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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日常 山尽 17868 字 3个月前

第81章 离开 一阵秋风吹过,打着卷儿……

一阵秋风吹过, 打着卷儿,裹挟着地上的落叶,吹落到迎儿和香儿的脚边。

“下头的人是怎么办事的, 连个地都不会扫了。”香儿跺了跺脚, 将落叶踢到游廊下的土地中,让它回归泥土,“这里是谁负责打扫的?”香儿叉着腰,揪住一个十岁左右的小丫鬟质问。

“是梅红负责这里的。”小丫鬟瑟缩着脑袋, 十分畏惧香儿, 毕竟是王妃院里的二等丫鬟, 就是比其他院里的丫鬟有脸面。

“她人呢?”

小丫鬟咽了口唾沫, “不,不知道。”

迎儿上前拉过香儿的胳膊, “行了,别跟她们计较了, 反正快回屋去收拾吧。”她中间含糊了几句, 怕是香儿也没有听清,但她和小丫鬟都知道迎儿说的什么。

迎儿和香儿走后,梅红从月亮门后探出头, 生气道:“好你个柳绿,居然敢出卖我!亏我刚才还拜托姨母帮忙打听你会不会走,要是知道你这样,我就不打听你的事了。”

柳绿一听, 顿时急了,“好姐姐,你告诉我吧,我不是故意的。”

梅红斜眼看她, 冷冷的哼了一声,这有什么故意不故意的,今天不给她点好处,别想她把知道的说出去。

柳绿心虚,求了两句,见梅红依旧面无表情,咬了咬牙,将头上那根梅花的簪子拔了下来,她知道梅红眼红了许久,一直想要这根簪子,而原因不只是因为这根木簪子雕琢的漂亮,还因为上面的花合了她的名字,梅红,梅花,正适合她。但原先她根本不叫梅红,是进了王府才改的名字,因为是去花园做事,起的名字都与花草树木有关,梅红喜欢的紧,身边一切物什都往梅花上靠,柳绿很看不惯她,便每天故意带上这跟簪子在她面前晃悠,炫耀的意思昭然若揭。

“姐姐,这簪子送给你了。”柳绿把簪子塞她手中,赔笑道,“你就告诉我吧,我嘴笨,不会说话,下次我就说我也不知道谁负责打扫这里。”

“嗤,你几天没洗头了。”梅红拇指和食指轻轻捻起簪子,其余三根手指翘起,嫌弃的说道。

柳绿知道她是羞辱自己,但她年纪轻,也沉不住气,脸色羞红,忿忿道:“我昨天才洗了头,这木簪子我每个月都泡在蛋清里搁一夜,你瞧这颜色,这样子,一点也看不出来我戴了半年的样子。”

梅红撇了撇嘴,“这倒是。”她也没装多久,欢喜的把簪子插在了自己头上,对着柳绿左摇右摇的,“好看吗?”

柳绿心里鄙夷,面上却看见自己老娘似的,“好看好看,这簪子戴在梅红姐姐头上真是适合的不得了,天底下再没有比梅红姐姐更适合戴这支簪子的人了。”在王府里的丫鬟,就算是粗使丫鬟,奉承的话也要会说。

梅红撅着嘴,拨弄了一下额前的头发,娇俏的哼道:“你早给我不就好了,现在还不是巴巴的送给我。”

柳绿差点咬碎了牙,她从货郎那儿买到簪子的那一天起,梅红就想要了,还出价二十文,比她买的高了五文,柳绿都没答应。梅红便想着自己去买,可那货郎没个固定的摊位,且她们不能随意出府,梅红一心想找,老天却捉弄她似的,一直寻不到。

柳绿苦笑了一下,老天也似乎捉弄了她,先前梅红出嫁到三十文,她都没把这簪子卖了,今天却白白送给了她,早知道就该卖给她的,还能赚十五文钱。

梅红见好就收,笑盈盈的说道:“柳绿,咱们两个都不用去芜州了,王妃说了,只带二等以上的下人,三等的也挑几个,再带些自己的陪房和王爷用惯了的人,要是不够,就在芜州再买。咱们这些人要留下来给王爷守着府邸,就是不知道谁来管咱们,我姨母也要跟着去了的。”梅红叹了口气,她也是粗使丫鬟,但有个做二等的姨母,在府里的日子就不那么难过。

柳绿先是一喜,而后听到梅红也要留下来,暗暗撇嘴,心想:你留下来做什么?

随着永明王和武烈王的风光回归,随之而来的,还有对贤康王的罚,他被圣上派去了芜州,那个偏远荒凉的地方,有人觉得惩罚过重,有人觉得这其中还有很多不知道的内容,但无论如何,圣旨以下,再无可更改的地方。就更不要说王府的下人了,他们只能听从上头的安排,决定是去是留。

王爷从宫里出来,带了一部分奴才和宫女,王妃嫁进王府,也带了陪房和丫鬟小厮,剩下的,就都是从外面买进来的,他们的家人都在京城,对于跟着王爷去芜州,就不大情愿了。柳绿的家人都还在京城,她不想离开。

要放在以前,都是巴不得离主子们越近越好,但王爷都要去芜州,还跟着作甚,能留下来,倒成了一件顶好的差事。这话不敢表现出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王爷王妃想处置他们,还是一句话的事儿,只能私下里求爷爷告奶奶,走关系留下来。

“那可太好了,梅红姐姐,我们又可以一块儿扫院子了。”柳绿笑道。总的来说,这是一件好事,虽然梅红也留了下来,但好事大过坏事,柳绿的笑容便是真心的,给梅红说的话是假的。她暗暗期望,府邸人少了,就把分到别处去,别再和这个爱偷懒的梅红待在一处了。

“我可不想再扫院子了。”梅红翻了个白眼。

“不好了!”说话间,又有一丫鬟跑了过来,是同她们一块扫院子的青禾。

自从听说了王爷要去芜州,底下暗流涌动,找关系的找关系,没关系的,就趁着府中乱偷懒,青禾和梅红今一早就不见踪影,就是去找各自的关系去了。

“咱们都被留下来了!”青禾止住脚步,给她们说道。

梅红和柳绿吓了一跳,一听她这话,默契的笑道:“这事我们早知道了。”

“你们知道了?那你们知不知道,王妃说留下来的人太多,不需要这么多人看着府邸,要把一部分人给送出去。不过你们别担心,王妃也不会把我们送去给寻常人家,运气好,还能去别的王爷府中”青禾对她们说道。

梅红脸色大变,飞快的跑走了,大概是求救她姨母了,柳绿呆呆的站在原地,她在府中没有依靠,也不知道靠谁,想了想,她还是打扫起院子,是去是留,她都没办法改变,还是不要想了-

