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公子早啊!昨晚安歇得可还好?”庄头满脸堆笑迎上来,“晨起按照庄公子昨日给到的法子,已将那些肥堆又翻了一遍。果然,湿气明显见轻, 那些白粉也消下去不少。这下夏肥有着落了!”
知道庄聿白之行是公差, 众人不好多留, 早饭时庄头临来一个大木笼, 里面是昨日提到的那一窝兔子, 还贴心放了一小捆现割的青草。
然哥儿帮着放到车上,谁知乡邻也热情,各色瓜果蔬菜等也跟着往马车上塞。
庄聿白忙拦住, 说好意心领了,但天气热加上一路颠簸, 带这么多东西不方便。撕扯半天,还是留了一篮杏子和一篮桃子。
“那就好。肥堆今后再遇到什么问题可以书信给我。”
庄聿白刚想拱手告辞, 庄头却抢先一步:“时间尚早,庄公子不如再去看看昨日肥堆。”
庄聿白看下太阳位置, 是还早。他明白对方因昨日提及的驸马坡之事, 在有意拖延时间。
昨晚大家都带了醉意,众人觉得庄聿白人好,性子也好,便借着酒劲多说了些。
凡是阴天下雨, 当地人没人敢走那驸马坡,说那怨气盛,邪气深,阴气重。尤其女人孩子和哥儿路过那,七魂至少留下三魄才能勉强脱身。身强体健的男人们,一般也只敢日头晴好时结伴通过。
听庄子上年岁大的人说,这是那驸马死得冤,死得惨,所以阴魂不散,萦绕在这个坡上不肯走,遇到过路之人,便拉着与人诉冤。
阳气壮之人,鬼魂自会避让,若是阴气盛之人,就没那么容易逃脱。而被拽住听那屈死之人诉过苦的,自然没什么好结果,要么吓破胆,换了性子,要么直接疯傻,成了废人。
庄聿白自是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但此事关乎云无择父亲,是云先生守了一辈子的伤痛。他自然想多了解一些。
不过太阳出来之后,众人却像全部失忆一般,只打着哈哈,绝口不再提什么昨晚聊得兴致勃勃的驸马坡事件。
庄聿白将昨日的问题肥堆检视一遍。昨天处理之后,今早又翻过一遍,现在看来确实有很大改观,不细看已和正常发酵肥堆无异。
众人见庄聿白给出如此评价,皆放了心,围着庄聿白不住夸赞。得知他一个哥儿撑起家中所有产业之外,竟然还在自己夫君族中担任上首,众人惊得下巴掉了满地。
上首可是族中德高望重之人方担得起的位置,他年纪轻轻竟然能料理族中事务,还是自己夫君家中。这可了不得。
众人聊了许多,但就是绝口不提昨晚驸马坡之事。庄聿白几次将话往这上面引,总有人将话头接走。
日头越来越高,脚下影子越来越短。
庄聿白辞过众人,翻身上车之前,拉住庄头手腕,强行开了口:“老伯,昨日驸马坡之事……”
庄头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不过很快散下去,他径直走到兔笼跟前,从青草中抽出两把木剑。
“现在日头正盛,阳气足,你们快快地经过,不妨事的。”庄头将那两把剑递过来,“昨晚连夜削的两把桃木剑,快到时握在手中。驱邪。”
庄聿白接过摸了摸,新鲜的木头味,细闻似乎还有一丝桃香,确定是桃木,只是做工粗糙了些。他在空中挥了两下,无论真假,别人出于好心送了东西给自己,还是要道谢的。
“当年这驸马遇害之事,可有知情之人?我想同那人聊聊……”
庄头打断庄聿白:“二十年前的事了,还聊它做什么?而且若有亲历之人,他们连驸马都杀了,你想想还会留下目睹现场的证人?而且这事也不是好事,自从这件事之后,我们庄子上往来行商都少了。需要再提。”
见庄聿白还有话等着,庄头直接拱手送别:“庄公子,天不早了,早些上路吧。”
看来庄上所有人对此事讳莫如深,昨夜也是话赶话,巧了,加上喝了几杯酒便口无遮拦将此事说了出来。
晨起酒醒,太阳一照,脑子也清醒过来,知道酒后失言,不该对外人提及。
庄聿白辞过众人,一行北上,绕进山路时便觉树影成荫,正午的阳光都被遮得暗下来,马车带风,吹在身上凉津津的。
“庄公子,前面就是那状元坡了。”差役并未回头,空中挥了两鞭,马车快速朝前奔去。
庄聿白掀了马车的帘子,让视线更开阔些。他侧头看看一旁的然哥儿,将两把桃木剑全放在他手上。
“别紧张。鬼神只说都是大人编出来吓唬小孩子的。我小时候不好好吃饭,家中大人就编出大灰狼最喜欢抓挑食小孩子之类的话。”
“公子,我不怕的。”然哥儿将那两柄儿童玩具似的桃木剑放在一旁,“人心有时比恶鬼更可怕,不是么?”
此话一出,庄聿白忍不住多打量了然哥儿两眼:“看不出啊,我们然哥儿这么有见地。”
“公子取笑我。”然哥儿腼腆笑了笑,“我是我阿叔他们从死人堆了捡回来的。这条命原本死过一次。所以在这世上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赚来的。我很感恩,也很知足。但这位驸马,想来就没我这么幸运了。”
然哥儿眼神远了些:“大概前面那个弯坡就是了吧。”
庄聿白将门帘挑高了些,马车在的山路上缓缓爬坡,绿荫遮地,山风沁骨。
他不觉拢了拢衣领。暑夏时节,后背却凉津津的。
车行方向呈缓缓的弧形,遮天蔽日的树木随着车辆前行而快速向后躲去。
庄聿白眼睛紧紧盯着山路。他不知道当年事发之地,是哪一处。
或者,车轮下的每一处,都可能是。
当年的骆瞻正是金榜题名、意气风发之际,又一朝被公主看中,在世人看来可谓风光无两,前途不可限量。
问题是,他只需等在家中,等圣上赐婚诏书颁布下来即可。为何选择急匆匆奔回京城?
若没有这此行,此时的他早已功成名就,上承天家尊崇,下享儿孙绕膝之乐。哪至于身死异乡,魂魄无依,整日在这荒郊野外拉着过路之人诉说生前凄苦?
后来的各种猜测中,有一种声音便是,这骆瞻原本在族中并不受重视,甚至处处被贬低压制,所以一朝得势,心中势必患得患失。他匆忙回京,肯定是担心公主变卦,担心马上到手的荣华富贵烟消云散。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骆家在当家人骆睦的带领下盘根府城,称雄一方,上头更有得失皇子罩着,谁还会想起当年这个尚未开刃就断掉的一把弃刀?
