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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陶罐

东盛府府衙, 祝槐新称“琥珀肥田术”可以让田地亩产增加五六成,众人纷纷摇头,皆不信。

即便庄聿白研制出的药剂, 刚刚除掉春季虫害, 功劳甚至上达天听得到圣上嘉奖,堂上诸人也皆认为祝槐新关于增长的这套说辞是故意捧场恭维,严重失实。

药剂乃方术之流,误打误撞管了用,这只是说明今年的虫子, 吃这一套。

至于粮食……哼!粮食, 是社稷之根本。用了肥, 自会增产。若说增产五六成, 这是想立功想魔怔了吧。

堂上名仕乡绅们, 谁名下没有田地庄子,虽不用自己下田躬耕,每年大致收成还是能做到心中有数的。上田若照料的好, 加上年景不错,收成自然能有下田的两倍, 甚至更多。

祝槐新的意思是所有等级田地,不论上中下, 皆能实现增产五六成。而庄聿白竟然言之凿凿说,去岁他家上田亩产竟达到3石3斗又3升。

3石3斗又3升?!

正常上等田平均亩产是2石, 老朽胡子一大把, 早年天海地北宦游经仕,眼下头发都花白了,也还没听说过哪里亩产有3石。可见这人鬼扯。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哥儿。

不过一个哥儿,众人也不多为难他, 而是将异样的目光投向孟知彰。

你家夫郎在此大放厥词,你做夫君的就在此一动不动听着?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妄言妄语说多了,是会遭反噬的。

孟知彰本无意与众人争执,抬头却见荀誉眼神中带着七分狐疑,抬手行礼。

“学生夫郎所言,千真万确。去岁秋收时是当着孟家村全族上下的秤量的,断不会有误。而且再有一两个月就夏收了。学中学田与各庄上的田地全部使用了这种新型肥料。肥力如何,到时便知。”

荀誉拈须点头,眼神晦暗难明,既有诧异,也带着希冀,甚至不乏此事为虚的担忧。

“好。庄聿白灭虫的功劳先修进地方志。若是这肥田法子果真如此增产……这份功劳,可远非灭虫之功所能比的。”

毕竟此次来府衙目的是看在皇帝恩仪,也是给知府大人面子,众人将心中那份质疑和不屑暂且压住,收拾好得体的笑容,复又将庄聿白恭贺一番。

道贺,岂有空手的。御赐之物意是彰显尊荣,东西并不多,也不甚贵重。所以知府荀誉所赐便矮了一等。众人原本带的贺礼中不乏奇珍异宝,见状便默默收起来。只将那不起眼的玉石翡翠等呈递上来,说送与庄聿白,或把玩,或赏人,都行。

夫夫二人一个眼神,便明白彼此心思。

无功不受禄。荀誉之礼,在于感谢药剂帮他灭了这飞虫之害,且用的是府银,是官方赏赐。要收的。

至于其他人……庄聿白是天子面前挂了号且上了台面之人,自然人人皆想结识一番。有了这礼,便有了礼尚往来的敲门砖。

倒不是夫夫二人眼高于顶,不屑与众人为伍。人心隔肚皮,面上都笑得一派和气,内里如何,谁又能知。而且来而不往非礼也,自己家里就20两银子,加上今日新得的这90两,哪里够回礼。

庄聿白抬手,冲堂上众人恭敬施了一礼:“诸位先生的心意,在下心领了。至于这贺礼,知府大人的贺礼代表的是府城百姓,自然也包含了诸位的心意。在下就不重复收取了,以免年纪轻,承受不了这么多福泽。”

闹了大半天,二人想低调告辞,荀誉不肯。让方才仪仗队,复又一路敲锣打鼓,将夫夫二人送回了家。

谷雨之后,天气闷热起来。

田间麦穗抽条灌浆的时候,葡萄园中也是长势一片汹涌,此前掐尖控旺的葡萄树上不断有新枝新穗冒出来。整个园子,被越长越旺的旧藤新叶逐步占据,日益丰满旺盛。

夏收前,所有坐果枝条全部修整完毕,整理在桩柱引绳上。若有叶片太厚太挤,遮挡住果穗阳光,还需将这些拦路虎逐一摘取。

薛启辰喜欢来园中摘葡萄叶,每到此时庄聿白都会做一锅葡萄叶肉卷与大家分食。薛家二少除了饱餐一顿,还能带一些肉卷和葡萄叶回去给他长嫂和祖母。

这日众人正在园中忙着,管庄人周老汉说陶罐样品送来了,就在议事堂等着。

酿制葡萄酒的陶罐,与日常所用盛水泡菜之类的坛子不同。陶土选择、陶罐大小,甚至是形状都有明确要求。

庄聿白亲自画了图纸,平口、圆肚、尖底。

这等大小和形状的陶罐,府城工匠不仅没人做过,甚至连见过的也没有。能不能做成,谁也没底。

薛家推荐的几个有独立窑口的陶瓷铺子都来了。几位老师傅接过图纸一看,眉毛胡子登时拧成一团。做了一辈子陶瓷,若是栽在这样一个陶罐上面,还有何脸面立足于世。

商议半日,多数人还是选择知难而退。只留一家。

剩下的这家也是看在薛家的面子上,说试一试。庄聿白细说要求后,请对方先按要求做一个样品出来。若可行,再将剩下的一并做出来。

陶器制作的道理是相通的,做是能做,只是这形状实在古怪,塑性和罐坯厚薄的控制上难度不小。

这次送样品,那窑上老师傅也跟了来。

其实,庄聿白和这老师傅一样紧张。葡萄已经疏过果,黄豆大小的果粒密密麻麻挂了满园。再有个一两个月便进入成熟采摘期。

葡萄不同于苹果橘子,葡萄串离枝开始便开始发酵,根本无法长时间保存。中间还隔着个夏收。若这仅剩的一家窑口也生产不出来,问题就有点棘手了。

此前在孟家村隔壁镇子上定制过一个,当时只用于云先生家那一棵葡萄树所产的果子,陶罐体量小,方便制作。

眼下这批,单单容积就要大上一倍不止。难度可想而知。

庄聿白对今年的葡萄产量做了大概估算。54棵葡萄树,1500斤果子应该是有的。定制的陶罐单个能装200斤葡萄汁,至少需要8个罐子。不过仍然需要多做2个以备不时之需。

算下来,便需做20个,各庄葡萄园月孟家村葡萄园各10个。

“庄公子,陶罐样品运来了,您给看看是否可以。”对面掌柜笑着将一块红绸从齐腰高的大陶罐上扯下。

这是薛家介绍的贵客,不仅有薛家这层关系,关键前些时因为灭虫刚得了圣上的赏赐,连知府大人见了他都礼让三分,如今整个东盛府没人敢怠慢。他们一个小小的陶瓷铺子,既然接了单,岂敢不上心。

庄聿白走近慢慢细看,通体高度、罐口大小以及腰围都没有问题。曲指敲了敲陶罐,手掌又在管壁内外平磨几下,眉心不觉蹙了蹙。

“有劳李掌柜和师傅们。这陶罐的形状、大小,以及罐壁的厚薄等,正合适。”

“那太好了!”那陶罐师傅一拍大腿,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不少,“这么大个罐子,还是个尖肚,最难的一步是塑形。这些时日可把老头子我给愁坏了。好在庄公子说合适,那就好,那就好!”