贤康王夫妻的离去在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但是没过几天,这事就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一切归于平静。然而朝堂上,因为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原本坚定不移的朝臣,私下里也有了站队的意思,逐渐形成了三派,永明王为首的,和武烈王为首的,还有看热闹的,整日你告我状,我告你状,搞的圣上头痛,喊了好几次太医。

工部因为上次的事,不免受到牵连,好几个人被流放了,不像贤康王面上说的是去镇守,毕竟是自己儿子。李凌川早早的就被指摘了出去,倒是毫发无损,贤康王离开京城没几天,他的病也好了,重新恢复了上朝,当然,上朝之前,免不了先来一场廉颇请罪,说发生这件事,他也有错,圣上自是说和他无关云云

朝堂上的事情,董玉婷她们就知道的不是很清楚了,此时,她正和老太太、曾惠妍,谈论着一件儿女大事。李念瑶的婚事。老太太担心曾惠妍又闹出什么笑话来,把李博辉的婚事也揽了过来,但在他之前,还有姐姐李念瑶。序齿上李念瑶排在李博辉前头。

“中书令家的嫡次子,和瑶姐儿年龄正配,我也见过他,是个模样清俊的,听说在念书,明年准备下场。可惜他们家的长子比瑶姐儿年龄大了些,要不然,瑶姐儿该配他们家长子的。”老太太慢悠悠的说道。

曾惠妍眼睛亮起,“上次我和母亲去宝光寺,亲眼看见过的,人长得瘦高,看着也是个知礼的,我瞧着配瑶姐儿正合适。虽说是嫡次子,但也省了许多麻烦,不用管家,过去就是享福的。”

董玉婷挑了挑眉,要真是享福那就好了,她就不必担忧了,可惜,京城太多世家,只是外面看着繁花似锦,内里却是水深火热,不得不擦亮眼睛去瞧,一个个打分,从古至今,嫁人不是说单方面嫁给一个人,而是嫁给他家,对方的父母,亲戚都得考虑进去,要不然就是害了瑶姐儿。董玉婷甚至觉得,对方的性格长相人品,和对方的家庭环境一样重要,是对半的,哪一样不行,这人就不能嫁!

所以董玉婷问道:“中书令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夫人怎么样?他有几个妾室,几个兄弟姐妹?他除了两个儿子,还有儿女吗?家里的人都是什么性格?”

第82章 大选 董玉婷倒是想把李念瑶多……

董玉婷倒是想把李念瑶多留在家里几年, 早成亲,早生孩子,终归不好, 但她这个想法才说了一半, 老太太和曾惠妍就用狐疑的眼光看着她,好似在说:瑶姐儿是不是你女儿。毕竟在这里,年龄也是一项重要指标,过了那个年龄, 择婿的标准就得放低。更重要的是, 李念瑶本人怕也是这么以为, 生长环境不同嘛。

董玉婷便只好又是问老太太, 又是派丘小石,从正面侧面, 自己、旁人反复再三的去打听对方的消息,从个人到家庭, 从品性到模样, 细致程度不亚于要写一部《中书令家史》,一但老太太和丘小石说的有出入的地方,都成为了对方不可靠的证据, 不然为什么说的不一样。

曾惠妍说她是给自己挑祖宗,董玉婷心想:要真是挑祖宗就好了,只要有钱有权就行,能借他的东风, 其余什么都不用,挑女婿就不一样了,这些都要放到后面,个人怎么样比较重要。

四处打听了个遍, 连薛伊都被叫出来问了几句,拜托她走一趟,毕竟名义上也是她侄子。薛伊知道了董玉婷有结亲的意思,欣喜万分,只觉得亲上加亲,董玉婷忙给她说:“你可要实话实说,咱们两个的关系,就算她俩不成,也不会影响我们的友情的。”

薛伊听后郑重的点了点头,说回去看看,她原先是家里最小的庶女,后嫁了人,和家里也不怎么来往,但自从成礼部尚书夫人后,水涨船高似的,家里三天两头的邀她回去,也不拜托她什么,就是维持一下感情,就连外祖父那里,也背着她母亲给她送东西,今天送精美华贵的瓷器,明天送南边的丝织华衣,后天送西域奇珍异宝。

她母亲也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原先也憧憬着成为一家主母,谁成想外祖父为了瑞昌的生意畅通无阻,更加顺遂,走了关系,竟让母亲嫁给别人做妾,自那以后,母亲再不和家里来往。外祖家看到自己外孙女竟有如此好运,采取了迂回举措,先和她搞好关系。

薛伊外表柔柔弱弱,心里也有自己的想法,不管外祖家送来什么好东西,她都收下,但邀她做宴,那就别想了。

现在她回娘家,都被奉为上宾,无人敢怠慢,薛伊年龄小,就比那嫡次子大几岁,但架不住不是一辈的,还要被喊姑姑。董玉婷和薛伊也算了解,让她替自己最后查探一番,董玉婷大概就能定下来了。

就这样顾前顾后的看了一个月,董玉婷决定再进一步,亲眼看看那小子,曾惠妍讽刺她:“再不看,人家就要跟别人结亲了。”

董玉婷笑眯眯的说:“那就再换一个,我们瑶姐儿值得更好的。”

借口是赏梅,地点定在对方府邸里,去的人除了何静琳,老太太,曾惠妍,外加几个小的,李博辉和李博翰,剩下的太小,就不带去了。面上功夫要做到位,不能让人瞧出来真正的目的,不然最后不成,又是尴尬。

董玉婷隆重打扮了一番,还去看了看李念瑶的打扮,去参加个宴会,倒像是让她参加选美比赛。也不是说打扮好供人挑选,而是通过打扮,来告诉对方,我们对这次的宴会很重视,不管成不成,态度都摆在这里了。

李念瑶随妹妹们和柳婉清过来,脸上的笑容含着抹羞涩,这些天在干什么,她不会不知道,但这个时代的习惯,刚提起有关婚事的半个字,她就羞红了脸,有时候李念瑶和妹妹们玩耍,还会被她们打趣。

董玉婷看女儿,哪里都满意,但是想到此行的目的,心里忍不住惆怅起来,再过几年,她如花似玉的女儿就要嫁进别人府里,不能时刻相见,心底便不是滋味。

李念瑶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给长辈们行了礼,说道:“今早下了一场小雪,院子里的花上还有没化开的雪呢,走的时候,祖母记得穿厚实点,孙女记得,那件紫绡鹤氅祖母穿起来特别好看。”

老太太搂着孙女,笑呵呵的说:“贫嘴,我看啊,是你也想穿了不是?等会我让秋莲给你拿一件,那件杏黄的云罗氅给你,衬你的肤色。”

李念姿依偎在老太太另一边,嘟起嘴巴道:“祖母偏心,只给大姐姐,我们没有吗?”