山风习习,庄聿白觉得视线一空,车辆行到路坡最高处,路却在面前陡然消失!像被人齐齐砍断,没有一点点防备,一如骆瞻那短暂、又被人无限拉长的人生。
车速并未减,庄聿白愣神之际,出于惯性,他和然哥儿猛地被甩向车厢右侧。
未及从失重之后的错愕和惊魂未定中反应过来,车辆已绕过断路尽头。这是一个近乎90°的拐角。若想埋伏在右侧密林中,防不胜防。
只觉告诉庄聿白,就是这里。
一条断头路,接在另一条断头路之上。
阳光透过密林洒下来,越发凉了。
“差役大哥,可否停下车?”
庄聿白朝车外喊了一声。两位差役像是完全没听见,自顾自驱马赶车,头也没回。
“停下车!” 庄聿白又喊了一声。
一阵风被另一阵风带走,庄聿白的请求,突兀,但被风吞没,瞬间消散。
差役八成是信了昨晚众人说辞。恐有闪失,不敢贸然停车。
车辆快速行驶,或者说全速逃离。
庄聿白趴在车窗,死死盯着外面。他从来没像此刻这般希望鬼神之说为真。
假若驸马魂出现,是拦在路中间,还是藏于两边密林?
他会以怎样的形象现身,峨冠华服风度翩翩,还是血衣伤体狼狈不堪?
庄聿白胆子并不大,连只毛毛虫都会怕。但此时,他却迫切希望骆瞻魂魄能出现在面前。
别人口中狰狞可怖的厉鬼,也是别人心中此生永远无法见到的爱人。
他想替别人问一问他,这些年他还好么?自己孤身一人在外,衣可暖,饭可温?
他想将别人未能亲口说给他的话代为转达。他们父子二人都很好,云无择现在少年长成,而且沙场立功、在军中崭露头角。当年那棵葡萄树每年仍会结出许多果子,代他陪伴他最放心不下之人。
庄聿白将大半个身子探出车外,视线在每一团阴影背后仔细辨别。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将那阴影背后的纹理拼凑出一个人形。
奈何风摇树林,阳光将一切打碎。
远远看到村落之时,车辆才慢下来。
庄聿白见然哥儿面色苍白,眉头紧皱,忙上前扶住。
然哥儿看出他的担忧,挤出些笑容:“公子,我没事。方才车行太快,有些晕车。”
接下来的几日,仍是按计划在各州县游走,实地解决各处出现的堆肥问题。
但关于驸马坡之事,没人再提起。
此行原定最多半月的行程,等庄聿白回去时已是离家二十日有余。
家中有孟知彰操持,薛家兄弟不时来帮忙,一切都好。
只是随着庄聿白在外出行的路线,各地的请愿信,纷纷摆上知府荀誉的书案。
堆肥时间早些的,肥料已进田,虽只有三五日,但禾苗长势明显凶猛起来。众人皆称庄聿白是神农转世,特来扶住他们的,所以联名请愿,希望官府能给庄聿白一些赏赐。
荀誉宦游大半生,第一次遇到百姓为一白衣请愿的。
不过田地增产这等大事,确实值得。不过这赏赐,自己自然是会给的,但不够。
此前荀誉为这堆肥术请功的奏章,现在仍没有任何回复。事不宜迟,借着万民请愿的时机,他又递了一道奏折。
暖风和煦,田间施过肥的禾苗,挺直胸脯向上伸展。葡萄园中的果子也渐渐转色,圆鼓鼓的,被阳光染上的红晕越来越浓。
南时带三省书院众师生在各庄葡萄园宴饮雅集时,荀誉为庄聿白请功的两道奏章,却由公子乙亲手递到懿王面前。
第137章 荔枝
东盛府本地荔枝上市时, 南时方从南边回来,一骑一仆,优哉游哉。
他这一路从岭南开始, 各色荔枝尝了个遍, 蚶壳、虎皮、龙牙、火山、中元、江家绿、十八娘,不一而足。南时最喜欢的是陈紫。称其香气清远,质如凝水,消如绛雪。
不过荔枝鲜果吃的就是一个“鲜”字,不方便携带, 南时只带了几罐荔枝甘露来, 正适合夏暑季节做渴水。
祝槐新先哄去一罐, 说不给他的话, 他掏腰包得来的这“葡萄雅集”请帖就送给别人。
“越大越贪嘴了!”南时笑着指他, 强行将这请帖抢了去,“果园中雅集,还可以亲手酿酒, 有趣。日子定了么?”
“定了。孟知彰说园中第一批葡萄已熟,因为此次雅集都是书院学子, 等五日后学中放假。”
“不仅等五日,还要占用假期?不好不好。我看后天就是个好日子。” 南时摆摆手, 强行让祝槐新去说和,“这两罐甘露和这封家书你派人送去薛家, 苏家那老头子让我带给他孙女, 还有这一箱东西也一起。这一罐甘露呢,你拿去给孟知彰他俩,若是答应雅集改到后日便罢,若不答应, 你再给我带回来,可不能便宜了他们俩。”
祝槐新打发了两个学童往城中去给薛家送东西,自己则拎了一罐甘露往夫夫二人的小院中来。
山路幽静,鸟雀啁啾。祝槐新拾阶而上时,庄聿白正坐在院中藤椅上,将此行见闻说与孟知彰听。
关于驸马坡的。
“你怀疑当年之事,并非意外?”孟知彰切了些蜜瓜,将一枝竹签递到庄聿白手中,“大公子着人送来的,西州蜜,甜润脆爽。”
“此事过去这么多年,当年新科进士被害,想来也是不小的案子,应该又结案卷宗在。若是意外,是劫匪随机杀人事件,只能叹一句时运不济。可我路过那个山坡拐角,虽具体看不出什么,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庄聿白难得没有胃口,只用竹签戳弄着竹碟子上几块蜜瓜。
“是什么不对呀?”柴门轻推,祝槐新笑着走进院子,“南先生回来了,嘱咐我给你们送一罐荔枝甘露过来。南先生难得这么大方,一定好好尝尝!”
夫夫二人忙起身让座,又新切了一只蜜瓜过来。
祝槐新不算外人,且比二人年长,庄聿白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先生可知当年新科进士骆瞻遇害之事?”
“你不是和薛家兄弟交好么,怎么又对这骆家之事感兴趣了?”祝槐新尝了快蜜瓜,眉毛轻挑,“这西州蜜果然好吃,清甜中还带着花香。知彰,若还有,与我带一只回去!”