到时那李掌柜看出庄聿白脸上表情优异:“庄公子,可是哪里有不完善的地方?您尽管说,正好师傅也在这,我们回去调整。”

庄聿白轻轻吸口气,手指停在罐口:“陶罐外面这层透明釉,是师傅上的?”

“是。是我。”师傅笑着走上前,擦了把汗,“我想着这是装酒用的,特意多上了一层,这样密闭性好,不渗水。”

庄聿白叹口气:“唉,怪我,当时忘记提醒一句,因为酿制葡萄酒需要用陶罐,而非陶瓷罐。”

一字之差,天壤之差。

选用陶罐,是看中其表面多孔,透气性佳,与橡木桶有异曲同工之妙,从而使葡萄天然品性和风土特色的表达,酿制出来的酒也更为纯粹。若用上这层釉,便是将这至关重要的优势给抹掉了。

众人的表情全僵在脸上,一时不知该如何。

庄聿白想了想,笑着宽慰众人:“好在时间还来得及。这个陶罐便留下,银子照付。半月之内再做一个不上釉的即可。下次若再出差池,银子可就不付了。”

那李掌柜等忙应承:“请庄公子放心。时间我们会盯着,如此前约定,夏收之后,这批陶罐会全部到位。”

*

转眼芒种。

葡萄园中修剪、定枝、疏果工作告一段落,又追了一遍水肥。只等时间将甜蜜与果香,慢慢倾注到一颗颗日渐浑圆膨胀的果粒中。

山中炭窑和庄上金玉满堂,也提前多赶出半月份额交给薛家。

因为接下来半月时间,对每一个农人来说是最为忙碌也最为重要的时间。

开始夏收了。

今年不同以往,此前祝槐新将“琥珀堆肥术”可以将田地产量提高五成之事,在府衙当着东盛府一众名流士绅的面说了出来,还扬言此事比灭虫之事功劳更甚,更应被写进在地方史志中。

此事,在府城很快传了个遍。

毕竟是圣上嘉奖过之人,大家面上皆不敢妄议,私下却小话满天飞。

当然了,无非什么一朝得了赏赐,尾巴便翘到天上之类的。说庄聿白不过一个哥儿,在家中骑到自己老公头上倒还罢了,在外人面前竟也飘起来!多少贤人能匠想给土地增产而不得其法,他庄聿白一来,这法子就有了?还能登时丰产五成。

府城众人虽不信这什么新型堆肥术,但夏收在即,大家那颗好奇的心还是按捺不住。

镰刀锋利,日头一打,发着清冽耀目的光。

各庄田地中第一把麦穗被齐根割下时,不少府城或临近村镇中人,便开始时不时“路过”各庄。

等各庄夏收之粮从打谷场整理起来,准备称重归仓时,各庄已然热闹得像个大集市。不少大户人家还专门派了管家小厮来定着,一有消息出来,好及时报回去。

意料之中。这种场面,去岁孟家村就上演过一场,只是当时仅限一族之人。眼下看热闹之人,可比干活之人多得多。

庄聿白没想到的是,知府荀誉和山长祝槐新竟然也出现在人群中。

第132章 夏收

各庄临山傍水, 自然环境优渥,田地相对有力。

当下田地的平均亩产上等田2石,中等田1.8石, 各庄的50亩上等田和30亩中等田收, 往年夏收入仓粮食差不多有120石左右。算是个人均较为富足的小庄子。

庄聿白接手以来,庄上田地全部使用了新型肥料。有孟家村去岁秋收的经历,这位新庄主预估今年夏收粮食总产达到180石应该不成问题。

晒干的麦粒圆滚金黄,日头一打,空气中飘荡着几缕甜丝丝的麦香。

“书院学田几时收仓?”

稻谷场上临时搭建了个遮阴棚, 知府荀誉端坐其内, 笑问三省书院山长祝槐新。

祝槐新明白其意, 笑答:“今日一同观摩各庄收仓, 大人若明日也得闲, 可来书院坐坐。”

“我看你是想作弊,先看了别人的答卷,后面再掂量要不要展示自己的。”

两人正说笑, 衣衫周正的两个小厮进来上茶,通透清润的两个汝瓷盏, 盏内是当季的团茶,清幽扑鼻, 将暑夏的燥热尽数驱散。

荀誉眸心顿了顿,想起上次来各庄正是飞虫猖獗时, 庄子议事堂的门窗都是旧的, 椅子也没几个。怎么短短几月,各庄竟能用上这汝窑茶盏?

“大人不会是担心他们想蒙混过关,特意给您下了瞌睡药?”祝槐新先喝了一口,“好茶, 虽不是龙团胜雪,胜似龙团胜雪。今日薛家派了不少人,担心庄聿白二人忙不过来。这茶具点心等皆是薛家准备的。”

荀誉循着祝槐新视线看去。确实。忙碌的稻谷场多了些衣衫相对考究的年轻小厮,想来都是薛家家丁。

“薛家提前押对了宝啊。”

到底是经商世家,对机遇和人脉的敏感度,远远超乎常人。去岁秋天孟知彰夫夫刚到府城,薛家兄弟便迎了上来。

“大人觉得孟知彰和庄聿白,谁是宝?”

“私下说,老夫觉得二人将来都会前途无量。”

薛家今日带队的是薛启辰,除了帮工小厮,还带了一名账房先生帮着记账。

稻谷场上的粮食一堆挨一堆,按照门户逐一过秤。

场外人群越聚越多,不觉围成圈,议论声不止。

“这小各庄的粮食看着不少,我估摸有上百亩田地吧。单这粮堆的数量绝对破百了。”有懂行的,一看这满地金黄的粮食堆,便觉不简单。

“我看得有一百五十亩。隔壁小刘庄是昨日称重收仓的,我在场。他们庄子上130亩田,也没这么多粮。”

“可我听说这小各庄只有八九十亩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也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多少田打多少粮你心中还没数么?最少一百亩田才能将粮食堆成眼前这个样子。”

“我大舅子就是这庄子上的,田亩数还能不清楚?或者说他们知道今日这么多人等着看收成,连知府大人也来了,担心此前说出去的大话,收不回来,怕丢人,偷偷多放了去岁的旧粮食来充数?”

有人悄悄上前随即抓了几把过来,又是搓又看是,还塞进嘴里咬了几口,半日挤出一句:“……确实是新粮。”

“马瘦毛长,说不定这粮食个头大显得多,但内里空,上秤就直愣不起来了。马上过秤了,等着看吧。”

人多口杂,各种好听的不好听的都出来了。

庄聿白倒不以为意,薛启原却有些着急:“琥珀,我有些紧张怎么办?”