老太太笑说:“都有都有,等回来,我就让绣房的人给你们做,一人一件,你们自己挑样子,如何?”

李念姿欢喜道:“谢谢祖母。”

其余人也连声道谢。

曾惠妍笑眯眯的看着李念瑶:“下雨的日子,正适合赏梅,母亲你说是不是。”

众人神色一动,看向李念瑶,她羞涩的低下头去,薄红的脸颊好似雪中的红梅。

正要出发的时候,李凌川进来了。因为等会赏梅后要留在那里用饭,她们出发的晚,李凌川上完早朝,她们还在家里。平常这个时候,他上完朝,就会待在工部衙署,今天居然回来了。

董玉婷望向李念瑶,难不成他也是担心自家女儿的婚事?

李念瑶依偎在老太太身边,见父亲进来,忙起身行礼,李凌川神色有些不自然,“母亲,我有话与你说。”

这是要让别人出去的意思了,李念瑶道:“祖母,我和弟弟妹妹在外面等你。”

说是外面,其实就是在明间,老太太嫌冷,屋里早早的就摆上了炭盆,平常谁来给她请安,都是在暖阁会面。

董玉婷和曾惠妍正要出去,被李凌川喊住了。他要说的事和曾惠妍无关,但她早晚也会知道的。这事,有关李念瑶的婚事。

“圣上在今天的早朝上说了,明年的春季,要进行一次大选,五品以上的士族嫡女都要参选,念瑶恰好符合规定。这次是给圣上几个还未娶妻的皇子选正妃,礼部的采选诏书等会儿便会送来。”

三人怔了片刻,曾惠妍欣喜到两根眉毛飞舞:“这是好事呀,以念瑶的天资,定能入宫当妃子。”若要中选,需得现在就进宫接受教导,宫廷礼仪比外面更繁琐,需要两年的时间来教习,宛如参加了一个王妃培训班,一直在宫里待到能成婚的年纪。

“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去?”董玉婷冷冷道,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不该这样说的,也是气急了,她几番打听周全,终于决定再进一步,谁知半路却出了这种事,不是惊喜,是惊吓,好像制定的习惯被人打乱一样,心里猫抓似的难受。

“我倒是想,可是不到那个年龄啊。”曾惠妍飞快的接嘴道。

老太太的目光转移到曾惠妍的身上,一股冷飕飕的凉气从她脚底爬上背脊,这说的叫什么话?曾惠妍也是口无遮拦惯了,就脱口而出,讪讪的低下头去。董玉婷失笑,和她计较什么,当务之急,还是要解决瑶姐儿的婚事到底要怎么办。

“不然,在大选之前,就把瑶姐儿的婚事定下来,这样,圣上也没办法说什么了吧?”这个皇帝,一把年纪了,还有那么多儿子,真是给别人找麻烦。原本对瑶姐儿结亲还有几分犹豫,因为这一出,竟有些坚定了。她是喜欢按照计划做事情的,一但被扰乱,就会想方设法的给掰回来,仿佛这样,才是走回正道。

李凌川喉结上下攒动,正要开口,老太太蹙眉道:“不可,现在这种关头,万不能出差错,要是让圣上知道为了避开大选,而去定亲,皇上怎么想?一顶不敬圣上的帽子就扣下来了!”

董玉婷不服气道:“我们不说,圣上又怎么会知道?”

“你当这些天别人都是傻的吗?透过了多少人去打听,难不成她们猜不出来?况且如今朝堂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我们呢。我们自己人是不会说出去,可别人呢?你能保证她们不会说出去?”老太太放缓了语气,“玉婷,你不能害了瑶姐儿。”

又是这句话,董玉婷身体紧绷,她明明是为了女儿好,怎么在别人看来,都成了自己要去害她。

董玉婷默然的看着他们,扯起嘴角,挤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到底是害怕我害了瑶姐儿,还是害怕我害了他。”董玉婷转头看向沉默的李凌川,在她眼中,沉默就是答案,李凌川和老太太的想法是一样的。

她瞥见老太太的脸色倏地变了,嘴角的笑容越发讽刺,但随之而来的,从心底涌起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瞬间传遍全身,仿佛做了全身的按摩,又好像快要溢出来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这些天她们逼着自己做决定,在背后一步步推着她走,让她心烦意乱,现在就好像是走错了路,她们又在自己身上拴上绳子,把她往回拉,不走,还要破口大骂。

“那你想怎么做?难道凌川出了事?瑶姐儿就好过了?”老太太冷笑。

一股无力感将董玉婷裹挟,她悲哀的发现,老太太这话还真是没一点毛病。

第83章 愿意 这事先没和小辈们说,决……

这事先没和小辈们说, 决定了以后,就乘马车去了对方府邸赏梅。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意是没了, 倒真真正正的成了赏梅。

双方默契的没提这件事,说话相处也少了几分热情,只当普通客人对待。李念瑶心思敏锐,从她们的相处中察觉出了什么, 变得话比平时要少。董玉婷心里有气, 还没消, 懒得应付, 宴席上只有曾惠妍插科打诨,董玉婷冷眼瞧着, 她十句话里有八句夸梁老太太的嫡孙女,还让李博辉过来给他们作诗一首。

这边的“意”没了, 她的“意”倒是起了。

梁老太太看着比老太太还老, 坐在圆椅上,身上穿的厚厚实实,灰棕色的锦裘堆在她身上, 令她看起来像山林里一个鼓起来的土包,眼睛半眯着,从她们进来开始,脸上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 褶子一层一层,看着怪吓人的。

不知道她是真糊涂,还是没听出来,又或是听出来曾惠妍的意思在装糊涂, 笑呵呵的说:“都是读书人,让他们都作一首诗吧,小姑娘们也来吧。”

作诗赏梅本来就是风雅之事,所以也算顺理成章。写好的诗拿给长辈们看,让她们来挑觉得写的最好的,梁老太太半眯着眼睛,细看了好一阵,久到让别人以为她快要睡着了,才慢悠悠的捻起一张,旁边的丫鬟凑上前看去,脆生生的说:“是李二公子的诗。”

“这诗写的好,冷香疏影,暗香浮动,好似那梅花就在跟前。”梁老太太自顾自的说,没理会曾惠妍阴沉下去的脸色,怕是在她眼里,梁老太太是故意这么选的。

老太太缓和道:“我倒是喜欢辉哥儿和薛二公子的诗,小姑娘们写的也不错,看来这在场的,各个都是才子才女,我们是不如了。”

梁老太太没这个意思,曾惠妍也不能逼她,要说的是李博睿,恐怕还有几分可能,但李博辉,则就差了点那个意思。长房和二房,毕竟不同,将来等老太太走了,家还是要分的,二房能沾光的地方就少了。

宴席结束,明年大选的诏书送进了府里,几个孩子也都知道了宴席上长辈们异样的原因。

李念羽恭喜,李念姿神色不自然,李念薇吃惊,柳婉清则握住了李念瑶的手。

李念瑶也是一怔,不曾想弯弯绕绕,竟是走到了这条路上。好在这里谈婚论嫁都由父母做主,没什么感情基础,李念瑶惊讶过后就冷静下来,笑着对李念羽说:“四妹恭喜我做什么,还不知道能不能中选呢?”

