傅渊从身后拥住她,俯首,很轻地吻了吻她的发顶。
“十三岁,”他低声道,“你想要一套新的笔墨。”
姜渔愣住。
他握着她的手,引她拿起旁边另一个匣子,咔嗒开启。
是一盏竹编的提灯。
灯骨细密,糊着素白的纱,纱上以淡墨绘着疏落的竹影。灯内设有小巧机关,可放入特制香丸,点燃后,灯光透纱而出,竹影摇曳,香气也随之袅袅散开。
他的吻落至她眉心,语气轻柔地道:“十四岁,你想要一盏不会伤眼的夜灯。”
姜渔的指尖微颤,无需他引导,便看到旁边又一个匣子,小心翼翼打开。
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含苞的莲花,花心一点淡紫的翡,清雅别致。
“十五岁,你及笄了,想要一支漂亮的簪子。”
吻落到她眼睑,她的眼眶开始湿润。
第四个匣子,里面装有全套青瓷茶具,一壶四盏,釉色是雨过天青,盏底皆手绘着细小的、姿态各异的海棠。茶壶内壁竟也绘着一朵,须得斟了茶,在光下才能窥见。
“十六岁,你想要一套新的茶具,因为那年你喜欢上喝西湖龙井。”
吻辗转落至鼻梁,一处即分,她鼻端莫名酸涩。
新的匣子,是一副泛黄的纸轴,看上去颇有些年岁,姜渔一经打开,目光便凝住。
“十七岁,你开始学前朝大家谢岭的草书,想要一副他的真迹。”
吻从脸颊落下,轻啄至唇角。
姜渔停了许久,打开另一个匣子。里面既不是珠宝,也不是器物,而是一本手抄的册子。
翻开来看,是按月令编排的花草谱。正月兰、二月杏、三月桃……直至十二月腊梅。每一页都绘着当令花木的形态,旁注习性、典故,甚至食用或入药之法。字迹是她最熟悉的风骨秀逸,不拘一格,绘图却又极精细。
“十八岁,你想要走遍天涯,知四时花草,不负春秋。”
那吻最终落到她嘴唇,逐渐深入。
姜渔揽着他的脖子,忘记去打开最后一个匣子。两人的剪影落到窗上,恰如画中眷侣。
直至一吻结束,他牵着她的手,开启最后礼物。
他将她抱到腿上,抵在她耳畔,低低地说:“十九岁,你思念家人,想要回到蜀中。”
匣子打开,里面安静躺着一封回信。
一封署名“梓州徐氏”,来自她外祖父母的回信。
第58章 蜀中来客 如果他还是当年的太子。……
姜渔张了张口, 她想说好多话。
眼泪却先一步划过腮边,比她的话语更直白,更汹涌。
“殿下……”
傅渊在灯下注视她, 手指一下下抚过她的长发, 无声宽慰。
过了好一会, 她才平静下来, 自己擦干泪水,哽声问:“殿下,你什么时候和他们有过信件往来?”
“三个月前, 我派人去蜀中找寻他们的踪迹。上个月蜀中传来回信, 我没有打开过,但其中内容一定和你有关。”
他抬手为她擦拭眼泪, 姜渔将脸贴到他手心,仰头问:“这就是你说的,更好的礼物?”
“是啊。”傅渊将信递到她面前,“不打开看看吗?”
信纸落到指尖,轻飘飘一张, 她却如受千钧之力,半晌没有动弹。
“……我不敢。”她懊恼地垂头,挫败道。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这样, 比起惊喜和激动,最先到来的竟然是恐惧。
“不急, 你还有很长时间去打开它。”傅渊并不催促。
但是姜渔也知道, 总要打开的。
无论如何,那是她的亲人。
她眨了下眼,最后一滴泪水坠落到他掌心,她执起信笺, 低下了头。
印泥完整,纸张略显褶皱,显然几经辗转。
姜渔小心将其打开,仓促却饱含情感的字迹映入眼帘。
短短一封信,她看了很久很久,傅渊紧紧抱着她,问道:“写了什么?”
姜渔鼻尖酸涩,声线颤抖:“外婆说,她很想念我娘,只是不知道去哪找她,也不知道还有我的存在。外公说,他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见到我,他马上就动身来长安。”
“舅舅说,希望我能原谅他们,这些年真的很对不起我。”
那么些年,母亲为她写过无数遍外祖父母和舅舅的字迹,所以她一眼就认出来,这些话分别出自谁的手笔。
她靠着傅渊的胸膛,喃喃地说:“他们没有怪我和母亲。”
没有怪母亲不告而别,没有怪她从未寄去一封信件,他们愿意来长安找她。
“当然,你也是他们最后的亲人。”傅渊说。
姜渔微微地笑起来,她将信笺小心翼翼放回匣子里,指尖拂过其他礼物,轻声说:“这么多东西,殿下准备了很久吗?”