“紧张什么,你担心今年收成不好被他们嗤笑了去?”庄聿白搂住薛启辰肩膀,轻轻摇了摇,“有我在,放心好了。今日收工后,我给你做葡萄叶肉卷。”

薛启辰勉强挤出些笑模样。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但还是有一点点担心……没事!退一万步,即便最后收成不好,今日谁若敢说出半句不顺耳的话来,我定打得他找不到北!反正我薛启辰府城纨绔的声名在外,不怕再多这一件出格的事。”

“两位公子,先从哪一户人家开始秤起?”薛家账房前来请示。

公示出来的第一组数字,相当于给今天定调。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么多人都在等这一刻,不管眼神下藏着的是好奇,是期待,还是看幸灾乐祸。所以上秤的第一家,很重要。

众人将目光投向庄聿白。知府大人都来看热闹,若今日这收成拖了后腿,不知东盛府这位新晋名人又将如何。

庄聿白视线扫向四周。万众瞩目不过如此,周围汇聚过来的目光似乎比天上的日头还灼目。

人群中,庄聿白将视线锁定管庄人周老汉,点下头。

铁钩穿过粗重麻袋,将圆滚滚沉甸甸一袋夏粮勾起。秤杆高高停在一个平衡点上时,全场呼吸也跟着停了,像是唯恐气息重了,扰了这秤杆上的星码。

“2亩中田,产粮……石5斗。”薛家账房先生报出了第一个数字。

“多少,多少?”离得远的没听真切,急得向周围人打听:“2亩中田,3石5斗?,那这亩产1石8斗,不是正常收成么!”

“可我怎么听着是4石5斗?”旁边人挠挠头。

“怎么可能!这样算下来亩产有2石2斗,比上等田还多。”那人频频摆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有人冲场地中央大喊一声:“那老头!是几石几斗?再报一遍!”

账房先生清清嗓子,抬高声量:“中田2亩,产粮5石5斗!”

如火箭点火,现场议论声登时沸腾起来。

“中田……亩产2石8斗?!正常上田亩产才2石出头!”有人口中啧啧不停。

“谁说不是!我岳父庄子上最厉害的种田把式,去岁夏收上田亩产才有2石5斗,这已经算是很了不得了!眼下这中田比人家上田还多……”

“正常中田能有个1石8斗算正常,他足足多了1石,这可是2石8斗!确实增产5成有余!”

“看来这孟秀才家夫郎的这什么肥田法子,还是管用的。”终于有人点到了问题的关键。

众人顿住,细细琢磨片刻,心思也有些活络了,不似此前那般断定这肥田法子是哗众取宠的手段。

“再看看上田的。会不会是秤错了?将上田与中田的粮食弄混了。”

一句话提醒众人,大家复又将视线转回场内,看着那账房老汉踮脚、抬手,一双眼睛盯紧秤杆,仔细调整着秤砣的位置。

“上田4亩,产粮……”账房先生的声音有些抖。估计不太敢相信出来的数字,担心自己眼花或者算错,复又将手中算盘拨了两遍,“上田4亩,产粮12石2斗。”

如一道光炸开,全场空白。声音空白,视线空白,甚至感知也出现空白。

祝槐新不知何时已站起身,反复跟一旁的薛家小厮确认:“刚说的是不是上田4亩12石?”

“是是是”那小厮点头如捣蒜,祝槐新不信,又让那小厮亲自去看看。

很快小厮咚咚咚跑回来:“确实是上田4亩,产量12石2斗!”

“亩产3石! 3石!”荀誉负手走上前,一把胡须捋了又捋。

宦海沉浮多年,从边陲知县做起,后来南北宦游,什么样的田地没见过,从丘陵到平原,从贫瘠到颗粒无收的砂砾荒地,到黑润油亮的肥田沃土,这么多年,也没见过甚至闻所未闻有亩产3石之地。

或许只是个例呢?荀誉心中跟着兴奋,但他做事向来谨慎求稳。

“继续秤量,再探,再报!”

周老汉脸上的笑容再没消失,不说他这一辈,即便他的父辈、祖辈、曾祖辈,也没有亩产3石的时候。若不是现在人多,他真想给这位年轻庄主好好磕几个头。

稻谷场忙碌继续,逐门逐户一一秤量。现场气氛也随着一串串数字报出,而越发高涨而热烈。

中田亩产2石6斗左右,上田亩产2石9斗上下。

然哥儿扶着卓阿叔等在自己粮食旁,他用湿毛巾给阿叔擦着额间汗水,问阿叔要不要去旁边歇歇。

卓阿叔轻轻摆手。他是庄上种田的老把式,他家的田间产量向来是庄上的标杆。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他知道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家的田。

倒也不是想争个高下,可方才周老汉家的产量摆在那,若自家没能到这个数,岂不是辜负了庄主的期待。

卓阿叔正低头琢磨什么,却听账房先生已带人走过来:“阿叔,到您家了。”

然哥儿怕卓阿叔累着,自己忙前忙后跟着,好在薛家小厮给力,自己倒也帮不上太大忙。

不一会儿,账房先生报出了结果:“中田3亩,7石5斗!”

亩产2石5斗。相比以往,是非常不错的收成。

可庄上大部分中田都是2石7斗,有对比,就有了落差。

卓阿叔的眉毛拧成一团,他将这半年来侍候田地的经过,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似乎也没发现哪里不对,怎么就是比大家的要差些呢?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睛却不敢往庄聿白所在的方向看。大家用的都是相同肥料,自家的却有失水准,心中多少带着愧疚。

卓阿叔躬身抓了把麦粒在手中,沉甸甸圆滚滚,按理说不应该啊。

正想着,账房先生又道:“啊呀,少算了一袋,老朽该打,该打!”

“中田3亩,9石1斗!”

卓阿叔一惊,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两步冲到账房先生跟前,往那账簿上看去。是9石1斗,没错。

中田,亩产3石!

全场再次沸腾。

荀誉围着稻谷场的几袋粮食看了又看,亲手捧出一些,不断摩挲。

中田亩产3石!若非自己亲眼所见,断断不可能相信。

麦粒在指尖揉搓,上奏折子该如何写,荀誉心中已经有了大概。忽然他想到什么,冲账房先生说道:

“这位卓阿叔家上田亩产几何,速速称来!”

第133章 三石

“上田4亩, 13石4升!”

亩产3石3斗5升!

卓阿叔愣在当地,半日一句话也说不出。

看着今岁打回来的粮食,他自是知道比往年要多, 但没想到多这么多。如果谁家上田能打个2石2斗, 已经算是用心照料后的不错收成。可今年每亩田整整多出1石,那可是1石呐!

庄聿白心中自是高兴。去岁秋收时他最高亩产是3石3斗3升,今年卓阿叔竟家每亩还多出2升。这新型堆肥术的肥效,算是稳住了。

人群风向,瞬间变了。

“亩产3石粮!即便我爷爷从棺材里爬出来, 都不会相信亩产能有3石!”