李念羽笑道:“大姐姐一定能中选。”

李念姿眉眼弯弯,“就是,大姐姐走到哪儿都是被人夸的,谁见了不喜欢,说不准圣上一见到大姐姐,就要指给哪位皇子了,几年之后,我们姐妹见到大姐姐,都要规规矩矩的行礼了呢。”

几个人从兰竹院出来,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着,从上到下全副武装,身上裹着大氅,手上拿着手笼,一点都不觉得冷。

先是到清风院,李念姿和李念羽微微屈膝,李念羽兴奋道:“大姐姐,我们先回去了。”

姐妹俩走到半路,李念姿道:“你这么高兴做什么?又不是你进宫?”

声音像今天的风一样冷,李念羽抬头看着屋檐上薄薄的一层积雪,没察觉出姐姐的不高兴,“咱们府要出一个皇妃了,这不值得高兴吗?”

“别高兴的太早,还不知道要指给哪位皇子呢?据我所知,这里面只有十五皇子的生母比较受宠。”

李念羽“啊”了一声,迟疑道:“那这么说,还是别中选比较好?”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是皇子。”

李念羽一头雾水,郁闷道:“二姐,你说话怎么绕来绕去的,你知道的,我听不懂这些。”

李念姿想给她再解释,又看了看李念羽有些纯真的面孔,顿了顿,说道:“算了,跟你说不明白。”

绕来绕去,其实就是她的心思,一面觉得李念瑶走运,竟要成为皇妃,将来皇子长大,封个王也要出宫,一面又觉得嫁给剩下那几个皇子中的一个也没什么用。

李念瑶把李念薇送回去,便只剩下她和柳婉清,“陪我走走吧。”李念瑶说,声音轻的像张口冒出的白气,转瞬即逝。

柳婉清微笑着点头。

面上看着稳重,但其实心里还是有些迷茫。先前得知在给自己议亲,李念瑶就按那方面去设想,以她的身份,将来嫁人便也要像母亲一样,当一府主母,管着府邸上上下下的事,再不济,也是嫁个嫡次子,那样最好,就更悠闲,不必像母亲一样繁忙,她也不会像叔母那样去插手中馈。谁知突然拐了个弯,先前设想的通通不会发生。进宫,多么陌生的一词,从来不在她的设想中。

可惜还没走一会儿,董玉婷就从兰竹院回来了,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面上的表情十分严肃。

“清姐儿,我和瑶姐儿说会儿话,你去暖阁坐一会儿,吃点糕点。”董玉婷笑了笑。

柳婉清猜她要说大选的事,懂事的点头,进了正屋就停了下来,看着李念瑶和她母亲进入东梢间。

“母亲,进了宫也没有什么不好,说不定我还真能当皇妃呢。”

董玉婷怔住,她正不知道如何开口,瑶姐儿倒先安慰起她来了,她这样处事周全的性子,却更令董玉婷心疼。

“你想清楚了?你要是不愿意,咱们就想别的办法,你父亲跟着永明王做牛做马这么多年,总不会这事也做不到吧?”董玉婷道。

李念瑶轻笑:“母亲生父亲的气了。”笃定的语气,还是那么敏锐,心底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不知不觉,眼前的景象就模糊了,她一直以为,母亲不在乎自己。

“哼,不该生他的气吗?他要是没这个想法,就该给你挡下来,直接找永明王解决了这件事,也不必我们终于决定相看的时候,冒出这件事来,打乱了我们所有的计划。”董玉婷忿忿道,其实话有些没道理的,但说出口,就像山上的水一样,顺势就流下来了。

看到李念瑶眼角晶莹的泪珠,董玉婷话堵在了喉咙,埋怨的话没再说出口,安慰的话一时间也组织不起来。

“父亲又不知道圣上的想法。”李念瑶泪中带笑,又说,“我不想让你们为我吵架。”

她这样,董玉婷倒不好发火了,嘟哝了一句:“说不定就是他们把圣上逼的太紧了,圣上才给他们找点事情做。”

说完,和李念瑶笑了起来,话里也有些道理。圣上年长了,却又像抓住猎物的鹰,不愿放开手中的权利,和朝臣对着干似的,硬是不立下太子,让朝臣们安心。自贤康王去往芜州,朝堂之上就逼迫他更紧了,连几个老臣,都话里话外让圣上赶紧立下太子,大概是早些年的操劳,老了以后,身体的病症春笋似的一个个冒了出来,老臣们也担心圣上哪一天出事,还是赶紧立下太子要紧。

人老了,就不服输,越是这样,圣上越是要对着干。这不,就给他们找事来做了。

这些朝臣,哪一个没有女儿孙女,没有女儿孙女,亲戚家里头有没有?虽然不是进圣上的宫里,但成为皇子妃,还是免不了要牵扯各处势力,打点是少不了的,早早的安排为妙。圣上这一招,这立太子一事又要先往后推了。

秋荷给柳婉清端来热茶糕点,“小姐吃点吧。”

炭盆放在地上,顶上有带孔的笼子盖着,柳婉清瞥了一眼,里面放着一块瑞炭。用炭末加上油脂香料做成的瑞炭,烧起来无烟,还带着股香味。

秋荷还要给她倒茶,雀儿赶忙道:“秋荷姐姐,我来吧。”来了李府这么久,察言观色的本事越发厉害了。

董玉婷拉着李念瑶进西梢间的背影又在脑海中浮现,柳婉清觉得心里闷闷的,扬起一张笑脸,“我想去外面走走。”

秋荷自是不会阻拦,去取她的大氅为柳婉清披上,一旁的雀儿看着,竟是插不进来手,便索性都交给秋荷去干了,看着她将大氅披在柳婉清肩上,再转到前面,把绳子系上,细心的问上一句:“不紧吧?”又从桌上拿起手笼,交给了柳婉清。