“有。”
不一会儿孟知彰用草绳编织的网兜两只蜜瓜出来。“正好先生来了,这一只麻烦先生送给南先生。”
祝槐新笑说:“不愧是南先生挂在心尖上的学生,一只蜜瓜还想着分他尝鲜。”
骆瞻当年之事发生时,祝槐新年纪尚小,且人也不在东盛府。不过被公主榜下捉婿之人,金榜题名与洞房花烛双喜临门之际,转眼命赴黄泉。天下文士皆为其唏嘘感慨许久。
这事,祝槐新听学中先生提起过一些:“说是赴京途中遇到劫匪,只留下一个老母亲,不久也随他去了。”
“只留下一个老母亲?”庄聿白脱口而出。抬眸发现祝槐新用一种略带自审视的奇怪目光看过来时,又找补道,“那确实是命运弄人。”
现在满府城,没人知道云无择就是这位英年早逝的准驸马的遗腹子。若当年骆瞻只是随机被害,那还好说。若是另有隐情,云无择的身份一曝光,不就相当于将他推到有心之人的刀尖上了么。
孟知彰用南时送的甘露调了三杯荔枝渴水:“琥珀这些时日在州县游走,正好经过当年事发之地。听了些当地的一些怪力乱神的话语,这几日便总念叨此事。”
“是了,想想确实惋惜。大好前景已经铺到脚下,一切却戛然而止。加上中间还有一位当事人是公主,想来民间的这些传说,都非常的奇异吧。”祝槐新尝了下这渴水,“你们也试试,南先生跟我夸了半日这甘露如何如何好,却楞是没舍得给我喝一口。”
荔枝甘露的味道着实是不错的,层次丰富,花香与果香缠绕,甜而不腻,清爽适口。不过三人心绪还在时运不济的骆瞻身上,品饮起来,也觉无趣。
不多时祝槐新拎着他的瓜,起身告辞,行至柴门忽想起一事:“我记得骆瞻是庆鸿九年的进士,那时南先生在京中为官,想必听说过一二。不过此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且当年早有定论,乡野流传的怪力乱神之说听听便好,不要当真。”
夫夫二人将人送至门外,看着祝槐新的背影向山中走去,正要转身回家,又听祝槐新遥遥喊着:
“对了,差点忘记正事。南先生让我告诉你们,葡萄雅集定在后日!”
*
庄聿白从庄子上带来的一窝兔子,薛启辰觉得好玩,庄聿白便全送与了他。
不过这位少爷只是三分钟热情,没过几日便送去了郊外庄子上。庄上有农户专门饲养兔子,正好可以改良品种。
驸马坡之事,庄聿白自然也问了薛启辰。薛启辰素来对骆家的八卦丑闻最感兴趣。
骆瞻可是庆鸿九年二甲第八名进士,天之骄子!而骆家后人骆耀庭、骆耀祖兄弟,自是将其作为家族之大荣耀时时挂在嘴边。
这岂是世代商贾为业的薛家所能比拟的?所以薛启辰与骆耀祖每每发生冲突,骆耀祖都笑他是满身铜臭气的下等人。
血气方刚的薛启辰自是气不过,但骆耀祖蛮力大,薛启辰正面打不过,便耍阴招。
去年武举场上,云无择的应龙当众撕下骆耀祖裤子,让这位骆家二世祖搞了个大没脸。从那时起,薛启辰便认定云无择以及庄聿白就是他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骆瞻这位准驸马当年金榜题名、很快又身死途中,薛启辰自然是知道。但具体因何殒命,殒命何处,他并不知情。至于魂魄不散盘踞人间,逢人便诉苦之事,他自然也没听说过。
“这等事,我最感兴趣,一定帮你上心打听!”薛启辰拍拍胸脯,不过转念一想,“你怎么突然对骆家事感兴趣了?先说好了,你只能跟我做朋友,坚决不能跟骆家一伙。不然庄子上送来的烤兔,你想也不要想了。”
*
如南时所愿,葡萄雅集提前举行。
天气虽热,好在葡萄园地处山中且视野开阔,满目苍绿中微风吹过,倒也清爽。
“比去岁秋天斗茶之时,你家夫郎又长高了些。”
南时对着庄聿白不住点头。说来这确实是去年院试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南时虽不在府城,消息却灵通。知道夫夫二人搬进山中小院,清楚薛家将各庄送与二人,茶炭和金玉满堂的生意更是风生水起。
行至岭南时,发现官府在普及一种新型灭虫药剂,细打听才知这方子是从东盛府呈送上去的。还是一名叫琥珀的哥儿研制的。今年春天多地虫患严重,这药剂如一场及时雨,快速解了这燃眉之急。
圣上亲自赏赐了东西,百姓无不感念其好。一介白衣,能得天家恩赐者,古来能有几人。他庄聿白就做到了。
“是孟知彰这小子眼光好,福气也好。”祝槐新笑着与刚回来的南时同步消息,“去岁茶会上,知彰一举夺魁,院试张榜更是高举榜首,一时府城多少人家眼馋,都希望能与之结秦晋之好。但知彰眼中,心中只有他夫郎一人。不少人暗恨其英年早婚。”
关于堆肥术,去岁秋收孟家村的佳绩,南时早已知晓,也是在他的授意下,祝槐新才将百亩学田全部用了这新型肥料。果不其然,夏收时,往年200石上下的收成,今年直接多收了51石粮食。
“眼下不仅府城上下耕田全部在用这又快又好的堆肥技术,荀大人又递了一道奏折上去,希望这肥田方子能够惠及全天下百姓。”
南时笑眯眯点头:“这孟家夫郎,委实是个不错的好孩子。春夏之际竟然能让朝中大员两次亲自上疏为他请功。”
“这也罢了。还有一件更奇的事。”祝槐新说,“近来这孟家夫郎在各地传授堆肥技能。他人还没回来,百姓为他求封赏的请愿帖子已经雪片般吹到荀大人案头。”
“真有此事?”南时若有所思地捋着胡子,眼底眉角隐隐有一丝不安,“对常人来说,这算得上是至高荣耀。但物极必反,恩宠越高,越容易被人看到,遭人嫉恨。他一介布衣,无权无势。孟知彰尚只是一个秀才,万一被人盯上,眼下的孟知彰恐难护其周全。”
“这不还有先生您和荀大人帮忙看着呢么,不会出岔子的。” 祝槐新立马明白南时所指,不过南时刚回来,祝槐新不想扰了老师的兴致,忙又岔开话题,笑说,“您那得意弟子似乎不大喜欢‘孟家夫郎’的称呼。他前些时大放厥词,当众说自己就是个吃软饭的,将来有了孩子,也要跟他家夫郎姓庄。真有他的!”
此次参加雅集之人,全部来自三省书院。除了南时与祝槐新,成行的学子还有45名。
当然,作为学子中的佼佼者,骆耀庭自然也在队伍中。他此时正挥着扇子,侧头问旁边的小跟班。
“旁边那些马车是做什么的?”
那学子道:“今日南先生带我们雅集,正可谓群贤备至,才俊云集。多少士绅的小姐们想一睹我们风采而不得,正好今日有了机会,她们自然不会放过。得了消息,便赶来了。”
说罢,那学子还正了正衣冠。
第138章 酿酒
“请先生为葡萄园开园。”
孟知彰从庄聿白手上接过一枚竹剪, 恭敬递给南时。
“好!待老夫挑一串最大的。”南时笑着步入葡萄架间。
满架苍翠中缀着一串串红紫色葡萄,颗颗浑圆盈润,挂着薄薄的白霜。南时站定在一串紧致饱满的果串前, 端量片刻, 抬手剪下来,放在庄聿白捧过来的一个木质托盘上。
“祝知彰和聿白的葡萄园,年年岁岁丰收如是!清雅如是!”