傅渊说:“很久。”
姜渔用头轻轻撞了下他的下巴,笑着道:“你怎么瞒得这么好?还有没有其他事瞒我?”
“你猜。”
“那就是有。”
他不置可否。
姜渔:“……你还真有?”
迎上她不可置信的目光,傅渊唇角勾起,抵着她的额头道:“所以你有什么事瞒我吗?”
“………”
姜渔缓缓拉开距离,竭力镇定道:“要不,我们还是睡觉吧。”
傅渊拿起她的手,不轻不重咬了口,到底没纠结这个问题,放她去沐浴休息。
烛火熄灭,姜渔如往常般躺在他怀里。
今天忙了一天,她实在没力气,很快睡过去。
傅渊撑头看着她的睡颜,沉默无话。
当他收到那封信,他就猜到徐平鉴一定会来长安。
至少有三天的时间,他都在考虑要不要让他见到姜渔。
把他拒在长安城外、逼迫他回蜀中、断绝他和姜渔的联系……无法否认,这些傅渊全都思考过。
如果这些人要把姜渔带走,她一定会同意。一定会。因为那是徐知书的遗愿。
唯有这件事他无法操控。
夜色里,姜渔睡颜恬静,傅渊指尖掠过她眼角,那里已没有流泪的痕迹。
至少她今晚很开心。他想,无所谓了。就这样吧。
如果他还是当年的太子,或许会愿意放她离开。
*
清晨,梁王府的湖面浮起薄薄寒烟。
姜渔沿着湖岸慢慢走时,望见崔相平弯腰背对她,不知在做什么。走近了才发现,小老虎不知何时到了王府,崔相平正和它交流。
“坐下。”崔相平手里拿着肉脯,对它说道。
小老虎耳朵抖了抖,非但没坐,反而往前凑了凑,湿漉漉的鼻尖几乎蹭到他手上——显然只对肉感兴趣。
“握手。”崔相平换了指令,伸出左手。
小老虎伸出前爪,却不是“握”,而是一爪子拍在他手心,力道没轻没重,险些把肉脯拍飞。
它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催促声,尾巴在身后飞快地摇晃。
崔相平叹了口气,把肉脯扔给了它。
小老虎欢快地吃起肉,崔相平回过头,无奈道:“王妃没训练过它?”
姜渔摸摸鼻子:“训过几次,成效不太显著。它是老虎,这很正常。”
崔相平左手指了指脑子:“草民以为,只是它这里不太聪明。”
姜渔:“……没关系,可爱就够了。”
她坐到石墩上,把糯米抱在怀里:“您看,它很听话的。”
崔相平同样坐下来,伸手摸它的脑袋:“好吧,王妃言之有理。”
姜渔问:“先生在王府过得怎么样?”
崔相平说:“很好。王府的人很热情。”
姜渔笑了笑:“他们是当年英国公收留的人,心地都很好。”
崔相平露出回忆的神色:“英国公啊,那是个好人。”
太子骄纵不羁,萧寒山父子却谦逊有礼。太子看不惯他,偶尔会刁难他,萧寒山便为他教训太子。
他淡淡地说:“可惜英国公不如太子那般善于识人。”
他平常便不穿医者素袍,今日同样如此,只一身寻常的靛青布衣。
姜渔见他拿起个竹编的小篓放到膝上,随后开始将晒干的药草分门别类放入篓中隔层。动作不疾不徐,与这秋日的湖光山色浑然一体。
姜渔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药草上:“这些是……”
“入冬前最后一次采的药。”崔相平拈起一片枯叶似的草叶,“这是鬼箭羽,治风寒湿痹有奇效。”又拿起一束紫穗,“这是透骨草,舒筋活络。”
他介绍得平淡,湖风吹起他鬓边几缕灰白的发丝,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清癯。
“先生的医术,真是出神入化。”姜渔由衷道,“王爷的腿,太医院都说无望了。”
“治病救人没什么了不起。几十年来,我救下的人不过千百而已。领兵掠阵者,却动辄葬送成千上万的士兵与百姓。”
姜渔微微一怔。
远处有只白鹭掠过,翅尖点破寒烟,荡开一圈涟漪。
须臾,姜渔说:“我听闻,英国公行军作战,就是希望这样的战争不再继续,能还大魏一个太平江山。”
崔相平终于停下手,抬眼看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湖光,难以捉摸。
“王妃相信这话?”