“刚才一直放在手炉边,摸着暖暖和和的。外面的毛我让冬枝拿小梳子梳了梳。”秋荷道。

手笼是她从家里带过来的,都是用的普通毛皮,暖和还是暖和,精细程度就赶不上了,要是打湿了外面的毛,一干了,外面的毛就硬的跟针一样,得再用油脂涂抹后阴干才能变软,但变得和以前一样是不可能了,反反复复下来,毛就又卷又乱,被冬枝梳过后,手笼外面的毛才没那么杂乱,被秋荷说了出来,柳婉清觉得身上烧起来了,脸色滚烫的像摆在地上的炭盆,道了声“多谢”,就出了屋子。

第84章 元日 柳婉清逃也似的出了屋子……

柳婉清逃也似的出了屋子, 站定在屋檐下,身上的温度迅速的降了下去,身上有衣服包裹, 再冷也不会冷到哪里去, 脸上却没挡的东西,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她拿手背碰了碰脸,手背比脸要热。

院子里的积雪化了一半, 地上湿湿嗒嗒, 李博翰便从游廊下绕了过来, 瞧见披着大氅, 站在檐下的柳婉清,他礼貌道:“柳姑娘。”

“翰哥哥。”柳婉清没想到会在此刻碰见他, 一种复杂的情绪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好似被人看到了自己最难堪的地方。两种称呼比较之下, 倒显得自己巴巴的凑上去, 她稳住心神,面上恢复平静的笑容,“你也是来找念瑶姐姐的吗?大夫人在里面和念瑶姐姐说话。”

“原来是这样, 多谢柳姑娘告知。”李博翰道谢,望向西梢间的方向,有些犹豫的动了动脚。

“翰哥哥也是为了大选的事吗?”柳婉清说道,观察着李博翰的神情, “以念瑶姐姐的性子,必然会说愿意,但内心真正怎么想的,我们就都不知道了, 翰哥哥是念瑶姐姐的弟弟,是她最亲的人,想必在你面前,她才能说出最真实的想法。”

柳婉清试探性的说完,舌尖舔了舔牙齿,报复性的狠狠划了一下,没破,却明显的感受到了。有人喜欢聪明人,有人喜欢蠢人,这么多天,她始终看不透李博翰,他和大老爷一样,习惯用冷漠的外表掩饰自己,但柳婉清觉得,他大概会是喜欢聪明人的。这一步看似铤而走险,但要是走对了,以后的路就顺畅了。

李博翰沉默一阵,看柳婉清的目光有些异样,大概是觉得这一次的谈话和以往的谈话完全不同。

“你说的对。”李博翰微微颔首,“大姐姐是我最亲的人,不管她做什么,我都支持她。”

“翰哥哥第一次给我说这么多话。”柳婉清促狭道,加上脸上微笑的表情,让人不会觉得恼怒。

李博翰只学了李凌川三成功力,被柳婉清这么一打趣,脸色就羞红了,冷峻的面孔柔和了许多。他道:“我进去了。”

柳婉清见好就收,没再继续,侧开身子让他过去-

大选的事情就这么定下了。薛伊后来提起这事,叹气说:“两人没有缘分。”

入乡随俗,在这儿关系要变得亲密无间,姻亲是最好,也最有效的一种方法。董玉婷道:“瑶姐儿是不能了,不是还有辉哥儿,虽然不是我生的,可他也叫我一声伯母。”并非拿李博辉的婚事当成筹码,而是曾惠妍也拜托她去找合适的人,要不然董玉婷才不会提这事。

“侄女比辉哥儿小几岁,不用参加明年的大选”

“上次赏梅宴上我弟妹就提了这事,不过我看梁老太太没这个意思。”董玉婷忙说。

薛伊就为难了,她原先生活的地方就仿佛一个囚笼,这倒不是说家人关着她,而是她的性格,也不喜欢出去,现在嫁出去,也只是从一个囚笼,换成了另一个牢笼,偶然间才和董玉婷做了朋友,其他人真就不认得了。

李念瑶的婚事由圣上做主,那府中就可以全心全意的去安排李博辉的婚事了,也不知道曾惠妍是不是吃错了药,或者上次赏梅宴上受了刺激,原来老太太给她介绍的人,曾惠妍居然不满意起来。后来聊天中董玉婷才得知,曾惠妍觉得府里马上要出个王妃,李博辉的婚事也不能太寒酸,求着老太太再给她相看些人。

反正时间还长,老太太就应下来,慢慢找着,毕竟也是自己亲孙,不好厚此薄彼,也是费尽心思的相看亲家。

一天比一天冷下去,转眼就要到元日,董玉婷又忙了起来,给下人排班、元日宴席上采买的东西、祭祀要准备的器皿等等都需要董玉婷来过目,在这最繁忙的时候,冬枝的细心聪慧就使她再一众丫鬟中冒了出来,有她和秋荷的帮忙,董玉婷处理这些事情总算不会太累。

春月看账本上的字看的头晕眼花,一抬头,看见李念瑶进来,连忙起身迎接,“小姐来了,快坐。”她拿来软垫,手炉,倒上热茶,摆上糕点,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说实在的,她宁愿做这样的活儿。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过来了?”董玉婷笑笑,也趁此机会歇一会儿。

李念瑶接过手炉,放在盖上暖和了一下,就轻轻放到旁边,接过春月面前的账本来看,“我来帮母亲忙。”

“我看你是逃过来的吧。”董玉婷笑着说,自决定要入宫,老太太就托关系,找了一位从宫里出来的嬷嬷来李府,教导李念瑶宫廷规矩,包括走路,喝茶,称呼,各个方面,老嬷嬷都有一套说法,原先董玉婷还半信半疑,觉得老嬷嬷这是吓唬她们这些宫外的人,但看老嬷嬷自己先演示了一番,顶着一本厚书走,绕着兰竹院的抄手游廊走了一圈,保持一条直线的同时,身上的环佩步摇竟没发出一点声音,董玉婷这才有些相信。

她觉得就算是假的,这老嬷嬷私下也是下了苦功夫的。老嬷嬷从宫里出来,拿的银子够她挥霍后半生,但架不住她还有一家人要养,就专门拿银子来教导这些要进宫选秀的名门世家女规矩,跟培训班似的,倒也有几分名堂,和她一起出宫的嬷嬷们,大部分都走了这条路子。