说罢,南时摘了一颗放入口中。果皮脆韧,轻轻一咬, 果粒瞬间爆破, 汁水盈然。品果人不觉闭上眼睛, 随和缓林风吹过鬓边, 鼻息唇齿间的香气越发婉转悠扬。
祝槐新也拈了一粒在手中, 笑说:“先生,这果子如何,比起您一直念念不忘的陈紫荔枝, 谁更胜一筹?”
“各有千秋!“南时笑着指指祝槐新,示意他也尝尝, “这葡萄香气馥郁且明丽。香甜果味中裹着雅致的花香,如兰似桂, 缥缈变幻,余韵却给人一种踏实的满足感。不错!”
自己只是离开府城数月而已, 城郊竟然多出这样一片硕果累累的葡萄园, 若非亲眼所见,凭谁也定难相信会是真的。不过这葡萄当真好吃,南时爱甜,又吃了两颗, 转身邀众人一起品尝。
庄聿白托着果串,一一分与众学子:“各位公子,请!沾沾南先生的才气与福气!”
南时喜欢这般活泼嘴甜的年轻人,他将庄聿白唤至跟前,时不时就这葡萄园中事宜问上两句,看着比待孟知彰还亲些。
祝槐新冲孟知彰眨下眼:“看吧,把你比下去咯!”
“我家夫郎聪颖机敏在学生之上。学生被比下去,情理之中。”孟知彰眼角湾笑,不远不近跟在他家夫郎身后。
“玛瑙拟形,琼浆其内。”南时目光在肥硕葡萄串间不住流连,“老夫只知西境葡萄天下无双,谁知在千里之外的府城竟然也能种过如此优秀的果子。实属难得!对了,听说今日不仅可以品果作诗,还能直接动手酿酒?”
庄聿白笑着向不远处指了指:“酿酒的整套工具已就绪,就摆在园子深处的酒亭下。若能得先生亲自酿酒,是我们的荣幸。”
“荣幸不荣幸的,都是虚的。”南时随庄聿白向酒亭缓行,“你亲自去摘两串葡萄让我带走,我便答应你!”
酒亭一旁临时搭出个凉亭,又摆上几张桌椅,笔墨纸砚、瓜脯茶果一应俱全。薛启辰带来的几名小厮,厅前园中随时待命。
数十名学子于清甜为底色的葡萄园中徜徉漫步,或持剪摘果,或临风吟咏,或时刻关注南时与祝槐新的动作,若有需要及时凑上前去社交应答一二。
这边,葡萄园内青衫翩翩,吟风诵诗;不远处,葡萄园外钗环熠熠,香车宝马。
停在园外的车辆越来越多,打的幌子是没见过成熟的葡萄园,特来郊游看一看。不过明眼人都知道视线跟随的是葡萄还是这群摘葡萄的人。
“这葡萄园藏在山中,这般隐蔽,她们竟然也找了来。”
与骆耀庭交好的学子,一开始便关注到场外这群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另一人摇着折扇,开始摇头晃脑念白,“这就所谓的我所爱兮在深山,路其险阻兮,奈何心坚。”
“他们今日做东,南先生和祝先生自然带他们亲近些。都是面上客套。”有人看出骆耀庭的失落,“骆公子素来是书院众学子之首,两位先生对骆公子更是期待有加,此事,满府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旁边几人忙附和:“不仅如此。今日葡萄园外怎会有如此多的车辆?还不是各位闺秀小姐们知晓骆公子在此,特意寻了个借口前来,只为远远看上骆公子一眼?”
骆耀庭眉宇间轻松不少,世家公子的风度又拿捏起来:“哪里,哪里。不过今日我们是陪两位先生雅集郊游,或作诗或品果,皆听先生们安排。园外之事,纯属插曲,不提也罢。”
几人正说着,却见薛家小厮满果园忙碌起来,端着些杯盏正到处分发。等走近再看,托盘齐齐摆着几只清透的琉璃盏,盏中液体倒是不多见,澄红明亮,说不上是什么。
“听闻南先生带了些荔枝甘露回来,这难道就是这甘露做成的渴水?”有消息灵通的,端起一盏凑到鼻头,“不对,怎么有酒味。”
骆耀庭冷哼一声。荔枝甘露之事他也听说了,不过南先生只带了几罐,自己没有倒没什么,只是凭什么孟知彰得了一罐。
“这都不知道!”骆耀庭轻轻翻了个白眼,“这是葡萄酒!自然有酒味。”
那人恍然明白:“听闻今时今日这葡萄酒只在西境之地才有。想必是那薛家行商在西边游走高价买来的,见今日南先生在,特意来巴结献宝。你们看那薛家老二,满园子跑得多欢!狗腿!”
“这酒当真不错!好喝好喝!”有人将酒一口闷,觉得好,追着薛家小厮又取了一盏,“听说今日这园中的葡萄会采摘下来现场酿成葡萄酒?”
“葡萄多在西境种植,他孟知彰家的葡萄能结出果子来已属上天垂怜,竟还不知足,要酿什么葡萄酒?整个东盛府,连京城也算上。你们谁听说有有酿葡萄酒的?忙活几个月,到时空欢喜一场不打紧,白白浪费这么多好吃的葡萄。简直暴殄天物!这孟知彰看着像个正人君子,私下为了取悦两位先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骆耀庭冷冷又是一个白眼,不过这酒的味道着实醇厚顺滑,回味轻盈。他低头沉思片刻,正要问薛家小厮再取一盏,忽听凉亭下的庄聿白在对众人高声说些什么。
只是隔着这许多架葡萄,一时难以听清。此时另一端大木盘小厮走来,将竹剪发与众人。
“各位公子,方才南先生说若公子们感兴趣可以亲自摘些葡萄下来,去凉亭体验酿酒过程。”
既然南先生发的话,众人自然依从,接了剪刀各自象征性摘了几串,胡乱往那小厮捧的木盘上一丢了事。
有人猜出骆耀庭心思,故意问那小厮:“方才这葡萄酒是你们薛家从西边买来的么?”
“这是庄公子去年酿制的,正好今日南先生在,便开了坛。公子们若还想喝,凉亭内还有一些。”那小厮语气中不无骄傲。
“好好好,我可以再喝……三大盏。”那人正笑着要讨酒,见骆耀庭神色明显不对,忙住了口,
“可是胡说!东盛府从未见过会酿制葡萄酒之人,庄聿白生于斯长于斯,何时会这酿酒术?”有人冷笑一声,“若是从西境带回来的,也无妨。”
那小厮是跟薛启辰的,嘴巴里自然也有三言两语。他看骆家原本气就不顺,这几人竟还敢冷嘲热讽,便挺了挺腰杆:
“东盛府没有会酿葡萄酒之人,那是之前。之前连灭虫药剂和新型肥田术的人,不也是没有?庄公子来了,不就都有了!”
