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委身萧潭 今晚想让我留下了吗?
萧潭听出她话语里冰凉的讽刺, 醉意醒了大半,怔然松开了手。
凌之嫣眼角湿润,抬高声音继续责问道:“殿下以为我现在无依无靠, 便会任由你欺辱?”她对自己的处境凄然落泪, “你把我害得一无所有,我不怨你是我打算放过我自己,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们还能回到以前那样。”
“不是这样的——”萧潭心急又苍白地解释着, 他看见她的眼泪, 心仿佛被掐了一把,“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想时刻看到你……”
“可是我不愿待在你身边。”凌之嫣悲愤交加,“你凭什么以为你把我带回来我就心甘情愿跟着你?如果我能选的话, 我情愿和我爹娘一起去海疆,而不是待在这个院子里等着你有空来看我。”
萧潭从没见过她动怒, 被她的话激得一阵头晕目眩, 又无从反驳。他扶额定了定神,然后低声赔礼道:“怪我考虑不周了,如果你不高兴见到我, 那我先不打搅你养病了。”
凌之嫣旋即背过身去,无声垂泪,萧潭望着她的肩,喉咙动了两下,今晚赶来之前已经预想过她会如何埋怨他,可还是忍不住想来见她一面。
如果相见只会令她伤心的话, 那他要学会克制住思念,不来招惹她。
“劳烦二位照顾凌姑娘。”他对侍女交代完这句,神色凝重地走入夜色中。
今日刘寅去杂货铺找到了竹影, 萧潭还为这喜事感到高兴,以为会是近来诸多变故里的一个好兆头。
萧潭在街上飘荡到半夜才回王府,天上连一颗星辰都看不见。
凌之嫣移开枕头看见那只夜明珠,这珠子璀璨精致,应该是宫里才有的。她心里知道萧潭是想用礼物哄她高兴,只是不能接受他在她面前高高在上的样子,和她失去的东西相比,一颗夜明珠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她还是将夜明珠收进荷包里,眼下寄人篱下的日子不知道能过多久,夜明珠价值连城,万一她哪天流落街头了,还能把这珠子拿到当铺换钱。
第二日,从清晨开始便乌云密布。凌之嫣醒得早,头昏脑涨,闭眼还打算再养一养神,却无意听见窗外的窃窃私语。
“那凌姑娘看着温柔大方的,没想到脾气这样坏,我不想伺候她了,吃力不讨好。”
凌之嫣心里一凛,听不出这是哪个侍女的声音。她不懂侍女何出此言,是因为昨晚她对萧潭大发雷霆吗?
很快另一侍女又道:“我也是啊,听说她和詹阳王殿下原是有婚约的,我还想着等她当了王妃能提携我呢,谁知道她那么不识抬举,居然当面让殿下难堪。”
最先说话的那侍女冷嘲道:“什么王妃呀,眼下已经寄人篱下了,连王府的大门都进不去,还对詹阳王殿下摆脸色,照我看,殿下早晚厌弃她,等殿下彻底把她忘了,看她还怎么高傲得起来?”
短暂安静后,另一侍女又嘀咕道:“你说……她会不会跟咱们公子?”
“不可能,我可从来没见公子关心过她……”
凌之嫣捂住耳朵不再往下听,早知道住在司空府是寄人篱下,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承受侍女的闲言碎语。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司空府的侍女前两日对她客客气气,完全是看在萧潭的面子上。
而她昨晚跟萧潭彻底翻脸,侍女认定她不识抬举,得罪了萧潭。她能仰仗的人只有萧潭,如果萧潭真的不再来看她,她就愈发无依无靠,这样下去,司空府的侍女只会越来越不友善。
凌之嫣对此感到无尽的悲哀,躺在床上许久不愿起身下床。
门外阴风阵阵,不知风吹了多久,阿莲推门而入。
凌之嫣忙坐起来,阿莲站在门口对她冷着脸道:“凌姑娘,司空府里其实只有我和芬儿两个侍女,这两日有许多事要忙,若是照顾不周,还请姑娘多担待。”
凌之嫣垂眸道:“好,还是忙你们府里的事要紧。”
两侍女索性离开了这院子,连药都没帮她准备,凌之嫣下床后只好自己动手去煮了药粥。从前母亲教她做家事,说什么出嫁后要尽心照料夫君,她当时就觉此言差矣,人学会煮饭首先是为了照顾自己。再者,男人就不用学做家事吗?若是一辈子娶不了妻,难道等着饿死?
用过自己煮的早膳,凌之嫣静下心思索接下来应当何去何从,郡府的人还不知道她没和爹娘一起去海疆,所以她不能偷偷回凌家,否则会引起轩然大波。
京城遥远,她无力去投奔哥哥,继续待在司空府也不是办法。她不会把侍女背地里说的话告诉司空珉,本来就是她打搅多日,不能再扰乱人家的内宅。
更何况,司空珉也未必是真心实意收留她。
思来想去,凌之嫣还是没有任何办法,闭上眼妄想着能回到爹娘的身边。
凌之嫣伏在桌案上不知不觉睡着了,恍惚中做了一个身在海疆的梦,梦里海疆有海寇作乱,爹娘处境危险……
凌之嫣猛地被吓醒,睁开眼后,心跳突突,背上全是冷汗,她扶着桌案强撑着起身向外走,好像这样就能走到海疆和爹娘团聚。
走到门口望见外面的乌云,忽而又彷徨,她到不了海疆,唯一的办法是让爹娘回潇湘城。可是凭她自己根本无法实现,最后还是要指望萧潭。
乌云笼罩了一整日,到了黄昏之际,突然电闪雷鸣,不多时,瓢泼雨声落在房瓦上,凌之嫣望着廊下雨幕,怅然不已。
下这样大的雨,不会有人来看她了。
天越来越黑,雨势丝毫没有变小,凌之嫣坐在桌案前已经僵住,这阵子一直浑浑噩噩的,日子好像越来越没什么盼头了。
大雨盖住了门外所有声音,黑暗中毫无征兆地闯进来一个人影,凌之嫣诧异抬头望去,面前的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她看不清他的脸,但是她知道这是谁。
“你怎么不点灯呢?”他拿下斗笠低声问,语气一如昨日,关怀备至。
真的是他,凌之嫣看到萧潭冒雨赶来,一瞬间觉得自己才像那个淋雨走夜路的人。
一路受尽委屈,终于有人给予关心。
眼泪夺眶而出,凌之嫣不顾萧潭身上的蓑衣在滴水,上前倚入他的怀里颤声道:“下这样大的雨,殿下怎么过来了?”
萧潭担心自己身上的雨水弄湿她的衣裳,犹豫一瞬,见她不在意,便揽紧她轻笑道:“我实在放不下你,就算你要赶我走,也要让我先看你一眼。”
“我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殿下了,殿下不能丢下我不管。”凌之嫣说罢,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后腰。
她说出口的话并不违心,只是她自己知道,她这样说还有别的用意。
萧潭星眸一荡,贴在她耳边问:“今晚想让我留下了吗?”