“自然,殿下相信,我也相信。”
湖风大了些,吹得岸边芦苇簌簌作响,姜渔拢了拢披风,反问道:“先生不信吗?”
崔相平重新低头整理药篓。他将最后一束药草放好,盖上篓盖,才缓缓开口:“我最初在乡下当郎中,曾希望能治好天下怪疾。”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呢?”姜渔问。
“没有什么后来,这是种很可笑的想法。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学会坦然放弃那些治不好的怪疾,看着病人去死。”
姜渔尚未来得及分辨他的语气,忽见他鼻下缓缓流出鲜血,顿时一惊:“先生……”
“哦,没事。”
崔相平全不在意,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抹去鲜血,道:“是春风引的毒。”
姜渔睁大眼眸:“您为何会中此毒?”
“不中毒,怎么以身试药?”崔相平提着药篓起身,拍了拍衣摆沾上的草屑。
他笑道:“看来我的毒术比医术更精湛,还需要再继续钻研。不打扰王妃清静,先告辞了。”
说罢,他微微颔首,沿着湖岸走远了。
姜渔低头撸了把糯米的脑袋,自言自语:“果然神医的脾性都很奇怪啊。”
*
三日后,姜渔得知外公和舅舅抵达长安的消息。
她外祖母常年病重,难以忍受舟车劳顿,因此未能陪同。不过对姜渔来说,能和外祖母有过书信交流已经足够,更何况她以后总归会回蜀中的。
傅渊携她乔装打扮,约了两人见面。
马车停在“蜀香阁”门前时,姜渔的手心已沁出薄汗。
这是家蜀地人开的茶楼,三层木楼,檐下挂着红灯笼。
傅渊先下车,转身向她伸出手。
姜渔握住他的手,下意识抬眼看了看茶楼二楼那扇半开的雕花窗,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他们在楼上?”她声音有些紧。
“天字二号雅间。”傅渊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我陪你上去。”
脚步踏进茶楼门槛时,姜渔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重得像擂鼓。堂内客人不少,多是蜀地口音,喧哗热闹,跑堂端着红油抄手、毛血旺穿梭其间,热气蒸腾。
掌柜瞧见傅渊,状似不经意般迎上来,路过时压低声音道:“人在楼上候着了。”
傅渊看向姜渔,姜渔点了点头,两人走向楼梯。
木楼梯老旧,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步,姜渔都觉得像踩在云端,虚浮得厉害。傅渊始终握紧她的手,力道稳而坚定。
到了二楼廊道,喧哗声渐远。天字二号雅间就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交谈声——是陌生的、带着蜀地口音的男声。
姜渔停住脚步。
不应该在这里停住的,可她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母亲和她描述的家人、她从书里看到的外祖父的功绩、游记中各色各样的蜀中习俗……
很久,她深呼吸几口气,重新提起脚步。
傅渊陪伴她身侧,随她走至门前,推开了那扇并不沉重的木门。
第59章 长安初雪 就当她运气好吧。
傅渊只简短地打了招呼, 在姜渔耳边低语两句,便将空间留给他们。
木门合拢的轻响后,雅间内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
姜渔还站在原地, 见徐平鉴、徐知铭二人皆望着她眼眶泛红, 鼻尖蓦地发酸。
“外公, 舅舅。”她唤道。
“好孩子……”徐平鉴冲她抬起手, 声音苍老而沙哑。
他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唯有身姿依旧挺拔, 一派器宇轩昂的武将风范。
这气质和母亲如此相似, 姜渔终于踏出那一步,飞扑进他怀里, 徐平鉴一把抱紧了她,老泪纵横。
姜渔切实地感受着他的怀抱,提了一路的心倏然落地。
她没有真的哭泣,只肩膀微微颤抖,哽咽全压在喉间。
徐平鉴搂着她, 这个曾于万军阵前不肯低头的老将,此刻却像骤然苍老般,脊梁弯了下来。
他的手一下下拍着她后背, 动作生硬却温柔。
良久,姜渔才抬起头, 眼睛红肿, 声音哑得厉害:
“母亲……她给你们写了好多信,你们收到过吗?”
徐平鉴的手僵了一瞬,低头望着她时,脸上震惊不似作伪。
姜渔去看舅舅, 舅舅同样不敢置信:“我派人在老家留意过,若有信件,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没有收到过信,还以为……以为她不想见我们。”
徐知铭悔恨道:“我应该亲自回益州看看的。”
最后一点疑虑从姜渔心中消失,她摇摇头,低声说:“不是你们的错,从长安寄信到蜀中本就不容易……你们后来,为何去了梓州呢?”