骆耀庭等人被噎得额头之汗直冒。虽然说得有三分理,但这态度着实该打,但当着两位先生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说上一句“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
骆家小分队来到凉亭时,里面已围了不少人。众人采来的葡萄,一盘盘琼山玉林般摆满放在纸笔的书案上。
葡萄离枝开始,发酵便已经启动。葡萄外皮那层白霜,作为天然优质酵母发挥着重要作用,所以榨汁的葡萄串无需清洗。
三尺见方的大木盆中堆满了破碎的葡萄串。祝槐新正双手捧着一个大木杵认真捣击果串。果汁迸裂,鲜香四溢。
“槐新,再用些力气!怎么劲头还没老夫的足!” 南时站在一旁试汗,又向众人道,“方才这葡萄园的主人可是说了,等这酒酿成,还会请咱们来一起品饮。”
众人正说着,忽听葡萄园外有人朝这边大声喊着什么。
“这酒怎么买?我家小姐要一坛。”
是一个陪主人家来“郊游”的老者。
庄聿白没想到有人比他还着急,笑答:“您老人家说笑了不成,酿酒,不就在一个“酿”字么。要花时间的。这葡萄刚摘下来榨成汁,怎么也得在这陶罐中酿上几个月!”
那老者回到车旁,冲里面叽叽咕咕一阵,复又回来,高声说:“我家小姐说了,时间好说,哪怕一年我们也等。怕的是到时排不上小郎君家的这酒。不如现在就定下来。翡翠珠花一支作为定金,不知可否?”
这老者如此一喊,可了不得了,像捅了蜜蜂窝。来“郊游”的车辆争先恐后派人在园外喊话。
“我家公子预定两坛,定金十两银子!”
“孟公子,庄公子,我们家也预定两坛,定金十二两!”
“我们要三坛!这是一对和田玉耳环!”
……
有人唯恐抢不上,竟然开始坐地起价。像极了一个自助叫价的拍卖会现场。
这等场面是庄聿白没料到的,他猜到了有南时和祝槐新的加持,再有三省书院学子亲自酿制这两个加分项,葡萄酒在府城打开局面不成问题。
谁知这局面开的有点太大了,让人一时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强烈且热切的厚爱。
同样没料到的还有骆耀庭等人。直到此时,他们还以为葡萄园外众人,是冲着要瞻仰风度翩翩的骆家长公子而来的。
薛启辰一旁看得心热,不停扯庄聿白袖子:“琥珀!这等盛况,恕我见识短浅,我可是从未见过!谁家这酒连个影子还没看到,就抢着要来买的?即便京城最知名的桑落酒当年传到府城时,也没见有人竞价来预定呀!”
盛情难却却盛情。众人给出的定金虽诱人,此时却绝对不能收。因为他要做的是长久生意。
凡事若想长久,前期规则制定至关重要。每坛酒售价几何,如何销售都要考虑,甚至现在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
庄聿白与孟知彰和薛启辰简单对了一下,决议搞一个小型预售会。
有意愿预订新酒之人,两日后可以去薛家景楼交定金。
第139章 预定
接下来一个多月, 葡萄进入成熟期。
庄聿白往园中跑得也勤了些。
每日观察果串的生长情况,挑选完美成熟的葡萄进行采摘、压榨。确保最后的葡萄酒成品能呈现出最佳风味和色泽。
葡萄雅集当日所压榨出的葡萄汁有大半罐,等众人散去, 庄聿白又摘了三五十斤, 凑满一罐。
接下来,差不多每六日集中采摘、压榨、入罐一次。采摘多选择在每日清晨,避免阳光暴晒,影响果子口味。
园中挂果的54棵葡萄树,原先预估产果1500斤。三两次采摘下来, 明显觉得能上1800斤。庄聿白庆幸当时多做了2 个大陶罐备用。
除去酿制过程中的正常折损, 1800斤葡萄可以产酒1350斤。分两种规格, 1斤瓶装和3斤坛装。
庄聿白从薛家了解到当下市酒行情。
常见羊羔酒每斤百文, 银瓶酒每斤80文, 乡间米酒则便宜许多每斤只需20文。
“桑落酒刚到府城时,可是一两银子一斤。后来供不应求,甚至涨到二两银子一斤。”薛启辰坚持让庄聿白将价格定在每斤3两银子, 这么好的酒,可不能落了下风。
每斤3两银子?!
这和抢钱也没什么区别。虽说现代社会一支红酒卖到几百上千司空见惯, 但眼下3两1斤,庄聿白有些下不去这狠手。
“尝尝。”薛启辰递了盏酒过来, “景楼在售的竹叶青,猜猜多少钱一瓶?”
庄聿白抿了一小口, 入口平滑, 无辛辣感,片刻后唇齿间似有清新竹香:“不错的一款清雅小酒。我猜每斤100文。”
“每斤500文!”薛启辰凑近了些,“琥珀。别看我整日不学无术,说到酒, 我可是行家。满府城的酒,就没有我薛二公子没喝过的。而且我嘴巴刁,第一口便知其高下。并非我有意偏袒,你这葡萄酒,真真独一份。”
薛启辰四处看看,压低声音:“单单此前和我一起逛酒楼的酒搭子们,听闻此事,已经私下托我来排队了。说哪怕十两银子一瓶也要买!”
“启辰兄你!你兄长不是让你好好在家忙生意,你怎么还和他们……”
“嘘!轻声些!”薛启辰委屈地努下嘴,“我近来乖的很!不信你去问我长嫂,她昨日还夸我了呢!我想说的是什么呢,即便10两银子1斤,咱也不愁卖。”
如此一想,薛启辰觉得方才3两银子一斤的价格说低了,坚持要改成5两。不然对不起他薛二公子每天往园中跑的辛苦。
“还有哦,琥珀,你这开园之人可是南先生。而且第一罐酒是三省书院的天之骄子们亲自采摘、酿制的。你如果只卖个百八十文,是不是也枉顾了他们的情分?”