这老嬷嬷姓齐,有不少人就冲着齐嬷嬷的名号来找她的。人一丝不苟,性格严厉,但有许多人就是冲着这点来的,被她教过的人,就没有说不好的,来的第一天,什么也没说,就盯了李念瑶一天,让李念瑶无视她,跟背后灵似的走到哪跟到哪,观察李念瑶的衣食住行,第二天洋洋洒洒列了十页纸,上面是为李念瑶特别定制的教导计划书,老太太等人很是服气。

董玉婷觉得她有些太严格,换做是她,还是倾向于能和学生做朋友的那种教导方法,不过老太太都把人找过来了,她也就不会再换人了。

“什么都瞒不过母亲。”李念瑶微笑着,提笔在账本上补了一下笔画。下人们写字规整的很少,大都鬼画符似的,也就回事处的何管事写字方正,毕竟他给各府写信回礼,代表的是李府,字是万万不能丑的。

“怎么样,是不是有些累?要不然我和齐嬷嬷说一声,以后你上半天,休息半天。”董玉婷瞧着李念瑶的脸色,觉得她有些精神不济。

“不用了,齐嬷嬷是祖母找来的,人虽然严厉,教的也确实好。再说辛苦也就是辛苦这些日子,再过两天就要元日,我就能轻松几天了。”李念瑶摇头。

这话倒是半分不假,经过齐嬷嬷的调教,现在李念瑶走起路来挺胸抬头,真真正正的往端庄上靠了。老太太看了赞不绝口,又要给齐嬷嬷银子,不过齐嬷嬷都给退回了,说不该收的,一应不会收。

想起这个,董玉婷让春月去拿出来她准备好的礼物,“你看看这个,齐嬷嬷会不会喜欢?原本是想打点一下,让她教导你的时候温柔点,我看这些时日,是个软硬不吃的,就当成过年的礼送给她好了,想来这样她就不会拒绝了。”

春月拿的是一尊玉灵芝,翠色的料子,成色没那么好,青一块,白一块,绿一块的,不过送给齐嬷嬷倒是很适合。

“嬷嬷不仅教导的时候严厉,自己对自己的规矩也很严,跟她相处了这么多天,硬是不看出嬷嬷喜欢什么?听下人说,她吃饭的时候,不管做什么菜,她都吃光了。”李念瑶摸了摸玉灵芝道。

“毕竟是从宫里出来的”董玉婷说道,从她手中拿账本,“你既然是来偷闲的,就别看了,去一旁歇着吧。”

李念瑶扭了身子,不让她去拿,“这哪里累了,比起齐嬷嬷教导的,可太轻松了。”

春月笑说:“夫人,就让小姐来帮忙吧,这对小姐来说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李念瑶道:“好你个春月,我看你是想让我帮你做事吧!”

春月愁眉苦脸道:“唉谁让奴婢笨呢,奴婢看完一本账本,觉得自己都老了几岁。”

董玉婷佯装生气道:“那你这么说,岂不是我很老了?”

“没有没有,夫人一点都不老,和天上的仙女一样。”

李念瑶笑不露齿,“瞧你说的,好像你见过仙女似的,不过,我也觉得,仙女就长母亲这样!”

哪个人不喜欢听人夸自己,董玉婷嘴角越弯越高,笑骂道:“胡说什么呢!”

经过上次的谈话,董玉婷明显感觉到李念瑶在她面前放松了许多,有时候还会对她撒娇。

几人正说笑间,夏晴紧急的进来,声音带着焦急的说道:“夫人,三夫人跌倒了,老太太正往那里去呢。”

屋中欢乐的气氛顿时凝结住了。

第85章 平安 妙双身后跟着一串丫鬟,……

妙双身后跟着一串丫鬟, 从游廊下走过,因才下了雪,廊下不免有些湿滑, 妙双放心不下, 亲自端着这碗安胎药进入正屋。

一进门,身体仿佛就舒展开了,暖洋洋的像是沐浴在阳光之下。妙双将安胎药放到桌上,身后的丫鬟也没有站着不动, 各个去找事做。丫鬟打开地上放着的掐丝珐琅的炭盆, 用铁钳翻了几下, 带着银白色纹路的炭块上冒出一阵白气, 却闻不见一点味道。

“妙双姐姐,库房送来的银丝炭可真好用, 无色无味,还烧的这么久, 从昨天下午就烧了, 用到了现在,还暖烘烘的!”

妙双笑道:“要不然能叫银丝炭,听名字就知道, 咱们用不起的东西!”

库房送过来的是上好的银丝炭,燃烧起来无色无味。天大地大,孕妇最大,三夫人这里, 是万万不能怠慢的,天一冷,库房就把炭给送过来了,还越过了二夫人, 是府邸中除了老太太,最先用上炭火的人。翠微院的下人便也提前享受到了炭火,虽然只是普通炭,烧起来还有黑烟,得把窗户小小开着,不过比起其他院的下人,她们已经很知足了。

妙双进了东梢间,这里被何静琳置办成了一个小小书房,进去就能看见墙上挂着的几副画——兰竹菊,都是三夫人画的。妙双察觉这里有些冷,转头一看,忙走了过去,大呼道:“哎呀,夫人,您怎么靠窗户这么近!窗户还这么大开着,您不嫌冷啊?”

说着,妙双将窗户关上,取来大氅给何静琳披上。

“我这样子,哪里会还觉得冷?”何静琳放下笔,纸上是她看窗外画的一株梅花。

妙双给她系大氅上的带子的时候,碰了一下何静琳的手,“手都这么凉了!”给何静琳系好大氅,她退后两步,满意的点了点头。大氅里面是裘皮,再里面一层是棉袄,然后是夹衣,里里外外加起来共有四层,是臃肿了点,但不会冷到就好。

何静琳扒了扒领口,勒的她难受,“我的手一直放在外面,当然会冷了,但是身体一点都不冷。”

妙双见状,又给何静琳送了送,嘴里嘟囔着:“那也不行,老太太说了,不能冷到您!”末了,又恶狠狠道,“这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用这个为理由,何静琳往往就招架不住,说:“好了好了,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妙双自小就陪在何静琳身边,与她感情甚好,知晓她也是太无聊了,便道:“下次您画画的时候,让奴婢陪在身边,提醒您什么时候休息,这样就不会冷到了。”她伸头往桌上看了一眼,画了半幅的梅花已初具轮廓,“夫人画的真好,不像奴婢,得画的很详细别人才知道画的是什么,有时候还一点都不像,不像夫人画的,勾勒几笔,就能让人知道夫人画的是什么。”

“就你嘴甜。”何静琳道,“等这幅画画完了挂在墙上,我就不画了。”

