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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蘼归 子不语经年 20783 字 3个月前

两人在灯下闲叙,凌之嫣拘谨难安,惦记着阿莲方才说的话,担心她不会就此罢休,便小心地打听道:“阿莲她……是你的侍妾吗?”

司空珉先是一愣,接着错愕蹙眉:“当然不是,你为何会这么问?”

凌之嫣注意到他耳尖都有些泛红了,仿佛这么一问就玷污了他的清白似的。

凌之嫣心里释然一笑,听出了他的否认,又如实道:“可是她好像心里有你。”

司空珉担心被误解,忙又解释:“阿莲那样的女子,见了些达官贵人,难免生出攀附的心思,这样的人我在京城见多了,即便她是在别人的府上服侍,也一样会喜欢别人家公子,她可不是真的喜欢我。”

凌之嫣黯然垂头,司空珉说的乃是见异思迁之人,照这个道理,她跟阿莲又有什么两样?

司空珉见她若有所思,察觉自己说得轻浮了,又耐心再度解释一番:“我是想说,我心里容不下别人,不能接受她的心意。”

凌之嫣迎着温柔月色看到他眸光里的坦诚,笑而不语地点了点头。亥时前后,两人话别,司空珉心满意足地去了书房。

主屋内,司空珉的卧榻安稳舒适,凌之嫣半梦半醒之际忽而想着,若让萧潭知道她睡在别的男人的床上,一定怒不可遏吧。

她宁肯他早些知道,然后同她了断。再和他纠缠下去,她不知要添多少伤悲。

说起来,萧潭也是一再犯蠢,他最初将她安置在司空府时,还顾虑过司空珉私下有没有跟她见过面,不过在他彻底得到她以后,居然就把司空珉抛在脑后,全然没有想过司空珉或许早有异心。想来他听惯了别人称他殿下,就以为所有人都该无怨无悔地臣服于他,被司空珉这般背叛,是他咎由自取。

次日大夫上门,凌之嫣穿戴整齐,隔着帘子伸了手臂出去,心里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司空珉在帘外陪伴,少顷,那大夫脸上缓缓漾起笑容:“夫人脉象平稳,只是有些气虚,应该是疲劳所致,夫人只需安心休养三五日即可。”

司空珉大感意外:“不是喜脉吗?”

凌之嫣也觉困惑,她明明信期没来,居然只是疲劳所致而不是怀孕……不是怀孕就好,她如释重负,但这个误会闹得太大了,简直难以收场。

大夫以为司空珉求子心切,便不慌不忙道:“喜脉这种事可急不来,不过公子风华正茂,尊夫人若想有孕也不是难事,仔细调养身体,也许下个月便能诊出喜脉了。”

大夫连药方都没留便走了,凌之嫣羞愧懊悔,立刻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想对司空珉赔罪。

司空珉却先一步走进来,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拦在她跟前一脸深沉道:“我昨日说的话,一样有效。”

凌之嫣怔愣片刻:“什么话?”

司空珉目光灼灼:“你若怀了孩子,只能是我的。”

“可是我……”凌之嫣再次听到这句话,只觉无地自容,她向司空珉重复了一遍昨日侍女说过的话,“你忘了吗?我是詹阳王殿下的女人。”

司空珉不以为意:“那你以后怎么办?”为免被人听见,他低头在她耳边提醒,“等他游山玩水回来,你还要过以前那样见不得人的日子吗?”

凌之嫣蓦然合上眼,再睁开眼时,眸光转淡,仿佛一个身在迷雾中的人被点醒了,她自然是不愿意再过那样的日子。

司空珉抬手拈住她一缕不安的青丝:“只要你肯答应,我会去求义父安排婚事,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会光明正大地守着你。”

“你不介意我命格克夫吗?”凌之嫣冷嘲,因为她这个命格,詹阳太妃容不下她,让她一家人遭了好大的罪,她不相信真的能有男人不在乎这个。

司空珉像是从未听到过这个传闻一般,眼角眉梢都静默了一会儿,随后在她耳畔低语:“萧潭不介意,我也可以不介意,我会比他待你更好。”

语毕,他顺势揽住她贴在自己怀里,久久不松,心里仿佛有一条难以抑制的暗流,渐渐湍急。

凌之嫣下意识推拒了一下,自然没有推得开,陷入两难境地。她听见司空珉胸膛发出的杂乱闷响,蓦然在心里问自己,昨日对司空珉有事相求的时候,她接纳了他的爱意,今日不需要他了,就要这样翻脸无情吗?

何况,萧潭眼下已对她不管不问了,即便她真的怀了萧潭的孩子,也只能一直藏在司空府,那么等她生下孩子之后,为了活下去,还是要委身于司空珉……

一切从萧潭将她藏在司空珉的府里开始就注定了吧?

司空珉揽紧她,瞳孔跃动,心疼地对她软语:“我明白你所有的心事,你跟我在一起不必有任何负担,我不会让你再受任何委屈。”

凌之嫣将他的话听到心里,伏在他肩上嗯了一声,不再抗拒。

眼前此情此景,司空珉如置梦中,他揽着凌之嫣不敢动,生怕自己的鲁莽会搅散这梦境,良久后终于鼓足勇气,直起身低头看清她。

凌之嫣眼眶发红,凝眉不语,司空珉呼吸一滞,在她额前的愁绪间落下漫长一吻。

第27章 侍女告密 凌之嫣根本没去海疆

萧潭一行人坐船来到红叶镇, 此地背山面水,人杰地灵,传说有罕见的上古神兽九尾狐出没。

华昌郡主也不管传说真假, 下了船便兴冲冲问当地人——九尾狐在哪儿?

萧潭跟在她后面不近不远处, 兴致寥寥。按百姓家的亲戚关系,华昌郡主是他的姑表妹,两人虽然幼年时一起玩耍过, 脾气也合得来, 但长大成人后萧潭明白帝王家无情,亲戚也未必能信得过,他直觉华昌郡主这次是京城派来的眼线,所以一直防着她。

他这阵子在华昌郡主面前表现得除了吃喝玩乐别的正事一概不关心, 连书房都没进过,也就一直没机会给凌之嫣写信。

萧潭行至山林中, 不知为何, 眼皮一直在跳,跳得他心神不宁。给陛下上书求赐婚一事没有回音,他每时每刻都在挂念凌之嫣, 担心她在司空府过得不开心,担心她失去他的下落之后会胡思乱想。

不过,他临行前已经让司空珉捎了话,她应该会明白他的身不由己。

等回去见到她,他要亲口告诉她,在游荷园的那半个月是他最快乐的日子, 每晚听着她的睡息就寝,天亮后也不必分开……那样的日子他想过一辈子。

山林凉风习习,华昌郡主忽然回头来问:“詹阳王殿下是不是走累了?”

萧潭打起精神笑道:“那倒没有。”

“一直忘了问殿下, 殿下也到了该娶王妃的年纪,太妃怎么还没张罗呢?”华昌郡主说着话,话锋一转又道,“那个传言该不会是真的吧?”

萧潭立刻警觉起来:“什么传言?”

他担心华昌郡主听说了凌之嫣的藏身之处,转念一想觉得不大可能,顿了顿,恍然大悟,她指的是那个“龙阳之好”的传闻?