徐知铭长叹一声:“说来话长。”
他让姜渔坐下,亲手斟了茶。茶是蜀地特有的蒙顶甘露,汤色清碧,香气中带着微微的涩。
“我们徐家,本在益州有些家业。”徐知铭声音低沉又飘渺,像在回溯久远往事。
姜渔了解过些许有关外祖家的事,他曾任益州督军,后入长安为将,镇守边关多年。
可惜好景不长,前朝后主听信奸佞,夺了徐平鉴的兵权。他于朝堂死谏不成反遭贬官,一怒之下辞官致仕,带领家人回了益州老家。
“起初我们在益州倒也过得下去,但没多久世道就乱了。”徐知铭道,“江河动荡,流民四起,蜀地山匪猖獗。光我们那处庄子,三年内就被劫了五次,何况普通百姓?”
姜渔手捧着温热茶盏,静静听着他的讲述。
“我们再也忍受不了,你外祖变卖府邸家产,散尽家财,招募乡勇,亲自带着家中旧部和愿意跟随的百姓,进山剿匪。”
徐平鉴一直沉默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如古钟:“杀了两年,匪患平了,可你母亲也离开了。”
徐知铭闭上眼:“就在这两年间,大魏朝建立。小书……你母亲遇到了你的亲生父亲,那时他还不叫姜诀。他告诉你母亲,大魏朝政治清明,对外通商,兴办女学,让你母亲很向往,不愿再留在蜀中。”
徐知铭看了徐平鉴一眼,继续道:“她和我们争吵过许多次,最后被父亲禁足,勒令她断绝跟姜诀的联系。这件事让她很愤怒,于是某一天,她只留下一封信,不告而别。”
雅间内静了一瞬。窗外街市的喧闹隐约传来,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姜渔没有说话。
徐知铭道:“大魏朝廷听闻你外祖善战,几次三番派人来,想请他入朝为将。但是父亲……他曾忠于前朝。”
徐平鉴端起茶盏,却没喝,只盯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我徐家世代受其恩禄,国虽亡,臣节不可废。”
对于他的固执,徐知铭早已习惯,苦笑着说:“当地官府自然不悦,从那以后,明里暗里常有人来‘关照’,你外祖母为此心悸晕倒过好几次。我们没办法,只好……”
他停了停,才继续道:
“只好变卖剩余田产,举家迁往梓州。在那儿,开了间私塾。你外祖教棍法武艺,我教经史诗文,勉强糊口,也避人耳目。”
话音落下,雅间内只剩茶烟袅袅。
姜渔看着眼前两位亲人,徐知铭低头避开她眼神,干涩道:“我们不知道你母亲去了哪,一开始想着她可能没走那么远,就托人去黔北和江南找,后来我又跟随商队,来了趟长安。”
说到这,他神色陡然冷厉:“如果早知道姜诀改了名,变成现在的样子,我就是杀进姜府也会把你母亲带走。”
沉默良久,姜渔伸出手,握住外祖父布满老茧的手,又握住舅舅微凉的手指。
“母亲没有怪你们。”她轻声说,“母亲一直思念你们,她只是责怪自己,当年不该那么鲁莽。”
“她才十七岁,她懂什么。”徐知铭颤抖的手掩住脸,“那时候世道太乱了,我们天天忙着打仗,根本没时间教她。她以为跟着我们学了功夫,去外面就不会有危险,我应该早点关心她的。”
姜渔亦不知如何安慰,只好握紧他们的手,低声宽慰说“没关系”。
徐平鉴小心翼翼道:“小渔,到了今天,你还愿意跟我们回蜀中吗?”