“此前传闻说这肥田术可以增产五成, 我只道骗人, 谁知竟是真的!”

“我就说这庄公子品貌端正, 绝非常人, 定是做大事的。”

“还是在小各庄好啊,一季就能多打这么多粮。不知我们外乡之人能不能用这什么新的堆肥术?”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荀誉走过来, 冲稻谷场上的孟知彰与庄聿白二人点点头。他此时也说不出心中具体是什么滋味。

惊讶?兴奋?都有,也不全是。深究起来, 似乎还有几分酸楚。

他看着稻谷场内外因这3石3斗又5升的亩产数字、而振奋不已的百姓,不少人甚至掩面落泪, 荀誉作为父母官,自己也难免有些动容。

亩产竟能到3石3斗。其实整个大恒国土, 适合粮食种植的土地平均亩产不多1石5斗。想要所有土地亩产3石, 太贪心,也不可能。

但若用上这肥料,哪怕整体能提升1成,便可以多养活多少百姓呐。九州大地之上再无饥馑的盛世, 也便不那么遥不可及。

时不我待!需要马上将此等利国利民的肥田方子推广下去。这是东盛百姓之福,这是大恒百姓之福,这更是普天之下万万千百姓之福。

荀誉迫不及待要向庄聿白寻这肥田方子。话到嘴边顿了顿。莫说一亩田地增产一石粮,即便增产5斗粮,按市价算便也是每亩多收400多文。即便是一个小庄子也有上百亩田地,一县呢,一州呢,整个大恒呢。

庄聿白本就有商业天赋,若他手握此方进行牟利,情理之中,凭谁也难说个“不”字。哪怕每亩田每年收100文钱,想必购买之人仍趋之若鹜。

十亩田一年便是1两银子,放诸整个东盛地界,20万亩耕田,这一年便是2万两银子。

真金白银2万两。

一个肥田方子,便能享这一世荣华,想来谁都不会放弃。若州府出面,以官银来采购这方子的使用权,单单接下来这季水稻所需支付的银两,府衙一时也拿不出。

荀誉深吸一口气,正垂眸沉思时,孟知彰拱手行了个礼。

“荀大人,先生,两位今日也看到了。非学生自夸,我家夫郎这肥田之术当真能增产。去岁夏季开始,学生族中便开始推广此法,秋收过后,暨县官田也开始试着推广该肥料。想必过了今日,来寻这方子的人能将我家门槛踏破。”

荀誉捋着胡子,和祝槐新一起点头,二人没说什么,而是等孟知彰后面的话。

孟知彰回头看了眼庄聿白,继续道:

“学生课业繁重,夫郎操持家中内外所有事务甚至辛苦。所以,我二人商议下来,决定偷个懒。还和那灭虫方子一样,将这肥田术呈献给大人,如需要,便由官府出面进行推广普及。不知如此这般,可否?”

祝槐新抓住孟知彰的胳膊,问出荀誉的心声:“知彰,你是说将这肥田术‘免费’呈送官府?”

夫夫二人,郑重应“是”。

荀誉欲言又止,犹疑片刻还是开了口:“莫道老夫功利。这肥田的方子即便是千两银子出售,想必也是会有人来买的。”

庄聿白笑了:“大人说的有理。这方子若是有人愿意出高价来买,我们自然愿意,白花花的银子,谁不喜欢?只是无利不起早,他既然能花千两银子来买,若旁人想用便没那么简单了。必得花更多的银两,让他赚够赚足才行。”

荀誉觉得庄聿白话中有话,冲他点点头,静候下文。

庄聿白再次开口前,先叹了口气:“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假若拜佛真的有用,普通百姓将连寺庙的门槛都进不去。而这肥田的方子,从去岁孟家庄的秋收和今年各庄夏收两次成果来看,却当真是有效的。”

祝槐新明白过来,帮着说:“以免被有心之人得去,奇货可居进行谋利,而真正需要这堆肥术的普通百姓却无方可用。所以你们夫夫决定将这方子交给知府大人,由官府出面进行推广。”

荀誉重新打量了下眼前这个看去并不起眼的小哥儿。脊梁单薄,人也瘦瘦的,却傲骨铮铮、一身正气。

“这份盛情,本官替东盛府百姓收下了。老夫定不负两位信任。”

荀誉冲着夫夫二人抱拳,郑重施了一礼。

*

上等田50亩,中等田30亩,各庄今年夏收共计入仓粮食225石。

数字一出,庄上人又哭又笑,心中喜悦之情竟不知如何表达。

薛启辰虽不管家,但临来时长嫂告诉了他,往年各庄夏收小麦在150石左右。膏梁纨袴子弟对眼前这些粮食并没有什么概念,但数字他算得明白。

225石比往年150石的收成,可是多出整整5成!

薛家府城周边的这一二十个庄子全部也用了这款肥料,想必也能有此大丰收!

薛启辰早让小厮将喜报传回家,并带话说今日在各庄用饭,庄聿白给他做葡萄叶肉卷。

这里薛家二少正缠着庄聿白要去葡萄园摘叶子,管庄人周老汉带众人来至正庄聿白跟前,尚未开口,便呼啦啦跪了一地。

庄聿白吓了一跳:“这是做什么?起来,大家快起来!”

“庄主!理应受我们这一拜!”

周老汉抬手抹了把脸,滚烫的老泪顺着皱纹在脸上横淌。

“我们大都是向上几代人便开始在这小各庄的土里刨食的,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好收成。这全仰仗庄主所赐!还有茶炭和金玉满堂两项生计,庄子上家家户户都从中借了力。日子也都越来越有奔头。有的人家,每月单从这两项中就能多2两银子。这份恩情无以为报,请庄主受我们这一拜!”

后面人纷纷附和:“是啊,庄主就是活菩萨!请受我们一拜!”

荀誉和祝槐新已经离开,稻谷场外来看热闹的人却并未离开。他们见庄上人黑压压一片跪在庄聿白面前,心中盘算的小心思索性也不藏着了。

面子哪有实实在在的粮食重要。

为了多打粮,向外庄庄主求情,不丢人。哪怕下跪也不丢人。即便对方是一个哥儿。刚才连知府大人都朝这位文弱小哥儿拱手行礼了呢!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自然也跪得。

心中如此想,真正拉下面子做,还是隔着东西。

原本围观众人还矜持着继续观望,不知谁起了头,这下好了,争前恐后向稻谷场中间的庄聿白跑去,倒地就拜。

“庄公子仁心仁义、大慈大悲,请将这肥田的法子,也传授些给我们吧。”

“求求庄公子了!当然我们不白要,庄公子开个价!我们花钱买!”