妙双扶着何静琳小心去了暖阁,里头站立的丫鬟马上行动起来,拿软垫放在榻上,给她解去外面的大氅,暖阁时时刻刻都有炭盆烧着,地上还铺了一层羊毛毡毯,比其他房间要暖和许多,再搬来小凳子让她踩住,榻建的很高,坐着,也比站着的丫鬟们高了,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何静琳笑道:“你看,还不是要脱下。”

妙双义正言辞道:“冷一会儿也不行。夫人,快喝吧,这天冷的很,再放一会儿,安胎药就要凉了。”

为着这碗药,妙双从熬煮时就在小厨房待着,一熬好,就连忙端过来了,就怕路上凉了。

药是大夫开的,里面放了阿胶、白术、黄岑等等,调和肝脾,补益气血很是有效,这月初开始,何静琳有些腹痛,大夫为她看过后就改了原来开的安胎药方,喝了几天之后,腹痛的情况就缓解了。

何静琳拿起勺子,小口小口的喝下,暖阁里的丫鬟就沉默无声,像是都变成了哑巴,等她把这碗安胎药喝完,众人才活了过来,上前将碗接过,再拿来帕子让她擦嘴,端来干净的清水让她漱口。一套流程下来,暖阁里的丫鬟散去了大半,妙双道:“夫人,去休息会儿吧。”

何静琳扶着她的手,走过明间时,朝外看了一眼,天地好像就只剩下黑白两色,最先看到远处的屋顶,黑一片,白一片的,像是一个老人的头顶,院子里的干枯枝条在雪色的掩映下,显得极为瘦弱,光秃秃的立在那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朱红色的长廊,也在这样灰冷的天色之下,变得有些黯红。

何静琳想起了西梢间窗外的那株梅花,若没有那鲜红的花瓣,光凭它干枯的枝条,也是不易被发现的。

“夫人?”妙双喊了一声,明间的门一直大开着,比其他房间要冷许多,光是在这站了一会儿,脸和手就像一碗放久了的药,凉了下去。

“去外面走走。”何静琳道。

妙双眉头一皱,当即就要反对,“老太太说了”

“大夫还说了,不能久坐,要多走动。”何静琳堵她话似的,没等妙双说完,就快速接了话,“我就走一会儿,一直待在房间里,怪闷的,就去看看西梢间窗户外面的那株梅花,看一眼我们就回来。”

何静琳向外走去,妙双只得跟上,并转头对后头的丫鬟说:“把那件大氅拿过来。”

丫鬟转身去到暖阁里,何静琳和妙双站在屋檐下,外面比明间更冷,何静琳两手不自觉的握在了一起,妙双观察到了这一幕,瞥了一眼明间桌上放着的手炉,说道:“夫人等等,奴婢把手炉拿过来。”

那桌子就和她们站的位置没多远,几步的距离,一眨眼就能到。妙双跨过门槛,快步走到桌边,拿起手炉摸了摸,有些凉了,便蹲下身,用铁钳翻了翻地上的炭盆,夹了一小块烧红的银丝炭,正要放到手炉里,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像是寂静深夜中突然响起的啼叫,那样的尖锐刺耳,直吓的妙双手一抖,夹起来的烧红炭块落了下来,砸了一下妙双的手背,再落到地上,滚动了两下才停下来。

“嘶——”挖心般的疼,像是滚烫的油泡溅在了手背上,原本是一小块的烧痛,一会儿就仿佛蔓延开来一样,全身上下似乎就只有手背有知觉,并且还只有一种感觉——烧痛!

手背上好像起了水泡,也好像变得紫红,妙双顾不上关心自己的手背,她站起身,急急地向外看去——站定在屋檐下的三夫人不见了踪影,妙双仓皇的往外跑了两步,石阶上一个隆起的身影才出现在她的视野-

妙双跪在地上,老太太、大夫人、二夫人,坐在椅子上,三堂会审的架势。唯有她,和翠微院的丫鬟们跪在地上。妙双紧张的把事情的始末告诉她们,然后闷闷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背。自从她做了大丫鬟,就没再做过那些粗活,手背不说像剥了壳的鸡蛋,但也绝对不粗糙,每天净完手,还会涂抹香膏。下人们都说,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是半个小姐,这话不是空穴来风,看她们的模样就能看出来。

她定定的看着自己的手背,仿佛傻了一般。她这才发现,原来手背上又起了水泡,又变得紫红,灼烫的感觉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消失,相反的,越来越明晰,她掐住自己的腿,使劲儿的拧,用这样笨拙的方法,来使自己不要太注意烧烫的手背。

“弟妹怎么这么不听话,在屋子里走走就算了,去什么外面,这冰天雪地的,就是容易摔跤,尤其是下人们也喜欢在这天偷懒,扫不干净地面,我院子里的下人,就训斥了好几遍,说了也不听的。”曾惠妍啧啧的摇头。

“行了,现在也不是追究谁过错的时候。”董玉婷道,“妙双,去把你的手背涂上药膏。”她怕妙双的手背再不处理会感染,在这里,感染是有可能致死的。

三老爷从外面冲了进来,他在外院读书,得知了这件事后就立马赶了过来,大冷的天,热出了一身的汗,喘着气道:“母亲,静琳没事吧?”

元香小跑着进来,妙双通知了老太太、大夫人、二夫人,却忘了三老爷,还是老太太让元香去递消息的。

老太太也不敢打包票,刚才她们三人进去看了一眼,何静琳正昏迷着,脸上毫无血色。这短暂的沉默,令三老爷心里一沉,他大步往东梢间走去,王妈妈赶忙挡在他身前,“大夫正在里面看呢,三老爷,您就等等吧。”

曾惠妍也道:“三弟你就放心吧,弟妹会没事的,我跟母亲大嫂刚进去看了,没流血,就一定没事的。”

这时,大夫从里面走了出来,众人赶忙围了过去,“大夫,我夫人怎么样了?她会没事吧?”三老爷抓住大夫的两只胳膊,紧张兮兮的问道。

大夫安抚一笑,轻轻挣开三老爷的手,“老爷莫慌,夫人无事,虽因摔倒惊扰了心神,但好在身上穿了厚衣,加上摔倒时,护住了肚子,夫人和孩儿皆平安无事,我为夫人的安胎药中再添些养神的药物,先喝上三日,若精神不错,便去了养神的药材,继续喝安胎药便可,只是再不能出现这种情况,夫人若想走动,在屋子里走也是一样的。”

三老爷听罢,眼角溢出泪水,“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曾惠妍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下人们,“哼,幸好是弟妹无事,要是有事,绝不会饶了你们。”

董玉婷道:“秋荷,你陪大夫走一趟,把那些安神的药材记下,看看库房有没有,没有就去医馆买一些回来。春月,你去季管事那里,让她拨两个丫鬟来这里伺候着,与她说要细心的人。”