“我……”
姜渔呼吸一窒,瞳孔蓦地颤抖。
徐知铭赶忙道:“我们没有逼你,你想去哪就去哪。”
姜渔平复神情,缓缓道:“我会回蜀中的,只是我现在,想在长安多待段时间……至于以后的事,我没有完全想好。对不起。”
徐平鉴连连点头:“好,好,你还愿意回去就好。”
一顿饭吃到日暮时分,姜渔方披上斗篷,从蜀香楼出去。
徐平鉴身份特殊,不宜私下与傅渊接触,暂被安置在一座宅子里,姜渔问了地址,有空就可以去看望他们。
待她走后,两人站在窗边,看着傅渊从马车中探身,牵住她的手,将她拉了上去。
他抬起头,朝他们的方向望了眼,微微颔首,马车随即走远。
徐知铭忽然道:“父亲,你不该让小渔回蜀中,你明知道你开口问了,她就会为此愧疚。”
没有了姜渔在这,父子二人间的气氛并不算太融洽。
徐平鉴淡淡道:“朝中要变天了,那位梁王意在尊位,她留在这就会成为万矢之的。”
徐知铭道:“小妹走前你也是这么说。你不同意她和姜诀的婚事,不是因为你发现姜诀品性卑劣,恰恰相反,你看得出这个青年心怀抱负,誓要去长安干出一番事业,所以你才无法容忍。”
“你不能背叛你心中的朝廷,便勒令她在家禁足,就像你也不准我参加武举一样。”
徐平鉴道:“我知道我不准你入朝为官,你心里怨恨了很多年。”
徐知铭却道:“我不是为你的命令留下的。”
他转过头,不卑不亢:“娘身体不好,总是生病,我得留下来照顾她,仅此而已。父亲,我一刻也没有认同过你的观念。”
徐平鉴拍着窗台,重重地咳嗽了声。
徐知铭接着说:“如果小书留在蜀中,一定会幸福吗?谁来保证这种事?”
“住口!”徐平鉴喝道。
“小渔是个好孩子,你应该听到了她的描述。”徐知铭平静地说完,“在她眼里蜀中那么美好,可她还是想留在长安,这难道不能说明长安对她的意义吗?”
徐平鉴望着窗外,那里已没有马车的踪迹,他的脸如此苍白,像是再也受不了寒冬的冷风。
徐知铭道:“这一次,让她自己选吧。”
*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驶入王府所在的静谧街巷。
车内炭盆烧得暖,姜渔靠着傅渊的肩膀,脑子里还回响着外祖父苍老的声音、舅舅歉疚的眼神,还有那盏蒙顶甘露微涩的余味。
“累了?”傅渊偏头问。
姜渔低声笑了笑:“没有殿下,我只是很开心。”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傅渊先下车,转身向她伸手。姜渔握住他温热的手掌,正要踏下脚踏,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她仰起头。
细小的、莹白的颗粒,正从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飘落。
今年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雪花很小,很稀疏,落在她伸出的掌心里,瞬间就化成了冰凉的水渍。
“下雪了。”她喃喃道。
傅渊也抬头看了看天:“嗯,下雪了。”
两人并肩站在王府门前,仰头看着这初落的雪。雪花细细碎碎,在暮色里像撒落的银粉,落在屋檐上、石阶上、庭院里那棵老桂树光秃的枝桠上。
文雁早听见动静,提着灯笼迎出来,见两人站在雪里,忙道:“殿下、王妃,快进来吧,仔细着凉。”
姜渔应了声,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它们在掌心化成小小的水珠,忽然笑了。
“殿下。”她转头看他,眼中映着飘落的雪花,“几年前我过生辰,也是下了这样一场雪。那天我运气很好。”
恰如今日一般。
傅渊抬手,为她遮挡头顶:“哦?发生了什么?跟我讲讲。”
姜渔笑着往里走,边跟他讲起当日的事:“说起来真是巧,那天我出门去河边散步,回来的路上刚好遇见有位富商摆流水席,然后我……”
雪渐渐大了些,在灯笼暖黄的光晕里,织成一片朦胧的帘。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身影在雪光中拉得很长,最终消失在庭院深处。
*
五年前的秋末,天气很冷。傅渊从东宫跑出来,他不想再上那些无聊的课。
好不容易找到个僻静地方,他躺在河边一棵树上,闭上眼休憩片刻。
可是耳边居然响起哭声。
见鬼,谁在这破地方流眼泪?该不是要跳河吧?
闭眼等了会,没听见跳河的声音,他便继续无动于衷,头枕着双手昏昏欲睡。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那个家伙居然还在哭。
他受不了了,睁开眼看向河边的位置。
……真巧,还是个熟人。
他悄无声息从树上翻下去,不打扰她的兴致。
去到茶楼,萧淮业正在那听曲,见到他笑容顿时消失。
“何事找我?”萧淮业问,“你不是该在东宫上课吗?”
他坐下来咕咚咚喝了两杯茶,烦躁地揉了把头发:“刚刚遇到个人,一直哭,哭得我头疼。”
萧淮业莞尔道:“和贞以前不是也经常哭?我以为你都习惯了。”
他说:“傅盈是被母后惯得,但是那个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萧淮业说:“如果你很在意,就去帮帮她。”
他难以置信:“我帮她?凭什么?我又不是观音童子。”
萧淮业:“那就回东宫上课。”
他不说话,继续喝茶。过了会,他看了萧淮业一眼。
萧淮业主动开口:“什么?”