庄聿白没有立时表态。他铺开纸张,粗略合了下葡萄园运营成本。
水肥管理、药剂喷洒、藤蔓修剪、果串疏理、园地看护等日常类运维,平均下来每月就要5两银子,若是加上采摘压榨、酒罐搅拌淘澄等工作还需再添1两。一年下来,七八十两银子。
此外葡萄架桩绳索等采买更新、陶罐定制等硬件设施,前后花下去近百两银子。
接下来还会有酒瓶定制、销售管理等后续成本。
若是寻常酒价出售,那是连成本也盖不住的。赔本卖吆喝的事情,不能做。
物以稀为贵,当下除了西境附近,鲜少见到葡萄踪影。而西境战火不断,温饱尚难以维续,枉论酿酒。所以连京城、府城等富贵人家的酒盏中也鲜少能斟上葡萄酒。葡萄雅集当日,宝马香车来围观的公子小姐们不惜重金求购,也足以说明葡萄酒市场可观。
以上这些还是次要的。
关键是这葡萄母藤珍贵,果串上乘,酒的风味更是一口惊艳。若称其为世间独绝,难免夸张。但凭心而论,称其位居酒中上品之列,实至名归。
葡萄雅集的小高潮是红酒品饮。庄聿白取出去岁云鹤年家中酿制的葡萄酒时,南先生的眼睛都笑弯了。
说自己早年随恩师云游时,有幸试过葡萄酒,还是恩师好友从一个往来西境的行商那里高价买来的,若非恩师远道而来,断乎不舍得拿出来的。后来南时在京中任职,偶尔在一二筵席上也见到过这葡萄酒,只是过于珍贵,每人也只得了一小盏。
在场的学子中,大多只在过往书籍或前人诗歌唱和中见到过葡萄酒。至于这酒如何,南先生说好,大家也识趣地应和说好。心下倒也没太当一回事。
这葡萄酒即便再好,果酒而已,荔枝酒、杨梅酒等寻常也是能买到的。再惊艳,又能惊到哪里去。
可等酒坛打开的瞬间,现场沉寂一刹,继而登时躁动起来。如淬火之剑插进冷水,水面霎时点燃,水珠水浪翻涌四溅。
南时与祝槐新也顾不得自己为师为长,两人竟然当着一众学子的面,抢起了分酒木杓。
尊长如此,这群二十岁上下的少年们更甚。什么兄友弟恭、什么同窗情谊,通通抛开。扑酒坛的扑酒坛,夺酒盏的夺酒盏,有的还为了谁比谁多喝一口争论起来,扯衣襟、拽头巾甚至还要挥拳相对。
纵使目无下尘、见多识广的骆家长公子骆耀庭,心中也早已不淡定。一只空盏在手中转来转去,盘得比正午阳光下的石头还热,只等着孟知彰看不见时,瞅准时机好上前再续一杯。
葡萄雅集两日后,天蒙蒙亮,街角每天最早出摊的馄饨摊尚未开张,薛家景楼门前已经排期长队。
来预定葡萄酒。
此前参与高价竞购的公子小姐们,一早就派了人来。目标明确,哪怕百两一斤,今日也定要预购几瓶。
衣衫鲜丽的仆从,揣着鼓鼓钱袋,眼睛时刻盯着景楼正门动静。余光则时不时彼此打量,但一个个架势十足,志在必得。
街上商贩及行人渐渐多起来,景楼门前的队伍也越来越长。
不知情的以为薛家又在施粥济贫,可看队伍中人的衣着状态又不像,一问才知是在卖酒。而且今日只交定金,这酒还要等上几个月才能到手。
换做别家,众人会以为商家故弄玄虚,但这是薛家。薛家出品,想必这酒一定是稀世珍品。不然哪会惹出这许多富贵人家争相来买?
“看这架势,绝对不会便宜。”
“不仅不便宜,像你我这等人家想来也是高攀不上的。看到了么?队伍前排那个柳青色衫子的小厮,银饰刘家的,他家老爷子最爱在这茶酒上花心思。看来今日要豪掷百金了。”
除了排队的人,竟还出现了看热闹的围观者。
太阳刚露脸,排队的和旁观的,就将半条街给堵了个严实。
随着景楼正门缓缓打开,街上人潮霎时兴奋,海潮般向前涌进。
“掌柜的,这酒我要五坛!”“我先来的!掌柜的,先给我留十坛!”“别挤!踩到我鞋了!掌柜的,看这里,也是十坛!十坛!”
人群炸了锅,像极了领赈灾粮的难民。
景楼掌柜门开到一半,愣了下。昨日东家特意交代过说今日排队人多,让他人手上多做安排。
刘掌柜是做了心理预期的,但显然这预期没做够。他只打眼往外看了一下,当即将门关了。
身后的门被拍得山响,门外吵嚷声震天。
门内伙计看着探出头又缩回来的掌柜,不明所以:“掌柜的,看见什么了?门外这是……来讨债的?”
掌柜的抬袖擦掉那惊出一额头的汗珠。心下发愁。
外面这么多人,若全放进来,景楼大厅非挤爆不可.再有一两个脾气爆的,在楼内起点冲突就更麻烦了。
眼下情形,这门是无论如何开不了的。
半盏茶时间,掌柜与账房先生带着店内所有伙计,从景楼后门绕至正门外。
“静一静,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
掌柜的找了个高处,朝人群喊了半天,吵闹声方小了些。
“庄公子庄子上的葡萄酒,今日可在此预订。”掌柜说一句话,下面人群说十句,花了好半天时间,才将预订规则清楚说与众人。
葡萄酒每瓶1斤,每家限购3瓶,订金为售价一半。
队伍无需动,掌柜和账房先生会逐一走至跟前,记录预订数量,收取订金,给到取货凭证。
“3瓶?!3瓶怎么够呀!我家老爷让我买10坛,只让我买3瓶,我回去怎么交代呀!”
“谁说不是!我们家公子说了,哪怕一百两一坛,也要买10坛回去。”
“这酒售价几何?每瓶多少银子?真的百两一瓶?”
队列中等着交定金的,只关心自家能买多少瓶。场外围观之人,则高声打探价格。
景楼掌柜声音又高了高:“是老朽忘记交代。年底拿凭证来景楼领取。每瓶1两银子!预定总额度为……”
每瓶1两银子一出,人群再次炸开锅!比刚才还甚!整条街被人影、人声塞得满满当当。
“1两银子?!确定是1两银子,不是1两金子?”
“这样一来,我自己是不是也可以买上1瓶,回家孝敬阿爹?”
“这个价格,年底取酒又有何妨,哪怕明年年底我也能等!”
掌柜后面那半句“预定总额度为500瓶”完完全全被吞没,除了他自己,根本没人关心限额多少。
原本围观的人,一听这价格,也不淡定了,全部呼啦啦往队尾跑去,唯恐迟了就排不上了。
账房先生看着掌柜,两人面面相觑半日,终于有人想起什么,拉来两个小厮:“快去请示公子和庄公子,就说眼前这情况500瓶是打不住,问问还能加多少?”