这种事有辱天家颜面,萧潭自然要解释一番,加上心里一直惦念凌之嫣,所以不知不觉将话茬说到她身上:“你别冤枉我,我可不喜欢男人。我本来是有未婚妻的,都快过门了,可是出了点事情,没娶成,我前阵子心情不好,所以常常去司空珉的家里找他喝酒,有时喝醉了就在他府里留宿了,一来二去,闹出这样的传闻,我也觉得荒谬。”

他说的内容真假参半,局外人分辨不出来。

华昌郡主听出了重点,叹息着安慰道:“天涯何处无芳草,殿下要想开些,等心情好了,再多相看几个世家姑娘。”

末了,她还想加一句:说不定还有更好的。

不过这种事她也不能保证,故而没提。

萧潭没心思相看别人,心里嗤道:你的到来害得我不能见凌之嫣,已经耽误我的婚事了。

不过,从华昌郡主的话里不难发现,她对他上书求赐婚一事毫不知情。

山路走了一半,随从都要跟不上了,华昌郡主也停下歇歇,倚着一颗大树天真道:“刚才殿下跟我分享了私密事,作为回礼,我也决定跟殿下分享我的秘密。”

萧潭好奇地笑了:“你能有什么秘密?”

哪儿有人会主动跟人嚷嚷着“跟你说一个关于我的秘密”?萧潭才不信。

“我要去塞北和亲了。”华昌郡主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

“什么?怎么会让你去和亲呢?”萧潭觉得荒谬,不禁扬声道,“你都不姓萧。”

华昌郡主惨笑一声,眸光被阴森林叶映得冒出寒气:“我父亲犯了事,陛下看在母亲的份儿上,决定饶他一命,作为交换,我要去塞北和亲。”

萧潭没有问具体是犯了什么事,他们这些皇亲国戚,谁都不是清白无瑕,只要陛下想查,没有一个禁得起查的。

让华昌郡主嫁到塞北,一来缓和两国邦交。二来,长公主夫妇不能借助女儿的亲事和京城的权贵联姻了。

真是一石二鸟,萧潭虽然无心权谋,但也看得出来,陛下是想瓦解这些错综复杂的豪强联姻。

“你刚到潇湘城的时候怎么不说呢?”萧潭觉得遗憾,要是早知道华昌郡主要嫁到塞北,他这几日就会好好开导她了。

不过,这种心情和他对凌之嫣的那种感情截然不同,他只是拿华昌郡主当妹妹。

华昌郡主爽朗挑眉道:“我要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你就不会高高兴兴陪我游山玩水了。”

萧潭讪讪地:“什么话……”他为自己对华昌郡主的猜疑和防备感到内疚,“你出嫁前可要告诉我一声,我一定亲自到京城送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还在琢磨陛下的手段,忽而感到心头发凉,既然陛下能对京城权贵下手,那先前承诺的不再削藩,是不是也不能全信?

林中突然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咯吱声响,萧潭停下思绪,抬头却见一黑熊从山上奔袭而来,霎时间地动山摇。

华昌郡主害怕起来:“那是什么?”

萧潭紧张道:“快走!”

***

凌之嫣搬到司空珉的主屋后,一直没看见侍女阿莲,芬儿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阿莲瞒着所有人去了詹阳王府。

王府守门的小厮见一妙龄女子提着篮子,还巧笑倩兮道:“我是司空府的侍女,我家公子让我给太妃送人参。”

小厮拎得清,便说:“把东西留下就好。”

她却不肯走:“我家公子还特意嘱咐了几句话让我转告太妃,不能让我见见太妃吗?

王府的人也不把司空珉当外人,见她说得真切,便应允道:“瞧你模样俊俏,太妃见了肯定高兴,就许你见一次吧。”

阿莲如愿来到詹阳太妃面前。

病愈后,太妃的精神差了许多,少言寡语,总觉得自己不久就会撒手西去,她想对萧潭交代后事,但常常见不到萧潭的人。

因为凌之嫣的事,母子之间已有了嫌隙,太妃在病中时,萧潭尚在床前伺候过,有所好转之后,萧潭便让侍女代劳了。他一出门就是十天半个月的,除了这次陪华昌郡主游山玩水,前阵子还足足有半个月找不到人。

阿莲给太妃恭敬行着礼:“司空府侍女阿莲,特来为太妃献上人参二两。”

这人参是先前凌之嫣生病时没用完的,阿莲借花献佛,才有机会来到太妃跟前。

太妃正想找人说说话,缓缓笑道:“司空珉艳福不浅,府里的侍女都这样标致,将来是要当如夫人的吧?”

阿莲听到如夫人三字便心生恨意,凌之嫣一出现,司空珉的眼里就没了旁人,她何时才能升为如夫人?

阿莲忙在太妃面前稳住了阵脚:“太妃说笑了,奴婢只是干粗活的,不敢高攀公子。”

太妃也只是打趣而已,听阿莲嘴上说不敢高攀,可眉眼却暗藏许多野心,料定这分明是个想凭姿色媚上的愚蠢之人。

太妃在后宫见多了这等奴婢,无心同阿莲多言,示意身旁的婆子给些赏钱,打算送客。

阿莲看在眼里,忙跪下道:“奴婢今日不是为赏钱而来。”

太妃眉心一动,想着有人陪着说话打发时间也是好的,便想听听她来这趟的目的,和蔼道:“那你是为何事而来?”

“启禀太妃,奴婢今日见到太妃,想起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哦?说来听听。”

阿莲抬头向太妃正色:“凌之嫣根本没去海疆,她一直躲在司空府。”

听到这个名字,太妃顿时双眼瞪直,难怪萧潭三天两头往司空府跑,一待就是一整宿。那凌之嫣就是个狐狸精,不好好跟自己爹娘去海疆,偏要留在潇湘城勾引她儿子!

太妃缓了口气,不动声色扫了阿莲一眼,语气淡淡道:“这算什么大事?也值得你特地跑一趟?”

阿莲哑然,觉得太妃没有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只好直言道:“据奴婢所知,詹阳王殿下对凌之嫣余情未了,常在夜晚赶到司空府和她幽会。”

太妃冷嘲地挑了挑眼角:“你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不会是想提醒我教子无方吧?”

阿莲哪里是太妃的对手,心急想解释清楚,当即口无遮拦起来:“奴婢只是想着,凌之嫣都当不成王妃了,还要蓄意勾引詹阳王殿下,毁了殿下的清誉,太妃为了长远考虑,可不能对她心软。”

太妃心想:可算听到你的真心话了。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惩罚凌之嫣?”太妃顺势问道。

阿莲眼底起了戾色:“凌之嫣这种人,应该削掉头发赶去做尼姑,永远不得还俗。”

太妃嫌弃地偏转过脸,明白这侍女是想借她的手赶走凌之嫣,顿觉好笑又好气。

太妃在后宫多年,见多了处心积虑往上爬的女人,眼前这侍女美丽绰约,眉眼锋芒过甚,显然不甘久居人下。只不过,能不能爬到高处做人上人,能做多久,可都离不了手段与造化的。

虽说妒忌乃人之常情,但她身为一个小小的侍女,侍奉主子是她分内事,凌之嫣也算是司空府的客人,她为何对凌之嫣有这样大的妒意呢?

甚至都不知道遮掩。

太妃可不糊涂,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她思忖着,司空珉既然同意让凌之嫣住在他家里,他的侍女为何要来通风报信,平白得罪自家主子?