傅渊:“你带钱了吗?”
萧淮业叹了口气,递出荷包给他,不忘提醒:“上次欠我的两百两银子,你还没有还。”
傅渊起身,微微一笑:“是吗?那正好,这次我也不会还了。”
萧淮业眉尖一抽,扶着脑袋摆手:“快走吧,托你的福,现在我的头也开始疼了。”
傅渊抛起荷包又接住,从窗户跃出,找到鸿宾楼的老板。
“对,你,帮我做件事。”
……
从鸿宾楼出来,时间还很早。
这时候回东宫,一定要被老师们逮住劝谏,明日朝堂还要弹劾他。
于是他转而去了师家府邸。
师清薇见到他吓一跳:“太子殿下,何故莅临寒舍?”
傅渊不绕圈子,单刀直入:“上次在学宫,你说有个学生不错,叫什么来着?”
师清薇不明所以,回忆道:“哪一位?张家小姐?李家小姐?哦……是那个姜渔吧。”
傅渊:“既然觉得她不错,就收她做关门弟子吧。”
师清薇委婉道:“不瞒太子殿下,鄙人虽有惜才之心,爱才之意,奈何俗务繁忙,无暇……”
傅渊说:“你不是想参与《万世经纬书》的编纂吗?”
师清薇一顿:“鄙人所言俗务,并非此事。”
没有官身,没有功名,想要参与《万世经纬书》的编纂,无异于痴人说梦。
傅渊说:“我帮你。”
师清薇素来镇静的神色如纸张破裂:“太子殿下……莫要开小人的玩笑了。”
傅渊微笑不变:“我没有开玩笑。你想要的青史留名的机会,只有我能帮你。”
好半天,师清薇才扶住身旁椅子,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为何如此?”
“因为这很容易。”
“我是问,为什么选她。”
“我就是在回答这个。”傅渊道,“我可以做到的事那么多,这不过是其中之一,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就当她运气好吧。”
他从师家离开,天下起小雪。
他并没有感到任何特别之处,不觉得做了善事,也不觉得心情有何不同。
那时他烦恼的,仅有明日该如何应对老师们的咄咄逼问。
……
踏进眠风院时,寒风骤停,朔雪飘旋而落。
姜渔站在暖黄的灯笼下,转头问:“殿下,外公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回蜀中。”
傅渊垂眸看她,无意外之色,亦无好奇之意。
姜渔:“殿下也不问,我是怎么想的?”
傅渊说:“我需要问吗?”
姜渔弯起眼眸,抬起手臂,捧住他的脸。
如果崔相平的药研制出来,如果你愿意服下解药,我就留在长安。
这些话藏在眼眸中,她笑盈盈道:“你真的不问我吗?”
傅渊不言。
唯有他心里清楚,不论她怎么回答,他都不会放她离开。
姜渔也不急,自己回答自己:“没关系,就算你不问,我也会给你答案的。”
傅渊握住她手背:“天冷,进屋吧。”
姜渔点头,回握他的手,踏进满室暖融。
第60章 吃火锅啦 花的味道。
屋内炭火正旺, 烧得整间屋子暖融融的。
姜渔沐浴后换了身衣服,走到窗边,稍稍敞开一条缝隙。
窗边小几上多了盆素心蜡梅。
细长枝条上缀满鹅黄的花朵, 在烛光下像凝冻的蜜蜡。香气清冷幽微, 混着窗外飘入的雪气, 在空气中浮沉。
一条手臂从身后揽来, 横在她身前,声音落在耳畔:“花好看吗?”