“庄公子弱不答应,我们今日便不起来了!求庄公子发发慈悲。”

刚刚送荀誉和祝槐新离开的孟知彰,回来便见蚂蚁般的人堆在庄聿白身边,挤得他家夫郎搀了这个扶那个,在那一点立锥之地上,急得无可奈何。

孟知彰眸心一暗,快速冲到跟前,拦腰将人护住,并稳稳揽在怀里。

满脸急切的人群,却并未退去,见庄聿白要走,甚至要来扯他的衣角。

孟知彰换了个姿势,将人护在自己身后。双手在空中拍了三下,人群方安静下来。

“肥田之术是我夫郎研制的,这没错。但这方法,却不会由我夫郎教给大家。”

孟知彰话音未落,现场又骚乱起来,请求变成了祈求,祈求不行又换成哀求,甚至有人号啕痛哭起来。

简直不成个样子。

“安静!”

孟知彰一声喝令。他声音低沉稳重,穿透力却好,加上不苟言笑一张冷脸,将嘈杂混乱的现场一下镇住。

“这肥田术,我家夫郎会详细呈现给知府大人,具体如何操作,会由官府统一安排。大家且回家等消息便是。”

“庄——”

有人不信,仍要继续跪求,恨不能此刻就将方子带走。刚一开口就被孟知彰凌厉的眼神锁定,吓得那人忙住了口。

“庄子上还有事务要处理,恕不能招待大家。若一炷香时间内还有人在此逗留,这方子就休想了。孟某说到做到。”

孟知彰下了逐客令。

众人求方心切之情,他自是明白,也理解。但凡事若一味的柔和顺从,只会将局面搞乱。因为这其中有多少浑水摸鱼之人,有多少心思乱动之人,谁也说不清。

恩威并施,菩萨低眉与金刚怒目兼行,方是处世之道。

*

农时不等人。接下来三五日,三省书院的学田和薛家一众庄子,也顺利完成了夏收。

不出所料,皆比往年多收了四五成。称得上是大获丰收,大快人心。

和灭虫方子的推广路径相同,在知府荀誉的统筹安排下,东盛府上下从官田到民田,凡有耕地处皆掀起一阵农家制肥忙的热闹浪潮。

荀誉关于“琥珀肥田术”的奏本,推敲了两日方成。此次肥田术的功劳,绝非灭虫之功能比。不夸张的说,若推广得当,荀誉坚信它能带来一个盛世。

驿站骏马北上传递奏本时,南边也来了信。

南先生正循着荔枝成熟的步伐,从南向北一路品鉴而来。信中称,差不多还有一个月便能吃到东盛府了。

祝槐新将信收起来,笑着对夫夫二人说:“先生好口福,到那时是不是园中的葡萄也开始成熟了?”

第134章 梅酒

七八辆马车将定制的酿酒陶罐, 小心运到各庄时,庄聿白和薛启辰正在山上摘梅子。

起因是苏晗现有身孕,薛启原让薛启辰多替他长嫂分担些, 恐这位二少饮酒误事, 近日明令他不许饮酒。无奈之下薛启辰便将一坛上好的屠苏酒藏来小各庄,准备每次来找庄聿白的时候,悄悄浅酌一下。

小酌怡情,庄聿白倒也并不反对,只是“严令”已下, 他也不想“包庇”这位二少爷。恰好山上梅子成了, 索性摘些来酿成梅酒。即便薛启辰想喝, 也得等上几个月了。

虽知道这是庄聿白的缓兵之计, 但听说可以山上采梅子, 薛启辰还是欣然点了头。

“琥珀,多亏这园中的葡萄叶,帮我长嫂熬过了那段时间。现在气色好多了。”

庄聿白踮起脚, 努力伸手将斜枝上挂着的三颗大青梅摘下来,圆滚滚, 沉甸甸的。

“晗姐姐喜欢就好。既然来了,今日这梅子多采些, 你带回去让小厨房做成梅子酱,佐餐、烹煮都可以。”

薛启辰接过梅子, 放进柳藤篮。篮中青梅已满, 各个肥嘟嘟的,还带着一层细软的透明绒毛,树枝叶缝中漏下的斑驳阳光打在上面,甚是可爱。

“这梅子好香, 若不是知道它比此时园中的小葡萄粒还酸,我真想咬一口。”薛启辰将拢在手心的梅子嗅了又嗅,“琥珀,再有一月,园中葡萄当真能熟?”

“那是自然。还需你薛二公子来帮忙摘葡萄,到时候你可不能偷懒推脱!”

“可给工钱?没有好处我可不来!”薛启辰四处看看,远远瞧见葡萄园旁边一排凉亭似的棚架,“琥珀,那是什么?”

“酿酒亭。”庄聿白从树上跳下来,拍拍身上尘土,拎起另一篮梅子和薛启辰一同往回走,“葡萄不方便运送,也不能长时间保存,陶罐埋在旁边,等葡萄摘下后直接破皮榨汁灌装,省时省力。”

二人还没到议事堂,便见装陶罐的马车已齐齐停在门前。

李掌柜笑着迎上来:“庄公子、薛公子,做好的陶罐全部运来了,两位看看。若没问题,庄公子提到需运往暨县的十只,此时便直接启程。”

二十只大陶罐,庄聿白轻敲闻声,细看观色,逐一检查过,笑回:“有劳李掌柜了。”

管庄人周老汉拿出一袋银子,庄聿白结接过亲手递到李掌柜手上:“20只成品罐子加上1只样品,每只5两,运费5两,共计110两,除去此前支付的定金20两。这90两银子还请收好。”

送走车队,庄聿白嘱托周老汉安排人手将陶罐仔细清洗几遍,过几日挑个好天气埋进山中酿酒棚中。

接下来,这园葡萄就交给阳光和时间了。

二人回到议事堂时,采回的梅子已用山泉水仔细清洗几遍,晾在那里。然哥儿又拎了一个空酒坛过来。

“公子,二公子带来的酒正好可以做两坛梅酒,这一只我用沸水煮过,可以直接用。”

薛启辰上下打量下然哥儿,笑说:“现在然哥儿做事越来越靠谱了。简直是成了你家公子的小管家。”

庄聿白将手中竹签递给二人“我家中就我和孟知彰两人,没什么要管的。倒是这园中需要然哥儿多照料。尤其眼下正值果串快速生长期,水肥都需跟上。”

“用这签子做什么?将梅子戳烂?”

薛启辰拿起一只梅子,正要戳,被庄聿白伸手夺了去。

“果肉破碎后,会在坛内快速发酵。酿梅酒不需要这个过程。看我,”庄聿白用竹签在梅子屁股上轻轻一戳,一小片薄薄的棕色果蒂便顺利挑了出来,“像这样将果蒂去掉。不然酿出的梅子会有涩味。”

庄聿白看着薛启辰成功挑出一片:“这些时日怎么没听你说起那骆家二少,他出发去西境了么?”

“出发大半个月了。那阵子你正忙着准备夏收。不过这骆二排场着实有些大,他出城那阵子,我带人去看了看,除了他爹给他请的那一群师父们,还有几十个小厮,后面浩浩荡荡又跟着上百个花钱买来的雇佣兵。这都不算什么,夸张的是他那一车接一车的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带着十里红妆去西境和亲呢?同样是为国效力,人家云无择去西境之时,怎么不见带这么多装备?”