掌柜又让伙计去其他铺子里借调了些人手过来,现场维持秩序,口中则尽量安抚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焦躁的队伍。
“别着急,都有,都有!一个一个慢慢来。”
花枝巷张家3瓶。南街金饰黄家3瓶。十三铺东茶坊3瓶……
账房先生的笔写到飞起。掌柜看着纸上越加越多的数字,这颗心跟着越发着急。
已经240瓶了……
300瓶……
可后面队伍仍然一望无尽,看不到尾。
450瓶的时候,前去请示的小厮终于气喘吁吁从人流中挤到掌柜和账房跟前。
“庄公子说了,加到1000瓶。”
谁家铺子里一日能卖出去1000瓶酒,还是只交定金,连酒瓶子都摸不到的那种。说出去,根本不会有人信。
掌柜踮起脚尖,引颈向前又望了望,心中倒吸一口冷气,摇摇头:“1000瓶,恐怕也难打住。”
未到巳时,已经800瓶卖了出去。
买到的人自是欢天喜地离场。后面队尾之人,则一个个急得面红耳赤。
让景楼掌柜为难的是,队尾还在不停加人,都是方才听闻消息也特意跑来跟风之人。
“公子说加到1500瓶。”
再次被派去请示的小厮所带来的消息,让掌柜稍稍放宽了心。
作为掌管府城数一数二大酒楼的当家掌柜,每日楼中酒水果蔬全经他之手,他自然知道2个时辰售出1500瓶酒是什么概念。只是此刻根本没跟他留时间去想,去惊叹。
正午时,庄聿白和薛启辰一起出现在景楼门前。
被这看不到尽头的预定队伍,折磨到没一丝心力的掌柜和账房,此时如被恶鬼缠身之人,看见了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
“天菩萨 !公子们,你们可来了!”掌柜也顾不了那么多,抓住庄聿白的袖子不松手,“已经1423瓶了!”
“1423瓶,还是423瓶?!”薛启辰再三确定自己没听岔时,惊得吃了一大惊:“就这小半日,卖出去近1500瓶!王掌柜那酒铺子,大半个月也卖不了这许多!”
“还不止,公子也看到了,后面都是等着求购之人!”掌柜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老朽真怕若是到了限额,后面没买到之人会不会一气之下将我撕碎啊。”
庄启辰往一旁拽了拽庄聿白,悄声道:“琥珀,给你说你还不听!怎么能定价1两呢,这和白送有什么区别?你看看,看看呀,都收不住了!这一日是不是将这一年的酒全卖出去了。虽不让你奇货可居,水涨船高叫价。但你若听了我的,按5两银子每瓶叫价,此刻是不是到手银子能翻好几倍?”
有庄聿白等坐镇,掌柜的心里有了底。
等到1800瓶时,庄聿白让人去按顺序先去统计各自采买数量。截至2000瓶,后面之人便无需排队。为表达歉意,没有买到葡萄酒之人,庄聿白每人发券一张,七日后可来景楼免费领取玉片一包。
庄聿白在景楼半日售出去2000瓶葡萄酒之事,不到一个时辰满府城传了个遍。
一日之内,今年两个园子的葡萄酒便都有了着落。庄聿白忙让孟知彰书信一封给云先生,告知这个好消息的同时,也让云先生给这酒想个名字。
七日后,来了信。
寄信人却不是云先生。
来人话不多,待庄聿白读过信之后,又要了回去,掏出火折子,将信烧掉。
“庄公子好,我叫乙。”
第140章 犒劳
新鲜采摘压榨的葡萄汁, 缓缓住满各庄葡萄园的第四只陶罐之时,园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日之内售出2000瓶葡萄酒,这是庄聿白没料到的。
见多识广的薛家当家人薛启原, 也是暗暗吃惊。雅集当日他没来园中, 事后尝过一盏,不住点头。称赞的同时,眉宇间不无惋惜之情。
弟弟薛启辰看出端倪,蹙下眉头,开了口:“这酒美则美矣, 只可惜, 有一个极大的缺点。”
“什么缺点?”薛启原看着薛启辰煞有介事的模样, 又品了口盏中酒, 圆润明丽, 余韵不歇,实在想不出有哪里不对。
“只是当下产量有限。”薛启辰调皮地摊摊手,“不然放至铺子中, 定能成为下一个金玉满堂。”
眼下只有兄弟俩,他也不像往常那般拘束。
薛启原笑着摇摇头, 随手拈了一块芙蓉糕,放进对方举在半空, 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上。
清风一吹,肥厚坚实的葡萄叶片跳动, 搅动满架果香。
庄聿白摇着扇子, 神情满足地吸了一大口。
来府城这半年时间,庄聿白从没见到过葡萄酒的影子,他着实担心府城人不买账,打不开销路。孟家村和各庄两个园子, 前后忙了一年时间,人力物力财力搭进去不少,更多的还是情感付出。
葡萄酒不同于烈性白酒,90%以上的红酒需要在酿成的一年内喝掉。若销售不出去,或积压在库,这么多人的心血岂不白白浪费了。
随着葡萄结穗、成串、膨果,到转色成熟,采摘的日子越近,庄聿白的心中越忐忑。
雅集当日,去岁那坛葡萄酒开坛后,众人的反应给了他信心。他知道,哪怕只瞄准这群有钱的读书子弟,这酒也不怕没销路。
预定当日薛家小厮来报已经售出500瓶时,庄聿白这颗定心丸算是稳稳咽了下去。
“然哥儿,这杏仁酥是孟知彰今早去嚼月轩买的,刚才你尝着如何?”
请来帮忙采摘压榨的几位乡邻,葡萄汁入罐后,又将此前三罐发酵中的葡萄汁搅拌一遍。众人临行前。然哥儿记下每人的出工情况,后续按月结算发放工钱。
庄聿白带来两盒杏仁酥,一盒与众人分食,另一盒在得到然哥儿答复后,便递与对方:“这一盒带回去给阿叔也尝尝。”
然哥儿也没客气,笑着道了谢。两人看着满院待熟的葡萄,眼中皆是亮晶晶的。生活又奔头,心中越发敞亮。
然哥儿先开了口:“公子,新扦插的一批藤苗长势也不错,等过些时日挨着园子西面再阔出一片地来养一养,东面葡萄采摘到尾声时,差不多就可以移栽了。”
“然哥儿不错啊,已经学会规划了。”
庄聿白笑着点头,甚至有些自豪。刚认识时,然哥儿还是个凡事不爱出头,稍显青涩的少年,短短数月,园子事务不论是人员安排、新苗培育、藤树管理等都越来越上手。
每隔一日便会将园中大小事务和各类账目,汇报给自己。账目也清,头脑也灵,字写得比自己还好。若庄聿白有事没到园中来,他便自己跑去齐物山非把事情汇报清爽才算完。
庄聿白劝他也不必这么远跑这一趟,这些事等下次他去了园中再说也是一样的。然哥儿却不以为然,说凡事不能堆积,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许多事情若不及时处理,小事会滚成大事,到时就不好处理了。
“公子让我学着管理这园子,是对我的信任。我岂能辜负了公子的好意。即便日日来同公子说话,我也是愿意的。然哥儿喜欢跟公子在一起。”
倔强得可爱。执拗得可爱。
庄聿白拗不过,也便随了他。只让他路上注意安全。不过为减少然哥儿往山中跑的辛苦,庄聿白倒比从前在庄子上跑得更勤了些。
庄聿白站起身,往园子西边更西的地方看了看:“这次新扦插的苗子若长得好,等来年也可以挂果了。这样下来明年产量便会是今年的三倍。”
预售如此成功,庄聿白的野心也跟着渐渐膨胀。即便三倍之量,他相信不出府城就能全部消化。何况他还有薛家这个遍布全国的销售网络。
今年两个园子两千多瓶葡萄集酒,薛家是只有看的份,根本轮不到售卖。庄聿白已经承诺给薛启辰了,无论如何明年先预留一千瓶给薛家。当然价格不能变,还是1两银子1瓶。
“明年还1两银子1瓶,大家不得抢破头!”薛启辰仍然满院庄聿白没听他5两银子1瓶的建议,“预售那日你也看到了,大家抢成什么样子。这还是今年知道的人少的情况!明年说不定你这葡萄还没发芽,就有人要来预定了!”