难道是争风吃醋吗?想到这儿,太妃仿佛被点醒了。

定然是司空珉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趁萧潭外出之际,将凌之嫣占为己有了。而这侍女爱慕司空珉,所以将凌之嫣视为眼中钉。

想到这儿,太妃反而心平气静,琢磨着这样也好,她本来就不想让萧潭跟那个克夫的凌之嫣纠缠不清,现在好了,等萧潭知道凌之嫣又恬不知耻跟了司空珉,必然又气又恨,很快收回对凌之嫣的那份儿心。

至于这侍女,太妃才不会为了她的三言两语去刁难凌之嫣,降了身份不说,还会再度伤了和萧潭的母子感情。

太妃悠悠道:“詹阳王殿下外出游山玩水了,他到底有没有像你说的那样跟凌之嫣幽会,等他回来我还要亲自问问他,至于你们司空府的事,我也不便插手,一切都要遵从你们公子的决定,是不是?”

阿莲怂恿太妃不成,又被太妃三言两语打发,无奈离开了王府。她想不通,太妃应该比她更恨凌之嫣才对,听说了萧潭跟凌之嫣私会的事,怎么这样沉得住气?

阿莲有些灰心,自己大老远从司空府跑来通风报信,竟然一无所获,难道还要回司空府接着伺候凌之嫣吗?

她自然是不甘心的。街角人来人往,行人脸色各异,太妃方才的字字句句却在阿莲心里挥之不去,不知怎地,她突然想起常听人说的一句话:小不忍则乱大谋。

太妃当时肯定是极生气的,但是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难怪她能成为太妃。

阿莲转而想到了自己的处境,不伺候凌之嫣,她还能去哪里?留在司空府就有希望,她不怕再等等。

凌之嫣都跟过萧潭了,司空珉能真的不介意?阿莲才不信呢。司空珉只是眼下被凌之嫣迷住了,等他醒悟过来,一定会知道到底谁才是好女人的。

见了太妃一面,真让人受益匪浅。阿莲打定主意,将自己对太妃说过的话抛在脑后假装从未发生过,决定回到司空府,为先前的鲁莽向司空珉认错,若有必要,就暂时称凌之嫣一声夫人。

第25章 坦诚交心 原来他小时候过得不好

萧潭和华昌郡主在红叶镇游玩时碰到了黑熊下山, 一行人从未见识过这等猛兽,加上此行原是为了游山玩水,并非出门打猎, 所以随身并未携带弓箭。更何况眼前只看见一头黑熊, 谁也不敢确定附近是否还有同类,当下众人难以防身,只得速速逃命。

萧潭喊出一声“快走”, 慌乱的奔跑声随即响彻山林, 他还要顾及华昌郡主的安危,若是她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他这个詹阳王也别想当了。

华昌郡主跑得气喘吁吁,那黑熊比人跑得快上几倍, 眼看着越来越逼近,为防不测, 萧潭只好让华昌郡主先走, 自己带人拖住黑熊。

刘寅正忙于婚事,萧潭这趟出门带着另外两名随从,三人仓促捡起地上的石块和土块试图将黑熊赶回山林, 不知是谁投出去的一颗正好砸中了黑熊,因为萧潭站在中间的缘故,那黑熊竟然直接向他扑来。

萧潭见状匆忙往一旁躲闪,那黑熊却比他更快,顷刻间便近在咫尺,萧潭刚一眨眼, 被黑熊以头冲撞着向后退了五六步。萧潭扶着近旁的树稳住,心想自己打猎多年还是头一次被畜生袭击,实在愤恨, 想以武力一搏。

两随从见情形不妙,连忙投掷更多石块和土块击在黑熊身上,黑熊也急了眼,呜呜吼叫着奔向萧潭。

萧潭忙一侧身,那黑熊张开大嘴来势汹汹,力大无穷地在他右肩撕咬,两随从方寸大乱,幸好其中名唤叶忠的身上带了把切水果的短刀,慌张着拔出来,也不管刀法招式了,冲过来直插黑熊右眼。

萧潭被咬得惨叫,拼力试图挣开,黑熊的眼睛已挨了一刀,痛呼中有鲜血涌出,也疼得几近发狂,四蹄乱踏又踏在了萧潭膝盖上,萧潭顿时觉得膝骨断裂,歪倒在地站不起来。

随后黑熊也无心恋战,瞎了一只眼跑回山林中隐匿。

萧潭身上的血也不少,被随从们抬着去镇上的医馆救治。

这一趟游山玩水可真是倒了大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葬身黑熊腹中。

次日,萧潭躺在医馆内养伤,肩上的伤虽然流血过多,但也只是皮外伤,包扎后慢慢愈合即可。膝盖上的伤却是重伤,大夫嘱咐至少要休养三个月才可走动。

三个月?萧潭在大夫面前没说什么,心里却在反对,他可等不了那么久。

敷着药休养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入了梦,梦里是司空府的后院,屋子里陈设如旧,窗外阳光正好,凌之嫣却孤零零地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无助地垂泪。萧潭手足无措,不知道她在因何事而哭,想叫她一声可是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凌之嫣的身影渐渐模糊,萧潭心急如焚,挣扎着想往前探身,一用力,居然就醒了,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刚从医馆的床榻上摔了下来。

随从在外间守着,听见动静连忙进来搀扶,萧潭疼得浑身发麻,记挂着梦中情境,想即刻派人回潇湘城给凌之嫣带话。

正要开口时,住在附近客栈的华昌郡主赶来了,一见萧潭就叹道:“都怪我到处乱逛,连累了詹阳王殿下。”

萧潭浑身难受,歪在榻上强颜欢笑道:“郡主回京之后若是能在陛下面前帮我说几句好话,我也算因祸得福了。”

华昌郡主也陪笑道:“殿下放心吧,只要我能面见陛下,定然不会忘了替你美言。”

萧潭要留在镇上养伤,华昌郡主还要回京,自然不能继续在镇上耗着,又过了两三日,同萧潭道别,略带遗憾地离开了红叶镇,随后从潇湘城返回京城,此行结束。

华昌郡主走后,萧潭立刻差遣叶忠回潇湘城给凌之嫣带话,还取下一直带在身上的玉佩作为信物,希望凌之嫣明白他是真的被困在红叶镇走不了。

叶忠是平南郡本地人,早年潦倒无依,打猎为生,萧潭被封为詹阳王的那年,在潇湘城因打猎遇到他,见他英勇侠义,便招揽至府中。叶忠素来沉稳可靠,领了命便快马加鞭赶回潇湘城。

***

虽然大夫已经说了凌之嫣不是喜脉,但她身上的不适并未因此而消失,仍旧虚弱无力,没有胃口进餐。

司空珉说服她在主屋继续住着,以免大夫再上门时还要搬来搬去的,凌之嫣不好再僵持,便依了他。她有预感司空珉接下来会搬回主屋与她同宿——这是迟早的事吧,可她眼下尚无法接受另一个男人。

不过司空珉比她预想的有耐心,他住在书房没提搬回主屋的事,大概也觉得搬来搬去犹如儿戏吧。

两人之间的亲密停留在那日他吻在她额间,就像他说的那样,没有勉强她。

过了两日,凌之嫣果真来了月事,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先前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闷热夏风让人昏昏沉沉,凌之嫣瞧着司空珉不知何时为她置办的夏衣,想到被自己留在游荷园的那一堆衣饰,心内有些许空落。没有怀上萧潭的孩子,此番一别,他若已将她忘掉,往后兴许就再无瓜葛了。

若果真如此,那他们之间曾有过的缱绻相依算什么?想到此处,凌之嫣不免又笑话自己,不知道自己究竟还在期待什么。

傍晚时司空珉从官署回来,绕道来主屋看她,发现了顾婆拿去洗的小衣,心内顿时明了。

凌之嫣坐在书案前半闭着眼,一只手撑着额头,面容憔悴。

司空珉上前关心道:“今日又没怎么吃东西吗?”