姜渔指尖划过花瓣,道:“若放在雪里, 想必更好看。别抱我了, 好热啊。”
傅渊轻笑了声,低头吻了吻她。
姜渔侧首看着梅花, 他的唇先是触及她耳后,然后沿着颈侧缓缓下移,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激起细微战栗。
“冷吗?”他低声问。
窗外掠来几缕冷风,但不冷, 反而消散了屋内的热气。姜渔摇了摇头,傅渊便没去关窗,握着她的肩膀令她转向他。
姜渔的后腰抵着冰凉的小几边缘。他的唇顺着颊侧下滑, 含住她微凉的耳垂轻轻厮磨。她轻哼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料。
傅渊的手探入她松散的衣襟, 掌心滚烫。布料窸窣滑落, 堆叠在腰间。
窗扇又被风吹开了点,冬夜的寒风裹着细雪飘进来,雪花落在她裸露的肩头,很快融化成冰凉的水珠。
姜渔身子轻颤了一下。
傅渊低头吻上她锁骨, 唇瓣追逐那水珠,舌尖温热地舔过,将冰凉彻底驱散,掌心贴着她腰侧的肌肤缓缓上移。
姜渔仰起头,靠在窗棂上。窗外夜色深浓,雪光映着庭院里皑皑的白,而窗内烛火跳跃,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素屏上。
衣衫彻底滑落时,傅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烛光在她肌肤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蜜色,而那几处方才被雪水沾染过的地方,泛着莹润的水光。
他抬手,随意折下了一朵梅花。
花瓣柔软丰润,带着凉意,轻轻划过她的肩。冰凉的花瓣与温热的肌肤相触,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他动作很慢,从肩头到锁骨,再到身前,花瓣游走过的地方,留下细微的、凉丝丝的触感,以及一缕清冷的梅香。
姜渔咬住下唇,手指紧紧抓住窗棂边缘。烛火在眼中晃动,映着傅渊专注的神情。
花瓣继续向下,划过小腹和腰际,最后停在腿上。
“殿下……”她忍不住用脚尖踢了下他的身子,却被他抓住脚踝,将腿骨压了下来。
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她第一时间以手抓紧他胳膊,这反倒为他行了便利。他托起她的腰,俯身吻住她的唇,将未尽的话语吞没。
花枝还握在他手中,随着动作摇晃,花瓣偶尔擦过肌肤,掀起更深的颤抖。
“拿开……”
他没有回答,吻从唇移到颈,再往下,齿尖轻轻啃咬,留下浅浅的红痕。
不知何时,花枝被塞进姜渔手心,她茫然握紧,指尖陷入柔软的花瓣。随着他动作逐渐加剧,她无意识地收紧手指,花瓣亦被捏碎,零落在两人之间。
窗外的雪大了些,风卷着雪花从缝隙涌入,几片落在她汗湿的肩头,瞬间融化。冷与热的交替,让她意识更加恍惚。
傅渊却忽然停了。他撑起身,温柔地捏住她的下巴,声音低哑:“看看窗外。”
姜渔依言转头。雪正下得急,在黑暗中织成一片茫茫的帘。而窗内烛火暖融,令她每一寸肌肤都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与他的目光里。
严格来讲,还未到冬天,长安却已下了场这么大的雪。
实在很美。
只是马上姜渔就没心思再赏雪,他仅停了短短几息,就把她的下巴掰回来,继续吻她。
她的手指攀上他后背,身体绷紧的同时禁不住指尖用力。有时他失了力道,那留在他背后的抓痕便也加重,甚至渗出血珠,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疼痛没有让他退却,反而像某种催化剂,让他越发兴味盎然。他扣住她的腰,将她从桌上抱起,走回到榻上。
他故意走得慢,还稍稍松开手吓唬她,姜渔迫不得已勾紧他脖颈,任他予取予夺。
窗外雪落无声。
夜色深浓,烛影摇曳,久久不息。
*
姜渔第二天醒得很晚。
还好他记得关窗,夜里不至于着凉。但姜渔摸了摸自己微哑的嗓子,觉得也没好到哪去。
天气冷了,她更不想出门,通常去东篱书肆,再去看望外公和舅舅一遭,就躲回屋子里,接连几日皆是如此。
这天梁王府的后院难得热闹。
平日里各自忙碌的下人们,今日都聚在了一处,大摆宴席。
冬天不吃火锅,那就是最大的浪费,大魏朝已有火锅,虽然与后世略有不同,但味道同样勾人。
姜渔命人在院子当中架起三只大陶镬,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一镬是红艳艳的麻沸汤,花椒茱萸浮了厚厚一层;一镬是奶白的豚骨汤,滚着豆腐菜蔬;还有一镬则是鱼羊鲜汤,鱼头与羊骨同炖,汤色乳白,鲜香扑鼻。
她到时,徐厨子正指挥两个小厮切肉:“羊肉要薄,沿着纹理片……哎对对,就这样!”
傅渊还没下工,姜渔给他做了个鸳鸯锅,坐到桌边等他。
正托着下巴想事,就见月洞门处青影一晃,崔相平提了个竹篓碰巧过来。他一袭半旧的青灰棉袍,发髻以木簪固定,见状愣了下。
“诸位这是……”
“崔先生来得正好。”姜渔招呼他坐下,“吃火锅吗?”
陶玉成跟在他身后,抢先答道:“吃的!”