说到这里,两人对视了下,眼底情绪暗涌。

薛启辰盯着手里的梅子:“不知道云无择怎么样了。上次听闻他的消息,还是定制那批军衣之时。不知道军衣收到了么。还有云先生寄给他的衣衫鞋袜和那坛酒,有没有收到……”

“行军在外,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庄聿白抬眸看了看这位薛家二少。他确实也担心云无择的情况。

不过整日笑呵呵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快乐公子,竟也有这忧思之时。庄聿白没有想到。

“别的不说,骆家是武将世家,在西境一定有不少线人和当年的部下。他们选择在这个时间将骆耀祖送过去。一定是看准了这会子边境相安无事。”

庄聿白这是在宽慰薛启辰,也是在宽慰自己。

不过听庄聿白如此说,薛启辰脸上愁云散去,又开心起来:“然哥儿,我听说你是西境人。”

然哥儿停下手上动作,竹签险些戳破果皮。

“嗯,阿叔从那边将我捡回来的。阿叔说他们在戈壁滩上见到我时,远远瞧着还以为我是被狼吃剩下的尸体。见我还有气,能活,就将我带了回来。不过那会儿我还小,很多事情都不太记得了。”

“那你会不会想家?”

薛启辰话一出口,便知冒失,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问一个儿孤儿想不想家,这和撕开人家伤疤,又当面抓盐撒上有什么区别!

不过然哥儿不以为意,并没有觉得被冒犯:“这儿,就是我家。”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挑好蒂的梅子“咕噜噜”放进坛子的声音。

“战乱会让更多人背井离乡,会让更多家庭残破不全,也会让更多孩子成为孤儿。” 认真思考了良久,然哥儿又道,“不过你们不用为我难过。我有家人。阿叔就是我的家人。从小到大,阿叔都待我极好。不过天下这么大,能有几人像我这般幸运。我不希望战乱不断。我希望所有的孩子都能在家人的呵护下长大。”

“是是是,希望我们的将士牢牢守住西境,让外敌寸土难犯。”

薛启辰像是找到了为刚才那句话赎罪的机会,忙不迭地应和,又想到什么,朝窗外翻个白眼。

“……更希望这骆耀祖别拖大家的后腿!”

几人正说着,孟知彰走了来:“这么高兴,是有什么喜事么?”

薛启辰笑着推庄聿白:“这才几个时辰眉间,你家夫君就急匆匆来接你了!”

庄聿白悄悄掐了薛启辰的胳膊一把,面上若无其事:“我们摘了些梅子,酿两坛梅酒。正商量着这几日让西区的商队带给云无择。你今日怎么下学这么早?”

孟知彰挽起长衫衣袖:“荀大人有事找祝先生,便让我们自行安排了。我看日头还高,来看看你这边有什么要帮忙的。”

“帮忙?”薛启辰最爱凑热闹,冲庄聿白眨眨眼,“这是怕你累着!很懂心疼人。”

庄聿白暗暗龇牙让这个薛家二少闭嘴,又转头跟孟知彰说:“我们马上收尾,倒也不用帮什么。学中之事,怎么样了?”

一个个浑圆可爱的大梅子放进酒坛,约八成满时,将薛启辰带来的屠苏酒分进去,没过梅子。又用油纸细细封口,盖上坛盖后,又封一层油纸,最外面涂一层黄泥。

孟知彰洗去手上黄泥,接过庄聿白递过来的巾帕:“我刚提了一句,祝先生便接过话去,说他不管别人,他是一定要来的。让我们把帖子先留一份给他。不对,是两份。他说南先生若听说这等趣事,到时也一定会吵嚷着要来,若忘记给他留帖子,这老先生回来一定找他算账。”

薛启辰听得云里雾里:“我怎么没明白,什么趣事?留什么帖子?”

庄聿白道:“再过个把月,葡萄不就集中成熟了么,我担心到时人手不够,想让孟知彰帮我从学中寻些摘葡萄的人手。”

“人手不够,怎么还寻上外人了?找我呀!我把家中小厮丫鬟们都给你带来摘葡萄!”薛启辰拍拍胸脯,“保证活儿干得又快又漂亮!”

“到时确实需要你薛二公子带人来帮忙,不过不是摘葡萄。”

庄聿白将薛启辰带回家的一篮梅子递给孟知彰拎着,怕薛启辰又来打趣,只用眼神快速给孟知彰说了声谢谢,便开始给薛启辰讲起他的光辉计划。

“闲暇时,文人墨客们最爱参加雅集、诗会。书院的学子们自是不例外,七日一大聚、五日一小会的,名头更是五花八门。所以我就想呀,等葡萄成熟了,就在这园子中就搞一个‘葡萄雅集’。”

“葡萄雅集?听着蛮新奇。”

“你看你也感兴趣对不对?到时这群自诩未来天子骄子的学子们,徜徉在这甜香馥郁的葡萄架间,以亲手摘下的葡萄为题,品酒赏果,拈韵做诗,岂非世间一大乐事!”

薛启辰望着葡萄园的方向,跟着畅想片刻:“听你这么说,确实有些意思。”

“别急,更有意思的还在后面。除了让学子们亲手摘下这世间独独属于自己的那一串甜蜜,我还会用这现有的新鲜甜蜜,和现成的榨汁工具,亲自教他们制作葡萄酒。更重要的是,对钱袋友好。”

“你还打算收钱?”薛启辰满头问号。

“以往的雅集诗会,一个人怎么也得三五两银子打底吧。我比较良心,我2两银子1份请帖。全程的茶水点心、笔墨纸砚我全包了,每人还可以带走一串葡萄。如何?”

“人人都说我鬼点子多,但和你庄公子比起来,那可真是小巫见大巫咯。” 薛启辰笑着在庄聿白额头点了一下,“你这明明就是找劳工帮你摘葡萄、酿酒,不仅不付人家钱,还每人收2两银子。我算明白为啥我兄长夸你有经商头脑,真是猴精猴精的!”

“别的不谈,就说这样好玩的雅集,2两银子你愿不愿意来?”

“来,怎么能不来!我不仅自己来,还将我家小厮带来,这群风雅世人对着葡萄吟诗作对时,席间所有茶水点心等,我不帮你张罗谁帮你!”

“二公子仗义!到时我亲手给你做好吃的,一言为定!”说完,庄聿白想起还有一事,回身看向孟知彰,“对了,学中除了南先生和祝先生,还有多少人要来?”

孟知彰从怀中掏出一个名录:“今日来我这报名之人,有34名。”

“可以啊,孟知彰!你这轻声一吆喝,便攒来这么多人。”庄聿白心中盘算,“34人就是68两银子,茶水点心、笔墨纸砚等请景楼准备,20两银子应该够用。薛家小厮和庄上帮忙的人手每人300文辛苦费,预留5两银子。最后每人准备一份小礼物,花个10两银子。算下来,最后还能有30两银子。不错,不错!”