凌之嫣咬唇合眸,片刻后睁开双眼,神色平静地直起身,然后抬手将他身上的蓑衣解落在地,萧潭的锦衫呈现在她眼前,她看见他的胸膛明显有起伏。
“我知道你现在需要我,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萧潭牵住她的手动情道,他手上残留着雨水,手心是湿热的。
门外风雨大作,两人执手相对绵绵,凌之嫣静静听着雨声,萧潭气息短促,吻在她额上细语道:“你知道吗?我所有的心愿都和你有关。”
凌之嫣眼睫轻晃,一场大雨不知是成全了谁。昨日跟他说了那样多气话,今日又对他投怀送抱,就算再被侍女嚼舌根,也是她咎由自取吧。
神不守舍之际,她被萧潭抱入床幔内。闪电划过的刹那,她眸光迷离地仰望着他,屋内是漆黑的,萧潭没有扯下幔帐,他用指尖轻抚着她潋滟朱唇,情难自抑,俯身深深吻了下去。
两团热息在枕边缠绵交错,外面每次雷鸣,凌之嫣便不由自主颤抖一下,萧潭扬手合上帷幔,在她颈窝里留下片片红印,耐心安抚着她的不安。
凌之嫣敛眉轻吐兰气,默许萧潭的掌心覆在她贴身的纱衣上,在柔软处探寻他渴求的慰藉。萧潭闭眼索取,光是走到这个关头,就已历尽千辛万苦,凌之嫣在他身下一动不动,默念着就当今晚是洞房花烛夜。
萧潭初尝人事,不知过了多久,被衾翻动出层层褶皱,凌之嫣闭眼忍耐,呼吸加重时,听见萧潭在她耳边喘气。
“弄疼了吗?”萧潭吻着她的眼眶,唇边溢出的每个音节都发烫。
凌之嫣合眸轻喘,羞耻心像是一叶随波逐流的扁舟,时而沿着流水走走停停,时而原地旋转,甚至偶尔还会被迎面风浪击中,搅得她难以平静。
如果这真的是成婚当晚,即便要承受种种不适,她心里也是坦然的。可她终究说服不了自己这是洞房花烛夜,她只不过是他养在外头不能被人知晓的女人,她住在别人的府上等候他,他想来看她就来,不想来就不来,她除了等待,剩下的就是独守空房。
偶尔相处的夜晚,她要尽心陪他做宽衣解带的事。
这样的她,于他而言和风尘女子有什么区别?
凌之嫣心灰意冷,抬手挨到了他肩上的细汗,她问:“殿下走出这屋子后,还会记得我吗?”
萧潭听她问得楚楚可怜,忙以双手揽紧她,在她耳边吐露真言:“我只记得,你是勾走了我的魂、让我夜不能寐的人。”
让他像是变了个人,看不到她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为她茶饭不思,看到她之后,只想同她亲昵交心。
凌之嫣扬唇又问:“殿下会对别的女人说同样的话吗?”
萧潭眸光如炬,伸出五指穿进她的青丝:“那你可要把我盯牢了,别给其他女人可趁之机。”
甜言蜜语还能相信吗?凌之嫣在心里否认。与其说不信,倒不如说是不敢信,她不敢爱上他,怕自己不会有好结果。
萧潭抓着她的手,和她十指紧扣,认真对着她的眼眸起誓:“除了你我不会娶别人,王府也不会有别的女人,相信我,我们会光明正大在一起,你是唯一的詹阳王妃。”
凌之嫣没有回应这个承诺,沉默半晌后才问:“太妃身体如何了?”
“精神尚可,只是不愿开口说话,或许她也知道自己做错了吧。”萧潭的言语间满是惋惜。
凌之嫣偏过脸道:“殿下可不可以让我爹娘回潇湘城?”这句话才是她今晚最想说的。
“我会想办法的。”萧潭答应得干脆,他的手在她身上游移,款款道,“我也希望他们能尽快回来,看着我们完婚。”
萧潭确实是这样期盼的,他甚至还想到了万全之策,如果婚事仍旧不顺,他会先让凌之嫣怀上他的孩子,到时候不管是谁反对,都不能阻止他把凌之嫣娶进王府。
帐内一片漆黑,凌之嫣许久都不敢睁开眼,萧潭贴在她耳边轻声问:“上次给你的夜明珠呢?”
“收起来了,殿下想要回去吗?”
“我给你的礼物怎么会要回来?”萧潭否认,又满足地解释道,“我是想着,此刻要是把夜明珠放在枕边,一定别有一番趣味。”
凌之嫣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冷声说着玩笑话:“将来殿下要是把我抛弃了,我还要指望夜明珠养活我呢。”
萧潭跟着一笑,又扣紧她的手细语:“你好好收着,不过,你可用不着指望夜明珠养活你。”
外面的风雨不知何时止住,帷幔内一夜旖旎,凌之嫣几度筋疲力尽,尝遍了欢爱的滋味。
第35章 龙阳之好 你就那么在意他吗?
大雨过后, 天朗气清,处处皆新。司空珉昨晚在官署留宿,今早趁上半日当值之前抽空回府换身衣裳。
一场大雨吹落了府里不少海棠花, 司空珉换过衣裳吃罢早膳, 沿着走廊看见一路的残花。落红铺地,虽别有一番风味,但随风而来的还有灰尘, 掺着雨水化成泥, 黑糊糊的极不雅观。
司空珉蹙眉想着,侍女们哪儿去了,怎么不知清扫干净?
随即想起自己前几日吩咐她们去照顾凌之嫣了。司空珉不经意地舒展英眉,想着府里毕竟住着病人, 自己身为主人不能怠慢,于是经过书房来到了小院门外, 想关心一二。
阿莲和芬儿的笑声很近, 笑声里还夹杂着叽叽喳喳的鸟雀叫声,司空珉听了有些疑惑,随后循着声音转了个弯。
院门外, 两侍女正在挑逗两只受伤的麻雀互啄,两人玩得不亦乐乎,麻雀却是想飞飞不了。
司空珉顿生不悦,在她们身后厉声道:“我让你们照顾凌姑娘养病,你们大清早围着麻雀在做什么?真是胡闹!”
阿莲和芬儿忙回过头来,紧张地起身嗫嚅着:“昨夜的狂风大雨送来两只受伤的麻雀, 我们正准备救它们呢。”
说着将两只飞不动的麻雀挡在身后。
地上既没有水也没有谷子,司空珉呵斥道:“救?谎话张口就来,我平日里待你们太宽仁了, 办事不仔细,被责问起来连我都敢糊弄了?”
一番责骂后,侍女垂头不敢吭声,小院内却传来一阵沉着有力的脚步声,司空珉竖着耳朵听见了,心里有不妙征兆。
萧潭神清气爽地从院子里走出来,对司空珉微笑道:“你回来了啊?”
司空珉一如平日唤了一声:“殿下?”