林雪颇有眼色,给他们让了位置,崔相平无奈一笑,只好坐下了。
他道:“府上今日倒是热闹。”
蔡管家给他斟了杯温热的米酒:“一年快过去了,难得松快松快。”
崔相平点头:“冬日食暖锅,最宜驱寒活血。你们平日若有关节酸痛,可效此法,以花椒、艾叶煮汤烫食,有温通之效。”
蔡管家忙记下。
正说着,月洞门处又进来三人。
正是傅渊和初一、十五。
众人忙要起身行礼,傅渊信步而过:“坐吧。”
众人面面相觑,声音低了些,但已没有从前那么拘谨,还敢时不时瞧他和姜渔一眼。
初一和十五去了鱼汤那锅,傅渊在姜渔对面坐下,这张桌子只有他们两人。
他卸了冠戴,只以青玉簪束发,一身暗纹绯袍。
姜渔握住他的手:“很冷吧殿下,我给你手炉你怎么不拿?”
“今日还好。”傅渊道,见她皱眉,示以妥协,“明日我会带上。”
姜渔这才满意地点头。
锅已沸腾,铜鉴分作两格,一格汤底赤红,以茱萸、花椒、姜蒜与牛油熬成;另一格奶白,是豚骨、鸡髓并蘑菇、笋片久炖而成,汤面浮着金黄的油星。
姜渔给他夹了块羊肉,自己则猛涮辣锅,吃辣吃得不亦乐乎。
傅渊偶尔会跟着吃两口,然后就平静地喝凉茶,一杯接一杯。
火锅吃到后半程,辣意渐酣,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傅渊搁下筷子,起身走到一旁的红木高几前。几上果盘里堆着些冬日的鲜果,还有几颗红艳艳的苹果。
他取了颗苹果,又拿起果盘旁那柄极细的小刀——刀身薄如柳叶,银光凛冽。回到桌边坐下,他便低头削起苹果来。
姜渔起初没在意,正专心对付锅中翻滚的宽粉。待宽粉捞起,一抬头,却愣住了。
傅渊手中那颗苹果,已被雕出了形状。
他的手指很稳,刀尖在果皮上游走,轻巧得像在描画。深红的果皮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乳白的果肉。渐渐的,那果肉显出轮廓——圆润的身躯,短小的四肢,一对耳朵,还有条微微卷起的尾巴。
是只狸奴。
姜渔放下筷子,静静看着。锅子还在咕嘟,热气袅袅上升,将他的面容笼在薄雾后,却更显出那份专注。烛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跳动,刀锋过处,果屑簌簌落下,在青瓷碟里积成一小堆。
最后一刀收尾。傅渊将小刀搁下,拈起那只苹果狸奴,对着烛光端详片刻,又用小刀在狸奴脸颊处轻轻一点——两个极小的凹坑,便成了眼睛。
他将狸奴递到她面前。
“吃吗?”
这苹果不过掌心大小,雕得却极精巧,憨态可掬。果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姜渔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果肉,有些不忍下口。
“殿下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很简单,练剑的时候顺便就学会了。”傅渊又拿起一颗苹果,这次刀锋转得更快,“舅舅经常让我练果雕培养耐心。”
话音落,第二只已成形——是只小老虎,虽简略,却神气活现,额头上还用刀尖划了个“王”字。
姜渔禁不住一笑。
“雕坏了很多吧?”
“雕坏了,就自己吃掉。有一回我吃了整整五个,晚饭都省了。”
说着,第三只也好了——是只小猴子,抱着颗雕成桃子的果肉,顽皮可爱。
他将三只小动物并排放在青瓷碟里,推到姜渔面前:“吃吧,解腻。”
姜渔看着那碟苹果雕出的小动物,她拿起那只狸奴苹果,小口咬下一只耳朵。果肉脆甜,汁水充沛,冲淡了口中麻辣的余味。
“好吃吗?”傅渊问。
她点头,将剩下的苹果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傅渊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两人分食完那只苹果,他又拿起小老虎。
姜渔抢在他前面:“这个算了,你能下得去嘴吗?”
傅渊:“能。”
姜渔:“能也不行。”
她把小老虎从他手中夺走,他挑了下眉,随手又取了只苹果,这次还是雕了小老虎。
姜渔:“……还好糯米不在。”
傅渊笑着放下苹果,姜渔趁机夹了块辣锅的菜叶放进他嘴里,他顿时脸色微变,拿起凉茶全灌了下去。
姜渔抵着他肩膀一个劲笑。
依稀间,天上又有雪花飘落。
众人仰头望天,不少都欢呼起来:“下雪啦!”——
作者有话说:抱歉大家,年底太忙了,我尽量调整下,最晚下个周就调回原本的更新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