不过这些都是开胃前菜,醉翁之意是这园中酿出的葡萄酒。府城富庶,名酒数不胜数,新酒想打开销路,难上加难。

但若是府城最好书院的学子,亲手采摘酿制的葡萄酒,又当如何?是不是那杯盏中也能透出几分书香墨韵?

这套宣传方案,绝了!庄聿白忍不住夸自己是个营销小天才。眼下要做的,就是等南先生回来,等园中葡萄转色、成熟。

不过接下来半月,庄聿白没等来南先生的半点消息,倒是府衙派了皂吏。

东盛府下辖几个州县,堆肥过程中遇到一些技术难题,荀誉想聘请庄聿白为顾问去实地指导一二。当然一应行程,府衙全权负责,每日还会有500文钱。

听说公费出游,还有钱拿,庄聿白自然是愿意的。孟知彰也尊重他的选择。

随着出行的日子临近,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庄聿白越发察觉出孟知彰眼底的情绪变化。

第135章 劫杀

三日后, 府衙派了一辆马车来接庄聿白,两名差役随行。

这是官差,自然不用担心沿途匪盗。只是庄聿白一人前往, 孟知彰很是不放心。能到处游逛, 这等好事薛启辰倒是很乐意参与,只是恰好这些时日家中事务较多,难以脱身。

庄聿白想了想,决定带然哥儿同往,孟知彰思量许久方点了头。素日不苟言笑的他, 在庄聿白看来这次竟有些啰嗦, 像是庄聿白离开家便不回来了似的。

一应行李都是孟知彰亲自收拾的, 他又给两位差役每人封了2两银子, 说是让他们打酒吃, 不过是想着多照应一二。

差役也领这份情,笑说:“孟秀才放心,多则十日, 慢则七八日也就回来了。这次都是各地向知府大人求了庄公子去指点,自然没人敢怠慢。”

东盛府四州一十八县, 自然不需将各地走一个遍。挨得近的,一日能跨两三个县。晨起在甲地实地看视, 过了晌午便到了乙地,甚至晚上宿在丙地的情况也时有发生。当然也有情况棘手的, 一留就是两三日。

沿途水田连水田, 映着蓝天白云的水色中,嫩绿禾苗盈盈向阳,一片生机。

此去看查之地多为官田,交通便利, 畅行无阻。众人知道是知府大人亲派下来指导的,且有差役护送,自是热情欢迎。

所有佃户耕农一并候在田间,求人办事,诚意还是要有的,茶饭宿处等皆尽各自所能,有条件的甚至还搞了些锣鼓,敲敲打打很是热闹。

木质车轮在温热的田间缓缓停下,原本引颈观望的人群,气势达到顶点。可等车帘掀开,车上下来一个文弱小哥儿时,人群上空的火热气氛一下凝固。

差役看出端倪,高声道:“这位便是知府大人请来的庄聿白庄公子,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趁庄公子在的这段时间尽管问。”

差役发了话,庄头忙上前施礼问安,说他们根据方子堆的肥,到了第六日内里便烫的不得了,还请帮忙去看看。

庄聿白跟着众人往肥堆地方走,庄头跟在后面悄悄扯差役的衣角,低声道。

“官爷,这当真是那位研究出肥田方子,亩产能达到三石的庄公子?”

“自然是。”差役瞅那庄头一眼,“怎么,你觉得知府大人会骗你?还是觉得我二人护送这一路,将人给你掉了包?”

“不敢不敢!只是,只是施到田间的肥,关乎下半年收成,老朽不敢有一丝怠慢,若出了任何闪失,我们全家老小……”

“你扯这么远,到底想说什么!”差役明显有些不耐烦。

庄头开了头,并不想罢休:“来的这位是个哥儿。一个哥儿抛头露面也就算了,他这斯文秀气模样,哪像个能懂田地经的人呐!官爷,万一,我是说万一,他将这肥弄坏了……”

“这肥田术就是这位庄子自己研制的,怎么会弄坏?”

差役刚要向前跟上人群,忽又品出味儿来。

“哥儿咋啦?我跟你说,满府城找不到一位像他这样的能人哥儿。这位庄公子不仅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庄子也打理得井井有条。看着斯文,就不像会种田的?你赶紧去好生招待,若再啰嗦,我们此刻就走!”

那庄头心中虽打鼓,便也不敢多言,低着头走到最前面,去将问题最严重的几个肥堆指给庄聿白看。

人已经请了来,先看看再说。

庄聿白在看去问题最严重的一个肥堆前站定:“今早可翻了堆?”

众人皆道翻过了,且严格按照上头给到的方子在操作,不敢有一丝差池。

庄聿白绕了两圈,肉眼看去肥堆至少也有十日左右,发酵过程过半,外层却出现白色粉末状物质。

他先用树枝在肥堆顶端戳开一个洞,须臾缕缕热气从中升腾出来。接着直接弯腰空手抓了一把堆肥,轻轻一攥,黑色水底沿着白皙拳头缝隙,簌簌掉下来。

那庄头心下一愣,这肥料虽不至于太腌臜,但确实不算什么洁净之物,哪怕他这个土埋半截的糟老头子都不太会上手直接去抓这堆肥,眼前这个斯文小哥儿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不仅用手抓过,还放到面前闻了闻。

“这新型堆肥术,属于热堆肥。肥堆外出现这白色粉末,太湿或太热都会有这个问题。”

庄聿白掏出巾帕,擦拭手上的黑水。庄头见状忙让人去端盆水来。

“庄公子,那咋办?难道我们做的这一批肥料全部作废不成?这几十个肥堆,可花费了不少功夫……”

“别急。”庄聿白安慰着日渐焦虑的人群,“最近天气变热,施水过多是容易出现这个状况。不过问题不大。将出现这种情况的肥堆,像我方才这样,从正中间钻出一个“烟囱”,让湿气排走即可,每日翻转的时候,将肥堆弄得蓬松一些。”

众人将信将疑,皆将目光看向庄头。庄头眉头紧锁,不过俩差役在跟前也不好不依,忙命令众人:“看我做什么!还不快点按照庄公子说的去做?”

众人去戳烟囱的时候,庄头还是不大放心:“庄公子,那这堆肥情况,什么时候能见效啊?”