凌之嫣忙睁开眼,放下手缓缓起身道:“没有胃口。”

司空珉伸手扶她,又道:“我给你做点心吃吧。”

“你会做点心?”凌之嫣觉得惊喜又不可思议,司空珉这样的身份居然还会下厨?

司空珉双眉轻挑,说着便牵着凌之嫣来到厨房。

厨房油烟重,又烧着两个灶台,因此比别处更火热。厨娘和丫头见司空珉领着凌之嫣来了,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计:“公子和夫人怎么来了?”

司空珉边挽起袖子边道:“我来做一份绿豆糕,你们都别插手。”又扭头对凌之嫣道,“里头热,你在门口看着就行。”

凌之嫣便停在门口,司空珉向厨娘要了一勺绿豆仁,接着放入石臼中准备磨成粉。

见司空珉忙活,凌之嫣不安道:“需要我帮忙吗?”

司空珉头上已沁出汗珠,转脸对她笑道:“不用。”

厨娘和丫头原先不放心让主子亲自下厨,不过看司空珉做得有模有样,也就由着他了。

绿豆仁磨成细粉后,司空珉倒入小盆里,加入清水搅动,不多时就和成一块面团,一旁的丫头连忙往锅里加了水,又将蒸笼摆好,接着开始生火。

司空珉将切好的小块面团放入蒸笼中,已是满头大汗,凌之嫣扶着门沿看他,久久移不开眼。

厨娘和丫头都道:“公子和夫人回去歇着吧,等锅烧开了,我们把绿豆糕端过去。”

凌之嫣不顾厨房的油烟和闷热,拿出自己的手绢来到司空珉跟前,抬手擦拭他头上那股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

司空珉微微一愣,然后俯身将头垂得低些,享受着凌之嫣此刻对他的温柔体贴。

二人离开厨房时天色已暗,天上繁星耀眼,司空珉偏着头笑道:“我没骗你吧?我真的会做点心,我还会烧菜呢。”

凌之嫣莞尔,又不解道:“你怎么会学这些呢?”

司空珉忽地停住脚,眉目间有些惆怅。

凌之嫣察觉到他的神情变化,疑惑地望着他,然后又忙道:“你若不想说的话,就当我没问吧。”

司空珉轻轻眨着眼,对她露出方才那般的笑意:“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从来没人问过罢了。”他舒了口气,悠然道,“小时候刚到侯府,义兄们欺负我,害我经常饿肚子,府里的厨子可怜我,从厨房拿东西给我吃,后来我得空就去帮他干活,他就教我做饭,还安慰我说——自己会下厨,长大就不怕饿肚子。”

凌之嫣心里一怔,一直以来她只知道司空珉是武阳侯义子,原以为他自幼是锦衣玉食的,没想到小时候过得并不好。

司空珉说完后,不动声色地牵着她的手继续往主屋走去,步伐沉重。

凌之嫣忍不住问道:“那……你的亲生父母呢?”

司空珉头也不回地说:“我父亲本来是义父手下的骑兵,在我四岁那年死在塞北,我母亲不愿改嫁,跟舅舅闹翻了,后来她靠帮人洗衣服养活我,冬天的时候她染上风寒……六岁的时候我就被义父收养了。”

凌之嫣听罢,眸光闪烁,回想认识司空珉以来的种种画面,怪不得他即便在笑的时候也有难以言说的苍茫和寂寥。

来到主屋门外,司空珉脸上的哀伤已散去,转而对她说笑:“其实没什么,能平安长大我已经很满足了。”

平安长大,以武阳侯义子的身份来到平南郡为官,有自己的府邸和仆人,然后遇到凌之嫣,他是真的很满足了。

听他这样讲,凌之嫣轻笑点头,又对他软语道:“你以后会诸事顺遂,因为你的亲人都在天上保佑你。”

司空珉欣然一笑,拉着她的手不放,又款款道:“如果以后我有了孩子,我一定常常为他下厨。”

凌之嫣手腕一僵,知道他是在暗示什么。

不多时,厨房将刚出锅的绿豆糕送来主屋,司空珉陪着凌之嫣品尝几块,绿豆糕清爽可口,凌之嫣尝了一块,难得地被勾起食欲,随后配着几碟小菜,饱餐一顿。

饭后,司空珉谈起府里的琐事:“阿莲是留还是赶走?”

阿莲闹脾气消失了一日,回来之后像是变了个人,对司空珉又是认错又是赔罪,还对凌之嫣一口一个夫人,说自己没有去处,发誓要在司空府尽心伺候。

凌之嫣对她颇有芥蒂,知道这侍女拜高踩低心术不正,原想让司空珉打发她出府。

不过凌之嫣也知道,阿莲毕竟对她和萧潭的过往知之甚多,离开这儿若是心生报复,指不定会怎么编排她的事。

司空珉对此也颇犹豫,所以当时没有赶走阿莲。

凌之嫣思忖道:“留下她吧,至少还能保证她不会把府里的事跟外人乱说。”

司空珉点头道:“那便听夫人的。”

凌之嫣被他这声夫人唤得有些不自在,漫不经心道:“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可别让她经手餐食茶点。”

“夫人可越来越有管事的风范了,那就让她干些粗活吧。”司空珉笑着打趣,决定让管家将打扫和劈柴的粗活分派给阿莲。

凌之嫣没再接话。

夜已深,司空珉找不到理由继续待在主屋,扫了一眼他曾经的卧榻,随后起身淡淡道:“时候不早了,我明日还要去官署,先回去歇着了。”

凌之嫣也起身,听到他说“回去”,知道他是要回书房,这没什么不妥,只不过,她心底有些迷惘。

他唤她夫人,却和她分房,是因为知道她这两日来月事的缘故吗?

还是说,他其实很介意她以前跟过萧潭?

熄灯后,凌之嫣在主屋听着习习夜风,一面揣测司空珉的真实心意,一面笑话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男人带来的苦,她难道还没吃够吗?

夜风渐止后,凌之嫣撇下心事入了梦,没过多久,忽而被开门的声响吵醒。凌之嫣霎时心里一惊,不知道是何人半夜闯入主屋,甚至寻思着是不是阿莲趁着夜深人静来报复。

熟悉的脚步声渐近,凌之嫣才放下心来,她在黑暗中悄悄睁开眼,看到司空珉的身影出现在纱帐外。他没出声,在帐外稍驻,随后小心地拉开纱帐一角,顿了顿,俯身在凌之嫣外侧躺下。

他身上有被夜风吹过的清凉之气,凌之嫣指尖轻颤,闭眼装睡。

长枕因多了一个人,枕芯被压得更深。凌之嫣屏气不敢乱动,少顷,司空珉的气息凑近:“吵醒你了吗?”