“咱这是正经生意,岂能水涨船高?今年1两,明年就5两,岂不让人说咱只是一位唯利是图?” 庄聿白让他稍安勿躁,“既然大家公认咱这酒好,且难得。不如你便将其作为薛家老主顾们的福利。”
“福利?”薛启辰一脸困惑。
“薛家在府城这么多年,不论酒楼、撑衣服、杂货行等,各种铺子中的老主顾一定很多。你将这1000瓶按量分派到各个铺子里。当月在铺子里购买满20两银子者,便可购买1瓶。具体规则,你回去让各自掌柜的统计一下,设一个大致门槛。某种意义上,这也算回馈老主顾。一举多得,不是么?”
听罢,薛启辰直接将庄聿白抱起来大大转了一个圈圈:“怪不得我长兄长嫂,人前人后夸你。庄聿白,你简直是一个经商小天才!我现在回家就去给你支1000两银子。明年这一千瓶,我们薛家要定了。”
“二公子你急什么!快放我下来,再转,头都要晕了!”
葡萄园比山下凉快许多。灌满第四罐,今日的工作也算差不过结束了。幸好今日薛启辰不在,若他知道明年产量比今年要增加几倍的话,想必他绝对不满足只买1000瓶。
庄聿白不急着回去,便和然哥儿二人留在园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然哥儿,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么?”
“然哥儿能跟着公子在这园子中学东西,已经非常知足了。”然哥儿说的是真话。
人的想法会跟着生活机遇的变化而流动。儿时,他想着只要能活下来就好。后来阿叔攒钱让他去读了书,他便想着要多识些字,多帮阿叔忙些家务。再后来,阿叔脚伤,他便从学中回来学着种田养菜,想着,若能一直陪着阿叔在庄子上这般生活下去,此生就很知足了。
眼下不一样了。
庄聿白带来了葡萄园。从幼苗培育到现在的瓶酒预售,几乎每个环节,然哥儿都参与其中。
他看到更多,学到更多,不知不觉中眼界和见识也更高远了。整个人,或者说接下来的人生,都变得有光彩起来。
“那然哥儿你近来有什么想给阿叔买的东西?”庄聿白换了个问法。
然哥儿想了想,眼中倒有三分不好意思:“此前去公子家中,见那涮锅的风炉就很好。阿叔年纪大了,现在还好,可等入了冬,怕冷的紧。这风炉使用方便,烧个茶水,热个饭菜都很方便。还能取暖。跟着公子这几个月,我自己也攒下好几两银子。担心公子忙,一直没找到机会问。公子那风炉在哪里买的,等忙过这阵子,我去给阿叔买一个。”
“你别说,这风炉确实是个好东西。秋冬天气凉,涮锅子煮茶做饭,都方便的很。家中有老人小孩的,甚是适用。”
庄聿白想着近来葡萄成熟期,园中活计重,打算这一段时间,给庄子上的人也发发福利,这才来探下然哥儿的口风。果然问出个好东西来。
“风炉之事,交给我!下个月,保证庄子上每家每户都能收到一个,算是犒劳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等下我直接和周老伯讲,你无需管。”
然哥儿忙起身行礼,代庄上乡邻谢过这位可爱的庄主。
不过等然哥儿抬起头,庄聿白却从对方眼睛中看出一阵惶恐和不安。
“怎么了?干嘛这样看我,难不成我长出了三头六臂……”
庄聿白话还没说完,但见然哥儿两步绕过自己,带着防范和怒气。
“你是何人!”并冲自己身后厉声警告。
庄聿白回转身,顺着然哥儿视线看去,十米之外站定一个黑衣人。
通体玄色,剑眉星目,暑热天气下周身却散发出一股冰冷的寒意。
庄聿白虽不会武功,一眼也能看出对方是个练家子,且功夫高深莫测,心中不觉也一紧。
对方明显有备而来。葡萄园深处山中,四下无人,一时难以求救。
以庄聿白二人的武力值,对方若要起什么歹念,想也不用想,二人自然是打不过的。逃,最多也只有一条生路。
庄聿白向前两步,将然哥儿护在身后,偏头低声说:“快走,去喊人!”
然哥儿哪肯听,又护在庄聿白前面:“公子,交给我,你快走!”
两人紧张又急躁地撕扯起来,像极了两个小学鸡在凶悍歹徒面前互相掩护。
黑衣人环保双臂,就这样冷眼看着二人。
良久,他微微挑下眉,放下胳膊,抬手冲庄聿白抱了下拳。
“庄公子好,我叫乙。”
互为掩护的二人愣了下,不仅停止撕扯,原地站定后还快速理了理衣衫。
能当面叫出名字,且以礼而待,自报家门,看来不是恶人。
“你好啊,乙。”
名字好怪。不过庄聿白还是抬手恭敬回了一礼,一脸风轻云淡。
对方没再说话,似乎有什么惜字如金的毛病。一双眼睛越过庄聿白,在然哥儿身上打量一遭。
这人也怪。庄聿白上前一步,抬高声量:“阁下是来买酒的?”
虽然酒的名字还没想好,但葡萄酒的生命经预售一战,名声大噪。不时有人托关系来问能否买上几瓶。
答案只有一个,否。
这当然不是庄聿白拿乔作势。今年产量大半已销售出去,他手里终归要留一些的。
乙的目光已挪到二人身后的酒亭之中,仍然没有搭腔。
若非方才对方开口说了话,庄聿白真以为他是个哑巴.
不能大家都当哑巴。庄聿白心中翻个白眼,面上一团和气:“抱歉,今年的预售已经结束,或者阁下等年底再来看看?”
这个答案,对方似乎并不意外,他抱臂踱了两步。
“我家主人,出价5000两。”声音冰冷,听不出情绪。
5000两?!庄聿白倒吸一口冷气。
哪来的金主!都说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可这是5000两啊!当面5000两砸过来,这腰或许也可以折上一折。
庄聿白喉咙滚了滚,想着怎么回应才显得自己没那么爱财,谁知腹稿还没打完,却听对方说。
“5000两,不买酒。”
乙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封信。
“5000两,买这片葡萄园。”