话语里的恭敬只在短短一瞬,意识到萧潭是从凌之嫣的房里走出来,司空珉眼底眉梢填满了漫长的阴寂。就像是乌云被吹散之后,以为露出的是晴朗日光,没想到倏尔之间却飘了鹅毛大雪,让人猝不及防的心寒。
司空珉假装环视四周:“没想到这么早就能见到殿下,家里的侍女疏于管教,不好好打扫院子,让殿下见笑了。”
萧潭听他说出“这么早”三个字,心里有些许的不自然,于是掩饰道:“昨晚突然天降大雨,我便留下了。”虽然给自己找了留宿的借口,但说出来仍是不太体面。
司空珉当然明白,不管他来的时候是不是在下雨,都不能改变他在凌之嫣屋里过夜的事实。
院子里出奇安静,阿莲和芬儿暗暗互望一眼,然后悄悄退下了。
见四下没有旁人,司空珉不动声色道:“正如我先前跟殿下说过的,这阵子郡府里公务太多,我晚上顾不得回府,殿下若是有事过来,就请自便吧。”
他暗示得很明白,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有多违心。
萧潭听他这样说,放心地笑道:“等你忙完这阵子,我再好好谢你。”
凌之嫣还未下床,隔着门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身子在被衾下不由得抖了一下,司空珉昨晚虽不在府上,但他此刻显然已经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她躺在枕上用力咬着自己一根手指让自己冷静,然而羞耻感像一团浓密的黑云,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听见萧潭回来的脚步声,她又将手放进被衾下,假装刚刚醒来。
回屋后,萧潭明显放缓了脚步,不多时,凌之嫣发现帷幔中间被拨开一条细缝。
两人隔着细缝四目相对,萧潭站在床前笑道:“你醒了?”
言语里有一股撩拨的暧昧。
凌之嫣收回目光,又背过身道:“天晴了,殿下该回王府了。”
萧潭听她又在赶自己离开,心底有些酸涩,昨夜明明已经坦诚相对,他抱着她说了那样久的真心话,怎么还是没有暖热她的心呢?
他是要回去伺候太妃,不过不急于一时半会儿,想再跟凌之嫣说说话,于是赖在床边坐下来,试探着问:“我不在的时候,司空珉来这院子里看过你吗?”
凌之嫣听出了争风吃醋的意味,也听出了萧潭的疑心,她对着里侧反问:“殿下希望他来过吗?”
萧潭听她语气不对劲,顿了顿忙解释道:“我是想着,你住在这里若是不自在,我买处新的宅子安置你吧,现在这样太委屈你了。”
“我不想搬来搬去的。”凌之嫣回绝道,“况且你买宅子也不是小事,太妃早晚会知道的。”
太妃如果知道他们已经有过苟且之事,一定会怪罪她勾引了萧潭吧。
萧潭只好不再勉强:“你若是喜欢这儿的话就先住下吧,我一有空就会过来陪你,等你哪天想搬了,再跟我说。”
凌之嫣靠在枕上不再言语,她唯一想搬回的地方是凌家,可是她回不去。
春夏之交,虫鸣窸窣。萧潭自从留宿了一次,此后一连七晚都是在司空珉府上过夜的,凌之嫣别无选择,在他怀里同他缱绻相依,萧潭难以自持,幽黑中揽住她便不愿松手,他不在乎用尽手段和力气,只想让凌之嫣彻底属于他。
虽然他比起初两日略温柔了些,但凌之嫣肩颈处的青紫始终没有好转,往往旧的还未消褪,次日便又新添了成片红印。
羞耻心已经变得迟钝了,凌之嫣说服自己接受她和萧潭这样的相处,假如父亲真的被人陷害报复,凌家遭遇变故,她身为女眷只会比眼下过得更凄惨。
至少承欢于萧潭,是她心甘情愿的。
夜深人静时,萧潭把玩着她的头发痴笑:“新婚燕尔,浓情蜜意。”
凌之嫣背对着他,眸底清凉,她无名无份,何谈新婚燕尔?为了掩人耳目,天亮后他会离开,她不知道他会去哪里,见些什么人,他就像天上那轮明月,夜晚才能见到,若是偶尔碰上阴雨天,也许就不会出现。
萧潭习惯了她没有回应,贴着她的后背自顾自嘱咐着:“我已经找过邵谦了,他说凌大人刚在海疆安顿下来,这个时候再把他召回来,有朝令夕改之嫌,对郡府的声誉不利。不过他也松口了,说凌大人只要在海疆待上三个月,郡府到时候就可以找借口请他回来。”
竟然要三个月,凌之嫣回过身道:“可是我怕他们会有危险。”
萧潭从容坚定:“别担心,我已经派人暗中保护他们了。”
凌之嫣略微放心,呢喃着:“多谢殿下。”
“不用跟我道谢,也不用叫我殿下。”他的指腹在她唇边摩挲,嗓音轻缓道,“跟我说些夫妻之间该说的话。”
这些夜晚他不止一次说过这种话,有时会诱哄她唤他潭郎,有时会问她,有了孩子该取什么名字?
往常凌之嫣都是垂眸不作回应,萧潭笑笑,也不强求她开口。
然而今晚他见她再度躲开了他的眼神,竟按耐不住地倾身压了过来,扣着她的掌心,拥着她再度卷起整夜的波涛。
萧潭得不到回应的时候会忍不住想,他在她心里的分量究竟是什么样的?这种问题苦求无解,他只好安慰自己:她已经这样不顾名分地跟了他,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凌之嫣在他身下一声不吭,次日她不知道萧潭何时离开的,醒来时身心俱疲,床幔内还残留着昨夜的绮靡。
下床后,桌案上已摆好了热粥和酥软的点心,阿莲和芬儿比凌之嫣初来时更殷勤,事无巨细地服侍她。即便萧潭近来没给任何赏钱,二人也乐此不疲。
凌之嫣暗笑,自己几乎要鸠占鹊巢了,司空珉白天会回来换衣用膳,不过他只在前厅和书房走动,再未出现在这个院外。
这一日转瞬即逝,到了晚上,萧潭却迟迟没来,凌之嫣在月色下回想昨晚是否有什么迹象,蓦然有种独守空房的落寞。
月有阴晴圆缺,他不来也是平常事。
这一晚安稳舒适,次日凌之嫣向侍女讨了些针线,以刺绣消磨时光。到了日中,司空珉罕见地出现在院中。
他近来忙于公务,气色有些憔悴,站在门外轻声细语道:“殿下托我带句话,近来城中有许多流言蜚语,他这几日恐怕不能再过来了。”
凌之嫣来不及谢他,在门内惶恐不安道:“司空公子知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流言蜚语?”