凌之嫣心慌神乱,想问他为什么半夜跑过来,不料开口却是一句:“我现在来了月事——”

司空珉一只手落在她腰背之间,揽着她笑道:“我知道。”然后他闭眼沉沉道,“睡吧。”

第29章 隐瞒消息 今日在家想我了吗?

翌日一早, 司空珉春风得意,刚出府门就碰到萧潭身边的叶忠来了,略一思量, 便笑着问他为何事而来。

叶忠看了看往来并无行人, 遂上前小声说明来意:“殿下在红叶镇游玩时受了伤,大夫说需休息三个月,殿下怕凌姑娘担心, 所以让我来传个话, 殿下还说,要把这块玉佩交给凌姑娘。”

司空珉先是大惊:“殿下是怎么了?”说着接过叶忠递来的玉佩,看了一眼后收在袖中。

叶忠只好解释清楚:“我们在红叶镇遇到了黑熊,那畜生袭击殿下。”

司空珉捏了把汗, 连声道:“好在有惊无险,殿下没有大碍吧?”

叶忠担心丢了萧潭的颜面, 简短道:“只是伤到了筋骨, 大夫知道殿下尊贵,所以嘱咐殿下多加休养。”

司空珉点点头,心想这回可是连老天都在向着自己, 他担心叶忠想见凌之嫣当面谈及此事,于是谨慎道:“凌姑娘这两日有些不适,恐怕不能见你,你放心,我会让侍女把话带给她的。”

叶忠原本也不敢打搅凌之嫣,听司空珉这样说便放心道:“如此便有劳司空参尉了。”

他还要急着赶回红叶镇复命, 司空珉就没请他进屋喝茶。

叶忠骑马离去后,司空珉回头望着自己府门后的深深庭院,一脸从容, 又交代门口的小厮,不要将方才见到的人听到的事告诉任何人。

来到官署后,司空珉犹记挂着今早一睁眼就见到凌之嫣的那一瞬,她睫羽恬然,在他怀里几乎没有丝毫忐忑和戒备。

如果那样的时刻可以长久拥有,他甘愿付出任何代价。

小吏奉上新的文书,司空珉应了一声,正要提笔落签时,眸光忽而又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指尖上还保留着在凌之嫣鼻梁上轻蹭的触感,司空珉闭眼回想着她当时似醒非醒的温婉模样,她看到是他,唇边漾开淡淡笑意,屋外鸟雀啁啾,一切都那样美妙,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从今往后绝对不要跟她分离。

小吏候在案前没走,唤了司空珉三遍,司空珉才回过神来。

“什么事?”司空珉低头假装在看公文。

小吏不慌不忙道:“参尉,这两日本该是发放军饷的日子,可供养署做事慢吞吞的,小的已经跟他们催促多次,不见他们有动静,参尉若是得空,可否亲自过去提醒两句?也免得他们继续懈怠下去误了参尉的大事。”

供养署先前是凌微澜总揽的,多年从未出过差错,如今凌微澜去了海疆,无人主持大局,底下的人竟然如此敷衍了事。

司空珉反正无心处理公事,索性起身往供养署一趟,想看看这帮人究竟怎么回事。

参尉署离供养署隔了两个院子,院墙边有一条梧桐林荫道相连,这时节绿影森森,地上明暗斑驳,司空珉走在树下不禁恍神,想着自己被官署案牍耗去心神,岂不辜负这良辰美景?

正呆呆想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几句闲话,司空珉不由得竖起耳朵——

“詹阳王跟凌大人的女儿是怎么一回事儿?不是说要成婚的,怎么转眼之间就变了,凌大人一家还迁往了海疆?”

很快有人戏言道:“难道是凌大人教女无方,凌家千金多有不检,被詹阳王发现了?”

几个人哄笑一阵,而后又有正直的人制止道:“可别说这浑话,让人听见扒了你的皮。”

方才那几个人免不得奚落一番:“你又有几分几两?敢扒了我的皮?如此仗义,怎么不见你高升啊?”

里头吵嚷一片,司空珉早攥紧拳头,循着声音的来处,阴沉着脸向前走去。

走近一瞧,闹起来的正是供养署,司空珉不请自入,边走边打量里头的情形。

四五个人围在一处,彼此慷慨激昂,无人注意到有外人近来。

方才最放肆的那人指着脸色铁青的那人嘲弄道:“难道你惦记着凌家千金?可真是有贼心没贼胆儿!”

司空珉听到这话,怒不可遏,拿过近旁茶案上的茶壶,重重掷在地上。

众人被瓷片溅起的噼里声响吓得猛然一顿,纷纷住口偏头望过来。

司空珉收了收盛怒,正色道:“你们放着要紧的正事不做,倒有闲心逞口舌之快,依我看,郡府撤换的人还是不够多,还敢这样尸位素餐造谣生事,不用请示郡府的邵太守,我先给你们一个痛快。”

说罢扫了一眼洒了满地的热茶及茶壶碎片,也不顾众人的惊愕神色,撂了一句:“你们今日的损失,我自会承担,参尉署的军饷也请各位费心,莫要让我再等。”

司空珉说完,转身走出供养署。

过了一会儿,身后的人才窃窃私语道:“他怎么来了?他都听见了些什么?”

唯有方才替凌家仗义执言的年轻少薄蔑视地从人堆里走出来,弯腰收拾地上的残渣碎片,一字一顿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

司空珉心绪不佳,不到申时便离开郡府回到家中。

原本他打算一回来就去主屋看凌之嫣,走到主院门口猛然记起今早叶忠奉萧潭的令来过,而且他袖中此刻还藏着叶忠交给他的玉佩。

司空珉忙折身离开主院,匆匆走到书房。

芬儿正在廊下收衣裳,远远地看到司空珉来了又走,便回头对窗台边刺绣的凌之嫣嘀咕一句:“公子真奇怪,刚走到门口又转身走了。”

凌之嫣拿着绣针心不在焉的,听芬儿说这话,打起精神挤出几分笑意:“他还有要事吧。”

芬儿骨子里是个直爽的,从前被阿莲带着,近墨者黑,犯过些傻,如今阿莲被打发干粗活,两人不在一处,芬儿愈发回归本性。

芬儿收完衣裳回屋,又对凌之嫣笑嘻嘻道:“我猜公子是要先洗把脸再来见夫人吧?”

凌之嫣淡淡一笑,如今府里上下一口一个夫人的,她真的快把自己当成司空府的女主人了。但是心底会有一团迷雾——她根本不是那个身份啊。

她命格克夫,即便司空珉说了他不在乎,他义父武阳侯也不可能允许司空珉娶她。

不管是跟萧潭还是跟司空珉,都是没名没份的苟合。就算她说服自己这都是形势所迫,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她甚至想着,心肠再硬一些就好了,不在意礼义廉耻就好了,可她做不到。

司空珉收拾妥当后,才又从书房来到主屋,见凌之嫣独坐窗台前刺绣,他悄无声息地上前逗她:“绣什么呢?”