第86章 不够 自何静琳摔倒那事发生过……

自何静琳摔倒那事发生过后, 府中再没发生过什么事情,平平安安到了年前。不过府中也有了一系列变化,至少下人们不再因为快要放年假而放松, 又紧了紧心神, 干事麻利起来,尤其是清扫院子的下人,恨不能眼睛粘在院子里,就怕再发生此次事件。三老爷不再去外院读书, 将自己的书暂移到了翠微院的西梢间, 和何静琳的书房并用, 老太太得知此事之后, 还夸他稳重,懂得照顾妻子了。

季管事送去翠微院的丫鬟机灵乖巧, 心知这是个机会,一进到翠微院, 就卖力的干起活来, 倒是让原来的丫鬟们产生了危机之感,也更加卖力的做事。何静琳这些天躺在床上,衣来张手, 饭来张口,丈夫、下人都在身边,把翠微院保护的密不透风,就是下床走动一会儿, 都是前呼后拥,生怕她左脚绊右脚。

妙双沉稳了许多,手背上的烫伤还没完全消下,伤口有些可怖, 便用袖子盖着,“夫人,该喝药了。”

何静琳在屋中走动,慢慢从西梢间走到东梢间,来回两圈,于她来说已是一项大运动。瞥见妙双用袖子盖住的左手背,心里微微一沉,愧疚的感觉浮上心头,何静琳缓缓坐下,安静的把药一口一口喝光,轻声问道:“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妙双把手背到身后,摇头说:“夫人别看了,怪下人的。”

何静琳沉声重复了一遍:“让我看看。”

妙双只好把左手背的袖子拉了上去,露出烫伤的伤口,这几天都涂抹了药膏,不过效果不是立竿见影,被烫伤的那块地方依然比其他地方明显的要红。何静琳握着她的手细看了一会儿,问她说:“痒吗?”

“有点”

“那也要忍住,大夫说了,愈合前不能挠,不能碰水,你可一定要记得,不然手背上就留疤了。”何静琳道,“你什么时候回家?”

妙双点点头,“奴婢都记得呢,夫人。季管事给奴婢排好了班,初三回去,初四回来,到时候让葡萄和小桃伺候您,这几天奴婢看她们挺机灵,做事也细致。”府邸放假也不能少了人,向来是轮班的,今天明天放假为一班,后天和大后天放假又为一班。

“大嫂吩咐过了,让季管事挑机灵的丫鬟过来,我看着她们也不错,不过还是不如你的。”何静琳又蹙起眉,“怎么就回去两天?这次,你回家久一点,过完初七再回来,一会儿我就派个人给季管事说一声。”

妙双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那怎么行?这也太久了。”

“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养手上的伤。”心里有愧疚,就想方设法的从其他方面补偿。何静琳喊了一声,让东梢间外站着的丫鬟进来,去拿她准备好的礼物,白花花的银子,有五十两,还有两件做好的棉衣,暗色的料子,不容易脏,适合上了年纪的人穿,还有几尺布料,上面缀着花纹,俏丽平滑,可以留到春夏季做衣服。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小玩意儿,梳子、珍珠粉、小孩儿玩的竹蜻蜓,是给妙双侄子买的。

“这,这太多了。”妙双瞠目结舌,因着她的缘故,何静琳嫁过来时,她们一家都搬来了这里,做三夫人的陪房,现在正住在外院后的后罩房里,一家人都领了差事,她爹看小门,她哥给三老爷跑腿,她娘在绣房,她嫂子在花房。何静琳在李府没多大权利,能运作的职位都不是重要的,不过只要妙双不倒,她的家人就不会过的太差。

妙双翻开包袱看了一眼,就连忙缩回了手,“夫人,这样不好,季管事已经给了奴婢很多东西了,说是大夫人给的。”

何静琳道:“大嫂是大嫂,我是我,我们两个给的能一样吗?”不容拒绝的口吻,脸上带着严肃的神情。推脱也需要看时候,要观察对方的神态,分辨是真心还是假意,是高兴还是生气,现在的情况,再拒绝就是不给夫人面子,会让事情弄巧成拙,妙双便欣喜的收下,“那奴婢便替爹娘,兄嫂,还有奴婢的侄子谢谢夫人了。”

何静琳露出轻松的笑容,心情似乎没那么沉重了。

“夫人,夫人。”主仆说话间,三老爷拿着一幅画走了进来,眉飞色舞的把手里的画卷展开,给何静琳看,“妙双也在,怎么样?你们能看出来画的什么吧?”

妙双看着那画,惊奇道:“老爷是画的西梢间窗外的梅花?”

何静琳摸着肚子,一种暖和的感觉将她包裹着,她换了个姿势,惬意的靠在椅子上,笑道:“老爷太谦虚了,这一看就知道画的什么。”

三老爷摸着头,嘿嘿笑道:“没有你们画的好。”他这样说着,一双眼睛看向何静琳,目光在她的肚子上停留。

“各有各的优点。”何静琳道,顿了顿,问道,“大哥不是给你出了几道策论题,你写出来了没有?”

三老爷讪讪的把画卷收起,心虚的摸了摸鼻梁,“还没,我这两天想把这幅画画完,就没去写。”

何静琳从他手中接过那幅画,交给了妙双,不必多言,妙双就利落把这幅画去挂到墙上——一进东梢间就能看到的地方,旁边放了书柜和瓷瓶。

“你既然决定要去科举,就得认真才行,不然最后只得了个三等,这些日子岂不是就浪费掉了。”何静琳缓缓说道,声音温柔却有力量,“老爷的诗赋自是不必担心,可这策论,还需要好好练习,有大哥帮你,已经比很多人要有优势了。”

三老爷高高兴兴进来,闷闷不乐出去。妙双见了,自是不敢问,等屋里只剩下丫鬟们和三夫人,她这才小声说道:“老爷比以前要用功了。”

何静琳扶着妙双的手,慢慢走到床边,其他丫鬟精神一振,瞬间过去,将她头上的首饰拆下、给三夫人脱鞋、把床上的被子铺开、各司其职,一眨眼就做完了这些。

何静琳靠在床头,一手拿着本书,一手抚摸着鼓起来的肚子,沉声道:“还不够。”

妙双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在回答她刚才的话,她看向夫人,何静琳已经打开《论语》来看,嘴巴一张一合,在念书上的内容。上次大夫人来看夫人,两人坐着聊了会儿天,跟孕妇聊天,说到后面不免的就转移到了孩子身上。三夫人向大夫人请教怎么养育孩子的问题,她真心的觉得大夫人三个孩子都相貌品性极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