她生怕自己和萧潭的事会传出去。
司空珉对她的问题颇感为难,讪讪地转过身道:“他们听闻殿下常在我府上留宿,所以谣传殿下跟我有龙阳之好。”
龙阳之好?司空珉这阵子明明一直在官署过夜。
凌之嫣赧然:“是我连累了你。”
司空珉没有再说什么,似乎理所当然认为确实是她连累的。
少顷,他回头望她,因为逆着光线的缘故,眸光澄澈而明朗:“这不关你的事,你也不必为此自责,清者自清,这谣言于我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殿下身份尊贵,惹上这种传言有辱皇家颜面,所以不得不避嫌。”
听起来,他好像在安慰她,凌之嫣似懂非懂地轻轻点头。司空珉投来深邃一瞥,转身离去。
凌之嫣在院子里呆立良久,回过神来后,发觉自己就像一个患得患失的思妇。
谁也说不准萧潭下一次过来是什么时候,城里有那种流言,他再也不来司空府了也未可知。
凌之嫣独自过了三四晚光景,奇的是司空珉近来又回府歇息了,而且每晚都迎着月光弹起如泣如诉的《凤求凰》。
凌之嫣躺在枕上,闭眼听着琴声,心底泛起难以言说的波澜。阿莲芬儿仍像萧潭光顾司空府那般热心服侍她,她不再像先前那样担忧自己的处境。
再一次听到萧潭的消息,是第五日快黄昏时,司空珉步履沉重地来到院门口,凌之嫣在廊下吹风,他深舒一口气才开口对她道:“游荷园的荷花开了,殿下想邀你过去,马车正在府门外等你。”
凌之嫣迟疑了一瞬,并不知道游荷园是什么地方。
她望向司空珉,试图从他眼里找到答案,司空珉顺势道:“你若是不想去,我这就去跟车夫解释。”说罢准备要走。
凌之嫣忙追上前道:“不,我去。”
司空珉眼里零星的欢喜顷刻被失望取代,他喉咙动了两下,不可置信地回头问道:“你就那么在意他吗?”
第24章 荷园相会 我来给你变个戏法
听到司空珉那句掷地有声的询问, 凌之嫣怔怔地闭眼后退半步,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根本不必思考,只是她羞于承认。
自己的确很在意萧潭, 但真心也许会错付。况且, 她直觉司空珉也极其不愿听见那样的回答。
睁开眼后,凌之嫣想了一个借口,启唇道:“我先前托殿下办过一件事, 殿下此次找我, 应该是要告诉我进展。”
司空珉知道这是借口,没有问她具体是什么事,嘴角逐渐往一边轻撇,涩然道:“好, 我明白了。”
除却儿女情长,凌之嫣还有一个重要的理由必须要去见萧潭——她已经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他了。除了他, 这世上大概不会再有第二个男人会爱她。眼下在潇湘城, 他也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不能给他变心的机会,她要时刻提醒他,他对她是有责任的。
游荷园是一处专为达官贵人打造的私园, 园内有十里荷塘,楼阁台榭点缀在碧波粉丛之间,既是游玩之处,也是避暑胜地,今年刚刚修成,近日已被萧潭买了下来。
为了避人耳目, 凌之嫣换了小厮的衣裳离开司空府,王府的马车候在门外,带她赶往游荷园。
司空珉静静目送马车离去, 他站在府门外怅然若失,身影在夕阳下逐渐变长,身旁空无一人。
天色完全呈一片黑寂,阿莲忍不住来到他身后,小心翼翼道:“公子,回屋去吧?”
司空珉的神志仿佛还游离在外,听到这声呼唤,茫然不知所措。
阿莲看不清他的脸色,低声再度开口道:“公子?”
“嗯?”司空珉忙答应一声,“什么事?”
阿莲改口道:“晚饭已备下了,公子要用吗?”
司空珉不加思考便道:“不必了,我去官署。”
阿莲心内嘀咕,既然还要去官署,为何要站在府门外久久出神?
司空珉也并未去官府,而是来到街上一家小酒馆痛饮。
酒馆老板心思细腻,见得客人多了,一眼就看出他这是借酒消愁,又见他孤身一人,便坐在桌对面小陪。
“公子因何事烦闷啊?”老板说着,不紧不慢地为司空珉添了一杯。
司空珉醉醺醺的,听到有人问话便情不自禁地吐露真言:“我爱上的女人,她爱别的男人。”
原来是为风月之事,酒馆老板见怪不怪,见他实在痛苦,便热心开解道:“要么忘掉那个女人,要么想办法让那个女人爱你,何苦为难自己?”
一番话似一阵凉风吹在司空珉脸上,凌之嫣就住在他的府里,他凭什么要忘掉?
***
车夫将凌之嫣带到游荷园已是傍晚了,她对见到萧潭的期待和幽会的不安都被一路的车轱辘声消磨了,心里只剩平淡清风。
马车停下来,凌之嫣伸手推开车门,在深紫色的余晖中闻到荷花幽香,远处晚风拂过柔软水波,留下一池涟漪。
萧潭事先不知道她究竟会不会来,忐忑地等候了半日,眼眶发酸的时候,他在高台上终于看见马车回来,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走下高台迎接。
他看见凌之嫣的衣着打扮,笑得合不拢嘴。
临水的阁楼内,凌之嫣在灯下垂眸,萧潭笑眼打量她,然后将双手伸到她脑后,摘下她头上的儒巾帽,喃喃笑道:“谁家的小厮如此清俊?”
凌之嫣束在帽中的青丝散逸开来,她仰面对萧潭软语:“听闻詹阳王殿下有龙阳之好,所以特地做这番打扮,能入殿下的眼吗?”
萧潭笑得无奈:“别闹了,我现在最怕这流言传到京城。”
凌之嫣揣摩着问:“怕陛下知道吗?”
萧潭沉重地点头,又带着侥幸:“不过陛下日理万机,应该没空理会这种小事。”
凌之嫣也盼萧潭万事顺遂,正寒暄着,萧潭贴过来揽紧她,在她耳边吁声道:“话说回来,若你真是个男子,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培养一下龙阳之好也未尝不可。”
说罢,眸光灼灼地问:“想我了吗?”
不等凌之嫣回答,连绵不断的吻落在耳下。
凌之嫣明白司空珉当时为何是那个反应,她来见萧潭,并不是见一面就可以离开,她要留在这里供他消遣,像前阵子的每个夜晚那样,在他有兴致的时候取悦他。
这样的她,是不是轻贱得让人觉得很可怜?
“殿下呢,有没有想我?”她面无表情地反问。
萧潭褪下她那身不属于她的衣裳,耐心道:“那你说说,我为什么想方设法找地方跟你见面?”
语毕,他抱着她在锦绣鸳鸯红帐内气息交融,亲吻着他目之所见的每一寸肌肤,将浓烈的思念化作合二为一的缠绵,案上熏香袅袅,引人心醉神驰。
入夜后,外面下起细雨,雨落荷塘的沙沙声和萧潭的喘息声交替灌入凌之嫣耳畔,她睁着眼,双眸空洞地望着帐顶绣纹,觉得一切好不真切。
萧潭察觉到她心不在焉,停下来扣着她的手问:“嫣儿,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凌之嫣无心多言,定睛迎上他的俯视,不置可否。
萧潭有些不放心,五指穿进她头发里:“这几天没去司空府看你,你有没有受委屈?”