凌之嫣乍然一愣,忙放下绣针回望他,瞥见他脸上的明朗笑意,不自觉也扬了扬唇,别转过脸浅声道:“还没想好,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司空珉伸头轻觑一眼,都是些花花草草,样式简单,色调却鲜艳。

“那你给我做一个腰封好不好?”他随即对她笑着请求。

凌之嫣听到他气息顺畅地道出这句话,心里头却陡然一凛。

昨夜他拥着她入眠,今早他恋恋不舍地下床,虽然还没有肌肤之亲,但是已经亲密到这个程度,他提的要求不算过分。

平心而论,凌之嫣起初的不适和羞耻心被他的体贴入微渐渐包裹,她能感受到他的种种投入,但她总觉得和他有距离,两个人中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每次单独相处时,她常常觉得自己言不由衷,但又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对他说什么。

从前和萧潭相处时明明不会有这种异样的感觉。

凌之嫣回过身背对他,一边收拾绣案一边推辞道:“我近来手慢,公子急着用吗?”

司空珉察觉到她细微的抵触,心里头着实不平静,如果他真的把萧潭的近况告诉她,她还会愿意继续留在他的府上吗?

司空珉闭上眼,将那些无谓的猜想抛却,再睁开眼时,情不自禁地从后面环着她的腰,对她耳语道:“不急,你慢慢做就行,不想做的时候就停下。”

凌之嫣在他怀里有些僵硬:“好……公子不会等太久的。”

司空珉的下颌伏在她肩上,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其实他不想听她唤他公子,他已经叫她夫人了,她难道不应该唤他夫君?

但是他们离真正的夫妻还是有差距……司空珉安慰自己,再等等吧。

如此相伴了四五个日夜,两人之间随着那件渐渐做起来的腰封逐渐拉近,司空珉白天从官署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早,他带凌之嫣在凉亭里看晚霞,听她给每一朵云取好听的名字;傍晚起风的时候,他陪她放风筝;甚至夜深人静时,两人共剪西窗烛。

凌之嫣在他身上看到了萧潭给不了的陪伴,以及寻常夫妻相处时的点滴温情。她不止一次告诉自己,这个选择好像也没有错。

论起来,世间事错综复杂,凡尘俗子的是非对错,又有谁能厘清呢?

转眼间,秋风已在院中铺了一地碎花,月事结束这日,凌之嫣趁午后洗了个澡,浴后,她来到廊下让风吹干一头青丝。西天日光晴好,看来黄昏时又有一场绚烂晚霞。

不知怎地,她在独处时却记起一些伤怀往事,比如:从前每次洗完澡,母亲或者竹影会用麻布帮她擦头发……

萧潭曾经跟她说,她爹娘要在海疆待上三个月才能名正言顺回来,如今才不到两个月,接下来的事,萧潭还会过问吗?

头发不知不觉就要吹干了,凌之嫣定了定神,唤芬儿来梳头。

芬儿不在眼前,凌之嫣唤了一声无人应答,略等了等,也不见回话。凌之嫣有些疑惑,芬儿平日若离开主院,会事先跟她说一声的。

凌之嫣没怎么放在心上,起身回屋打算自己动手。

不料一只脚刚踏进门槛,耳边却听到偏院的某处墙角有细语声,说话的是两个女子,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凌之嫣听到她们话语里夹杂着“公子和夫人”这样的字眼。

凌之嫣心跳得厉害,近来她自知有失体面,最怕别人背后嚼舌根。

那细语声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她想假装听不见,可这次若是装聋作哑,往后是不是被议论得更甚?

迟早要面对,凌之嫣咬唇思量,索性抬脚往偏院走去,想一看究竟。

她推开通往偏院的侧门,首先看到的竟是芬儿,芬儿连忙叫了声夫人,声音颤颤地不敢再多说什么。

凌之嫣来不及开口问话,目光紧接着便移到芬儿身旁这人身上,见她衣衫有些落魄,眉眼却很是眼熟,凌之嫣仔细一瞧,居然是阿莲。

“怎么是你?”凌之嫣讶异,阿莲被司空珉打发去干粗活,照理是不该出现在正院的。

阿莲上前恳切道:“夫人,厨房的林婆赏了奴婢几个包子,奴婢想着这是芬儿喜欢吃的,所以斗胆送过来,奴婢不是有意违抗公子的命令,夫人若不想看见奴婢,奴婢这就走。”

凌之嫣原本也不擅长摆出疾言厉色的姿态,听阿莲有头有尾地说了这么多,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为做掩饰,随口关心了一句:“好久不见了,你这阵子还习惯吧?”

阿莲低眉顺眼地回答着:“多谢夫人关心,奴婢笨手笨脚的,刚开始吃了不少苦头,不过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公子能让奴婢继续留在府上,奴婢已经感激不尽了。”

凌之嫣暗忖道:司空珉让你留下,是因为怕你出去乱嚼舌根。

凌之嫣想起方才无意中听到的只言片语,于是旁敲侧击道:“我方才找芬儿没找到,你们在这里待多久了?方才说些什么呢?”

阿莲忙赔笑道:“这都怪我不好,拉着芬儿叙话就忘了时间。”

她说完这句话,顿时心跳如雷,因为她瞥见司空珉不知何时已在侧门外驻足。

“奴婢方才在跟芬儿说——”阿莲的声音飘飘的,仿佛是想一句便往外说一句,“在后院伺候夫人的那段日子是奴婢最开心的日子,夫人温婉心善,难怪詹阳王殿下和我们公子都对夫人痴心一片。”

芬儿在一旁听得蹙眉,方才阿莲明明是在求她在公子和夫人面前说说好话,怎么这会儿瞎说这些无中生有的东西?

凌之嫣听她无端提起了萧潭,心头一怔,随后不作声地别转过脸,想证明自己毫不在意。

阿莲屏气抬眸,悄悄留神凌之嫣和司空珉各自的反应。她有自己的小算盘,方才那番话表面上是恭维凌之嫣,实际上故意想说给不远处的司空珉听——别忘了,你可还有一个情敌萧潭呢,趁早放弃凌之嫣才是聪明之举。

凌之嫣无意同她纠缠,想开口打发了阿莲,刚刚拿捏好神情,司空珉的声音却猝不及防自身后传来。

“谁让你来正院的?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吗?”他在质问阿莲。

阿莲忙垂头,楚楚可怜道:“公子,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即便表面是在赔罪,她心里头也还是有侥幸的,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

司空珉阴沉着脸道:“你们都先下去。”

凌之嫣没有回头,默默看他屏退侍女,她知道他此刻心绪不佳,只是不知是被阿莲方才那番话挑起来的,还是郡府的公事不顺心。

待侍女离去后,凌之嫣回身来到司空珉跟前,花了一会儿功夫才抬起头望他:“你今日回来得格外早。”

司空珉早发现她一身刚刚出浴的衣束,此刻听到她的轻言慢语,霎时眸光微漾,脸色也好看了许多:“今日在家想我了吗?”

凌之嫣听他说得直白,脸颊忽而起热,一时无从应答,只好顾左右而言他:“腰封已经做好了,公子回屋看看?”