庄聿白看了看天:“明早翻堆之后,再晾个一个时辰,巳时左右就差不多了。”

“那真是太好了。禾苗下田后,正等着施肥。若错过了这一批,再花时间收集材料重新堆肥,恐就误了农时。庄公子这是解决了我们的一大难题呀。”

那庄头半客套,半真心。

庄聿白笑笑:“不过其中也有我的问题,实际操作中的一些特殊情况,此前写方子时并没料到。肥堆原料配比与反对手法固然重要,但天气变化带来的微调还是要考虑进去。此次实地看了这么多不同原料堆出的肥堆,以及不同肥堆在具体堆制过程中遇到的问题,都是此前小样本制作过程中所欠缺的。我回去后,会将这些新问题及相应处理方法一一更新到方子中。”

说罢,庄聿白又去检查了下肥堆上个“烟囱”情况,觉得问题不大,又交代几句,便与两位差役商议出发去下一处。

见庄聿白等人要走,那庄头忙拦住:“这次真是辛苦庄公子了,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而且住处都收拾好了万望留一夜,等明日再出发不迟。我们庄子上晚杏和早桃很不错,庄公子尝个新鲜。若实在不留,就是看不上我们的心意。”

这庄头说话面子上华丽无比,但却都是些不好拒绝的话。庄聿白自是明白对方心思。便点了头。

“好,那便依这位老伯的。今日尝过这果子,明早等肥堆有起色后,我们再离开。”

庄聿白一行被浩浩荡荡一群人簇拥至田庄上。虽是地方官田,但田庄比他小各庄还是气派些。办公屋舍便有八九间,且明窗净瓦,堂前屋后也阔朗通透。

晚饭丰富且乡野味十足,除了庄子上养的鸡鸭鱼虾外,还有人猎了野兔。调味后,明火一烤,鲜香扑鼻。

不多时,便有人将肥堆情况报与庄头,说热气几乎都下去了,白沫沫也没有增多迹象。

庄聿白给然哥儿撕了一只大腿儿,自己也夹了一块,赞不住口:“这肉质,真鲜。虽是烤的,炭火味仍盖不住这肥嫩甜润。若是孟知彰和薛启辰也在,一定也会夸这兔子好吃。”

庄头懂得察言观色,忙上前:“庄公子喜欢这兔子,再好不过了。正好,这是我家小子山上打来的。还捉了一窝半大兔子回来。若公子不嫌弃,老朽捉几只给庄公子带上。”

此前也去过几处,每每临行,送钱的送布匹的不计其数,庄聿白都没有收,且将问题性质往高了拔。说这是上头派来的公差,自己领工钱办事,若收了众人银钱便是贪污受贿。这个罪名,他可不想担。

但庄头的这几只兔子,庄聿白拱手收下了。

“恭敬不如从命。”庄聿白向众人举杯,“田地是咱庄户人的大事,大家丰田增产的念想,我都明白。今日与大家齐聚一堂,同饮同环,便是缘分。我就住在府城齐物山。若大家今后或有什么问题,或者书信我,或者托人给我带话都可以。”

“齐物山,我知道!我堂婶家的内侄婿就在那里读书,说是那山里有个鼎鼎了不起的书院,那内侄婿叫王什么,对,王劼王秀才。”堂上有人兴奋地站起身。

另有一人拉他坐下:“府城那么大,庄公子岂能哪个书院都知道。”

庄聿白笑着站起身:“王秀才就读的书院叫三省书院对吧。确实是鼎鼎了不起的书院。”

旁边一个差役喝得有点到份了,歪斜着起身说:“巧了,庄公子的夫君孟秀才也在这书院读书。孟秀才不仅是去年院试的榜首,武功,艺到也甚是了得。说出来不怕大家笑话,那日我还与他比划了两下。你们猜怎么着,我一招都没赢,哈哈哈”

“那是陈大哥有意让着我家那位,做不得数的。”庄聿白忙上前圆场。

很多话当面不好讲,借着三分酒劲遮脸,倒容易说出来。

那老庄头举了杯酒上前,先就今日一开始对庄聿白的怀疑致歉,说自己越老越糊涂,自己对哥儿有偏见,险些得罪贵人,他自罚一杯之类的。

看出庄头诚意,庄聿白倒没为难对方,今日他有些累了,人人平等之类的道理他此时也没兴致去讲,胡乱与庄头碰了杯,打算就此结束今日宴饮。

谁知那庄头喝了酒却没有立马要走的意思,甚至抓着他的袖子,一脸严肃聊了起来。

“庄公子,明日去吴县可是打算走北面那条山路?”

认路识途向来不是庄聿白的强项,且这次有两位差役大哥规划路线,他自然不知道什么南面北面的路。

庄聿白回头,从差役那得到肯定答案后,视线重新落回严肃到有些紧张的庄头脸上。

“是有什么不妥么?”

“庄公子最好换一条路。”

庄头四下看看,又往庄聿白身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老朽是个粗人,说话直,不中听,公子多担待。公子是个哥儿,同行这位呢也是个哥儿,哥儿是至阴之人。而山北那条路,也是至阴之路。”

庄聿白虽不太懂这一大串阴阳之话,却总觉后背一阵凉似一阵。

庄头声音更低些:“公子方才那句话说得极好,我们能一同喝酒就算缘分一场,老朽也就不拿公子当外人。北山那条路有个拐角斜坡,外面都称它羊肠坡。只有我们本地人知道,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驸马坡’。”

“驸马坡?不错的名字。是因为当年有驸马途径此处么?”庄聿白不明白为何众人听到这个名字,眼神中都有一丝惊恐。

“庄公子只猜对了一半。”方才那王劼亲戚走了过来,“驸马确实途经此处,但也就走到了此处。”

庄聿白没听太懂,王劼亲戚直接将话挑明:“就是那驸马死在了这里。”

全场瞬间安静。随时暑热天气,门窗外挤进来的风,却寒意阵阵。

“这事要往二十年前说。庆鸿九年,我大儿子出生那年。朝中长公主榜下捉婿,这绣球一下砸进当时武将世家骆家。消息刚穿出来没多久,骆家那位选中的新科进士便急匆匆往京城赶。巧了,路过这羊角坡,也就是现在的驸马坡,就被歹人给害了。大好年华,大好前景,就这么硬生生断了。”

“我们这一带相对安宁,老朽打小就住在这里,从没听说这驸马坡有什么劫道歹人。那日这位驸马爷刚走到驸马坡,就被一路歹人劫杀了。听说他家里还有个老母亲,得知后,很快也随他去了。唉!生死有地方。”

庄聿白浑身汗毛陡然竖起来:“那驸马是否叫骆瞻,就是现在府城骆家当家人骆睦的族弟?”

听庄聿白提名带姓说出那遇难驸马的名字,庄头不觉倒吸一口冷气,酒也醒了三分,忙又打哈哈。

“庄公子这般问,就是为难老朽了。老朽不过一个乡野村夫,哪知道那贵人的名字。这事呢,是老朽酒后胡言,公子听一句,回头忘记便是了。天不早了,庄公子舟车劳顿一日,早点休息。”

以骆家如今在府城的影响力,自然没人敢多言什么。庄聿白饮下今日最后一口酒,满腹凉意。

庄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前,想了想,回转身又补了一句。

“庄公子只听老朽一句,明日午时,阳气正盛之时,公子再走。”

第136章 鬼神

阳光从窗棂漏下, 吵醒酣睡一夜的庄聿白。

他翻个身,眼珠转几下,对着眼前陌生的环境快速找回身份定位。

穿好衣衫, 庄聿白推门出来, 庭院内差役和庄头似乎等候多时,语气轻快地聊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