凌之嫣抬臂绕在他肩后,眼底透着慧黠:“若我果真受了委屈,殿下准备怎么做?”
一句话把萧潭问得很不是滋味,他吻着她的额头道:“我不想等凌大人回来再办婚事了,我想求陛下赐婚,只要陛下同意,不管谁反对,你都是名正言顺的王妃。”
凌之嫣讶异:“可是太妃……”
萧潭抚着她的唇:“太妃不敢违抗陛下旨意。”
听起来,他对婚事志在必得。
“我还以为殿下很满意现在的日子呢。”她轻笑,话语里带着自己才懂的嘲讽。
萧潭听出了她的深意,心怀亏欠:“王妃对婚事有什么要安排的吗?”
凌之嫣摇头:“全凭殿下安排就是。”
她对这桩历尽坎坷的婚事已经没有任何幻想,只期待借助萧潭的关系让爹娘早日从海疆回来。
帐外的熏香颇有暧昧气息,凌之嫣昏昏沉沉,对名分的顾虑和苟合的羞耻心仿佛都被抛向远处,彻夜沉溺于帐内的贪欢。
晨起后,她一如往常偎着萧潭臂弯里,萧潭剑眉舒展,睡得香甜,他这样的人生来便无忧无虑。外面鸟雀声清脆悦耳,凌之嫣拢了拢衣衫,轻手轻脚从床上下来。
推开轩窗,白鹭成双飞过,凌之嫣望向远处山峦恍神,这次从司空府出来,她连换洗的衣裳都没有带,不知接下来会在这个园子里逗留几日。她思及萧潭昨晚说的话,当时没放在心上,所以没有细想,此刻用心琢磨一番,才发觉萧潭太天真了,即便她真的嫁入王府,太妃的脸色也不会好看,那样的日子她真能忍受吗?
萧潭醒来后见身边无人,猛地坐了起来,而后瞥到轩窗处,身上的冷汗才止住。
凌之嫣脑后有只蚊子在绕着她飞,她毫无察觉,萧潭默不作声走过去,扬手打中了蚊子,然后从后面抱住她。
“怎么醒得这么早?”他吻在她头发上,宽厚的胸膛抵着她,笑意隐隐道,“睡醒了也不喊我,一个人在这儿欣赏风景?”
凌之嫣指着远处的山水与荷花让萧潭瞧:“你看那儿,是不是很美?”
萧潭低头贴在她头发上微笑:“远不及你美。”
说罢,不由分说地将她拦腰抱起,送回床上,他俯身凝望她耳下的片片红印,凌之嫣眸光潋滟,这次主动对他敞开了外衫。
不得不承认,她已经沦陷于他无边的情爱。一直以来都是萧潭轻拢慢捻地撩动她,现在她想主动诱惑他一次,将来若是被太妃斥责勾引了萧潭,她也不算白白担了这骂名。
萧潭的气息霎那间停歇,随即捧着她的下颏含蓄喃喃道:“王妃现在越来越善解人意了。”
语毕,含笑拥着她放肆。外面日光充足,凌之嫣即便微合着眼眸也能看见萧潭的发丝在她眉间轻晃。
良久后,萧潭留恋温柔乡不愿下床,侧着身用拳撑着后脑,痴笑着问:“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听你说什么吗?”
凌之嫣困倦不堪,眯着眼唤出一声:“潭郎?”
萧潭心神舒畅,俯身吻在她眼睫,喃喃道:“真好。”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转变了,他想。
萧潭眼里心里都被凌之嫣占据,他忽而又叮嘱她一句:“你若是有了身孕,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凌之嫣心里陡然一沉,男欢女爱的结果是她可能会怀上他的孩子,如果那个时候他还是没有娶她,她该如何面对世人的眼光?
“告诉你,然后呢?”她光是想想就觉颤栗。
萧潭扣着她的手道:“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啊,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
一整日,凌之嫣都未下床,萧潭也陪着她不出屋,裁缝铺和首饰铺络绎不绝地送来新制的衣裳和首饰,一个阁楼堆砌得满满当当。
凌之嫣看呆了眼,这些华丽衣饰看起来是属于她的,但又好像随时都能失去。
萧潭随手拈起一对玉镯对她笑道:“我来给你变个戏法,看好了。”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先伸出左手道:“你瞧。”
左手掌心是其中一只玉镯,凌之嫣看了一眼,然后他又将左手背了回去。
“右手里可什么都没有。”他对凌之嫣展示空空的右手,再然后,他背回右手,再次将左手伸出。
他左手里赫然握着两只玉镯,凌之嫣掩面失笑:“雕虫小技。”
萧潭哼一声,觉得被小瞧了,随后又晃着玉镯想再变个复杂的戏法。
凌之嫣夺过他手上的玉镯嗔道:“你别摔坏了。”
萧潭一脸宠溺地由着她夺去,嘴上嘀咕着:“王妃可真会拿捏我。”
两三日后,凌之嫣养足了精神,穿着新衣随萧潭在荷塘里乘着小船闲逛。萧潭手持竹篙轻轻一摆,小船便在碧波荡漾的荷塘中扬扬前行,如履平地。
塘面和风习习,水波粼粼,蜻蜓在荷叶与荷花丛中盘旋,荷叶擦过二人的衣摆,自是独到的良辰美景。
萧潭迎着风道:“我忘了跟你说,竹影答应嫁给刘寅了,现在在选吉日。”
凌之嫣想笑但是笑不出来:“竹影还不知道我没去海疆吧?”
一个侍女无依无靠,嫁人是唯一的选择了。
萧潭放下竹篙来到她跟前:“你是舍不得她吗?”
凌之嫣无奈:“是我们家对不起她。”
“别这样想,说不定她嫁人之后过得幸福美满,到时候还要多谢你让她遇到刘寅呢。”
凌之嫣脸上的笑意淡淡扫过,某种程度上,她和竹影是同病相怜的。
萧潭一直没回王府,和凌之嫣在游荷园流连半个月之久。这期间,他上书给陛下,求陛下为他和凌之嫣赐婚。
等陛下回信的日子里,他和凌之嫣日夜作伴,形影不离,几乎飘然欲仙,直到王府派人来请他回去。
萧潭还以为赐婚一事有进展了,来人却在外间郑重道:“殿下,长公主的女儿华昌郡主,到潇湘城来了。”
凌之嫣在卧房听见,猛地想起从前听竹影提过,那位郡主和萧潭是青梅竹马。
萧潭刚过几日快活日子,对这位不速之客并不待见。
“她有没有说她为何来潇湘城?”
“好像是为了游山玩水。”
萧潭眼底浮现难以言说的警觉:“京城来的任何人都不能小觑。”
他担心陛下是在为赐婚一事存心刁难他,抑或是京城出了什么隐秘之事,为防不测,只好先回王府见一见华昌郡主,看她究竟为何事而来。
卧房里,萧潭吻着凌之嫣话别:“这个园子现在是我们的,你要是喜欢就继续住着,我会常常过来看你。”
凌之嫣不愿在此地守空房,回绝道:“这园子太大了,我一个人在这儿害怕,还是另找客栈吧。”
萧潭感到意外:“不想回司空府了?”