司空珉喉咙滚动,嗯了一声便和她并肩走回主屋。

凌之嫣走在他身旁,分不清他此时究竟是什么心情。

来到门口时,司空珉故意放慢脚步走在凌之嫣后面,两人都进屋后,他背着手插上门闩,深舒了一口气。他无心去看什么腰封,方才听阿莲提到萧潭,他心里就已经妒意满满,凌之嫣就在他眼前,近在咫尺,她往后只会属于他一个人。

凌之嫣听到声响,心里蓦然一动,来不及回头求证,司空珉已从身后贴了过来。

“你还没说呢,今日在家想我了吗?”司空珉的胸膛抵着她的背,说话时扬手将她身上的披帛拂落。

凌之嫣这时才分辨出来,司空珉今日回来,心里是真的不痛快。不等她回答,密密麻麻的深吻已经堵上她的唇,外面天还没黑,她想拒绝却开不了口,司空珉捧着她的下颌,炽热从她的唇边蔓延到耳廓。

屋外响起疾风卷起落红的萧萧声,眼前仿佛蒙上一层黑翳,凌之嫣觉得自己也是地上的其中一片,随风而起或随波逐流,自己没有意识。

待她回过神时,瞥见如意纹纱帐垂在地上轻轻摇曳,她躺在主屋的卧榻上,伴着司空珉生涩的游移,渐渐合眸。

第30章 真的怀孕 凌姑娘已经去京城了

晚霞透过纱帐, 将眼前所见皆染成橘红色。司空珉初尝人事,和萧潭当初一个样,热忱有余, 温柔不足, 饶是凌之嫣已从萧潭那儿领教多次,乍然面对司空珉时也觉吃力。

有必要教一教他怜香惜玉。

司空珉不敢掉以轻心,闭眼回想着画册上学来的招式, 再由内而外释放出来, 身下的凌之嫣不声不响,他还以为自己火候不够。

在他渐入佳境时,凌之嫣倏然开口喊疼,司空珉忙收力停下, 睁开眼小心打量。

凌之嫣眸色迷离,耳下布满薄汗, 枕头不知何时已移了位, 帐内处处是喘息交织的厚重之气。

“很难受吗?”司空珉心生歉意,却又不愿承认自己招式不熟,俯首吻着她紧闭的唇以做安抚。

凌之嫣忍耐片刻, 不多时,再度疼出了声。

几番折腾下来,司空珉汗流浃背,他迎上她似笑非笑的神情,忽而顿悟:“你……存心的吧?”

凌之嫣莞尔,双手缠着他的颈缓慢眨眼, 潋滟含情,却不言语。

良久后,司空珉满足地扬眉, 热息堆积在她颈窝上喃喃:“以后唤我夫君好吗?”

……

刘寅和竹影成婚后,在离詹阳王府两条街之遥的坊巷安了家,竹影近来盘下一家铺子,准备做些茶叶的买卖,小日子过得颇为美满。

刘寅想着夫妻之间理应坦诚,不该有隐瞒,于是趁夜深人静时吞吞吐吐交代了凌之嫣没去海疆、藏身司空府这桩事。

竹影如闻惊雷,既笑又怒道:“你说你——为何不早说?”

刘寅嗫嚅:“殿下特意交代过,这件事绝对不可外传,不能让太妃知道。”

竹影嗤笑:“他怕太妃知道,却不怕我家姑娘委屈?”

刘寅讷讷地替萧潭说好话:“殿下不会让凌姑娘委屈的。”

竹影不依不饶:“他要真孝敬太妃,就该跟我家姑娘彻底了断,眼下这事儿若是让太妃知道了,气得一命呜呼,是不是还要赖在我家姑娘头上?”

刘寅简直要给她作揖:“求求你少说两句,早知道你这么沉不住气,我就瞒着不告诉你了。”

竹影担心刘寅以后在别的事上瞒她,当下只好收了脾气,顿了顿又动容道:“凌家对我有恩,你知道的,我自小跟外祖母相依为命,外祖母病倒的时候没钱请大夫,凌家瞧我们可怜,出钱出力地帮我们,后来太太还收留我把我养大……我不能没有良心,我这不是担心我家姑娘吗?我想去司空府看看她。”

“好了,我知道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刘寅笑着安慰,又思忖道,“殿下去游山玩水了,听说还在外面受了重伤,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要想去司空府就趁这阵子去,神不知鬼不觉,免得殿下知道了又怪罪我嘴上不严。”

竹影听说萧潭抛下凌之嫣去游山玩水,心内又是一通腹诽,暗骂他受重伤也是活该,转念想起司空珉这个人,忽觉不安。

司空珉也是位翩翩公子,而且尚未娶妻,凌之嫣待在他的府上,孤男寡女,这和共处一室何异?

次日阴云密布,竹影一早就带上伞雇了马车,独自往司空府赶去。既然凌之嫣的藏身之处是个秘密,那她独自前往也不算招摇。

司空府上,主屋内浓情蜜意不在话下,凌之嫣刚为司空珉挽好头顶发髻,伸手正要去取案上的发冠,司空珉却抬手揽在她腰间。

“天怎么这么快就亮了,为夫不想出门啊……”他贴在她怀里醉声呢喃。

凌之嫣被他蹭得痒,开口准备取笑他近来愈发懒散,却听外间顾婆的脚步声渐近。

司空珉连忙松手,正襟危坐于梳妆案前。

顾婆手中执伞,站在门口低声细语道:“今日恐有大雨,公子出门别忘了带伞。”然后放下伞默默走开。

司空珉吁了口气,临走前吻过凌之嫣尚未梳洗的脸颊,叮咛她再接着睡一会儿,然后才依依不舍地走出房门。

卧房里恢复宁静,时间宛如砚台里逐渐浅下去的墨,不刻意去留心每日都发生些什么事时,日子竟过得这样快。

已经跟司空珉相伴一个多月了,独处时,凌之嫣却蓦然回想起夜间听到的喘息和心跳声,那声音犹在耳畔,不禁让人意乱情迷,她偶尔真的会恍神,那样的心跳声究竟属于谁?

思绪回到眼前,凌之嫣呆呆地准备再回到卧榻上,抬眸时忽然发现——司空珉忘了他的伞。

前院里,管家将今日买的新柴交给阿莲,嘱咐她阴雨天将至,尽快将柴劈完,别误了厨房烧火。

阿莲满手的伤和茧,神色木然地答应着,心里仍有无数的不甘。

顾婆持着伞从前院走过,行色匆匆,阿莲直直地看了一眼,眸间一亮。

“是给公子的伞吗?我走得快,让我去吧。”她对顾婆笑道。

顾婆本不打算转手给阿莲,却敌不过她伸手来夺,随后阿莲如愿以偿,拿着伞一阵小跑去追司空珉。

府门外,一辆陌生马车停驻,阿莲还未走近就已听到说话声。

“……司空公子,多谢你这段日子照看我家姑娘,我今日来,是有一个不情之请,可否让我见见她?”

司空珉几乎是脱口而出:“竹影姑娘,你来得不巧,凌姑娘她已经去京城了。”

名叫竹影的女子困惑道:“去京城?”随后又自问自答着,“难道是去投奔我家公子吗?”

司空珉轻声附和:“我想应该是吧……”

阿莲还没听完,就已经晕头转向,来找凌之嫣的这女人是谁?凌之嫣明明就在府上,司空珉为何扯谎?

那辆马车都走了,阿莲还愣在门口。

司空珉目送阿莲的马车离去,不动声色地在心内松了一口气,竹影的夫君是萧潭手下的刘寅,若是让她见到凌之嫣,凌之嫣极有可能会从她口中听到萧潭的消息……小心驶得万年船,司空珉确信自己只能如此行事。

思量过后,司空珉这才发觉忘了拿伞,暗笑自己近来真是魂不守舍,转身准备亲自回去取。

凌之嫣待会肯定会取笑他吧。

司空珉刚一回到院内,猝然间看见阿莲,顿时变了脸色,立刻看了看左右,上前阴测测地询问:“方才都听到些什么?”

看来方才的事果真非同小可,阿莲不敢抬头看他,双手奉上雨伞颤声道:“回公子的话,奴婢什么都没有听见,奴婢只是来为公子送伞。”

司空珉接过伞,脸色并没有缓和:“你最好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

阴雨绵绵,直下了三四日。雨水顺着黛瓦淌下来,在窗前织成晶莹的珠帘,又将院中的景致晕染成朦胧的水墨画,墙角覆了层薄薄的苔藓,泛着幽幽的绿意,时间随之变得粘稠缓慢。

这日尚未破晓,凌之嫣仍在里侧昏睡着,混沌中忽而感觉到身旁的人翻了个身,接着贴在她身前。

凌之嫣迷迷糊糊,四肢百骸酥麻着动弹不得,加上神志不清,一时不知身在何处,闭着眼懵懂之中道出一声:“殿下?”

“嗯?”司空珉脸色稍沉,一手扶着她的后腰,一手捧着她的脸,声音清晰地问,“做梦了?”

语气虽轻,却还是让凌之嫣瞬时清醒过来,她意识到自己唤错了人,忙睁开眼改口轻喃:“夫君今日不去郡府吗?”

司空珉听到她的问题,一边吻着她的耳廓一边回答着:“为夫不想那么早出门。”

然后他折腾到天蒙蒙亮,帐内透进来些许薄光,彼此已经能看见对方的容颜。司空珉大汗淋漓,扣着她仍不松开,像是刻意要让她看清楚,到底是睡在谁的怀中。

凌之嫣敛眉接受着他的索取,为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呼唤感到后悔,她盼他没有听清,但是瞧他的样子,分明是听到了心里。

情场上的嫉妒心不分男女,凌之嫣明白,只好对他百依百顺。

云消雨散后,司空珉意犹未尽地穿衣起身,临下床前俯身对凌之嫣道:“你接着睡吧,别下来了。”

凌之嫣靠在枕上嗯了一声,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在临走前对着她的脸亲昵,然而他今日没有。她转眸目送他离去,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一日转瞬即逝,傍晚,司空珉一回来就进了书房。

凌之嫣在主屋等他用晚膳,等了一炷香功夫也没见他从书房出来,略一犹疑,便起身去书房请他,算是为今早那句唐突的话服个软。

书房的门敞着,凌之嫣便直接走了进去,司空珉正低头看京城送来的信,看得专注,没注意到她进来,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将信收起来。

凌之嫣看在眼里,怔愣着站在入门处避嫌,没再往前靠近。

司空珉抬眼见是她,脸上随即泛起柔和笑意:“来了怎么不叫我?”为免她多心,又解释道,“我在看京城来的信,所以私密些。”

凌之嫣前阵子也给她哥哥写过信,听到这话忙问:“难道是我哥哥出了什么事吗?”

司空珉摇头:“不是的,你别多想。”

凌之嫣不肯轻信,面带疑惑地望着他。

司空珉关上门,悄声道:“义父说京城要派巡抚来平南郡,他想避开巡抚大人,所以暂时不能来为我主婚。”

凌之嫣没怎么在意成婚之事,对于巡抚的到来却有些好奇,便低声问:“巡抚来平南郡所为何事?”

司空珉也不隐瞒,轻展眉梢:“削藩。”

两个字在凌之嫣心头盘旋,此举自然是冲萧潭来的。

她记得萧潭曾经跟她说过,陛下已经亲口答应他了不再削藩,当时他还洋洋得意。

凌之嫣心内嗤道:什么君无戏言,原来只是缓兵之计,让萧潭放松警惕的。

想到这儿,她忽然明白司空珉为何会这样爽快地把这秘密说给她听。他想看她是不是担心萧潭?

她对削藩一事不再多言,抬眸道:“饭菜要凉了,快去吃饭吧。”

司空珉轻笑:“好。”

那件小事算是翻篇了,跟萧潭有关的“削藩”二字像一片翎羽划过凌之嫣心间,但是没有激起太多涟漪,刻意不让自己想起这个人的时候,她就真的渐渐将他淡忘了。

她诧异于自己的薄情,但是想到萧潭对她或许薄情更甚,也就冷笑着接受了如今的自己。

又平淡过了两日,凌之贤从京城写来的信也送到了司空府。

司空珉在官署未归,凌之嫣独自拆信来瞧。哥哥在信上问她要不要去京城,他会想办法安顿她。

凌之嫣握着信感慨,太迟了,她现在连司空府都出不去,更别提离开潇湘城……况且哥哥只是太学生,虽然风光但是没有官职,更何谈实际的势力,她过去只会给他添麻烦,不能冒险去京城投奔他。

再者,父亲得罪了人,眼下这个关头,一家人还是分散为好。

凌之嫣忧思涌上心头,父亲为官即便不是大公无私,也是兢兢业业,母亲虔诚敬香拜神,一家人正直恭良,从未做过坏事,为何会落得如今田地?

正伤感着,芬儿忽然闯入,边走边对凌之嫣哭诉:“夫人,求你救救阿莲吧,她不知中了什么毒,现在不能开口说话了,就要变成哑巴了!”

中毒?变成哑巴?凌之嫣一听,顿时心跳如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她忍着不适将信收好,心里盘算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起身正要宽慰芬儿莫要再哭,然而自己却明显头晕胸闷,芬儿的泪还未止住,凌之嫣下一瞬竟颤微微晕倒在地。

眼前变黑的须臾间,近来的人世变故都化作定格的画面跃然于脑海中,萧潭的脸出现了许多次,各种表情诉说着各种不同话语。不知为何,最后一个画面是他躺在简陋的床板上,身上流了好多血,被包扎了好几层,他强撑着坐起来,像是急着去见谁……

凌之嫣醒来时,司空珉正守在榻前,脸上的喜色不容忽视。

她还闻见了药味,狐疑着正要起身,司空珉伸手搀扶着道:“夫人有喜了,往后可要当心。”

“什么?”凌之嫣几乎变了声,近来对喜字格外敏感。

司空珉眉目间的欣喜不改,又对凌之嫣解释道:“大夫正在写方子,还没走呢。”

“大夫来了?”凌之嫣昏昏沉沉的,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清醒着。

这时外间有个声音又道:“安胎药开好了,请公子过目。”

顾婆走出去接药方,又进来递给司空珉,司空珉看了两眼,随即让顾婆给大夫拿药钱和赏钱。

凌之嫣听到安胎药三个字后,怔怔地看着顾婆忙前忙后。上个月她曾误以为自己怀孕,但当时的惴惴不安远不及亲耳听大夫诊断后说出来的话让人惶恐。

这么快……真的怀孕了?凌之嫣黯然合上眼眸,大夫这话说得轻巧,可她往后皆是身不由己了。

司空珉坐在榻边没走,握着她的手问:“是不是觉得很累?”

凌之嫣虚弱地点头,司空珉知道她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月事过后她便一直跟他同寝,所以现在毫无疑问怀上的是他的孩子。司空珉对此心知肚明,愈发有人逢喜事的风度。

他另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脸叮咛:“大夫刚才跟我说,头三个月会很辛苦,不过你别担心,他开的安胎药会让你轻松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