凌之嫣觉得难为情,她那日在司空珉面前坚持要来游荷园,如今哪里还有颜面再回去求他收留。
萧潭担心着喃喃:“外面不太平,你一个人住客栈,我不安心,暂时还是住在司空府吧,好歹还有侍女照料你。你等我一阵子,我办完事立刻就去接你。”
凌之嫣只好答应,心内不免冷嘲,自己像个燕子似的,天一冷就把司空府当作自己的家了。
第25章 怀孕了吗 你愿不愿意相信我?
为免凌之嫣回司空府被怠慢, 萧潭趁着月色亲自送她回去。
临走前,凌之嫣望了一眼这地方,自然有种来去匆匆、漂泊不定之感。恍神时, 视线落在那堆衣饰首饰上, 这些华丽的身外之物本就是做来吸引世人目光的,即便一时半会儿用不上,光是看看也觉赏心悦目。
萧潭跟随她的目光也望过去, 然后笑道:“要不要打点几件带上?”
凌之嫣摇头:“还是留在这儿吧。”
不属于她的东西想带也带不走, 若还能回到这里来,这些东西才是真正属于她的。
顿了顿,凌之嫣忽又抬头对萧潭道:“我们还会回来的,对吧?”
“那是自然。”萧潭说罢不忘低声逗弄, “舍不得我了吧?”
凌之嫣偏转过头,耳根蓦然泛红。
萧潭忙又拉住她一只手认真道:“要是你不想让我回去, 那我就不回去。”
凌之嫣气息如常, 正色道:“回去吧,别误了正事。”
萧潭讪讪地握了握她的手,凌之嫣始终没将掌心张开。
司空珉不在家, 萧潭陪凌之嫣走下马车时,两侍女上前来迎,免不了在萧潭面前邀功一番。
一个笑道:“凌姑娘终于回来了,我们已将姑娘的屋子打扫干净。”
另一个热心道:“连床褥都换了新的,就等姑娘回来呢。”
凌之嫣点头谢过,萧潭见司空府侍女这样周到, 暗忖这不比住客栈好多了,凌之嫣继续住在这儿他很放心。
二人穿过前院回到后院的屋内,凌之嫣见床帐内的铺设全撤换了, 连枕头都是新的,从前用过的被衾和绸单都有萧潭数次留下来过夜的痕迹,如今全不见了,她也不便打听这是不是司空珉的意思。
萧潭没怎么察觉这些细节,在卧房里拉着凌之嫣千叮万嘱:“我会想办法来看你,若是不能来看你,我每日会托司空珉把我的行踪一一告诉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还想跟她说:切莫胡思乱想。不过以她的性情,越是这样叮嘱,往后她反而会愈发多心。
凌之嫣揶揄:“殿下还敢常来司空府吗?”她指那个龙阳之好的流言。
萧潭扬唇一笑:“我会学你那样乔装打扮。”然后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恋恋不舍地嘱咐,“你可要每天想着我。”
凌之嫣仰起脸,在他的瞳孔里看见了清丽哀怨的自己,然后由衷地开口回应:“我会在这儿等殿下。”
萧潭满足道:“快去歇着吧,王妃。”
星月的光辉下,落在地上紧紧贴合的两个影子自温存中艰难抽开。萧潭临走之前,站在廊下深深回望一眼,荷园缠绵的日子如白驹过隙,这一别不知要耽搁多久,他真想将自己的魂魄留在这儿。
纵然再依依难舍,萧潭的身影还是消失在院门外,凌之嫣望着月下的树影婆娑,心里虽还有遗憾,但也知道强求无用,她此刻无欲无求,无论后果如何,把一切交给时间就好。
司空府不算陌生的地方,凌之嫣却难以入眠,新换的床褥上有栀子花的清香,她浅慢吸气,兀自回想着这张床上曾有过的缱绻情思。
外面万籁寂静,连虫蛙都入梦了,约莫子时,凌之嫣忽地听见前院的动静,先是开门声,接着有马蹄声,显然是司空珉回府了。
明早他会从侍女口中得知,她又回来了,他听见会露出什么神情呢?
凌之嫣不忍去想,在新枕头上翻转个身,闭眼让自己静下心。
一夜不短不长,睁眼时发现身旁空荡荡的,凌之嫣还有些困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等她开口说要什么,阿莲和芬儿已热情周到地打点好一切。
凌之嫣坦然接受当下的一切,不再做庸人自扰。
***
郡府的公务好像没先前那么忙了,司空珉自从那次深夜回府,之后回来得越来越早,也会抽空来后院,跟凌之嫣说一说萧潭的行踪。
第一日——萧潭陪华昌郡主去了感华寺上香。
第二日——萧潭陪华昌郡主去了青藤山打猎。
第三日——萧潭带华昌郡主去了杯莫停。
……
第七日——太妃的病好得差不多了,郡府官员上门拜访,萧潭忙于应酬。
凌之嫣一开始还会根据司空珉的描述想象萧潭当日都做了些什么事,渐渐地收回了兴致和好奇心。
萧潭自然是一连七日都没来司空府看她,她不禁冷嘲,青藤山和杯莫停都是他带她去过的地方,现在他居然又带了别的女子一起去。
唯一欣慰的是,她没从司空珉口中听说游荷园。
不过凌之嫣心里却没有好受一些,说起来,游荷园是萧潭和她幽会偷情的地方,他怎敢让外人知道。
“司空公子可知道,那个华昌郡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句话在凌之嫣心里默想了许多遍,终于在第七日假装不经意地问出口。
华昌郡主游山玩水,萧潭每日会请当地才俊作陪,因为那个流言的缘故,司空珉只在第三日作为京城派驻平南郡的官吏被邀请去过杯莫停,所以和华昌公主一起喝过酒。
阳光下,司空珉神情舒朗,悠然回答道:“华昌公主英姿飒爽,天真烂漫,跟殿下很默契。”
最后两个字在凌之嫣心里掀起一阵波澜,即便她不知道华昌郡主跟萧潭相识多年,这句话也会让她心生妒意,更何况她知道。
疑心和猜忌就像一根绣针,平常提针绣在丝绸上,她无知无觉,若是不小心扎在手上,便会刺出血来,伤口也会疼好几天。
那天跟萧潭分别时,她记挂着接下来的安身之地,没向他提她知道华昌郡主是他的青梅竹马。如果她当时随口一问,他会跟她仔细解释吗?
这样想也不对,她知道得越多,越会多心。
凌之嫣觉得好累,像在漩涡中打转一般,浑身无力。
今日跟司空珉说的话比前几日多些,凌之嫣见他不急着离开,便定了定神,借机问道:“司空公子近来有往京城写信吗?”
司空珉了然一笑:“凌姑娘是不是有事所托?”
凌之嫣听他问得干脆,于是诚恳道:“我哥哥还不知道家中变故,我想写信告诉他,免得他在京城听到一些风声,徒增挂念。”
司空珉点点头:“我每月都会给义父写信问安,凌姑娘的信,我一并送到京城就是。”
凌之嫣写信写了两日,哥哥常年在京城,彼此都是报喜不报忧,可这次事关重大,若是一直瞒着他,等他知道时定然心如刀绞。
揉了好几张废稿后,她只写了父亲仓促间迁往海疆担任书院院长、母亲同行、自己留在潇湘城等事,至于她不能回凌家、寄居司空府、和萧潭的私相授受……一概没提。
司空珉帮忙寄走信的第二日,再次来到凌之嫣院中,如今他仿佛一位信使,每日将萧潭口中的话带给她。
却无人关心他心里在想什么。
今日他面带踌躇,凌之嫣在屋里就瞧见了,心里开始有不妙预感。
她来到廊下迎他,司空珉神情不自然地开了口:“殿下让我转告你,他要陪华昌郡主一路向南游山玩水,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
短短几句话而已,凌之嫣竟觉天旋地转,司空珉的脸化作好几种不同的模样,从不同方向对她说那番刺耳的话。
侍女都不在,她抬手扶着廊下的柱子勉强撑住,司空珉忙上前关心道:“你怎么了?要不要请大夫?”
凌之嫣脸色苍白,颤声拒绝:“不要请大夫。”
近来诸多琐事伤神,她都不记得上次来月事是什么日子了,信期好像早就过了?
司空珉打量她片刻,收回目光后不放心地垂眸轻喃:“你看起来有些虚弱,真的不用请大夫来看看?”
凌之嫣蓦然转回身,有气无力道:“真的不用。”
司空珉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怅然:“那好,你若有需要,就让侍女跟我说。”
凌之嫣回到房里,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这两日她心烦气躁,虚弱无力,闻到许多气味都觉恶心。加上信期未至,她隐约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还未嫁人就有了身孕,女子最忌讳的事居然发生在她身上,若是传出去她会变成潇湘城的笑柄。
虽然萧潭在游荷园时跟她说过,要是有了身孕,一定要及时告诉他,可是现在她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凌之嫣蹲在地上掩面啜泣,对这一切措手不及,越想越觉屈辱羞愤,她委身萧潭是想借他的手把爹娘从海疆救回来,可是这件事还没办好,她就已经先把凌家的脸丢尽了。
更让她难过的是,她不顾廉耻地跟了萧潭这么久,现在她怀孕了,他却在陪别人游山玩水。
那个人还是他的青梅竹马……
连日的缠绵悱恻和患得患失悉数化成了对萧潭的怒和怨,凌之嫣止泪思索对策,她已经不指望萧潭能安顿好她和腹中孩子了。她若独自生下这孩子,接下来只会有无尽的苦,为今之计只能尽快打掉,可是她身在司空府,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岂不是在给司空珉添麻烦?
想到这儿,她忽然发觉另一件细微之事,这阵子夜里听不见琴音了,司空珉不再弹《凤求凰》了。
他究竟为何在深夜弹那首曲子,又为何不再弹了呢?在他府里打搅了这么久,却一点儿都不了解他这个人。
两三日过去,月事还是没来,凌之嫣不敢再耽搁,想着要趁早下决心,于是带着复杂的揣测和期待,在日落西沉时鼓起勇气来到了司空珉的书房外。
夏日晚风伴着蝉鸣,司空珉原本慵慵懒懒地盯着案前刚点上的灯,看到她的时候,忽觉耳目都被唤醒了。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对司空公子说。”她在他的注视下走了进来,说话时双目还是昏眩的。
司空珉忙起身问:“什么事?”他猜到此事大概与她近来憔悴的脸色有关。
来找他不过是权宜之计,凌之嫣也没抱太多希望,然而还没开口便不争气地落了泪,她慌神道:“也许司空公子听到我说的话,会斥责我不知羞耻、自作自受,可是我现在没有任何办法,我只能向司空公子求救,我……很有可能怀了萧潭的孩子。”
司空珉瞳孔微瞪,听她说完后倒抽一口凉气,仿佛后脑被击了一下。他沉沉地垂下眼帘,萧潭恣意妄为,在她房里留宿那么多次,又和她在游荷园厮守了半个月,现在凌之嫣怀上孩子……并不让人意外。
萧潭是想用孩子留住她吧?同样身为男人,司空珉很快明白这一点,可是看凌之嫣现在这个惊慌失措的样子,萧潭显然没有做好充分的安排。
不过,若真的做好万全的准备,凌之嫣大概会心生防备,不让自己坠入那张网里。
司空珉将书房的门关上,留凌之嫣单独说话,他手上泛着青筋,回过身后,放缓语调安抚她:“你没有不知羞耻,这不是你的错,事已至此,你作何打算?不管怎样,我都会帮你。”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心里设想的是:也许凌之嫣希望他想办法将这件事告知萧潭。
如果她真的开了口,他也只好满足她。司空珉苦笑着合了眸,觉得自己像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如此尽心尽力,到底在图什么?
他的安慰并不足以让凌之嫣止住泪,但他说了会帮她,凌之嫣噙泪决绝道:“我不能留下这孩子,我需要一副堕胎药。”
司空珉脊背发凉,完全没有料到她会有这种主意:“什么?”
堕胎与杀生何异?更何况,稍有不慎还会一尸两命。
“你不等殿下回来再做决定吗?”司空珉一时不知该如何劝她改变主意,又说到了萧潭身上。
凌之嫣摇了摇头,拭泪后坚定道:“不必,我不想让他知道。”
司空珉喉咙吞咽两下,没有问她为什么,他在电光火石间仿佛看到一团火照亮了自己内心幽暗的秘密,他的渴求像蛰伏在山洞里的猛兽,如今察觉到了光亮,闻到了花香,便迫切想要走出来重获光明。
“那你愿不愿意相信我?”他看着她的眼睛问,说完这句话后都忘记了呼吸。
凌之嫣犹疑地回望着他。
司空珉似笑非笑,眼神分外怜惜:“你人在我府上,你怀了孩子,只能是我的。”
凌之嫣僵在原地,迎着司空珉笃定的目光,她确信他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也没有听错。
“如果你不想再跟殿下有什么牵扯,其实不必冒着风险打胎,我会认下这孩子,视若己出。”司空珉情不自禁将双手落在她肩上,轻抚着解释道,“只不过,郡府的人都知道我尚未娶妻,若是有相识的人问起,我眼下只能对外人说你是我的姬妾。”
凌之嫣无暇顾及名分,眼泪扑簌簌滚落,泪眼朦胧道:“你真的愿意这样做?”——
作者有话说:女主没怀男主的孩子,她记错了生理期……
第25章 趁虚而入 你不介意我命格克夫吗?
司空珉没有立刻回答凌之嫣的疑问, 言语是最苍白的解释。他转身来到书架边抽出一轴被掩藏起来的画卷,拿在手上如有千斤重,他吁了一声, 回身将画卷递给凌之嫣, 一句话都没有说,确信她会明白。
凌之嫣迟疑着接过来,司空珉的神情分明是想让她打开, 她只好缓缓将画卷展开来瞧。
画像中的女子端坐在案前, 低着头像是在刺绣,眉眼布满闲愁和幽怨,一笔一画,勾勒得分明是她的模样。
凌之嫣气息凌乱, 忙将画卷妥善收起。她近来确实在司空府摆弄过针线,画卷上的姿态是司空珉偷偷观察她然后记下的。
她今日揣着无助的心事来向司空珉求救, 确实是有赌一把的成分, 她想知道他会不会对她的事袖手旁观,可是她没想到司空珉今日会这样坦荡,直白摊开了所有心事。
说起来, 他在青藤山上那句提醒、他同意让她寄居在他的府上、他每晚奏起的《凤求凰》……很多事都有迹可循,只是她一直心系萧潭,不愿也不敢往下想。
凌之嫣背过身去,不敢面对他的赤心,硬着心肠道:“司空公子很清楚我的处境,我稀里糊涂地跟了萧潭, 已非完璧,我不值得让你放在心上。如果司空公子不赞成我打胎,还请帮我找一找可靠的大夫和产婆, 再找个地方安置我就好,我不能再拖累你。”
“你无依无靠的,能往哪里去?”司空珉转到她身前问,又放缓语气道,“殿下去游山玩水了,若是一年半载不回来,你真要独自面对接下来的日子?”
凌之嫣听他说到以后的困难,如同被打入深渊,只能悄然落泪,毫无希望。
司空珉转头面向门的方向,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星月的光辉温和安宁,他似是回首往事般轻吟着:“你知道吗?我不止一次痴心妄想,要是我早点遇到你就好了,那样的话,一切都不一样了。”
凌之嫣的视线对牢他挺直的肩,听到他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他只不过比我早了半日认识你。”
凌之嫣呆呆地回首往昔,那日她应邀去王府赏花,在花园邂逅萧潭,之后去杯莫停吃饭,和司空珉不期而遇。
真的只隔了半日。
如果情缘真的是在那一天到来的,那她命里的人也可以是司空珉。
凌之嫣像被什么推了一下,不由自主仰起头望向司空珉。她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在接受上天的安排而已。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司空珉说完心里话,殷切回过身来,两人互望片刻,他抬手擦拭她眸底的泪:“你留在府上休养,我不会勉强你,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擦掉眼泪后,他的手心还停落在她的脸颊上,不舍放手。
凌之嫣没有躲开这亲密触碰,泪眼晶莹地垂眸道:“你的恩德,我无以为报,我会记在心上的。”
司空珉情之所至,低头吻在她湿漉漉的眼睫,克制地笑道:“我不图你报答。”
两侍女不确定今晚该让厨房准备什么饭菜,便想看看司空珉在不在书房,见书房的门关着,二人都有些疑惑,阿莲轻轻推开房门一角,一看究竟。
司空珉平日待人宽厚,侍女也常常忘了规矩。
阿莲看到眼前一幕,震惊失色,不由得扬声喊了出来:“公子?”说着将门完全推开了。
凌之嫣见有人推门进来,慌忙后退几下与司空珉保持距离,阿莲和芬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
凌之嫣难堪至极,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红着脸低头离开了。
司空珉情知不能再喊她,待她走远后才恢复从容,顿了顿,向侍女斥道:“谁让你们进来的?进来不会敲门吗?”
阿莲愣了好一阵儿才弄清楚,方才看到的都是真的,她满腹牢骚:“是公子今日太反常了,公子平日在书房都不会关门的。”
司空珉转过头不愿再提此事,改口吩咐着:“你们把凌姑娘的东西都搬到我的卧房来,以后要叫她夫人。”
“夫人?”阿莲简直觉得可笑,“公子怎么糊涂了?凌姑娘可是詹阳王殿下的女人……”
司空珉怒而打断:“已经不是了!”
芬儿拉着阿莲示意她赶紧退下,阿莲却站着没动——
府里的管家和年长的婆子不止一次戏言,凭阿莲的样貌,司空珉早晚会把她收到房里的。
阿莲便生出了许多不该有的心思,尽心尽力地照料司空珉的衣食起居,盼他早日对她开口,捅破那层窗户纸……
“公子今日的所作所为,称得上正人君子吗?”阿莲含泪质问,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逾越。
司空珉却不在意:“我自然不是正人君子。”他话里有话地反问她,“你是今日才发现吗?”
凌之嫣回到屋里还能听见书房内的吵嚷声,她瞧得出来,今日之事伤了侍女阿莲的心。
之后传来一阵窸窣脚步声,像是阿莲跑出去的声音。
天色渐晚,府里各处已点了灯,不多时,年长的顾婆过来为凌之嫣收拾衣物。
顾婆温声开口道:“夫人,公子已交代过,要让夫人搬到主屋去住。”
“可是——”凌之嫣既对这声夫人感到不适,又没准备好要搬到司空珉的主屋,她涩然到,“我住在这儿也挺好的。”
顾婆再度低声下气道:“是公子的吩咐,夫人切莫让我为难。”
凌之嫣无奈答应。
她担心的是别人的闲话。萧潭安排她在司空府住了这么久,想来府里的人都知道她跟萧潭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像阿莲和芬儿两侍女,无意间撞见她和司空珉亲密,大为震惊,觉得司空珉怎能染指于她?
不过顾婆倒是勤恳本分的,凌之嫣不愿让她为难,人家在府里挣的是辛苦钱,这样稳重的人不会乱嚼舌根掺和这宅子里的秘密。
凌之嫣的行李不多,打点好之后,仍不见阿莲和芬儿。
顾婆陪她从后院来到司空珉的主屋,路并不远,却像是翻了一座山一般,让人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走得吃力。此外,凌之嫣还有自己心里那一关要过。
先前跟了萧潭,即便她可以用他们曾经已经走到议婚那一步了来安慰自己,她也是觉得羞愧的,现在她又怀着孩子投奔司空珉,是不是更加不知廉耻了?
生下孩子,让司空珉做一个没有亲缘的父亲,如果将来孩子知道真相,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司空珉已将自己的衾枕搬去了书房,他承诺不会勉强她,怀胎十月,接下来他打算在书房住很久。
凌之嫣来到主屋才知道他的打算,松了口气。顾婆收拾床铺时,司空珉将凌之嫣拉到屋外解释:“明日大夫会上门,为免大夫疑心,你暂时要住在这屋子里。”
住在主屋,大夫才会当她是这府里的夫人。
凌之嫣点了点头,心里也很清楚,既然司空珉开了口,她往后便不能随意搬走,这个“暂时”会很漫长。
夜色渐深,凌之嫣在偌大的主屋里踱步,手心放在平坦的腹部,忐忑不定,尚不敢接受自己身体的变化。司空珉在书房静不下心,左思右想还是回来看上一眼,见凌之嫣没睡下,才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